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22.2.27
圆形的,针形的,轻扇和铁戟形的绿叶,在入春的山中肆意昂扬,他们的生命却是墨水,是在料峭的山风中提前绽放的。枯枝不免疑惑。它们像老人,也像拐杖,支撑着彼此的力量,冷静地看着、问着:你们何时到来?你们何时离去?他们说,不知何时到来,不知何时离去。坚定的、整齐的声音,随着风飘去了。他们的生命跃动起来,每一棱褶皱,每一根叶痕,都听着指挥行动。整齐就是最美的乐章。
不合群的新叶已经飞走了,乘风而起,那翠色是新升的太阳,却成为了天空的污点。他要飞走了,却还想回头看看他熟悉的山的故乡。他看见了孤地中的水杉林,看见了怀着流星的飞龙栈,看见了暖烘烘的武馆。哦,武馆里也有人在看他。不过他还是走了,顺带着所有的尘土,往远方去了。风刀霜剑,寒春里没有他的同类。但他还是得走。
于是武馆里的灵鹤感到奇怪了: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竟然一尘不染?也许新的清洁工已经到了吧。然而四下不见他的身影,只有一片飞叶在空中徘徊。他已顺带着所有的尘土,往远方去了。蓦然回首,那拖布和拖布上的污垢,月光和自己身上的黑白两色,都是过往的影子。沉睡的青玉挂件在清风中舒展,练功房的焦虑与自信并存。
灵鹤被引进去,半梦半醒地靠近。月光在这里走回了原点,并非简单重复,而是记忆与精神的永恒复现。他走进了练功房,这便是重复;他没有看到一个人影,这便是不重复;然而抹布、脚印和污水却在地上杂乱地布成阵,还暗暗夹带着些许响声,这便成了复现。曾经灵鹤是清洁工的时候,也想做一个隐身人。但是再高妙的伪装的技术也是有瑕疵的。过往的闪光转瞬即逝,灵鹤却敏锐地抓住了它。
“哎,别怕。是我。”
小变色龙一缩身子,将自己的颜色与木纹融成一体。灵鹤分明看见了。他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你没和云蜥师傅一起?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为什么又回来了?怎么变成这里的清洁工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看一次那套行云流水的拳法,想再让他讲讲那本带着重重疑云的书。可他却藏起来了。他把我忘了吗?应该不会吧,那为什么……
灵鹤想开口呼唤他,这才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他走过去,把躺倒的拖把扶了起来。水桶里积着黑水,还漂浮着黑絮和黑油。他大概是懒得换水了。灵鹤又好气又好笑,可是笑意渐渐沉默下去了。拖布的长柄比他记忆中的更粗糙更扎,水桶也比他记忆中的更沉。飞荡的晾衣绳成了迷宫,长棍东倒西歪,好像随时会爆炸般地散倒,滚出很远很远。落叶骤然在门内外铺开。通天的飞虹隔断两峰,一失足便会摔个粉身碎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