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影像上来讲,《燃烧》无疑是极具现实主义特性的,无论是繁华拥挤的城市街道还是开阔优美的乡间风景,开放构图都暗示出了无尽的画外空间,使我们相信一切景象与人物都被摄影机忠实记录。然而在真实的场景中,叙事上的隐喻象征又给人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仿佛是摄影机如实记录了虚幻。
相遇不久后,惠美在餐厅里为钟秀表演起了剥橘子的哑剧,这段无实物表演可以看作全篇真实与虚幻矛盾的一个缩影,暗示着一切“真实的虚假事件”,钟秀答应替惠美喂猫,却从未见过猫现身;朝北的房间中唯一的光线来自对面建筑上玻璃的反光,尽管照进房间的阳光是真实的,但却只是镜中反射的幻影。这几个片段为影片奠定了迷雾一般的基调,将我们抛入了亦真亦幻中。
这部作品改编自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村上春树的作品中最独特的色彩似乎很难确切地视觉化,比如他在《挪威的森林》中著名的奇特比喻:喜欢你像“喜欢春天的熊”“森林里的老虎全部融化成黄油”,情感饱满而又充满一种用影像无法表现的奇幻和天真。也许是作为文字工作者的敏锐,李沧东善于捕捉文本中微妙变化的气氛,在若有若无的氛围间使呈现在影像之下的情感呼之欲出。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导演也借鉴了威廉·福克纳的短篇小说《烧马棚》,而在影片中,钟秀最喜欢的作家也是福克纳。与他相连的关键词多为意识流、象征性、主观性以及奇特扭曲的句法,恰巧呼应着呼应着影片迷离诡异的故事发展。
“烧仓房”的隐喻一指烧掉社会上无用的人,依据是本宣称烧掉仓房不久后钟秀发现惠美失踪,而他的遗物出现在本的家中。而另一种说法是烧掉无实用性的单纯回忆,钟秀重逢惠美后重拾了童年的回忆,而本声称烧掉的仓房在钟秀家附近,实际上,他“烧掉”的是惠美,也就是钟秀的记忆仓房。
影片中最大的谜团关于存在与消失。惠美在钟秀的房子前,说自己住过的地方消失了,井也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她还说钟秀小时候从井里救出了自己,但是他不记得了。钟秀询问长辈们有关枯井的事情,得到的答案也不尽相同,存在一旦过去,就无法被证实,似乎人们只能证明“现在存在”而不能证明“曾经存在”。
对于存在的个体来说,消失是一种恐惧,而也有人畸形地沉迷于这种毁灭的乐趣。惠美对钟秀描述非洲沙漠中见到的落日:“我也想要像晚霞一样消失不见,害怕死亡,要是能像一开始就没出现过那样消失不见该有多好”。消失使得存在重新回到“不存在”的状态,但这时已经与从未存在过完全不同。
然而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在个体上这种差异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每个人都觉得拥有过一些经历的生命即使消失也依然存在意义,但这种意义只存在于与他人和社会发生的关系上,对单独个体而言,出生前与死亡后的状态是完全相同的,不会因为一些经历而有所改变,因为在无知觉的情况下,对这一切进行价值判断的主体和标准都已经不存在,因此,“存在过”与“未存在”虽有着本质差异,但对于个体来讲,这是无意义的。然而,毕竟人生不是开始与结果,而是过程,存在与消亡的意义就在于人类行走在其中,并开始思考这种意义。
惠美对于消失的恐惧本质上是对“必将消失的存在”的恐惧,相反,本的乐趣在于摧毁这种存在。他对钟秀说起烧仓房这种古怪的爱好:“全部烧完都不到十分钟,好像从开始就不存在一样,可以让它消失”。当这种奇怪的癖好与可疑的凶杀行径联系在一起时,一切谈话变得充满暗示和象征意义。“真的有很多塑料大棚,毫无用处,杂乱碍眼的塑料大棚,好像在等着我把他们烧掉似的。”“那些塑料大棚是否无用和不被需要由你来决定吗?”“我不做决定,只是接受而已,接受这些大棚在等着我去把它们烧掉的事实。雨淹死人们,雨做决定吗?那里没有眼泪之类的说法,自然灾害就像平行世界,我在这里,也在那里。”
表面上来看,这似乎是对毫无存在感,也不能创造出多少价值的社会边缘人的否定和审判,但影片对此的态度却耐人寻味。惠美两次说起撒哈拉传说中两种饥饿的人,little hunger指的是身体上饥饿的人,great hunger则指的是渴望追寻人生意义的人。第一次她在餐厅对钟秀讲述,对方饶有兴趣地听着,第二次是在本与朋友的聚会上,大家看着她跳非洲great hunger的舞蹈,敷衍地打着拍子,哈欠连天,兴致索然。她结识本仿佛是闯进不属于她的世界。讽刺的是,下一个镜头便切到酒吧的舞池里,这群人正在灯红酒绿中进行着奢靡的狂欢。究竟谁才是“毫无用处、杂乱碍眼”的那一个?影片的态度不言自明。
而事实上,什么样的人应该消失的规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资格制定规则并能对此作出判定的人。显然,钟秀和惠美都属于社会的边缘群体,而拥有豪车豪宅的本代表着一种控制资本的秩序,本所说的烧仓房只存在于他口中,而影片中真正出现的烧仓房镜头是钟秀所为。在近于崩溃的寻找后,他恍惚地从一个废弃大棚上扯下一块塑料点燃,又突然惊醒般在地上踩灭,在反复被灌输“烧仓房”这种概念后做出的举动,象征资本秩序对他的浸染和侵蚀,而这种行为的终止也意味着他的挣脱和醒悟。惠美是一个单纯而有追求的人,但资本世界对她的界定只是一个无用的塑料棚,结尾钟秀杀死本象征着反抗既定秩序与对其中个体的评价。
故事开始于夏日的扑朔迷离,在冬天尘埃落定,以重逢为起点,在诀别中终结。不知何处打过来无人开口的电话,最终变成了打过去无人接听的电话;热衷于“烧仓房”的本,成为了最后一个被烧掉的仓房。为了寻找本所说的“仓房”,在分不清是黎明还是夜色的寂静里,钟秀奔跑在无尽的旷野,惠美给他演了一个哑剧,而本则出了一个哑谜,在他杀死本并点燃血衣的时刻,燃烧的火焰在背后渐远,慌乱的奔跑终结于颤抖之中,与惠美夕阳余晖中的舞蹈遥相呼应,一切仿佛成为了一个闭环,时间的强烈流动感也戛然而止。
萨特曾评价:“福克纳的哲学是时间的哲学。”这种哲学仿佛也被移植到了影片之中,本讲述自己喜欢做饭时说:“我是为自己而制作祭品然后自己吃了它。”不论把它理解成一个疯狂杀戮者的惊人之语,还是理解为一种关于短暂存在与永恒消失的哲人的彻悟,它都充满了一种荒凉之感。那是人类与生俱来拥有洞悉未来的天赋后,随之而来的悲悯,燃烧记忆,燃烧生命,在一切消失之后,唯有时间的余烬永存。
公众号/影调radio

相遇不久后,惠美在餐厅里为钟秀表演起了剥橘子的哑剧,这段无实物表演可以看作全篇真实与虚幻矛盾的一个缩影,暗示着一切“真实的虚假事件”,钟秀答应替惠美喂猫,却从未见过猫现身;朝北的房间中唯一的光线来自对面建筑上玻璃的反光,尽管照进房间的阳光是真实的,但却只是镜中反射的幻影。这几个片段为影片奠定了迷雾一般的基调,将我们抛入了亦真亦幻中。
这部作品改编自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村上春树的作品中最独特的色彩似乎很难确切地视觉化,比如他在《挪威的森林》中著名的奇特比喻:喜欢你像“喜欢春天的熊”“森林里的老虎全部融化成黄油”,情感饱满而又充满一种用影像无法表现的奇幻和天真。也许是作为文字工作者的敏锐,李沧东善于捕捉文本中微妙变化的气氛,在若有若无的氛围间使呈现在影像之下的情感呼之欲出。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导演也借鉴了威廉·福克纳的短篇小说《烧马棚》,而在影片中,钟秀最喜欢的作家也是福克纳。与他相连的关键词多为意识流、象征性、主观性以及奇特扭曲的句法,恰巧呼应着呼应着影片迷离诡异的故事发展。
“烧仓房”的隐喻一指烧掉社会上无用的人,依据是本宣称烧掉仓房不久后钟秀发现惠美失踪,而他的遗物出现在本的家中。而另一种说法是烧掉无实用性的单纯回忆,钟秀重逢惠美后重拾了童年的回忆,而本声称烧掉的仓房在钟秀家附近,实际上,他“烧掉”的是惠美,也就是钟秀的记忆仓房。
影片中最大的谜团关于存在与消失。惠美在钟秀的房子前,说自己住过的地方消失了,井也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她还说钟秀小时候从井里救出了自己,但是他不记得了。钟秀询问长辈们有关枯井的事情,得到的答案也不尽相同,存在一旦过去,就无法被证实,似乎人们只能证明“现在存在”而不能证明“曾经存在”。
对于存在的个体来说,消失是一种恐惧,而也有人畸形地沉迷于这种毁灭的乐趣。惠美对钟秀描述非洲沙漠中见到的落日:“我也想要像晚霞一样消失不见,害怕死亡,要是能像一开始就没出现过那样消失不见该有多好”。消失使得存在重新回到“不存在”的状态,但这时已经与从未存在过完全不同。
然而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在个体上这种差异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每个人都觉得拥有过一些经历的生命即使消失也依然存在意义,但这种意义只存在于与他人和社会发生的关系上,对单独个体而言,出生前与死亡后的状态是完全相同的,不会因为一些经历而有所改变,因为在无知觉的情况下,对这一切进行价值判断的主体和标准都已经不存在,因此,“存在过”与“未存在”虽有着本质差异,但对于个体来讲,这是无意义的。然而,毕竟人生不是开始与结果,而是过程,存在与消亡的意义就在于人类行走在其中,并开始思考这种意义。
惠美对于消失的恐惧本质上是对“必将消失的存在”的恐惧,相反,本的乐趣在于摧毁这种存在。他对钟秀说起烧仓房这种古怪的爱好:“全部烧完都不到十分钟,好像从开始就不存在一样,可以让它消失”。当这种奇怪的癖好与可疑的凶杀行径联系在一起时,一切谈话变得充满暗示和象征意义。“真的有很多塑料大棚,毫无用处,杂乱碍眼的塑料大棚,好像在等着我把他们烧掉似的。”“那些塑料大棚是否无用和不被需要由你来决定吗?”“我不做决定,只是接受而已,接受这些大棚在等着我去把它们烧掉的事实。雨淹死人们,雨做决定吗?那里没有眼泪之类的说法,自然灾害就像平行世界,我在这里,也在那里。”
表面上来看,这似乎是对毫无存在感,也不能创造出多少价值的社会边缘人的否定和审判,但影片对此的态度却耐人寻味。惠美两次说起撒哈拉传说中两种饥饿的人,little hunger指的是身体上饥饿的人,great hunger则指的是渴望追寻人生意义的人。第一次她在餐厅对钟秀讲述,对方饶有兴趣地听着,第二次是在本与朋友的聚会上,大家看着她跳非洲great hunger的舞蹈,敷衍地打着拍子,哈欠连天,兴致索然。她结识本仿佛是闯进不属于她的世界。讽刺的是,下一个镜头便切到酒吧的舞池里,这群人正在灯红酒绿中进行着奢靡的狂欢。究竟谁才是“毫无用处、杂乱碍眼”的那一个?影片的态度不言自明。
而事实上,什么样的人应该消失的规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资格制定规则并能对此作出判定的人。显然,钟秀和惠美都属于社会的边缘群体,而拥有豪车豪宅的本代表着一种控制资本的秩序,本所说的烧仓房只存在于他口中,而影片中真正出现的烧仓房镜头是钟秀所为。在近于崩溃的寻找后,他恍惚地从一个废弃大棚上扯下一块塑料点燃,又突然惊醒般在地上踩灭,在反复被灌输“烧仓房”这种概念后做出的举动,象征资本秩序对他的浸染和侵蚀,而这种行为的终止也意味着他的挣脱和醒悟。惠美是一个单纯而有追求的人,但资本世界对她的界定只是一个无用的塑料棚,结尾钟秀杀死本象征着反抗既定秩序与对其中个体的评价。
故事开始于夏日的扑朔迷离,在冬天尘埃落定,以重逢为起点,在诀别中终结。不知何处打过来无人开口的电话,最终变成了打过去无人接听的电话;热衷于“烧仓房”的本,成为了最后一个被烧掉的仓房。为了寻找本所说的“仓房”,在分不清是黎明还是夜色的寂静里,钟秀奔跑在无尽的旷野,惠美给他演了一个哑剧,而本则出了一个哑谜,在他杀死本并点燃血衣的时刻,燃烧的火焰在背后渐远,慌乱的奔跑终结于颤抖之中,与惠美夕阳余晖中的舞蹈遥相呼应,一切仿佛成为了一个闭环,时间的强烈流动感也戛然而止。
萨特曾评价:“福克纳的哲学是时间的哲学。”这种哲学仿佛也被移植到了影片之中,本讲述自己喜欢做饭时说:“我是为自己而制作祭品然后自己吃了它。”不论把它理解成一个疯狂杀戮者的惊人之语,还是理解为一种关于短暂存在与永恒消失的哲人的彻悟,它都充满了一种荒凉之感。那是人类与生俱来拥有洞悉未来的天赋后,随之而来的悲悯,燃烧记忆,燃烧生命,在一切消失之后,唯有时间的余烬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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