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露比后，不禁皱起了眉头：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神情也忸怩不安，明显没有说实话。
“真的吗？”
我淡淡地问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了！”
露比立刻大声回应。
“算了。”
我摆了摆手，也懒得再追究这些。
“既然你以成熟女性自居，那你以后多少还是做点符合身份的事情，不要老是让爱操心。”
“……”
正当我准备摊开手中的《络新妇之理》来读的时候，忽然感到露比似乎在盯着我。
“怎么了？”
我好奇地问着刚刚一言不发的露比

“没什么……”
露比缓缓摇头，轻声叹息道。
“只是觉得，你很能替爱着想呢……我印象中，给爱添麻烦的事你从来都没有做过，反而是替她分担了不少麻烦……比起我来，她更喜欢你一点……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吗?”
“有这种事吗……”
我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我这个位置，只要不是瞎子，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吧。啊，我这么说可不是在嫉妒哦？倒不如说你能这么替爱着想，我也很高兴。”
露比摊了摊手，似是有些无奈。
“话说回来，刚才你也问过了我了……我也能问问老兄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在一番解释之后，露比又将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在一番解释之后，露比又将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至于年龄，露比即使不问，心中多少也有数，所以还是不要自取其辱好了。
“我……吗……”
“往事，不太想重提呢……”
嘴角嗫喏再三后，我终究还是放弃。
我前世从事的工作，跟我以如今现在这个状态转世重生，虽说有直接的联系。
但就这么直接跟露比说我前世就跟爱有些缘分，不免有卖弄之嫌；而且关键是，我作为医生保留的最后的记忆，无疑是十分痛苦的：被不明不白地谋SHA，然后还有对爱失了约，我在最后，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并没有如约赶到。
就算提起，也只有满心苦涩。
“是吗……看来是不太开心的记忆呢。这么看来，我们会一起成为爱的孩子，说不定是某种天意呢。”
大概是看到我的表情，露比也忍不住感叹。
“诶？”
听露比的语气，似乎她也曾有段辛酸的过去。
“哎呀，前世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吧？现在我们可是爱的孩子，已经不能奢求更多了吧？”
察觉到自己有暴露心事的迹象后，露比连忙转移了话题，而我也确实不愿意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说的也是……”

只要一想起前世的遭遇就会心情低落，但是不去想的时候，却总能一身轻松，这也说明我对现在的生活确实很满意吧。
就如同露比所说的，已经不能奢求更多了。
比起前世从早到晚忙得要死的那段岁月，如今作为幼儿园小孩子的时光简直不要太开心了。
除了吃就是睡，然后再随便看点喜欢的书，一天的时间就打发过去了，不需要为任何事操心，真的可以说无忧无虑，更重要的是，还能一直陪在爱的身边。
作为证据就是，刚刚心情还略有低落的露比，此刻早已经放开怀抱，攀行穿梭于各种游乐设施之间，玩得不亦乐乎。
这家伙，还真是个孩子啊，亏得她玩个儿童游乐设施也能玩得这么投入啊。
我微微一笑，摊开了手中的《络新妇之理》，也开始了属于我的休闲时光。
不远处，似乎能隐约听到园里的工作人员在对我指指点点。
“咦？那么小的孩子，居然看那么厚重的书诶？”
“好像还是京极夏彦的书，现在的小孩子已经这么不得了了吗？”
不过，我可不会去理会，当下还有什么能比享受这如歌的岁月更重要的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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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朋友们，到了游戏的时间了。”
下午的时候，照顾我们的幼儿园园长奶奶突然宣布了一件事情。
“过几天，我们会请你们的爸爸妈妈们过来看你们跳舞哦！所以一定要好好加油哦？”
话音刚落下，房间里的小孩子们立刻叽叽喳喳，都是一脸激动兴奋的神色。
只有露比一个人，做出了特别的反应。
“不要，不要！！人家才不要跳舞！！”
她仿佛是听到了令她无比恐怖的东西，身体一阵筛动，紧接着大声喊叫着一刻也停地夺门而出。
“露比小朋友！？”
园长奶奶一脸惊诧，完全没来得及拦住她。
“我去看看。”
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我立刻自告奋勇去找露比。
我的脚程比她快，不多时，我在幼儿园里的一片树林找到了坐在一棵树下似乎正在发呆的露比。

“为什么突然就逃跑了啊？”
印象中，她给我的感觉一直是那种无忧无虑的乐天派。像现在这般失态，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因为，我舞跳得很差。不，倒不如说我连正常跳都没有跳过。我肯定会因为跳不好被大家耻笑，说不定，还会被爱知道。那种事……我办不到的……”
“哈啊……难道说，你以前一直是宅在自己房间玩不出去走动的那种吗？”
虽然之前已经猜测过很多次，不过现在看来，她的问题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啊。
“……基本算是吧”
露比不由得回忆起了曾经：
自己的前世可以说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间度过的，不过与一般人想象得有点不一样。
“虽然自己很多次尝试过跑啊跳啊什么的，但是身体都没有办法按照意愿好好地动起来。”

自己并不是主动躲在一般的房间里，而是被迫拘束在永远充满药水味的医院病房。
多少次，多少次，自己望着窗外自由飞翔的鸟和楼下行走的人们，心中也曾生出无限渴望，也想要像他们一样。
于是在无人经过时的走廊里，扶着墙壁一遍又一遍地以比婴儿还不如的姿态，蹒跚地迈着步子，一遍又一遍地跌倒。
为此脸上手上不知增加了多少让医生感到莫名其妙的伤口，但自己却只能咬牙永远对他们沉默。
然后，父母放弃了，医生们也放弃了，终于，连自己也放弃了……
“上帝是不是跟我的前世开了什么玩笑呢？是不是一开始没有赐给我那样的天赋呢……”
露比缩了缩肩膀，那纤细的声音混在树叶的摆动声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涩然。不知为何，这个小小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萧索。

“你以前的事情，我是不怎么清楚啦……”
虽然不太清楚，但是隐约能感觉到了，之前露比她说我们俩可能有着类似的过去，现在看来，虽然不能等同，但那一定也充满不堪回首的辛酸。
这个在我和爱面前总是一脸天真快乐的孩子，也有着沉重的过去。
“但是，你觉得你现在一直这样下去也可以吗？”
我并不擅长安慰人，但是我知道我不想让她如今的笑容被这种东西夺去。
“你这辈子的人生，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只是，这名为‘过去’的囚笼，必须由她自己走出来。
我叹息着说完后，留下了避身于树下的露比，径直离开了。

…………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一直下去也可以吗？你这辈子的人生，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自幼儿园放学回家后，白天老哥说过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脑海。
过去几年自己一直避而不谈也不去想的名为‘未来’的事物，在今天，已经无法不去面对了。
脸色再三变化后，露比用力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独自一人来到家里的练舞室后，露比对着房间里的落地镜墙开始打量自己。
毕竟前世也是一个女孩子，虽然前世因为一些原因无法像正常的女孩子那样追求美丽，但爱美毕竟是女孩子的天性。
平常也多有注意仪容，不过像今天这样如此认真、细致、全面地打量自己，还是头一次。

镜子中，正展现出一个约4岁大小的小女孩的模样。
特地穿上了练舞用的紧身衣服和舞裙，从身段上来看，即使因年龄关系谈不上任何曲线感，但也十分匀称。
一头流丽的中长发披肩散开，因为年龄关系发量还有些不够，脑后左侧一边只用绳段斜扎了一个单边燕尾发型——这是年轻时候的爱曾经用过的发型。
如工艺品般精致而小巧的脸蛋虽然还未脱去稚气，但已然远远超出了用于形容这个年纪的‘可爱’范畴，直接可以归结为‘美丽’——与所谓的风情和妆容无关，仅靠素颜的容貌就能引人入胜的绝对纯粹的美丽。
与爱颇有几分相似的传承自她那里的眉眼，似乎也反射着和她相似的光芒，眼眸转动间，自己都能深深感受到那种灵动活泼。
这样的小女孩，哪怕就是以童星的标准来衡量，素质也是超群的。
毕竟我是爱的孩子啊……
自己从爱那里真的得到了很多……
不只是作为母亲提供给自己一个舒适的环境还有安逸的家庭，甚至连一般人无法奢求的可以当做无价之宝的容貌，也一并毫不吝啬地赠予了自己。
可是啊，可是，大概人心真的是不知足的吧。
明明这些对于前世的自己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在顺理成章地拥有之后，反而变得更加贪婪，想要更多。
想要奔跑，想要舞蹈，想要让爱看到……
对于自己来说，爱实在意味着太多。如果，如果自己能在这里成功得话……

心里忽然就躁动起来，那是炽热的渴望。
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腿，想学着爱在舞台上的样子，做一个单腿立定的舞姿。
可惜前世羸弱的身体遗留下来的僵硬根本无法拥有那种协调感，也许仅仅只坚持了1秒不到，紧接着全身就开始剧烈摇晃。
‘——咚’地一声，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露比直接迎面摔倒在地。
果然还是不行吗……露比咬了咬牙，眼里满是不甘。
“啊呀？露比在练习跳舞吗？”
在露比正准备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爱轻柔甜美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正好，那妈妈也一起来吧。”
身着居家便服打扮的爱一边准备开始用手机播放歌曲，一边戴上了无限手机耳塞。
“下次的LIVE要表演以前的曲子，得好好练习一下才行。”
歌曲已经开始，爱也随着节奏舞动起来。
啊——原来是这个曲子。
露比并不能听见歌曲的声音，但是当爱做出第一个音乐节拍的舞蹈动作时，她立刻就认了出来了。
她就是对爱所有的舞蹈歌曲，已经熟悉到如此地程度。

“妈妈，您刚才的动作有一点奇怪哦”
“嗯？”
“在武道馆的那时候，您这个动作手臂要比现在抬得更高一点哦？”
已经到了，远比爱本人熟悉的地步。
“哎呀——难道说露比看过我以前的LIVE录像了吗？”
爱一脸惊讶地看着露比，接着又满脸欣慰地拍了拍露比的头。
“应该都快4年了吧，你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好厉害呀……”
那是理所当然得吧……
在我前世还不是‘露比’的时候，妈妈她的每一个LIVE录像我都不知道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了，每一个舞蹈动作我都记住了。
“既然露比记得，那你说说正确的姿势应该是什么样的来着？”
“这个动作到这里的动作要更加地……”
露比连忙学着爱刚才的姿势，并按着脑海中描绘的模样将双臂尽可能地抬高。但是她忘了，这个动作明显比之前失败的动作还要难。

‘——扑通’
真的仅仅就坚持了一瞬，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示给爱，露比就在一阵剧烈摇晃后，直直向前扑倒。
又失败了……还是在爱的面前……。
如果仅仅只是自己得话，仅仅只是早已习惯失败的自己一个人得话，倒也无所谓。
可是，却让最不想看到的人看到了。
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那是窘迫、悔恨、还有绝望凝结而成的无声的哭泣。
“露比的动作好僵硬呢……看起来就像是一开始就准备去摔倒了一样……”
目睹整个过程的爱，在露比旁边蹲下身子，一脸诧异地轻轻说道。
那是当然的吧，露比紧紧抿着嘴唇，只是眼角的晶莹却无法止住。
因为自己从很久以前起，就已经习惯了那种一定会摔倒的感觉了啊。如果不提前做好扑地准备，肯定会受伤的。
真的，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大哭一场。
“如果害怕摔倒得话，到后面反而会摔得更多哦？”
但是露比并没能如愿，而是被爱轻轻抱，然后扶正了露比的身子。
“站得时候，一定要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地站着。不要害怕，你能做到得。”
爱那宛如春风般轻柔的话语，就如淅沥的烟雨丝丝润入了露比的心里。
“没事的，相信妈妈吧。”
爱眼中的神色看起来是那般地温柔、美丽、慈爱，还有圣洁。
望着这样的爱，露比止住了哭泣，本已经干涸绝望的心田中，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在这一刻也开始悄悄发芽。
………………

万籁俱寂月上三更的深夜，往常这个时候露比早已经睡得香甜，但是今晚，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晚上接受爱的舞蹈基础指导后应该已经因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而感到疲累，可是现在自己却没有丝毫的倦意，倒不如说，从晚上开始起就蕴藏在心中的那股炽热越发旺盛了。
心里和身体，都在渴求着。
晚上，爱的基础指导并没能取得多大的效果。
露比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自己所欠缺的，并不是所谓的基础，那种东西，在看过无数次的爱的录像之后，早已不存在任何障碍。
自己所缺的，正是相信自己不会摔倒，能迈出那一步的勇气。
记得老哥的睡眠似乎很浅，为了不吵醒他，露比悄悄起身拿了爱的手机和耳机，然后独自一人来到了练舞室。
练舞室的灯光白得有些炫目，露比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是爱教给她的，不要想着用眼睛去检视自己的姿态，而是用感觉去体会那种平衡。
露比开始回想，回想起了晚上爱的话，回想起了中午时分老哥的话，回想起了曾经在病房独自一人忍受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前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