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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Crane仙鹤】一只灵鹤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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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上海109楼2022-02-20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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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2.20
    灵鹤回到镇上时,太阳正落山。由于是阴天,外加潮湿,整座镇子的光全都像陷进了深水里,虽然没有彻底的黑下去,却也没有一处亮的。冷意驱散了傍晚最后一点暖融融的氛围,人们互相笑着告别,而后各自放下了表情,冷冷地加快脚步,走进了夜里。那时已见不到挤作一团喝酒吃菜的朋友们,甚至情侣也不会偷偷牵着手走到路上来了,因为现在风已经大得可怕。寒冷的妖魔会将你的外衣掀开,钻进去,在你炽热的心头浇上一盆冰水,使你颤抖,继而是恐惧,仿佛自己再也生不出热来了。这时候不能回家真是最大的折磨。
    沿街走下去,两边没有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走着走着,就发现走不下去了——无论是饭馆还是小吃店,都开始把桌椅摆到街上。晚风一吹,它们也像喝醉了似的东倒西歪,霸占住了路面。按理,行人是不该遭这份罪的,可是现在怎么办呢?只能侧着身子挪动着穿过去。可是真正让人生厌的还不在这里——街上脏油污横流,有些地方已经凝结起来,脚踩上去是黏糊糊的。现在天太黑了,污物也都隐藏在鞋底,在路面上粘得难受。
    如果把这些饭馆小吃店形容为胖子,那么卖水果的、小工艺品的、买鞋的等等,就都是被胖子挤得无法呼吸的瘦子。甚至可以想像,在暗地里那些胖子是怎样举着油腻的拳头,在瘦子面前飞扬跋扈地威胁他们的。他们只好低着头从一个夹缝移到另一个夹缝,茫然地吸着充满烟味的空气,思索着如果不卖东西,自己还能去干些什么,要是去卖力气,又该找谁……不知不觉想到天黑,收了摊默默溜走,消失在夜的背影中。
    算命先生老猪正是这些“瘦子”中的一员。这天他走得很晚,没想到正因此碰上了刚刚长途飞行回来的灵鹤。
    “老猪!正好碰到你了,这么晚还不回去吗?”
    “老鹤呀!”老猪开口便叫。然而接下来他却犹豫了,其实他们还不怎么熟呢。“鹤师傅!”他又改口。
    灵鹤感觉到,老猪不仅是对他印象深刻而已。从前的他似乎也没有这么热情。灵鹤怀着好奇,驻足与他多交谈了一会儿。没想到,一聊便是很久。


    IP属地:上海110楼2022-02-20 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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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09:4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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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尽量说得简单些,”老猪说,“天之所行,人之所为,周而复始,生生流转。历史如同车轮,看似不断前进,实则只是一圈圈地转而已。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你是说,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前都是发生过的吗?”灵鹤对他的说法一知半解。
      “是的,老鹤,现在要开始变天了。人们花了五百年时间逆天改命,最后反而把自己推回了原点。遗忘就是重蹈覆辙。”
      五百年?灵鹤立刻想到了云蜥师傅留给他的书,那上面的序文中就讲了五百年前乌龟大师、天煞,还有气功的传说。“你们算命的也看这些吗?”
      “那本没有名字的书,是吗?”老猪的眼神中分明是悲悯,“我也看过,老鹤,那上面的不是神话传说。那上面写的都是历史。”
      “啊?”灵鹤一脸茫然,“但是,如果是历史的话,为什么要禁止呢?为什么只能偷偷地看?流云武馆又是怎么被查封的?”
      “嘘……”


      IP属地:上海111楼2022-02-20 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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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还是说不通啊。乌龟大师就在翡翠宫,为什么他不出山解释一下呢?”
        “老鹤,你还太年轻了,你不懂的。乌龟大师待在和平谷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又警惕地瞄了瞄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但是老猪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往深了讲下去。他低头抹了一把额头,擦了擦鼻子,接着又是一阵不安地东张西望。末了,他看着自己摊上的签子、铜钱,一本《周易》和无数本别的泛黄的书,终于又开口了:
        “乌龟大师并不是在袖手旁观。用翡翠宫那边的说法,他们要找一位‘神龙大侠’。不过光如此肯定是不行的。我跟朋友们推测过,乌龟大师应该会找五位功夫大师,形成金木水火土,在这五行之中取得阴阳之理,最后再相通为一。只不过现在,那边可称得上是大师的还是只有悍娇虎一位。怎么说呢……她很小就跟着翡翠宫掌门浣熊师父习武了,加上她本身也是老虎,说不厉害那肯定是假的。但我想这并非乌龟大师本意。要说功夫高手,其实外面是一抓一大把的,关键还是要看能不能突破自我,走入更高的境界……”
        “你的意思是说,乌龟大师需要的不是只会死练功夫的人,而是善于用心思考的人。”
        “是的是的,不愧是干这行的,你说话就是一针见血。”老猪拍了拍灵鹤的肩膀,“嗯,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哎,我倒是想起,曾经我和一个来算命的人说过类似的话……有时候用心来‘看’,比用眼睛去‘看’更清楚。嗯,这句话我回头还要再记下来一次……”
        是啊,长夜将至。有那瑟缩在角落里,窃窃的阴谋的低语,有那深埋在地下不散的怨念,有那挥起来的拳头,举起来的刀,还有那刀上滴着的,冰冷的眼泪。白日下的影子,尚可用眼睛来看;黑夜中的影子,又有谁看得到呢?眼中只有夜的平静祥和。它让人们缓缓入睡后,又为恐怖的灵魂披上隐形的外衣,在没有心的世界里来去自如。
        没有神龙大侠,没有五位功夫大师,太阳也是会照常起落的,对吗?


        IP属地:上海112楼2022-02-20 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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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了耶


          IP属地:上海113楼2022-02-20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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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2.27
            圆形的,针形的,轻扇和铁戟形的绿叶,在入春的山中肆意昂扬,他们的生命却是墨水,是在料峭的山风中提前绽放的。枯枝不免疑惑。它们像老人,也像拐杖,支撑着彼此的力量,冷静地看着、问着:你们何时到来?你们何时离去?他们说,不知何时到来,不知何时离去。坚定的、整齐的声音,随着风飘去了。他们的生命跃动起来,每一棱褶皱,每一根叶痕,都听着指挥行动。整齐就是最美的乐章。
            不合群的新叶已经飞走了,乘风而起,那翠色是新升的太阳,却成为了天空的污点。他要飞走了,却还想回头看看他熟悉的山的故乡。他看见了孤地中的水杉林,看见了怀着流星的飞龙栈,看见了暖烘烘的武馆。哦,武馆里也有人在看他。不过他还是走了,顺带着所有的尘土,往远方去了。风刀霜剑,寒春里没有他的同类。但他还是得走。
            于是武馆里的灵鹤感到奇怪了: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竟然一尘不染?也许新的清洁工已经到了吧。然而四下不见他的身影,只有一片飞叶在空中徘徊。他已顺带着所有的尘土,往远方去了。蓦然回首,那拖布和拖布上的污垢,月光和自己身上的黑白两色,都是过往的影子。沉睡的青玉挂件在清风中舒展,练功房的焦虑与自信并存。
            灵鹤被引进去,半梦半醒地靠近。月光在这里走回了原点,并非简单重复,而是记忆与精神的永恒复现。他走进了练功房,这便是重复;他没有看到一个人影,这便是不重复;然而抹布、脚印和污水却在地上杂乱地布成阵,还暗暗夹带着些许响声,这便成了复现。曾经灵鹤是清洁工的时候,也想做一个隐身人。但是再高妙的伪装的技术也是有瑕疵的。过往的闪光转瞬即逝,灵鹤却敏锐地抓住了它。
            “哎,别怕。是我。”
            小变色龙一缩身子,将自己的颜色与木纹融成一体。灵鹤分明看见了。他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你没和云蜥师傅一起?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为什么又回来了?怎么变成这里的清洁工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看一次那套行云流水的拳法,想再让他讲讲那本带着重重疑云的书。可他却藏起来了。他把我忘了吗?应该不会吧,那为什么……
            灵鹤想开口呼唤他,这才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他走过去,把躺倒的拖把扶了起来。水桶里积着黑水,还漂浮着黑絮和黑油。他大概是懒得换水了。灵鹤又好气又好笑,可是笑意渐渐沉默下去了。拖布的长柄比他记忆中的更粗糙更扎,水桶也比他记忆中的更沉。飞荡的晾衣绳成了迷宫,长棍东倒西歪,好像随时会爆炸般地散倒,滚出很远很远。落叶骤然在门内外铺开。通天的飞虹隔断两峰,一失足便会摔个粉身碎骨……
            (TBC)


            IP属地:上海114楼2022-02-27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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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3.6
              星光从夜深处走来,无数个夜晚的远行沾上了火色,微微地伤心,被触动着,脆弱地,亦勇敢着,做悄无声息的先锋。黑暗的消息迅速传播,一场起义在看不见的地方爆发。桶里的黑水浮出了清澈的蓝色,千疮百孔的木人桩架起了坚韧的灰白色。他们反叛太阳,因为光不透明,光里藏着所有僵硬的颜色;他们皈依黑夜,因为黑夜是清水,能帮他们洗去粘稠的彩污。残月和落英加入了他们;彩虹与金子大声咒骂;树根与碎瓦冷眼旁观……
              那张秋叶从漩涡中心穿过,燃烧,失色,在激流中不知所措。是的,现在是春天,他来得还太早了。这个世界还未出现属于他的颜色。他在陌生的春夜里,在熙熙攘攘争先恐后拥挤不堪中,栖身在回归的土地。他想到自己的祖先如何在秋风秋水中吟唱思念和伤怀,诉说不甘,代表万物吼出生命的余烬,最后在冷漠的冬日得意退场。
              可是春天不需要这样的声音。他失去了自己的颜色。为了生存,他必须换上绿色的伪装……
              “不要!不要伪装,会脱不下来的!”
              抬头四顾,眼中只有一片狼藉。深夜,练功房早该没人了。是谁在说话?
              “我是一条变色龙。我也好想让你看到我!但是,我把自己的颜色忘了。我怎么都出现不了了。你要小心,不然,你也会忘掉自己的颜色的!”
              地板上画满了奇妙的线条和深色块,都是他用拖把沾水抹出来的。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莫名兴奋。但他转念一想,“他说整个地板都要拖干净,所以,那些浅色块也要涂上。”于是他拎着拖把,把整个练功房都涂了一遍。杂乱无章的线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个大深色块。拖把对他来说太重了,这两趟下来,他得休息许久才能接着干活。下次还是老老实实拖地吧,不能再乱画了,他想。
              秋叶目睹了这一切。变色龙的轮廓线明明清晰可辨,他却恍惚了,先是看见一高一低两个重影,重影又分裂,最终成为千千万万个影子。每个影子都有不同的颜色,但是投射在湿漉漉灰蒙蒙的地板上之后,只有灰黑色而已。变色龙正高兴地暗下决心认真工作,但是秋叶会代替他:代替他走到窗边望一望月光;代替他想起赞扬和怒骂,光明和庸俗,以及无数条昏暗的街道;代替他让泪水苏醒,抚摸梦的碎片;代替他在春夜唱出秋天的歌:
              (TBC)


              IP属地:上海115楼2022-03-06 1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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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3.29
                第一首歌,是金色的晚霞的逝去,是耳边的嘱咐,叮咛,和最后的告别。是还未露头的杂草,是还未飘抵的灰尘。他看到,西天的余光在坠落,星星依然沉在水底。他听见,曲终人散,错误似是而非,谎言首尾相连。太复杂了,太难了。一切都是假的。此刻,唯有最后的告别是真的,离去的背影是真的,一条无尽延伸的路是真的。不要相信光,只相信自己。
                第二首歌,是雪夜的独行,是红灯外的冰罩,是鞭炮声中的寂静,是我的隐去。在你面前的,是一条来无影,去无踪的变色龙,你会好奇吗,你会担忧吗,还是怀疑、排斥和恐惧?你害怕的,是看不见的东西罢了。害怕是带刺的外壳,伤害了别人,也在伤害自己啊。这个夜晚,骤然降温,每一份温热的心声,都在自己的心外,造出了一片冰天雪地。继续,是雪夜的独行,是红灯外的冰罩,是鞭炮声中的寂静,是我的隐去。
                第三首,是火星的刺痛,是镣铐的重拖,是熄灭的声气……
                这个世界,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呢?这个话题可以深入讨论,从各个角度分析,一直说到人心深处。但是当你真正与一双浑浊的眼睛对视的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片孤叶的旅程到了终点,它在熟悉的故乡上空盘旋了几圈,飘落下来,在门槛边躺着,转眼成了棕黑色的枯叶。
                在冷漠和绝望中,一个好人的出现,如同神的降临。那天,变色龙的心里,也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对神的印象。他从阴暗的脚落里飞身出来,把金光带进了这栋深不可测的黑色石头房子。那道光烧化了刀剑,熔断了铁链,将无数个风暴释放出来,指挥起皮鞭下的怒吼,向大门冲去。他有着身为猴子的灵巧,但他离去的时候,却像钟磬般庄重,悠扬地飘向远方……
                再给这个世界多些时间吧。他想。


                IP属地:上海116楼2022-03-29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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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09:4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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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4.23
                  传统武术多讲究“脚不离地”,因为地面最为坚实可靠,能取得力点,有利于战斗时闪转腾挪。这么久以来,我对此一直深信不疑,却忽略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如今传下来的武术招式和拳理,都来自于地面动物的创造,那对我们鸟类还能适用吗?有关翅膀的问题,别人自然给不出解答,只能我自己体会。因此我最近文章写得少,不是偷懒(),而是把时间都花在练功上了。
                  练功的过程也是探索的过程。从头到尾,由内而外,把飞翔的动作一点点拆解、重复,像幼鸟一样练习和体会。在此之前,我已经知道俯冲进攻能产生巨大的冲击力,虽然这种战术实际上欠灵活,但是将飞行技巧结合到攻防变化中,这对我而言绝对是新的尝试。事情往往是这样:离你最近的东西,也离你最远;你最熟悉的,也最陌生。飞行是刻在我血脉里的“天性”。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鸟类所共有的齐云望日之“气”。然而,若不真正用心内求,对自己的“天性”竟也是无法理解完全的。就飞行之于功夫而言,我逐渐悟到,其精髓并不在于腾空疾行,而是凭空着力的技巧。双腿的站立,只能依靠地面,失去这唯一的依靠,就会即刻翻倒在地;而翅膀则是无一物不可靠,无一处不可依的,鸟在空气里也应能做到如鱼在水中那般自由。只不过,具体怎么做还有待参悟;练习的过程,也先暂且不提了。


                  IP属地:上海117楼2022-04-23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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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练功时需要器械,我便又开始在晚上往练功房跑。有时候,我会在那里遇见他——他仍然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或许他本就没有名字,这也是有可能的。他逐渐不再通过隐身来躲我,他也不会躲李达师傅,但他依然选择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所有人的视线。
                    隐形是变色龙的身体之性,身体之性总是会作用于心性,而这种作用,又不能不说有来自外界的压迫。种种影响,环环相扣,于其自身可能也未必清楚,但是他者更无法、也不能肆意揣测。我也曾想象过:要是我也能隐形会怎么样呢?或许最终忍不住借此便宜做点偷鸡摸狗之事。但是,正是这样的揣测给变色龙们带去了孤独和痛苦,使其“有异于”常人,往往受到排挤。
                    无论我怎样推理或是共情,也无法理解,究竟是何种力量使变色龙适应了自己的隐形技能,克制住自己行不义之事的冲动的,正如他也不会理解我如何与自己的翅膀相处。由此可以探知,天性在大处仿佛有共同纲领,但总存在一些隐秘的角落,是人人皆不互通,平生仅有我自知而已的。时人谓“性”,常仅注重身体之性,或所谓察其心性,只是以己度人而已。看见四肢强壮的,就瑟瑟发抖;看见口中含毒的,就退避三舍;而智巧之心人皆有之,即便偶尔有害,众人也往往推崇,这即是以己度人。
                    眼前的这个他,既是清洁工,也是孩子。在他身上,我第一次读懂了算命人口中“悲剧”的意思。和一两年前不一样,那时我只会由自己的不顺心推而广之,也未尝不是一种“以己度人”。今天我真切地“看”到了,有一股暗流在群体的思维中涌动,把我们推向命中注定的,重蹈覆辙的深渊。
                    我曾说过,当你真正与一双浑浊的眼睛对视的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的确,这些话我没有从口中说出来过,但是不说不等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朋友。在拎水桶、洗盘子、晾衣服的时候,你也许会突然停下,让脏水滴滴答答地流,让污渍在桶中化开,就这样呆愣在原地,想起很多事情。做清洁工就是这样,长久的忙碌,长久的无聊。你会从过去想到现在,或许还会想到遥遥无期的未来,想到自己所爱,想到自己所恨,想着想着,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走丢了。
                    但是最终能救你出来的,没有别人,依然只有你自己。
                    压力固然很大,甚至会感觉与世隔绝……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惟有继续向前走。总有一天,你会不再躲藏,正如我从天上,轻轻地落地。


                    IP属地:上海118楼2022-04-23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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