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青冢黄昏,赤凤泣魂
夕阳西下,青冢黄昏,最最庸俗的场景,到了亲身经历之时,才算是真真体会到了那透骨的苍凉。厉帝第五子黎且容,没有死于朝堂,却最终葬身在江湖诡谲之间,消逝在兄弟相残的老套戏码中。
这里是青云祖师祠堂的后山,时近初秋,而这山中,却仍是一派葱茏。且容的新坟,覆满了黄土,新土在夕阳下散发着淡淡的味道。这般的平淡,眼中,却忽又有雾气上涌,我仰头,压下那温热的水雾,微笑:
“哥哥,你一定笑话我了。这么多年来,我以为我学会了,学会了你的镇静、你的优雅、你的从容。可是,这两天,我还是失了方寸,乱了阵脚。我曾经以为我学会了,我把一切压在心底,我用微笑掩饰真实的心境,我四处算计,机心深沉。大哥走时,我六岁,你说:不能在人前示弱;于是,我没有在人前流一滴眼泪。三哥走时,我十二岁,你说:真正的伤心,不需要展示给敌人看;所以,在灵堂上,我一直冷漠,始终没有用虚假的悲伤送别三哥。我以为我学会了,可是,原来没有。现在,我才算明白,我的所有镇静、机心、从容,都只是因为,我的身边有你呵。哥,在这宫廷里,你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可是,你走了,天塌了。你说:若能生,自是幸事;若要死,却也是天命自然。这道理我懂,但真要做到,只怕是不可能的了。我不是你,有些事,我永远做不到。你就这般走了,永远是那个年轻、俊俏、优雅、从容的且容王子。而我,我的路,将会通往何方?”
“乐惜。”声音来自我的身后。
我一时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乐惜”便是我,我转头,看着那一袭白衣,心中是茫然的,与林惊羽之间,从算计、防备、疑虑到相惜,到猜忌,一直走到如今,经过天音寺僧人死亡事件后,他始终对我淡漠,如今,忽又称呼我这个假名,我实在不知道他想要如何。
他就那般看着我,漆黑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两天前的那双惊惶的双眸、那个清新的怀抱,都只是晕厥前的幻觉。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事实上,此刻的我,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空茫,没有目的,没有未来。良久,他终于开口:“黎且照回宫了。”
我半晌才反应过来,将“黎且照”这个名字与某个绚丽红色的身影连接起来,奇异的是,对于这个直接导致且容死亡的罪魁,我居然没有憎恨。仿佛,那个人一走,所有的欲望、情感,都不再重要,憎恨又如何?复仇又如何?所有的一切都唤不回失去的那个他。
见我没有开口的意思,林惊羽接着说道:“据传,王宫里如今一派混乱,朝臣将领们反叛割据,各地反旗林立,几乎都是在一夜之间。厉帝束手无策,这才急招黎且照回宫。”
“是么?”我淡淡一笑,哥哥呵,你说,王宫那边你已为我布置好一切,不知道你是怎么布置的?给他们留下了这样一盘乱棋死局?纵死,也不让他们过得顺心,果然是十足的且容风格呢。
“放心。厉帝就算想对付你,也是有心无力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倒是有些意外。只是,经过这一切后,这般的安慰,还有意义么?
于是,我只是说:“谢谢。”
林惊羽没有再说话,这般的寂静倏然降临在二人之间,本应是十分的尴尬,我却未曾感到任何不自在。我们之间,竟至于斯。
忽的,一声清啸自远处传来,我恍然回首,只见那个火红的身影在青山云海间回旋,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哀鸣,就那般的一声声、一声声,唤的人痛及肝肠。直到,最后一声哀鸣之后,火红的身影载着黄昏的夕阳,双翅一翻,迎头撞向龙首峰旁的峭壁,如深秋的红叶,翻飞入青翠的山谷,带起飘渺的雾气。两天不曾掉落的泪水,终于瞬间流下。赤凤的逝去,仿佛是为这一切画上了一个凄婉的句号,我的灵魂,在这一刻,才算是终于得到了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