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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重新开帖,写新故事线下的民国版群像,延续上篇设定,何二月

【双北】【明侦同人//师徒向//芒城二月】芒城来了一个名角何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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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北京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21-03-04 00:00回复
    01 回忆录
    蓉小姐第一次来博物馆的时候,撒干事就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她。
    蓉小姐是这次两国文物联合展览会的贾国方主办,本来芒国方的主办应该是博物馆馆长,可是那老爷子近来痴迷文物修复,懒得出面和外国人打交道,就把这好差事丢给撒干事了。
    撒干事也不喜欢和贾国人接触,但看在蓉小姐一心诚恳之下,还是应下来了。他不会承认其中有蓉小姐长得太漂亮的缘故,要是被鸥神秘发现,他回家就不好交代了。
    然而,展览会开展之后,撒干事发现蓉小姐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展品上,也对这次的门票分红之类的毫不关心,反而是时不常地就往博物馆楼下的档案馆跑。
    档案馆里虽然只有芒城的年鉴,或者是以前抗战时期的老资料,算不上保密文件,但蓉小姐毕竟是贾国人,撒干事还是觉得她有别的心思。
    撒干事把展会的事交给博物馆实习生白学生,自己就跟在蓉小姐屁股后头,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这一来二去地,撒干事和蓉小姐混熟之后,才问出了蓉小姐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是来找人的。
    但她找的人既没有名字,也没有照片。她手里唯一有的,只是一个**记本。
    撒干事认出这笔记本的封皮是芒城印刷厂的杰作,呃,大概是80年前的杰作。
    “印刷厂大概已经倒闭十多年了,这笔记光看着封皮就算是古董了,市面上也值不少价呢。”撒干事掂了掂日记,无意间露出了古董商人的本色。
    “这个……不卖……”蓉小姐急了,本来就说得不是太好的芒国话,在嘴边硬是憋成了一个一个字,“但是……可以送给……送给……”
    蓉小姐想了很久也没想出那个词用芒国话怎么读,只好翻出了手机,打开了翻译软件。一番操作之后,撒干事清清楚楚地听到手机里传出了两个字,“花匠”。
    在蓉小姐的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撒干事听到了一个他从历史书上才看到的词,“芒种会”。
    撒干事记得,芒种会是芒国抗战时期潜伏在芒城的地下组织,为前线输送了大量情报,但后来因为贾国的大肆清洗,几乎全员牺牲,史料上对这个组织的记载非常有限,时至今日,只有不到二十个人被证实参加过芒种会,其余人的姓名和资料几乎毫无线索可查。
    “这里有。”蓉小姐让撒干事打开笔记本。最先映入撒干事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两个并立而站的少女,穿着芒国初期时的学生装。
    “这个是我的长辈,这个笔记本的主人。”蓉小姐指了指照片右边的女子,“她让我来找……找花匠。”
    撒干事把照片夹在了笔记本的尾页,被本上的故事吸引了过去。


    IP属地:北京2楼2021-03-21 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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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08 07:0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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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国破
      芒城百姓也许从未想过,炎少帅会战败。
      四年前,也就是芒国六年,甄大帅被贾国间谍暗杀成功,一夜之间,炎少帅被迫接过芒城十万军队大权,但今时不同往日,这芒城却远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芒国上峰给炎少帅的命令是不予抵抗,可炎少帅没有像芒国其他地方军阀一样让出芒城土地,而是用他手中全部的兵力,整整把贾国军队拦在了芒城外两年多。
      芒国上峰没有给他任何兵力支持,任芒城的军队被耗尽。
      这两年里,芒城的百姓该生活生活,该享乐享乐,甚至贾国军队破城前几个小时,芒城里还在恭迎新年,家家户户备了年夜饭,百乐门的歌舞场未停,芒城大饭店里何老板的戏才刚刚上演。
      他们没想过炎少帅会有挡不住的一天。
      可一切风雨前的宁静都被子弹声彻底打碎了,贾国军队一夜间占领了整座芒城。
      贾国军队生擒了受伤不轻的炎少帅,把他暂时关押在了我的饭店,等他们与芒国上峰谈好价码之后,再决定炎少帅的去留。
      这一夜,除了我的饭店之外,整座芒城恍若人间地狱,炮火、枪弹和哀嚎声传遍大街小巷,空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气。
      我听从贾国军方的命令,看守着炎少帅,我与他没有什么私人恩怨,甚至就在一个月之前,他的婚礼才刚刚在我的饭店举办。
      我拒绝了他向我讨子弹的请求。
      “没守住芒城,我愧对父亲和芒城百姓,有何颜面苟活?”
      我不知道站在我的立场上该如何回答他,毕竟我还是贾国人,贾国军队因为炎少帅的抵抗,也损失了不少兵力。
      我推走了看管他的贾国士兵,冒着被贾国军方制裁的风险,把那个独自穿过炮火找来酒店的姑娘放了进来。那是炎少帅的新婚妻子鬼留洋,也是唯一一个能让炎少帅活下去的念想。
      天亮之后,这个刚刚二十岁的少年将军被押上了通往芒国军事法庭的车,等待他的,将是数十年的软禁生涯,为他这两年的负隅顽抗和战场抗命。
      不论如何,我还是庆幸他活了下来,没有把他的爱人一个人丢在乱世里。
      贾国军队攻进芒国那夜,炸坏了芒城的电网,也炸断了饭店的电话线,地让芒城数日里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这几日里,他们把那些投降的芒国高层,还有被战火连累的贾国人,都暂时安置进了我的饭店,也正是因此,我的饭店是最先恢复供电的。


      IP属地:北京3楼2021-03-21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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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电话线刚通的一瞬间,我就收到了一通电话。
        那边是我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阿新。她说,她刚收到芒城被破的消息,就不停地给芒城这边打电话,断电这几日,她已经打了快上千次电话。
        她只拜托了我一件事,她的儿子新才俊还在芒城大学读书,她联系不上他,想求我去找一找他,哪怕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好。
        “放心……”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线又被炸断了。


        IP属地:北京4楼2021-03-21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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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我强忍着恶心,沿着满是芒国士兵百姓尸首的大街走着,身边时不时地传来了几声枪响,有时我甚至感觉到那子弹就在我头上穿梭,好几次我都下意识抱头躲了下去。
          我虽然受过贾国的特工训练,但不代表我会对死亡麻木,尤其,我不想这样死在异国他乡。贾国军方承诺过我,待我完成了他们交代的任务,我就可以回家,和我的母亲还有家里的姐姐们重聚。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家里的人,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不知几条街,我的高跟鞋和雪白的裙边已经被一路上的血染成了红色,看起来渗人得很。
          芒城大学比我想象得安静一些,学校的老师们守在大门口,既挡住了想出来的学生,也拦住了想肆意闯进去的贾国士兵。
          校园的铃声照常响着,但没有学生在上课,他们或是站在走廊上,或是站在校园深处,用最愤恨的眼神看着铁门外的贾国人,许是老师们嘱咐过他们,才让他们暂时保持了冷静。
          我把通行证递给了门口的人,他把我放了进去。芒城大学也是我的母校,很多守在门口的老师还认得我,我躲开了他们的目光,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径直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
          我按着阿新告诉我的名字和班级,在学生活动室里找到了新才俊。他的身边围了一圈学生,彩纸上的“抗贾”口号墨迹还没有干。


          IP属地:北京6楼2021-03-21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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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把我和阿新的合照给他看,他认出了他的母亲,才放下了几分对我的敌意。
            “你母亲让我转告你,活着就好。”我指了指校园外,发自肺腑道,“那里不是你们能管的,安心读书才是你的正事,保护好自己。”
            新才俊没有回答我,他的神情和她母亲一模一样。二十年前,阿新为反对芒城租界割让,也曾经加入学生组织游行,她的父亲也同样劝她安心读书,不要管外面的事。
            她若是听进去了,当年就不会被关进监狱。后来还是她父亲用尽了办法把她捞了出来,一路送到国外读书才算安心。
            “我把通行证留给你,学校这边出了任何事,你都要第一时间到芒城大饭店找我,我能保你的命。还有……别让你母亲太担心。”
            我嘱咐着新才俊,就像嘱咐自己的孩子一般。我与阿新同届,若是和她一样成了家,孩子也应当是新才俊这样大了。
            “我知道了,十三姨。还有,学校这边的信和电话都传不出去,还麻烦您帮我给我母亲报个平安。”
            贾国士兵见我许久没出来,想派人进来找,但被大学的老师们死死拦住,眼见要起冲突。
            在芒城如此乱局之下,已经没有自己国家的士兵来保证学生的安全,老师是护住他们的最后一道人墙,却也是最脆弱的堡垒。
            一旦他们被攻破,那些学生的生命,这座城市的最后的火种将岌岌可危。


            IP属地:北京7楼2021-03-21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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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赶忙和新才俊告辞,在贾国士兵的枪**出子弹前拦住了他们。
              可是我不能暴露自己贾国人的身份,没办法用母语痛斥这些不懂得尊师重道的贾国士兵,也不知道我一旦离开了,芒城大学会不会安然度过今夜。
              就在我和他们交涉的过程中,天色渐渐沉了下去。芒城大学还没有恢复通电,远远看去漆黑一片,但很快,每个教室里都亮起了荧荧的烛火,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我的鼻尖竟有些酸。
              我在天黑之前赶回了饭店,用饭店里刚修好的电话线,给我所认识的贾国军方高层打去了电话,以芒城大学里面还有十六国的留学生的名义,请求他们不要伤害这些学生。
              我知道的力量可能很微小,但我实在不想看到我的母校,我梦中的象牙塔,被这场不知要延续多久的战乱所侵染。


              IP属地:北京8楼2021-03-21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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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家恨
                撒参谋住进饭店的时候,我还有点意外。
                他原是甄大帅的手下,后来跟炎少帅上过不少次战场。然而,贾国攻城那夜,他并不在炎少帅的队伍里。
                有人猜他死在了战场上,也有人猜他如传言一般,投奔了贾国。
                现在看来,大约是后者。他突然回到了芒城,一举被提拔成了伪政府的治安队队长,说难听一些,就是贾国的走狗。
                城中骂他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在维持芒城秩序这方面,也只有他接手,才能让芒城伪政府和贾国军方都放心。
                “乱世荒年,谁不就图个养家糊口,管他姓芒姓贾,无愧于心就得了。”撒参谋自嘲道,可我分明看出了他眼底的不甘。
                或许凭着女人的第六感,我感觉得到,他所说并非他所想。
                如果只是为了糊口,他就不会在芒城大学学生游行时,一边忍着被他们唾骂的屈辱,一边还要拿着枪全程护送,甚至在两边冲突的时候挡在贾国士兵和学生之间;在新才俊被卷进一场贾芒冲突时,他还会连夜跑去芒城大学平息事端。
                虽然他不能承认,但他大约还是姓芒的。
                他的房间就在何二月隔壁。
                他们俩似乎是老相识,听说当年何二月洗刷杀人冤屈的时候,撒参谋出面帮过忙,如今两人同为贾国人做事,也算是一起挨骂的盟友。
                平日里,若是何二月被人刁难,撒参谋也常会出手相助。
                反过来,芒城里也只有何二月肯与他相谈一二,在他受了芒城百姓打骂之后,替他处理伤口。
                在他们偶尔的闲谈里,我听到了撒参谋失踪这些时日的去处。
                撒参谋没有当逃兵。
                炎少帅自知要败之时,把他放出了队伍,让他带人前往被贾国围困的帅府老家,去救帅府的亲眷。
                撒参谋听从炎少帅的命令,一路顶着贾国的炮火冲了回去。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村子,和尸首满地的甄家老宅。
                甄大帅的姨太太们和炎少帅的其他亲人,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撒参谋没有时间停留。
                可待他折回时,炎少帅已经被押往了军事法庭。在撒参谋的口中,炎少帅叮嘱他的最后一件事,不是让他殉国,也不是让他与贾国为敌,而是让他尽自己所能,护芒城平安。
                “我自当守诺。”撒参谋浅笑,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何二月拍他的肩以示宽慰,用茶代酒陪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饭店里所有人都散了去,他才小心翼翼地把醉醺醺的撒参谋扶回了房间。
                夜深人静,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眼里都含着泪。
                何二月向来是不喝酒的,我原以为他是为了唱戏而护着嗓子,但后来我从小张那孩子嘴里听到了一些旧事。
                何二月和醉逍遥酒坊的怡夫人,也就是撒班主的女儿,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但后来阴差阳错,怡夫人嫁进了酒坊。何二月便发誓,此生不沾半滴酒。
                怡夫人的夫君早亡,醉逍遥里除了一个十几岁的少爷,没有其他男丁,如今家里管事的只有年过五十的蓉大奶奶。
                乱世之下,酒坊全线停业,日子也算不少好过。何二月给贾国人唱戏的钱,除了给我交房租和吃饭,都让小张送去了酒坊。
                他怕怡夫人嫌这钱脏不收,就让小张假称这些钱是他从乡下收的地租。
                我以前见过怡夫人一次,那是个长相极美、极有气质也极懂理的女子,待人接物皆是不卑不亢。这样的女子,难怪会被何二月放在心尖上疼爱,我若是男子,也难免会对她动心。
                可这乱世里,不是所有人都是何二月这样的君子。
                贾国商会有人对怡夫人动了觊觎之心,仗着贾国军方的背景,要收购醉逍遥酒坊,还有酒坊传承百年的秘方。
                何二月为了替怡夫人解围,顶着满饭店的咒骂声,接下了臭名昭著的贾国商会会长的邀请。
                然而,未等何二月谈妥这件事,芒城里已经弥漫了全城的酒香。
                谁也没有想到,醉逍遥门里的女子会如此刚烈。为了不让家业落入贾国人之手,她们砸碎了酒坊所有的陈坛佳酿,撕毁了沉积王家百年历史的秘方,让管家把小少爷迷晕,偷着带了出去。
                然后,蓉大奶奶和怡夫人,一老一少,齐齐挂在了醉逍遥酒坊大厅的房梁上。
                百年酒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除了醉人的酒香,什么也没有给贾国人留下。
                听说,何二月得知消息走出会长家时,一头栽到了地上,满腔的血喷出去了数尺远。
                那天之后,何二月似乎突然老了几十岁。
                他没有像之前撒家班和何家班覆灭时那样崩溃痛泣,反而平静地像一具走尸,不会哭不会笑,仿佛抽离出了人间,与世人的喜怒再无关联。
                撒参谋怕何二月出事,嘱咐我帮忙照看着,一旦苗头不对,就赶紧让人去找他。
                我明白,撒参谋的世界里,能信赖的人只剩了何二月一个,如果何二月没了,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懂他了。
                贾国商会的人还在追查醉逍遥酒坊少爷王酒的下落,因为芒城里传满了这少爷要报仇的消息。虽然他只有一个人,但贾国人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存在。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他。我没有告诉他们,这孩子来饭店找过何二月。
                他只来过一次就没了踪影,和他一起消失在芒城的,还有一直跟着何二月的小张。
                我后来从小道消息听说,就在他们消失的半个月之后,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了芒国军队的征兵名单上。
                初听这消息,我不知道该替这两个孩子庆幸还是悬心。庆幸的是,他们暂时不用再卷进芒城的风云之中;悬心的是,芒国和贾国的战争正激烈,战场上的变数,不会比芒城少。
                然而,这消息传到了贾国军方,就彻底变了味道。
                军方不关心两个孩子是死是活,他们只想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如何找到芒国军队的。
                以军方掌握的消息,芒国军队四散在芒城之外,连他们都很难找到行踪,更不用提两个孩子。
                除非,芒城里,还有芒国军队的内线。


                IP属地:北京10楼2021-11-29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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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08 06:5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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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花冢计划
                  贾国军方用了几个月,调用无数特务,暗访了芒城里的各股势力,加上监听芒国人的电台,查到了潜伏在芒城里的芒国地下组织——“芒种会”。
                  同时,他们也查到了芒种会的密报来源。除了伪政府和芒城大学,另一个信息泄露的主要源头,竟然是我的饭店。
                  从饭店里的第一声枪响开始,我就知道,我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我除了是芒城大饭店的老板,芒城里的交际花,芒城伪政府的座上宾,我也是贾国人。
                  我接过了属于我的任务,负责通过电报里的消息,搜查住在饭店里的旅客,如果发现疑似芒种会的人,就上报给他们。
                  在一场场暗杀之后,经过我的手,已经处理过无数芒种会人的尸首。
                  贾国军队的人不喜欢我擅自安葬他们的做法。军方说,芒国人太过重情义,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暴尸,如果我不去管这些人的后事,军方可以把他们的尸首当做诱饵,吸引更多芒种会成员上钩。
                  我没有听从他们的命令。
                  虽然我是贾国的特工,但我首先是一个“人”,那些死去的芒国人也是人,我们只是立场不同,我做不到践踏和利用他们的尸体。
                  我宁愿少完成几项任务,受到处罚,也不想让自己活得像个禽兽。
                  我打扫过那些芒种会成员的遗物,看过他们和爱人、亲人的合照,翻过他们的书信。
                  他们的身份不止是芒种会的一员、贾国的敌人,同时也是别人的儿子、兄弟、丈夫和父亲,是无数人翘首盼归的亲人。
                  为什么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偏要来趟芒城的浑水?
                  我收好今天刚被暗杀的一个男子的遗物,大厅里应时响起了何二月的戏腔。
                  我推门望去,与何二月四目而对,正赶上他唱到《苏武牧羊》选段“忠肝义胆天日照,平生不怕这杀人的刀”这一句。
                  我看到何二月的双目正冒着无尽的杀气,全然没有了平日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被惊得向后退了半步,脑海里霎时想到了何家班满地的尸首,还有遍布满城的酒香。
                  何二月是芒国人,相较那群普通百姓还有一个名角的美称,但连他都没能逃过乱世的摧残,更何况其他人。
                  我突然理解了芒种会的那些人,不是他们故意与贾国对抗寻死,而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如果他们不拿出命来拼,便再无家可归。
                  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这场战争,还有,我的国人。
                  我掩上了身后的门,抱着芒种会成员的遗物,木然站在了走廊上,直到何二月这一段唱完,我用了最大力气叫了一声“好”。
                  何二月抬头看向了我,脸上恢复了淡然。他没有理会台下掷来的银钱和首饰,转身进了下场门。
                  不知不觉,泪痕爬上了我的脸。
                  我想起了炎少帅离开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们迟早会滚出我的国家,你们可以打败我,但你们打败不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说得也许是对的。
                  贾国军方杀的芒种会成员越来越多,暗杀名单也越来越长,可芒城的情报还是源源不断地被送到了战场上,让贾国军队损失惨重。
                  贾国军方大怒,加大了特务机关的搜捕力度,从只杀确定的芒种会成员到连疑似成员都不放过。
                  这一杀,就杀到了芒城大学校门。他们查获了一份密码本,有人认出这上面的标注方式只可能是一个小语种的使用者,而芒城里这样的人,只有可能是芒城大学的老师。
                  贾国军队试图闯入芒城大学,但被无数师生拦在了门外。贾国带头的士兵打开了枪栓,瞬间十数个师生倒地不起。
                  我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给军方打去了电话,用我最难听的口气让他们住手,然后跟着撒参谋坐车去了现场。
                  我一一翻看死去的人,看到没有新才俊,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十三姨……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和这个汉奸在一起?”
                  我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看到了他手臂上的枪伤,眼泪差点掉下来,“死孩子,你吓死我了。”
                  芒城大学又停了课,我以养伤的名义把新才俊带回了饭店。虽然这孩子一直不安分,和其他进步学生一起搞了许多小动作,但好歹芒城大学里相对安全,加上我背后说些好话,他倒是性命无忧。
                  可如今不同往日,贾国军方一心查芒种会,敢在学校里放枪,说明他们不会再对这群学生心软。
                  新才俊这孩子太年轻,人又激进,难免有可能被贾国军方盯上,一旦被认定是疑似芒种会成员,贾国军方未必会给我面子再放过他。
                  我答应过阿新要保护她的儿子,就绝对不会失约。
                  然而,芒城形势的变化,远比我计划得更快。贾国军方破译了密码本,发现最新截获的芒国密报里,最新的消息已经从芒城大学的老师那里转移到了一个代号为“花匠”的人身上。
                  军方加大了兵力部署,开始动用一切手段抓捕花匠,任何有疑似花匠出没的地方都被他们派人把守,我的饭店也不例外。
                  但是很快,他们发现这场搜捕和以往似乎不太一样。这个代号为“花匠”特工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厉害得多,不论贾国军方如何围追堵截,他的情报都能及时而准确地送出去。
                  而且,即便贾国军方查到了他的踪迹,杀了许多疑似“花匠”的人,可这个代号却始终存在于芒国的电报里,就像是一个杀不死的幽灵,给整个贾国谍网罩上了一层迷雾。
                  在我收到的最新电报里,贾国军方把对花匠的抓捕提到了最高等级,同时,我也收到了另一个消息,因为贾国军方在芒城的间谍机构不力,他们将指派新的头目接手。为了不失去这份工作,原来的头目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把这次行动命名成为了“花冢计划”,旨在杀光芒城里所有可能是芒种会成员的人,宁可误杀,不可放过。
                  我在军方内部的一个朋友给我发了一个密信,她告诉我,花冢计划的暗杀名单上,不止有芒国人,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我的名字也在其中。


                  IP属地:北京11楼2021-11-29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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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倒戈
                    又一个深夜,我按着贾国的密码本,誊下了最新的任务。
                    这是花冢计划的第一步,也贾国军方给的我最后一次机会。
                    贾国军方设了一个陷阱,他们故意放出了特效消炎药就在芒城医院的消息,然后以举办贾芒联谊酒会的名义,把医院的布防撤下了大半,给芒种会以“可乘之机”。
                    他们不会杀来盗药的芒种会成员,他们要通过他去追查他的下家。
                    这个药经过谁的手送出芒城,谁就是花匠。
                    贾国军方知道,芒种会非常需要这样的药,所以他们一定会上钩。然而,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与怎样的民族斗争。
                    即便这是陷阱,芒种会的人也会铁了心去搏一把,因为只要有百分之一成功的机会,他们就能救活更多前线的战士,他们的土地就能多夺回来一寸。
                    我把情报投进了煤油灯里,转身打开了我的保险箱。这里面的是我所有的家当,除去那些小黄鱼和金银首饰,还剩下一把还未上膛的手枪。
                    当年和我一起被训练成特工的人里,只有我的手枪还未开过火。我从弹夹里退出了一枚子弹,压在了保险箱的金条下。
                    这是我留给自己的。
                    我不想杀人。我在这个国度已经生活了二十年,风里雨里熬过了一次又一次,陪着我走过来的,不是贾国的亲人还有那些军方的人,而是每天和我同看一片天,同饮一江水的芒国人。
                    我亲眼看过我的国人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怎样的灾难,我不想再成为他们的帮凶、把我手中的子弹打向芒国人。
                    在这个夜晚,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论我会面临怎样的下场,我都会帮花匠一把,作为我对这片呵护我数十年土地的回报。
                    天蒙蒙亮,我接到了阿新的电话。她听说了芒城大学的惨案,知道芒城局势紧张,想让新才俊回家。她已经托人买好了火车票,希望通过我告诉他。
                    新才俊自是不愿意走。我把两叠报纸拿了出来,指了指上面的几篇文章。
                    他满不在乎地翻了翻,把报纸放到了一边,“十三姨这是什么意思,这些文章写得很好,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臭小子,老娘今天没时间跟你扯皮。这文章是谁写的,早就有人去你的学校查了个底掉,如果不是我给你压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活蹦乱跳地在这坐着?”
                    新才俊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了一丝心虚。
                    “救国不是你看几本演义小说就能做到的,你现在是学生,读书也是报国之路。战场上自有人拼命,无需你们学生再赴险。”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火车票塞进了他的手里。
                    “可若是国都不在了,读书又有何用,战火下还能容得下我们一张书桌吗?”新才俊凝视着车票,自言自语喃道。
                    我一时语塞,心中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芒国的前路如何,也不知道我现在的宽慰,对这个孩子而言是不是谎言。
                    “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还没怎么着呢,就把自己伤成这样。”我轻轻点了点新才俊被枪打伤的胳膊。
                    那日贾国士兵扫射芒城大学,新才俊便是挡在最前面的那一批,幸而他们的身前还有老师,他才只是受伤而已。
                    这还是在芒城大学这样的象牙塔里。若是他出了校园,乱世之下只有几条出路,要么成了像我一样的特工,在死人堆里扒消息,要么是去了前线,在无眼的枪炮里穿梭。
                    就算他被阿新管住,成了学者,但国之将亡,他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上以笔为枪,成为贾国人和伪政府的眼中钉。
                    那时,还有谁能护着他?
                    他还太年轻,他没看到那些像老鼠一样死在城市角落的特工,也没看到战场上成堆的残骸,更没有看到过,那些“笔名”的背后,正抵着多少人的枪口。
                    这不该是他们这代人的出路,他们本应该是这个国家的希望。他们也许不知道,他们本身就带着能让这个国度重生的火种,是这个国度应该保护好的人。如果连他们都被逼进了战争,这个国家才真的陷入了危险之中。
                    “你母亲还在等着你回家。”我决定搬出阿新来打动他,但显然没有动摇他,我坐在了他的身旁,放低了自己的声音,“你总不想以后外寇被赶走了,这个国家连个教书先生都没有吧。”
                    我勉强说动了新才俊,才让饭店司机把他送去了火车站。我原想让撒参谋护送,但新才俊还是拒绝坐他的车。
                    说不上为什么,自他上车之后,我的心里一直很慌。
                    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刚过,火车站发生枪战的消息就传遍了芒城。新才俊是傍晚时候被撒参谋押回来的,看样子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身上也沾了新的血污。
                    “小伙子跑得够快,没伤着。你可以放心了。”撒参谋道,“这两天叫他少出门,老子没闲工夫保护他。”
                    芒种会成员交接特效药的时候,被车站的特务抓了个正着,送药的据说是芒城大学的一个叫钟间人的老师,他用丰富的特工经验,以自己的牺牲成功转移了特务的视线,让花匠在人群杂乱的火车站跑得无影无踪。
                    又是芒城大学。
                    我侧目瞧着新才俊,祈祷这件事和他无关,但是,让我再一次陷入不安的是,特务已经追查到,花匠正潜伏在我的饭店之中。
                    他们安排了更多便衣特务住了进来,为了提防我,他们没有把这些人的名单发给我,而且,他们在电报里持续给我施压。如果这次我依然选择消极配合,他们将以叛国罪把我送进贾国军事法庭。
                    楼下何二月的戏声婉转传来,撒参谋带头叫着好。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不自觉长叹了一口气。
                    自从知道花冢计划的存在,我从未放松寻找花匠的行动,尤其在我的酒店里,但我没有把我的发现上报给贾国军方。
                    我私下搜查过一些客人的房间,包括何二月和撒参谋。如果说我的酒店里有花匠,他们是我最怀疑的人。
                    何二月的房间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唯一算得上值钱的,也就是他的百宝箱了。他没有把箱子上锁,我偷着打开过,里面的首饰剩的不多,基本上都被他当了换成了金条,压在最底层的是一条旧式样的手帕,里面包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和小张,一张是怡夫人和王酒。
                    撒参谋的房间更是空空如也,连件换洗的衣服都不曾有。他所有的家当也只有一个盒子,我没找到钥匙,也没舍得把它砸碎。我轻轻晃过这盒子,里面只有珠子和金属片撞在一起的响动,乍听像是坏掉的风铃声。
                    如果他没有在房间里烤火的习惯,我大概怀疑不到他的头上。
                    我在他的炭盆里找到了一些埋在炭灰下、没有充分燃烧的纸屑。不知是不是巧合,这纸的材质,和刚被贾国军方查封的芒城报社用的是一样的纸,而芒城报社正是芒种会的一个重要据点。


                    IP属地:北京12楼2021-11-29 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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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暴露
                      为了在贾国军方动手洗清撒参谋的嫌疑,我只能越查越深,可我查得越多,撒参谋的花匠身份就坐实得越牢。
                      我从他的房间里翻出了被贾国军方暗杀的人员名单,也找到了他与钟间人曾经认识的证据,几次钟间人在芒城大学逃脱,都有撒参谋的手笔在里面。
                      我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趁着撒参谋出去的时候,把窃听器放在了他的书桌下。不论他是不是真的花匠,我都要彻底清楚他到底为谁做事,只有这样,我才能有办法在他命悬一线之时保住他。
                      我和他认识的时间算不上短,大约在甄大帅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就打过几次照面了。
                      那时的我还只是一个小饭店的老板,受贾国商会和贾国军方控制,他们知道甄大帅好女色,就想让我去引起甄大帅的注意,可我作为刚大学毕业的、追求自由的新女性,心里无比排斥这样的安排。
                      我在酒会上拒绝了甄大帅的酒,伤了他的面子,被他用枪抵住了头。那时拦在我和枪口之间的,是撒参谋,还有挺身而出打圆场的鸥茉莉。也正是这一场酒会,让鸥茉莉夺得众彩,也让她被甄大帅娶回了帅府,成了鸥姨太。
                      如今时过境迁,鸥姨太香魂已逝,撒参谋落魄而归,已然不记得当年这桩小事,自然也不知道,那席穿着军装的背影,被那个曾有一身傲骨的小姑娘,原封不动地珍藏了近二十年。
                      如果我不是贾国人,如果我与他之间没有横亘过这些国仇家恨,我愿意抛下我所有的身份和财富追随他。他是花匠,我便愿作雨露,与他同做一场花园繁茂的梦。
                      可如今,相较于让这场梦成真,我更想让这位花匠活下来。
                      贾国军方始终没有查到特效药的下落,他们把钟间人的所有社会关系都查了出来。钟间人人如其名,他正是芒种会负责发展下线的重要一员。
                      他以芒城大学老师的身份做后盾,既能以讲学的名义出城与芒城外的芒国军队联系,也能以与红十字会联系的名义很快接触到芒城医院的消息。
                      钟间人原本隐藏得很深,一般不是芒种会负责动手的人。但因为前段时间贾国军方的彻查和突击,芒种会行动人员折损许多,也有不少人反水成了叛徒,这让芒种会更加岌岌可危。
                      为了及时把特效药送出去,钟间人也只好铤而走险,亲身上阵。按贾国军方的说法,钟间人原本的计划是把特效药交给花匠,让花匠坐上火车,在下一个接头地点把药传递给芒国散落的军队。
                      我提前拿到消息,用了些方法把撒参谋留在了饭店。但我没想到的是,“花匠”还是出现在了火车站。
                      我在最新的电报里拿到了一份新的名单,这是火车站刺杀那天,从我饭店出去的人。贾国军方通过之前的情报,一直认为花匠藏在我的饭店里,所以那天凡是离开过饭店的人,就都有花匠的嫌疑。
                      “新才俊,何二月……晨一刀?”
                      我不清楚新才俊有没有在火车站碰见钟间人,但我能肯定,新才俊出现在火车站这件事,对于芒种会和贾国军方都是偶然事件,他的车票是阿新定的,在此之前,钟间人与花匠已经约好了碰面的时间。
                      而且,在撒参谋的证词里,新才俊没有充足的时间去接头。或许他有所隐瞒,但在火车站被贾国军方重重包围下撒谎,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也更倾向于新才俊于花匠关系不大。
                      何二月那天的行程也被查明了,他被请到了一个伪政府高管的家里,给那家的老寿星唱戏,没有时间去火车站。
                      我比较在意的,是名单上晨一刀的名字。
                      晨一刀和新才俊同岁,平日跟柴火菜刀打交道,倒也看不出什么孩子样。半年之前,他的老家沦陷了,听说家里也没剩下几口人。他在乡下没什么能赚钱的营生,就一个人来城里找活做。
                      我瞧着他做饭的手艺不错,把他收到了后厨。乱世下,其他厨子跑得跑,躲得躲,也就这孩子有些长性。虽然后厨工钱不算多,但他在我这里也干得很踏实。
                      按常理而言,晨一刀和贾国仇恨不浅,然而,他和新才俊却完全不一样,他的脸上从来没有“报仇”两个字,反倒成天都乐呵呵的,总给人一种没心没肺的感觉。
                      “仗得打,人也得活着。我没什么志向,给我一个灶台一口锅,有酒有肉有戏听就够了。”
                      话虽如此,但往日要是有贾国客人在,那桌上的菜就和好吃两个字没什么关系。
                      因为这事,饭店没少被投诉,我手下的经理也没少扣晨一刀的工钱,但什么法子都用上,始终不见有什么作用。左右饭店里就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厨子,后来经理也懒得管了。
                      虽然如此,这孩子却从未惹过什么大事,也没有不打招呼就擅离饭店的先例。
                      我把名单折了起来,锁好了房间的门,避开大厅众人,独自来到了厨房。今天饭店又停了电,还没到分发蜡烛的时候,厨房一片漆黑,只有灶台前有些许火光。
                      晨一刀坐在灶台旁,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拉动着风箱,每推一次,灶台里的火就更旺一些,再拉回去时,那火光便也随着褪去几分,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一刀,怎么没去听戏,我记得今天没有客人点菜,你还在厨房做什么?”
                      晨一刀抬头望见我,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憨笑道,“撒参谋晚上回来得晚,我给他备些夜宵,老板您放心,这钱都挂何老板账上了。”
                      “你来这时间不长,怎么和他混这么熟?其他芒国人都在骂他,你不怕被连累吗?”我笑道。
                      晨一刀摇了摇头,“别人可以骂他,我做不到。”
                      晨一刀打开了话匣子,补全了撒参谋投奔贾国前的另一部分故事。晨一刀的家乡与甄大帅的老家一山之隔,贾国屠杀甄大帅老家之后,一股部队翻过了那座山,对着手无寸铁的村民举起了屠刀。
                      撒参谋得知了消息,带着原本要与炎少帅会和的队伍杀了过来。他们的人数和贾国的军队相差悬殊,但还是拼死撕出了一道口子,才让晨一刀的村子没有像邻村一样全军覆没。
                      晨一刀说罢,沉默地看向灶台,眼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半晌才道,“别处我不敢说,芒城里所有活着的,都没资格骂撒参谋。”
                      我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是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回私自离开饭店的时候,要亲自找我请假,别给我找事,还有,给他的夜宵里添些肉,算我请的。”
                      得知晨一刀向着撒参谋的时候,我就不打算追查下去了。
                      我端着烛台缓缓朝着房间走去,大厅的钟声过了七响,可我没听到何二月的戏腔。
                      借着烛光,我看到我房间的门依然上着锁,但房间靠着走廊的窗子,被人撬开了极小的缝。身为特工,我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房间里有人的声音。
                      我吹熄了蜡烛,用极轻的声音打开了门,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霓虹灯光,我看到了一袭黑衣正坐在我的电报机前。我从靴子里抽出了手枪,掩上了身后的门。
                      忽然,他转过了头。我几乎是下意识举起了枪。
                      窗外长街开过一辆汽车,灯光晃进了我的房间,照亮了我们两个人。我认出了他,他也直直地看向了我,眼底满是杀意。


                      IP属地:北京13楼2021-11-29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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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商人
                        饭店在晚上8点准时来了电,证明了这次停电是军方查探芒种会的手段。
                        他们一般用分区断电来查找电台的方位,上次他们就是用这个办法找到了钟间人控制的电报机,挖出了他芒种会成员的身份。
                        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望向空空如也的戏台,何二月没有上场,台下的客人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晨一刀兼着跑堂的活计,给客人添茶送水之余,又坐回了角落的桌上,翘首盼着何二月开腔。
                        新才俊难得没有在房间里读书,但他的心思却显然不在台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瞥去,瞧见了平日常在大堂转悠的贺商人。
                        这人在饭店断断续续住了好几个月,虽然我和他平日里只有打招呼的交情,但我观察了他许久,知道他手里的生意也没那么干净。
                        我喊了新才俊一声,想把他叫到楼上。自从钟间人被击杀之后,芒城火车站就是半封的状态,一般只有载着贾国人的专列,或是芒国伪政府高官出行的时候,才能放行。
                        我托了很多关系,替新才俊买来了一张回到他妈妈那里的车票,趁着我在芒城还有些面子,趁早把他送出去我才能安心。
                        然而,我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了满堂叫好声里。锣鼓无声,何二月静悄悄地踏出了虎度门。
                        我没想到,他今天居然还会登台。
                        戏台上的他妆容齐全,丝毫没有因为今天不是正式开台而怠慢,和一个小时之前的他截然不同。
                        何二月朝着我的方向亮了相,身段和眼神都在戏中,让我不禁恍惚,仿佛一个小时之前的事都是梦境。
                        那时,我亲眼看到他坐在我的电报机前,手里捏着我刚誊好、还没来得及译出来的情报。他的脸上没有装扮着,在窗外艳粉色霓虹灯映照下尽显疲态,一双黑亮的眸子让我想起了被斩断七寸的毒蛇眼睛。
                        这一刻之前,我和其他贾国人大概犯了同样的错误。芒国流传“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俚语,何二月在恩师刚被灭门之时,就登上了仇人的戏台,旁人一边捧着何二月名角的地位,一边把他当成戏台上的玩意,骂他“不知亡国恨”,仿佛就能让自己站在爱国一端,占据道义高点,忘却自己也是沉浮在国破边缘的浮萍。
                        何二月从未辩解过,不论台下扔上去的是金条珠宝、还是鸡蛋烂菜,他都极具体面,对着所有看官不卑不亢,即便染了一身污秽,也能做到戏不唱完就不出下场门。
                        这样的人,若非有着一身傲骨,又如何甘于苟活。
                        这一刻,我也明白了何二月为何要顶着骂名、风雨无阻地为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贾国军方唱戏。
                        他多接一个登台的邀请,就能多一次接近贾国情报的机会,然后如同水蛭一般,把那些染血的情报狠狠地从贾国内部吸出来,送到芒国的战场上。
                        正如同许久之后的他所说,他每多刺探到一点情报,王酒和小张就能在战场上多躲过一颗子弹。他没有旁的本事,这已经是他能为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度、为他在世界上仅剩的牵挂所做的一切。
                        我不知该如何辩解自己的身份,我的国人已经在我与何二月之间埋下了仇恨的深沟,这不是我的三言两语能填平的。如果我是合格的特工,我应该毫不犹豫地解决掉何二月这个隐患。
                        可是,我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枪。我到底还是自私的,我想做一个“人”,我想像何二月他们一样,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芒城大饭店近来闹贼,我得去找警察来捉贼。今夜丽花皇宫有舞会,黄包车都停在那边,我只能走着去了,这里到警局来回需要半个小时。我现在得走了,”我自言自语道,兀自推开了房间门,把身后的一切留在了黑暗之中。
                        我没有离开饭店,也不知道何二月是何时离开我的房间的。
                        直到灯重新亮起,我才重新回到了房间,那里与何二月来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撒家班的独门绝学正是缩骨功,何二月作为他最得意的门生,自然有这样的功夫。我瞧着走廊窗那条细细的缝,还是不免惊叹。这是我多年特工生涯里唯一一次无意的疏漏。
                        大堂的叫好声一阵阵传来,何二月依然字句铿锵。我伏在走廊的栏杆上,暂时放下了其他的念头,专注于他近乎完美的戏腔。
                        我不知道,这样的声音还能听多久。
                        宵禁的警铃传遍大街小巷,把我从沉醉中惊醒。何二月的戏已经散场,客人们也陆陆续续回了房间。晨一刀一边吃着客人剩下的花生米和毛豆,一边收拾着大堂的残局,不时地还哼哼着今天何二月唱的戏段。
                        撒参谋下了晚班,满脸疲惫地坐在角落的桌上,囫囵地吃着热汤面,不时被烫得龇牙咧嘴,显然是饿坏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
                        新才俊已经回了房间,贺商人坐在他方才的座位旁边,折起了手里的信纸,一边用指节敲着桌子,一边诵着一串有些奇怪的数字,眼神不时地扫着不同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不少客人侧目,但没有上去搭话的。
                        凭着我对贺商人的观察,他很可能和我一样做着买卖情报的生意,不过,显然他的段位算不上高,但凡留心的人都能发现他的异常。
                        现下的芒城里,吃情报饭的人绝不在少数,大家各为其主,若非关乎生死,也都是互不干涉,以免暴露身份,像贺商人这样明目张胆的,反倒是少数。
                        如果他是为芒国人做事,一定不会这么张扬,可我从贾国军方获得的消息里,没有贺商人这一环。
                        他会是花冢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贾国军方没有把贺商人的资料给我,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在他还没有触及我的利益之前,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被突如其来的电话叫了回去,是我的上线打过来的。
                        他们查到了特效消炎药的下落,也看到了花匠的真实面貌,他们一路跟踪着花匠,亲眼看到了他进到我饭店的证据。
                        为了活捉花匠、挖出芒种会的据点,贾国军方将封锁我的饭店,直到花匠落马。
                        “饭店里还有其他国家的客人,贸然限制他们的自由,可能会引发外交事故。”我抗辩道。
                        “你不是说饭店里有盗贼吗。他偷了饭店客人的珠宝,这就是理由。”电话那边的声音冷静至极,却让我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我每天都会仔细检查我的房间,没有人有机会在我的房间里放窃听器。除非,我和何二月对峙之时,门外还有另一只耳朵。
                        而且,我还意识到另一件事,特工的任务从来没有通过电话传过。
                        所以现在,与其说上线在向我发布任务,不如说这是一次严重的警告,警告我他们能监控我的一切,好让我这颗想要倒戈的棋子被扭回贾国的棋盘上。
                        可是,我早已经不是初入芒城的那个小姑娘,恐吓除了让我更看不起他们,没有其他作用。
                        我装作配合的样子,道出了我对花匠人选的猜测,而这个被我推出来的倒霉蛋,自然是这些时日在饭店里颇为张扬的贺商人。
                        上线没有对我的说辞做任何评价,但足以让我猜出,贺商人确实是他们的人。他的房间和我的在同一边,论便捷程度,他也确实是贾国军方监视我的最好人选。
                        我没兴趣继续扯皮,平静地接过了自己的任务。挂掉电话的一瞬,我从眼前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嘴角的冷笑和不屑。
                        我是贾国人,从大学毕业那年就被贾国军方培养成了特工,前前后后已经为了他们工作快二十年,未曾做过任何有损贾国利益的事,甚至为此一次又一次挑战自己做人的底线,如今却沦落到被一个低级特工监视的下场。
                        我从未停止对自己国家的热爱,所以我知道,它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坐在了电报机旁,戴上了另一副耳机。那边传来了滋滋啦啦的声音,还有隐在杂音后面、我最爱的声音。
                        钟间人被击毙之后,为了确认撒参谋的身份,我把窃听器安在了他的房间。
                        于是,在难以安眠的夜晚,我就像现在这样,听着他安睡的呼吸声,心中才会有片刻安宁。
                        我轻轻晃着酒杯,红酒在电灯的照耀下映着血一样的颜色,让我想起了那天踏着血路去芒城大学的场景。
                        对了,我还没有把车票给新才俊。我抬头看向时钟,在封锁饭店和解除宵禁之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空余,我得尽快安排新才俊离开。
                        想到这,我放下酒杯,打算起身去找新才俊。然而,就在我摘下耳机的前一刻,那边却突然响起了撒参谋清晰的声音。


                        IP属地:北京14楼2021-11-29 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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