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商人
饭店在晚上8点准时来了电,证明了这次停电是军方查探芒种会的手段。
他们一般用分区断电来查找电台的方位,上次他们就是用这个办法找到了钟间人控制的电报机,挖出了他芒种会成员的身份。
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望向空空如也的戏台,何二月没有上场,台下的客人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晨一刀兼着跑堂的活计,给客人添茶送水之余,又坐回了角落的桌上,翘首盼着何二月开腔。
新才俊难得没有在房间里读书,但他的心思却显然不在台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瞥去,瞧见了平日常在大堂转悠的贺商人。
这人在饭店断断续续住了好几个月,虽然我和他平日里只有打招呼的交情,但我观察了他许久,知道他手里的生意也没那么干净。
我喊了新才俊一声,想把他叫到楼上。自从钟间人被击杀之后,芒城火车站就是半封的状态,一般只有载着贾国人的专列,或是芒国伪政府高官出行的时候,才能放行。
我托了很多关系,替新才俊买来了一张回到他妈妈那里的车票,趁着我在芒城还有些面子,趁早把他送出去我才能安心。
然而,我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了满堂叫好声里。锣鼓无声,何二月静悄悄地踏出了虎度门。
我没想到,他今天居然还会登台。
戏台上的他妆容齐全,丝毫没有因为今天不是正式开台而怠慢,和一个小时之前的他截然不同。
何二月朝着我的方向亮了相,身段和眼神都在戏中,让我不禁恍惚,仿佛一个小时之前的事都是梦境。
那时,我亲眼看到他坐在我的电报机前,手里捏着我刚誊好、还没来得及译出来的情报。他的脸上没有装扮着,在窗外艳粉色霓虹灯映照下尽显疲态,一双黑亮的眸子让我想起了被斩断七寸的毒蛇眼睛。
这一刻之前,我和其他贾国人大概犯了同样的错误。芒国流传“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俚语,何二月在恩师刚被灭门之时,就登上了仇人的戏台,旁人一边捧着何二月名角的地位,一边把他当成戏台上的玩意,骂他“不知亡国恨”,仿佛就能让自己站在爱国一端,占据道义高点,忘却自己也是沉浮在国破边缘的浮萍。
何二月从未辩解过,不论台下扔上去的是金条珠宝、还是鸡蛋烂菜,他都极具体面,对着所有看官不卑不亢,即便染了一身污秽,也能做到戏不唱完就不出下场门。
这样的人,若非有着一身傲骨,又如何甘于苟活。
这一刻,我也明白了何二月为何要顶着骂名、风雨无阻地为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贾国军方唱戏。
他多接一个登台的邀请,就能多一次接近贾国情报的机会,然后如同水蛭一般,把那些染血的情报狠狠地从贾国内部吸出来,送到芒国的战场上。
正如同许久之后的他所说,他每多刺探到一点情报,王酒和小张就能在战场上多躲过一颗子弹。他没有旁的本事,这已经是他能为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度、为他在世界上仅剩的牵挂所做的一切。
我不知该如何辩解自己的身份,我的国人已经在我与何二月之间埋下了仇恨的深沟,这不是我的三言两语能填平的。如果我是合格的特工,我应该毫不犹豫地解决掉何二月这个隐患。
可是,我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枪。我到底还是自私的,我想做一个“人”,我想像何二月他们一样,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芒城大饭店近来闹贼,我得去找警察来捉贼。今夜丽花皇宫有舞会,黄包车都停在那边,我只能走着去了,这里到警局来回需要半个小时。我现在得走了,”我自言自语道,兀自推开了房间门,把身后的一切留在了黑暗之中。
我没有离开饭店,也不知道何二月是何时离开我的房间的。
直到灯重新亮起,我才重新回到了房间,那里与何二月来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撒家班的独门绝学正是缩骨功,何二月作为他最得意的门生,自然有这样的功夫。我瞧着走廊窗那条细细的缝,还是不免惊叹。这是我多年特工生涯里唯一一次无意的疏漏。
大堂的叫好声一阵阵传来,何二月依然字句铿锵。我伏在走廊的栏杆上,暂时放下了其他的念头,专注于他近乎完美的戏腔。
我不知道,这样的声音还能听多久。
宵禁的警铃传遍大街小巷,把我从沉醉中惊醒。何二月的戏已经散场,客人们也陆陆续续回了房间。晨一刀一边吃着客人剩下的花生米和毛豆,一边收拾着大堂的残局,不时地还哼哼着今天何二月唱的戏段。
撒参谋下了晚班,满脸疲惫地坐在角落的桌上,囫囵地吃着热汤面,不时被烫得龇牙咧嘴,显然是饿坏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
新才俊已经回了房间,贺商人坐在他方才的座位旁边,折起了手里的信纸,一边用指节敲着桌子,一边诵着一串有些奇怪的数字,眼神不时地扫着不同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不少客人侧目,但没有上去搭话的。
凭着我对贺商人的观察,他很可能和我一样做着买卖情报的生意,不过,显然他的段位算不上高,但凡留心的人都能发现他的异常。
现下的芒城里,吃情报饭的人绝不在少数,大家各为其主,若非关乎生死,也都是互不干涉,以免暴露身份,像贺商人这样明目张胆的,反倒是少数。
如果他是为芒国人做事,一定不会这么张扬,可我从贾国军方获得的消息里,没有贺商人这一环。
他会是花冢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贾国军方没有把贺商人的资料给我,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在他还没有触及我的利益之前,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被突如其来的电话叫了回去,是我的上线打过来的。
他们查到了特效消炎药的下落,也看到了花匠的真实面貌,他们一路跟踪着花匠,亲眼看到了他进到我饭店的证据。
为了活捉花匠、挖出芒种会的据点,贾国军方将封锁我的饭店,直到花匠落马。
“饭店里还有其他国家的客人,贸然限制他们的自由,可能会引发外交事故。”我抗辩道。
“你不是说饭店里有盗贼吗。他偷了饭店客人的珠宝,这就是理由。”电话那边的声音冷静至极,却让我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我每天都会仔细检查我的房间,没有人有机会在我的房间里放窃听器。除非,我和何二月对峙之时,门外还有另一只耳朵。
而且,我还意识到另一件事,特工的任务从来没有通过电话传过。
所以现在,与其说上线在向我发布任务,不如说这是一次严重的警告,警告我他们能监控我的一切,好让我这颗想要倒戈的棋子被扭回贾国的棋盘上。
可是,我早已经不是初入芒城的那个小姑娘,恐吓除了让我更看不起他们,没有其他作用。
我装作配合的样子,道出了我对花匠人选的猜测,而这个被我推出来的倒霉蛋,自然是这些时日在饭店里颇为张扬的贺商人。
上线没有对我的说辞做任何评价,但足以让我猜出,贺商人确实是他们的人。他的房间和我的在同一边,论便捷程度,他也确实是贾国军方监视我的最好人选。
我没兴趣继续扯皮,平静地接过了自己的任务。挂掉电话的一瞬,我从眼前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嘴角的冷笑和不屑。
我是贾国人,从大学毕业那年就被贾国军方培养成了特工,前前后后已经为了他们工作快二十年,未曾做过任何有损贾国利益的事,甚至为此一次又一次挑战自己做人的底线,如今却沦落到被一个低级特工监视的下场。
我从未停止对自己国家的热爱,所以我知道,它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坐在了电报机旁,戴上了另一副耳机。那边传来了滋滋啦啦的声音,还有隐在杂音后面、我最爱的声音。
钟间人被击毙之后,为了确认撒参谋的身份,我把窃听器安在了他的房间。
于是,在难以安眠的夜晚,我就像现在这样,听着他安睡的呼吸声,心中才会有片刻安宁。
我轻轻晃着酒杯,红酒在电灯的照耀下映着血一样的颜色,让我想起了那天踏着血路去芒城大学的场景。
对了,我还没有把车票给新才俊。我抬头看向时钟,在封锁饭店和解除宵禁之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空余,我得尽快安排新才俊离开。
想到这,我放下酒杯,打算起身去找新才俊。然而,就在我摘下耳机的前一刻,那边却突然响起了撒参谋清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