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10月中旬到了，天气开始微微发凉。
早上骑车来学校的时候衬衣上会沾上一层秋天微凉的寒意，让肌肤起了些微的颗粒。
李易峰打了个喷嚏，额前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
想起乔任梁早在他的桌子里塞了围巾、手套和一个暖宝宝。
而且李易峰还无意间发现，他脖子上系着的白围巾和乔任梁的是一样的。
因为要准备冬季运动会，下午4点后的自习李易峰和付辛博都是不用参加的，他们只要忙着训练的事情就行了。
那段时间学校里最后回家的人永远是李易峰和乔任梁两个。
有的时候，李易峰为了等乔任梁甚至会趴在车子上睡着了。
李易峰从来不叫乔任梁去看他比赛，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每天下午他都会去图书馆钻研心脏病病理学，其实连田径队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10月转眼过去了，白天变短，阳光变淡天空不时会掠过大片大片的云朵。
成群迁徙的候鸟缓慢地向南方飞去，它们的叫声清晰可辨，有高、有低，有尖锐、有模糊，有悲伤、有留恋……闭上眼睛似乎就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湖泊和荒芜的芦苇丛，飞鸟穿过高高的水草划破平静的湖面，落在树上，那个秋天它们不再孤独。
在10月的最后一天乔任梁接到了医院通知说可以做心脏移植手术了，就在三天后。
10月又10月，秋天又秋天，在16个10月、第16个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他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如同夜空里升起艳丽灿烂的烟花，刹那间，黑暗沉寂的夜空又获得了新生。


06.
被淋湿的诺言，像璀璨的烟火，淹没在漫无边际的心里，消失在透明的记忆里。
老人常说，小孩子不要乱说话，不然一切都会实现的。就像古老的巫师的诅咒那样，慢慢地向你靠近。
持续哭泣了一个多星期的天空，终于停止了它悲伤的眼泪，可能是泪水哭干了，又或许是，哭累了。
上海的秋天冷得格外异常，可能是下雨的原因吧，湿润的空气里，夹带着丝丝寒气。
在乔任梁做手术的前一夜，李易峰自杀了，从学校的楼上跳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只是猜想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吧。
在凌晨2点的时候他的每个朋友都收到了一条空白的短信，就像他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话，总是那么的安静。
没有人想象得到他站在楼顶的天台上，以及后来他落到地上的样子。
听说他是听着音乐死的，MP4里面重复地放着王菲的《天空》——乔任梁最喜欢的那首歌曲。
暗淡的灯光下面，是躺在水泥地上的李易峰，以及他身下蔓延开的一大滩深红色的血。像一场完结的话剧，王子死在了灯光的中央，红布吞噬了一切。
2点半的时候付辛博把李易峰送到了医院，在途中，他完成了李易峰的最后一个愿望，成为了一个秘密的守护者。
乔任梁的手术是3点开始的。
乔任梁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么黑暗无边的一个黑夜，像一瓶墨水一下子将光明覆灭。
他在心里默念着：李易峰，等我见到你，我一定会告诉你，我爱你！就算你死了，这辈子我也只爱你一个人。我一定不会在16岁就死掉的。
6个小时后手术成功地结束了。


睁开眼睛，乔任梁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李易峰，可是病房里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
打开手机，有条短信，是李易峰发来的。
——明天的明天很遥远，真的。
打电话给付辛博，他说，峰峰从教学楼上跳下来死了。
乔任梁如同掉进了冰窖里。
这天不是4月1日，这不是愚人节的闹剧。
他无法想象，那么健康的李易峰和阴冷的死亡怎么会联系在一起。
一个人起来，穿好衣服，心脏在剧烈地疼痛，伤口才开始愈合，这样一动，疼得他头上的汗和眼泪沁湿了衣领。
脑海里还清晰记得，就在昨天峰峰还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在百米赛跑上获得冠军的。
峰峰还说，一定会等着他的。
握住手机习惯性地拨通峰峰的电话，电话那头再也没有响起王菲的《天空》了，突然想起，他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眼泪滴在水泥地上，留下印迹，它让乔任梁记住，他哭了，他是哭得那么伤心。他坐在栏杆下，头靠在栏杆边，吃着李易峰在手术前一天给他买的棒棒糖。
这个伤感的秋天，枫叶变红了，早晨变凉了，草上的露珠变成了冰。
乔任梁一个人去了峰峰的墓地，SKY高中后面的那个农场里。
他躺在峰峰的墓地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曾经每天给自己买早餐的男孩不在了。
那个曾经在秋风中给自己披上厚厚的外套、系上围巾的男生离开了。
那个曾经在夕阳下送给自己生日礼物的男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曾经发短信说喜欢自己一万年的男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了。
那些曾经的誓言，都变成了一堆微弱的炭火，被风一吹就灰飞烟灭了。


07.
那一首最悲伤的歌，像樱花飘落悲谷，变成了雨樱花，盖上了逝去的青春。
夜黑得可怕，如同被风吹了一整夜的墨水，均匀地染开，千丝万缕的黑遮住了整个天壁，只剩下几道耀眼的银色光线张狂地照着大地，给黑暗带来光明，但这光明如同漆黑马路上几盏残留的路灯，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
几声巨响，天空破了个洞然后银光像闪电一样将口子拉长，一个身穿一袭缥缈似的白纱，俊美的身影夹带着清澈的雨水缓缓下降，在银色的光束里，那人的轮廓有令人眩晕的窒息感，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的花香，可以清晰地地看到他颠倒众生的脸上用水晶粘的泪。
他正唱着那首王菲的《天空》。
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他边啜泣边唱着歌，像悲伤的天使。
8万人体育馆立刻变得安静了，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静得有些可怕，没有呼吸声，没有走动声，没有钟表的转动声……街道上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路边大屏幕上的那张布满泪水的脸。
在微弱的灯光下，可以看到他们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都挂着泪。
当他唱完这首歌的时候，他向所有被他感动的观众鞠了一个躬。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道：“峰峰，如果你能看见现在的情景该多好，你那张雕塑般的脸也会流泪了吗？”
台下的掌声像波浪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这场伤心的演唱会在2小时后结束。
那晚的庆功宴上，乔任梁喝了很多，醉得狼狈不堪。
付辛博背着他，他的泪水砸湿了付辛博的衣领，他一直在安静地抽泣着，从酒店大厅到房间。
他闭上眼睛，问付辛博：“我可以去看看峰峰吗？”
付辛博沉默了好久，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好……”声音很低沉。
乔任梁在卫生间呕吐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天昏地暗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乌黑的头发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盐和酒糟的味道。
在暗淡的灯光下，他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付辛博。
他好像看见了付辛博眼睛里的点点泪痕，他不知道是自己眼里的斑斑点点模糊了视线，还是付辛博真的哭了。
他眯着眼睛，对着付辛博笑，“峰峰，我好想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哭累了就睡了。
那晚他做了个奇怪的梦，他看见峰峰了。
在一大片高大的芦苇丛中，他们俩奔跑着，但他却只能看见峰峰的背影，追了好久，好久……一眨眼就不见了。
醒来了才发现，那是个贪婪的梦，似乎所有的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红绿灯，车子停了下来。
乔任梁有点晕车，打开车窗，冷风忽地吹醒了晕眩状态中的他。
他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耐克运动装的男生，一只脚斜跨在单车上，另一只脚撑着地，脸完全被额前的长发遮住了，只能看见一个精致的轮廓，眼睛盯着红灯，听着MP4。
红灯变成绿灯后，那个男生猛地瞪了一下车踏板，一根棒棒糖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他回头微笑地看了看车上的乔任梁，然后拾起了落在地上的棒棒糖。
乔任梁四处张望，发现空荡荡的大街上空无一人。
一眨眼，不见了。


车子无法开进SKY高中。从车子下来的时候，乔任梁接过了付辛博的外套，是那种全黑的，和丧服差不多。
他在秋天的冷风里行走。四周是喧嚣的陌生的人群。混乱而快乐。
已经是秋天了，早上刮着冷风，他突然想起李易峰给他系围巾时的样子。
走在石头小路上，虽然已经5年了，可仍然还是那么熟悉，仿佛昨天他还来过这里，和峰峰……
一阵风吹落了黄树叶，给小路铺上了一床薄薄的褥子。
秋天真的来了，记得昨天还是炎热的天气，树叶还是绿色的，今天却是凉风伴着发黄的树叶。如同时间飞逝，脸上又多了一道皱纹，树木又多了一圈年轮。
在操场上，大片大片绿油油的草已经荒芜。
草丛中的篮球架子上，红色的铁锈像洒下来的大片红油漆，给秋带来了一丝色彩。
闭上眼睛，依然可以看见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李易峰和付辛博，还有坐在树阴下看书的乔任梁和在他旁边吃零食的井柏然。
清晰地听见，穿梭在草丛中嬉戏的孩子，他们的欢声笑语撒满了寂静的天空。男孩身上的汗水味、女孩头发飘过来的洗发水的味道，弥漫着整个篮球场。
睁开眼睛，学校依然是这样的安静祥和，只有几阵清风掠过。在离峰峰墓地10米处，他居然看见了井柏然，他想叫住井柏然，可是他没有……
乔任梁一直觉得井柏然很厉害，在面对一次又一次痛得不能承受的伤害后，他却总能那么坚强地去迎接未来。
他让乔任梁觉得，人的一生中，能有轰轰烈烈的回忆支撑，是有足够面对生活的力量的。

等他走了，乔任梁才来到李易峰的墓地，那个种满薰衣草的农场。
李易峰最喜欢闻薰衣草的味道了，这回他真的满足了。
可是在这么一个广阔的农场里，他孤单吗？
没有乔任梁的日子，他快乐吗？
没有人知道。

墓碑上拓着一张黑白相片，虽然已经暗黄了，但依然可以看见李易峰那张精致的脸。
傍晚时分，晚霞全烧起来，映红了天空。
高大的树木影子被拉得更长，一直到山那头的地平线外。时间缓慢地流动。
乔任梁坐在地上，头靠在墓碑上，一边哭，一边在哽咽地唱着王菲的《天空》。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沙子和头发粘住了他的眼睛，可他仍然在唱。
枯枝上有几只歇脚的乌鸦，发出一声声凄凉的惨叫。
那个穿着耐克运动装的男孩，飘逸的头发、雪白的T恤，连同单车一起被埋在了墓碑的下面。
——峰峰，我是你的梁，你有什么能骗得过我？你以为没有人说，我就不知道，你不是自杀的，你是把心脏给了我，希望我能多活几年？
——峰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天你和你妈妈激烈的争吵是为了我，你要把心脏给我，可是你妈妈不同意。
——峰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那天下午说是要去做参军检查，其实是去医院化验，填写心脏捐赠书。
——峰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死的时候是和付辛博一起的，他亲眼看见你坠楼，在你还有一丝气息的时候是他拔掉氧气罩，并把你的心脏捐赠书交给医生的。
——峰峰，你好自私哦。你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没有人在我冷的时候给我系围巾，再也没有人热的时候给我买雪糕。每天都是一个人孤单地回家，再也没有人担心我，没有人关心我。
——峰峰，我爱你，也恨你。我们还没有相爱呢，你怎么就走了？
——峰峰，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会记住你的那句话，你的心永远在我的身体里。


乔任梁站起来，冲出了学校。
世界的尽头，他再次听到了李易峰的声音。
转过身去，却发现后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鲜血从身体里涌出来，如同散了一地的红枫叶，盖住了他的身体，盖住了他逝去的青春。
他的嘴角轻轻地一笑，目光呆滞地看着天空……
闭上眼睛，他看见了峰峰。
他们手牵着手，在一大片芦苇丛中奔跑，哼唱着王菲的那首《天空》。
我的天空
为何挂满湿的泪
我的天空
为何总灰着脸
漂流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侵犯
一遍一遍
天空
划着长长的思念
……
                       ——王菲《天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