四、重要的学术价值与史料价值
尽管碑传集类著述收录的碑传之文,多谀墓溢美之词,“人谀而善溢真,其赞宗阀、表官绩,不可废也”(54),不可否认的是,通过这些碑传,可以考见宋明以来各断代政治、经济、军事、教育、文化、风俗等社会历史的多方面内容,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主要体现在如下方面:
第一,尽可能保存大量的原始文献。这是该类著述的主要价值之一。反映在具体录文上,基本保持一人一通碑传,甚至达一卷之多。以钱仪吉《碑传集》为例。因清世宗有“本朝大臣,以功则李之芳,以德则汤斌为首”之谕,“故用李文襄冠功臣之首,汤文正领大臣之前,而以陆清献、张清恪继之,遵圣训,重从祀也”。(55)故《碑传集》“康熙朝大臣”卷汤斌之下,辑入耿介《传》、方苞《逸事》、徐乾学《神道碑》、彭绍升《行状》、冯景《杂记》、杨椿《传》、汪士鋐《墓表》以及潘耒《送汤公潜菴巡抚江南序》等八篇碑传;(56)张伯行之下,则收录朱轼《神道碑》、张廷玉《墓志铭》、沈近思《墓表》、费元衡《行状》、蓝鼎元《传》、贺代伯《传》、杭世骏《传》、华希闵《传》、沈彤《述先师仪封张公训》、任兰枝《张清恪公年谱序》等十篇。(57)而且,该书“附录”体例,亦重在多保存原始文献。“或一人杂见他书者,同时之迹及其子孙言行有可称者,间为附录,殿于本篇。或论一事而臧否不同,述一事而甲乙又不同,或推挹过当,或沿习忘反者,往往有之”(58)。少者一二则,多者达二十条以上。如“宰辅卷”范文程下,除李果《传》、李霨《墓志铭》外,又附录十三则,取自《盛京通志》《贤良小传》《八旗通志》等。(59)再如“翰詹卷”施闰章下,除毛奇龄《墓表》一通外,附录二十则,主要出自汤斌《墓志铭》、高咏《行状》、彭绍升《良吏述》、《施氏家风续编》、全祖望《施愚山年谱序》、梅文鼎《述》、王士禛《池北偶谈》以及施闰章《学余堂文集》等。(60)因此,“于碑传全篇外,节取他说,考异刊同,各为附录,颇见用心”(61)。充分体现编纂者试图尽可能保存更多原始文献的良苦用心。
第二,有利于修史者所采择。如上所述,碑传集的编纂多与史学家或学者们的史学活动有关。如焦竑在参修本朝纪传体国史的过程中,开始纂辑《献征录》;钱仪吉在会典馆任职时,有见于内府所藏国史不为外人所易见而纂辑之;缪荃孙纂辑《续碑传集》,正是他在史馆任职期间。因此,此类著述一旦流布,即为修史者所采摭,有利于官私史书的编纂。万斯同指出:“焦氏《献征录》一书,搜采最广,自大臣以至郡邑吏,莫不有传,虽妍媸备载,而识者自能别之。可备国史之采择者,惟此而已。”(62)经今人对勘,清朝官修《明史》充分利用了焦竑《献征录》(63)。再如清末遗老修纂《清史稿》,率多依据钱、缪二家,“宣统辛亥后,《清史稿》告成,大抵采用官书外,依据钱、缪两编为多”(64)。
第三,成为考证史实的重要依据。这类著述收录的碑传,记载具体、详细,对于查考其人其事,如生卒年月、迁转次序、拜罢时日、言论举事并其家世等等,远较正史为详,其所收监司守令以下,亦多为正史不及,为治断代史者必备之参考书。所以往往为考史者所利用。“其议论之同异,迁转之次序,拜罢之岁月,则较史家为得真”,“遗文佚事,往往补正史所不及,故讲史学者恒资考证焉”(65)。如杜大珪《名臣琬琰碑传集》,两宋时李焘撰《续资治通鉴长篇》、李心传撰《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较多采用之。到现代,该书亦为学者所倚仗。汤志钧当年参加“二十四史”点校工作中的“《宋史》标校,从杜大珪《名臣碑传琬琰集》以至宋人文集中的碑传,订正了《宋史》的失误”(66)。
至于焦竑《献征录》,记载明人事迹,“书郭子兴诸子之死,书靖难诸臣之事,皆略无忌讳;又如纪明初有通晓四书等科,皆《明史·选举志》及《明会典》所未载;韩文劾刘瑾事,有太监徐智等数人为之内应,亦史传所未详,颇足以资考证”(67)。钱仪吉曾指出《碑传集》的价值,不仅“可以考德行,可以习掌故”,可以补正史之不足,更强调其“有裨于实用”,曾在《后序》专门举例,说:嘉庆二十一年(1816)漕粮奏销册中列有里民津贴银米一项,户部莫知所由,疑为外吏私征,几予驳诘。嗣后从《朗文勤公墓志》及《八旗通志》中的《范承勋传》《郎廷极传》,得知江右多山溪,道险,漕粮盘运艰难,于是有里民津贴夫船之费,载于《赋役全书》,其事乃得明白。(68)此类足资考证之例,多不胜举,不再赘述。
第四,编者按语的多重价值。明代以后的碑传集,编者受历史考证学的影响,率多使用按语的形式考证史实。如钱仪吉《碑传集》,遇有事实不甚合符处,特别是有关典章制度方面,则加有按语考释。“仪吉案”涉诸多方面,或条列异说,或补充说明相关人物行迹、典章制度、所任官职,或补充说明碑传相关文字,或指出后人记载之误。再如缪氏《续碑传集》,“事有误者,间作夹注而已”(69)。“所撰按语多为考证事实,使得该集较之一般的史料汇编具有更高的学术价值”(70)。故有学者称:“这是缪氏编纂《续集》的方法,比前人仔细,且用夹注说明考证的结果,是历时较久的原因之一。删节远不如保存原文,这是正确的处理。”(71)
不惟上述,该类著述对于加强爱国主义教育,同样具有重要意义。尤其是《广清碑传集》《辛亥人物碑传集》《民国人物碑传集》《续滇南碑传集》,所辑多是明末清初人物,或是鸦片战争以来近代人物,“‘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恰恰是阶级矛盾尖锐,民族灾难深重的沧桑易代之际,仁人志士辈出,事迹可讽可咏,最能体现我们华夏民族的伦理精神和道德传统,因而具有深远的教育意义和学术价值。尤其是19世纪40年代以降,国是多故,战乱频仍,哀鸿遍野,民不聊生。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中法战争、中日战争、戊戌变法、庚子联军、辛亥革命等一系列影响中国近代史进程的重大事件,一一通过当事人的碑传在本书中作为详赡实录,每有正史所不能及者。而碑传撰者也多曾亲历其境,笔端风云往往与血泪俱下。切肤之痛,终天之恨,至今读来仍具有震慑人心的感染力,不啻为进行爱国主义的生动教材”(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