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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沙华之二:彼岸花(中)
六、寄生 

七月半的月色是皎洁明亮的,水银般洒下来,笼罩着竹林精舍。 
扶南握紧了手中银白色的剑,只觉那把剑在微微跳跃,发出低沉的鸣动——却邪一向冷定,今夜如此不安,是暗示着遇到了极为厉害的邪魔外道么? 
那个婴儿坐在神澈的背上,细长的手指牢牢扣着她的后颈,手指末端已然没入了血肉——它居然只有一只手,半张脸。 
暗夜里,婴儿的眼睛奕奕生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而在它的控制下,神澈的眼睛却是空洞茫然的。 
扶南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气——那个东西,只有一只眼睛,半边脸也已然毁去。但让他最震惊的、是它左颊残留的肌肤上,赫然有着拜月教主的金月标记! 
“你是谁?”扶南动容,斥问那个附身的婴儿,“是教中人氏?” 
“嘻……”那个小小的残破躯体骑在神澈背上,抬头对他一笑,手指扣紧。 
在一抓之下,仿佛有无形的引线被牵动,神澈的手随即霍然抬起,白骨之剑直指而来! 
“不当祭司,那留着你也没用。”神澈开口说了一句话,眼神却是茫然的。她的身手快如鬼魅,甚至都不需要蓄势,瞬间就从屋檐上平平掠到了桫椤树上,一剑刺来! 
“叮”,却邪剑跃起,封住白骨之剑,扶南足尖一点树梢,急退。 
两剑相击,发出了奇异的响声。 
那一瞬间扶南只觉得邪气逼人而来,几乎无法呼吸。他迅速凝定心神,不再去看那个婴儿的独眼,专心应对着神澈手中发出的每一剑。然而,无论如何腾挪,他的足迹始终不出两颗桫椤树的范围,足尖点着枝叶飞掠。 
——拜月教传说中,桫椤树是圣树,可辟邪毒。 
故此他在庭前植了两棵桫椤树,坟墓里的曼珠沙华便望而却步。 
在七月半鬼节的夜里,面对着这样邪异的对手,已然是失了“天时”,他更要借助这个地利。白骨之剑片刻不离要害,扶南只觉得慢得一刻,便会被那种邪气吞噬。 
看来,今夜,他是不得不出剑了! 
他的足尖点过树梢,避让着每一剑,身形渐渐从一味的退守变成游刃有余,在白骨之剑刺来时,手上忽然掠出一道闪电! 
那道剑气吞吐数尺,凌厉逼人。 
白骨之剑猝及不防,被反弹开来,神澈的虎口都裂了开来,鲜血直流。然而她仿佛压根感觉不到疼痛,依然面无表情地掉转剑尖,步步抢攻,身手快得如同鬼魅。 
扶南本拟一下将她手中的剑震脱手,不料神澈居然不畏疼痛,也是微微一惊。 
心念电转,立时明白关键在于背上那个女婴身上——然而那个婴儿蜷缩在神澈背后,将头埋在寄主的后颈,全身根本不露出分毫,仿佛有了个天然的屏障。 
只是一个换气的时间,扶南已然被逼得换了三次方位。 
每次他从一枝桫椤木上退开,白骨之剑便毫不留情地削下,将他可以落脚的地方一步步的削减——今夜是七月半,天地间阴极阳衰,无数鬼气透过土地冒出,充溢于天地。此刻,桫椤树隔绝了大地的阴气,所以暂时他还能控制住局面,若是这个诡异的婴儿落回了地面,迅速汲取地下透出的阴气,就将变得极其可怕! 
所以,他竭尽了全力,奋不顾身地抢攻,只为将其牵制在桫椤树上。 
然而他身形虽快,可树梢的范围毕竟有限。随着白骨之剑附骨之蛆般的追杀,转瞬两棵茂盛的桫椤树已经零落,露出残缺的树干,所有的枝条都被凌迟般地砍断。 
嗤地一声轻响,一只精巧的鸟巢从枝上倾覆坠落。 
“嘎——!”眼看着自己的巢从高处坠落到地上,四分五裂,一边旋绕的牙牙陡然发出了一声惊怒交集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直向那个婴儿莹莹的独眼狠狠啄去。 
显然没料到这只扁毛畜生忽然间发了威,那个婴儿脸上有了惊骇的表情,情急中回剑封挡。然而附身在神澈身上不过一日,显然操纵尚未熟练。这般通过别人的双手来施展,毕竟远不能随心所欲,攻势瞬间露出了破绽。 
“去!”电光火石的刹那,扶南并指一点,长剑居然脱手飞出,化成一道白虹疾射而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避开了神澈,直取背后那个婴儿的后脑! 
“咯”地一声轻响,白光飞回,绕指而灭。 



19楼2005-12-10 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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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南点足在最后一枝桫椤树上,在收剑的瞬间身子也是微微一震,似是承受了相当力量的反击。然而神澈的身形终于停滞了,双臂被震得脱了臼,白骨之剑无力地下垂,剑尖上出现了一个缺口。 
    “驭剑术?”婴儿的身子一震,吐出一句话来,“你……沉沙谷白帝门下?” 
    银色的剑在半空回翔,没入指间,扶南硬生生封住了对方的攻击,脸色也是苍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来,微微点头,曼声低吟:“海天龙战血玄黄……” 
    一语未毕,那婴儿脸色大变,再也不敢和他多纠缠,瞬地跳落在地离去。 
    总算是保住了这条命……望着那个白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火红的曼珠沙华丛中,扶南只觉全身发冷,居然连从树上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那一击,实在是耗尽了他的全力。 
    幸亏凭了那一剑,加上那半句口诀,便惊退了这个邪鬼。 
    不然的话,凭他这种半吊子的驭剑术,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啊。 
    ——毕竟,他不过是偶尔路过沉沙谷,学得了一招半式的皮毛而已。真正再打下去,大约不出二十招他就会被杀吧? 

    三年前,因为目睹了阿澈被关入红莲幽狱,他发誓要成为最强者,于是开始不分昼夜地修炼术法。然而长久的练习却得不到丝毫进展、最终,他对拜月教的术法彻底绝望了,一度茫无目的地游荡在南疆各处。 
    某一日,他循着水流穿过了一片茂盛的竹林,无意发现了竹林深处被藤蔓缠绕覆盖的几座精舍,竹舍中有一具盘膝而坐的白骨,壁上悬挂着一把银色的佩剑,还乌压压地写着大段大段的文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闯入了传说中的沉沙谷。而那具遗骸,便是数百年前隐居南疆,终老于此的的白帝。 
    在三百年前的听雪楼时代里,这位老人曾和血魔、雪谷老人并称天下三大“陆地神仙”级人物。而不同于另外两者的是,白帝融中原武学和南疆幻术于一体,魔武双修,剑术和法术均达到了极高的造诣。 
    传说中,名震一代的听雪楼中靖姑娘,少年时也曾拜在其门下。 
    然而不知为何,白帝坐化后,身后并未留下一个弟子。在舒靖容猝死后,沉沙谷一脉旋即告终,传说凝结了他毕生心血的“魔武六书”也未曾传世。 
    沉沙谷便成了一方为世人遗忘土地,被封印在南疆密林深处的废墟内。 
    直到三百多年后,机缘巧合,落魄的拜月教弃徒浪迹南疆,偶然间拨开了废墟上缠绕的藤蔓,看到了竹舍壁上留下的剑术和法术篇章。 
    那把剑,便是白帝生前的佩剑却邪——传说千年前,越王勾践以白牛白马祀昆吾之神,以成八剑。其中便有灭魂、转魄和却邪。 
    据说佩带此剑夜行,魑魅为之辟易。 
    而满屋密密麻麻的字,却正是凝结他一生心血的“魔武六书”! 
    六书被写在白帝坐化之地的六面墙上,一个个字都仿佛活了一样,灵动飘逸,笔锋逼人。三百年后,扶南一眼望去,依然能感觉满壁的字里透出的剑意和灵气。 
    于是,他坐在白帝遗骸旁,取下了壁上的佩剑,俯仰静坐。 
    然而,尚未学成,他就接到了教中的新月令,十万火急地命他立刻返回灵鹫山——但,等他匆匆赶回,等待着他和流光的,却是一场血腥阴暗的阴谋。 
    在被擒后无法承受折磨,他背叛了师傅;而在红莲幽狱打开的瞬间,他却因为胆怯而错失了唯一能将神澈救出地狱的机会。 
    流光永远地被扣留在了灵鹫山那个诡异的红衣女童身边。 
    …… 
    这一切猝及不妨地压顶而来,将他的心冲击得粉碎,瞬间将他的精神打垮了。 
    被逐出月宫后,他选择了自我放逐。他再也不修习拜月教术法,甚至也不想返回沉沙谷去学完魔武六书——学了又有何用。流光被扣在了月宫,他又怎能对其拔剑呢? 
    他在灵鹫山下的坟地旁结庐而居,万念俱灰,心如止水。每日里只逗弄养的乌鸦牙牙,和看墓的岩生聊聊,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三年。这三年中,他从一个意气飞扬的少年骤然成为一个淡漠宁静的老人。如果不是缥碧还经常来看他,他大约早已被这种厌世情绪压倒了。 
    一直到,今夜暮色初起时分,骤然响起的叩门声惊破命运的死寂。 
    


    20楼2005-12-10 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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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08:4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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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白衣少女站在门外,赤脚上沾满了血红色的花汁,眼神却纯澈——身那一瞬间他却心猛然一跳,预感到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回来了。 
      ——然而,他没有料到,暮色中归来找他的并不是神澈本人,而是一具被邪魔操纵的傀儡身体。 
      那个邪魔,又是什么来头?……扶南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那个婴儿左颊残留的金新月记号——那,分明就是拜月教主的表记! 
      据它所说,它曾经和阿澈一起,从红莲幽狱里逃出,从山顶圣湖底沿着地底泉脉逆流而下,从山下坟地里破土而出——那么,它应该同样也应该是被关在那个圣湖水牢里的…… 
      扶南回忆着那个婴儿鬼魅般的身手,以及所操纵的白骨之剑,心下一凛:沉婴教主! 
      百年来,这白骨之剑已然失传。而他清楚地记得,在教中的记载里,最后一个身负这一绝技的,只有百年前的沉婴教主! 
      - 
      三百年前,先代的迦若祭司舍身饲魔,以永闭地底的代价放空了圣湖之水,将所有恶灵鬼降渡往彼岸——从此拜月教中再无役鬼之术。 
      然而一百五十年后,教中出了一个名为沉婴的术法天才。 
      一般来说,拜月教自从华莲教主以降,历代祭司的力量都远远超过教主。 
      但沉婴却是个例外——她从襁褓时期开始学习各类术法,尚未学会走路的时候便学会了飞驭之术,刚满八岁便将神庙中所有术法典籍看完。 
      还是孩童的她,术法能力已然能和当时的苍明祭司抗衡! 
      但,她不但天资惊人,对力量的欲望也是极其疯狂的——在神庙里教中典籍再也不能提供给她更大的上升空间时,她开始研习苗疆民间的一些偏门巫术,从五仙教到百毒教,从占星到下毒,只要是有用的她都竭尽全力去学习。 
      然而,当她掌握了一切人间流传的术法后,又进入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按照典籍的记载来看,这是一切修习之人到了本身的极限后,必然会遇到的一种“知见障”,有些人从此后毕生再无法进一寸。她对于力量的追求永无止境。但俗世里,人的力量总有极限,经常难以得窥天道。 
      在闭门修炼十年尚未能破障后,她竟然按照上古流传的一种神秘血祭做法,用自己的躯体来换取更大的力量—— 
      月食之夜,她沐浴更衣,然后在月神像前举火烧面,举刀断肢,献出了自己的眼、耳、鼻、手、足,美丽的容貌和正在成长中的身体——用如此巨大的代价,终于突破了自身的“障”。 
      获得了那样惊人的力量后,沉婴的性格却也由此改变。 
      她变得阴枭而独断,不顾苍明祭司和长老们的反对,重新开启圣湖机关,畜养恶灵和鬼降,以求靠着此处的天地之阴气,来掌控更大的力量。 
      最后,她和祭司苍明之间,终于爆发了一场决战。 
      明知她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但一手将她带大的苍明终究还是出来阻止她了。 
      他的奋不顾身,反而激起了她心中最强烈的悲哀和愤怒。血战持续了一个月,那段时间内灵鹫山上空乌云密布,不见日光,所有月宫子弟争相避走。一个月后,教主沉婴重新打开山顶月宫的门,走下灵鹫山——手上,托着苍明的头颅。 
      那个一手将她从孩童教导成出色术法家的苍明,那个多年来一直是她唯一同伴的苍明,拜月教的第十九任祭司,最终死在了她的白骨之剑下,尸身被沉入圣湖水底。 
      那是拜月教历史上,第一个死在教主手中的祭司。 
      沉婴成为继华莲教主之后,又一位集教主祭司大权于一身的人,她支配了南疆整整二十年,对这一方土地上的一切生死予夺。然而,这一切,又何以为继呢? 
      权与力的颠峰上,她的心灵开始迅速的枯竭了。 
      她无法控制内心黑暗面的蔓延,变得越来越暴躁残忍,到的后来,居然只能不停地用杀戮来换取内心的平静。在那二十年里,圣湖里迅速积满了尸骨和怨灵,南疆百姓怨声载道,连教中子民都敢怒不敢言。 
      然而,在黑暗侵蚀着内心的时候,沉婴却也清醒地明白自己面临的处境。 
      “我身体里栖息着巨大的魔物。”某一日,在失控的疯狂下,她终于将跟随了自己十多年的贴身侍女杀死。怔怔地张着鲜血淋漓的十指,清醒过来的拜月教教主仿佛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脸色苍白:“我身体里栖息着魔物!……魇魔在我身体里长大了……就要出来了……怎么办啊?” 
      


      21楼2005-12-10 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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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沉婴操纵着神澈冲入了月宫,不知上面又是何种情形…… 
        记忆中那双眼睛越来越清晰地浮出来,无邪纯澈,隔了十年的光阴静静地看着他……心里陡然有一种深而细的刺痛,宛如一根针刺入心底,有旧伤渐渐碎裂开来。 
        十年了……从眼睁睁看着阿澈被打入水底幽狱,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他曾经发誓要将那个孩子带出不见天日的牢狱,然而他的力量和胆量远远不及;三年前的夺宫之变里,在唯一的机会到来时,他又因为内心的怯懦,而在一瞬间退缩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红莲幽狱轰然关闭,却不敢伸出手去。 
        十年前,三年前,两度的抉择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魔爪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些年来,他过着隐忍而淡漠的生活,而这样的活着,其实和死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再也忍耐不住,他执剑长身而起,推开竹舍之门走出去! 
        三年前他曾发誓再也不踏入月宫半步,可今日,他已然决意为了那个女孩负剑上山。 
        流光在山上,阿澈也在山上……那些他在意的人,都在那里!即使月宫依然是个冒犯了必然要复出生命代价的地方,可这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屋外冷月无声,一眼望不到头的曼珠沙华在月下怒放,宛如烈焰燃起。 
        ―――――――――――――――――――― 
        七、归来 

        五更后,天色渐亮,天地一片沉寂。 
        忽然间,竹舍门发出一声低响,残灯被衣袂带起的风猛地吹了一下,晃了晃,几乎灭掉。 
        牙牙警醒,蓦地睁开眼睛,嘎地叫了一声。然而在看到来人时,却立刻收敛了敌意,亲热地蹭过去咕哝起来。 
        扶南却顾不上多说,在竹榻上放下了怀里的东西,从匣中拿出一枚灵芝,想也不想地就立刻喂到了那人嘴里。 
        眼看着灵芝一接触到唇舌就化为甘露渗入,扶南一手抵着对方背心,将真力不徐不缓地传入,但是牙牙却惊醒了,绕着桌子乱走,黑豆也似的眼睛盯着扶南带回的那个人看,忽地大叫了一声,飞起来一口啄下去! 
        不错,这分明就是昨夜从坟里爬出的那个女鬼! 
        虽然此刻她气息奄奄,没了半夜前那种嚣张劲头,一身白衣也被血浸成了血红,但牙牙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惨白无血色的脸,敌意大起。 
        “住一边去!”扶南厉喝,将那只扁毛畜生赶开。 
        一连吃了三枚灵芝,总算挽回了一些生机,血从身上各处大穴里流出的速度也减缓了。她佝偻着背,无法正面躺在榻上,只能侧身弓着,急促而微弱地喘息。背上的衣衫碎裂,露出一个一尺高的“肉瘤”——那个婴儿应该也同样受了严重的内伤,此刻处于昏迷状态,但手指依旧紧紧地扣着她的后颈。 
        扶南是在山腰的曼珠沙华丛中发现神澈的。 
        那时候,他尚在上山的途中,而神澈显然是从月宫里冲出的。 
        不知在月宫里遇到了怎样的对手,神澈受了重伤,奔逃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脱力,全身的衣服都被血染红,倒在那里几乎和周围的红花融为一体。 
        扶南站在月下,望着昏迷的神澈和她背上的婴儿,感觉手中的却邪剑在不停跳跃。 
        杀!杀!杀! 
        面对着邪魔,百年前白帝的佩剑在鸣动,有着跃跃欲试的杀气。 
        他别过头去,不想再看那个婴儿丑陋诡异的脸,生怕按捺不住真的拔剑一挥而下。身边神澈的脸是这样的苍白而安宁,依然保持着十年前那种童贞的纯澈,静静地睡着。 
        如果要救阿澈,就会将那个邪魔一起救回吧? 
        扶南有些犹豫,微微弯下腰,望着花丛里那个仿佛睡去的女孩。 
        他一直都是一个有点优柔寡断的人,在取舍的关头无法决断,经常因为模棱两可而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留下永久的遗憾。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月宫里的灯开始一盏盏的点燃,似乎里头已经被惊动了。心下一惊,也来不及想什么,他俯身便将那个失去知觉的少女连同她背后的魔物一起抱了起来,点足回身掠走。 
        无论如何,他不想让阿澈再落到拜月教的手上,被再度关到不见天日的红莲幽狱去。 

        扶南望着那个蜷缩着身子在榻上沉睡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怜惜。 
        这一刻的阿澈,才符合记忆里那个小教主的模样——这样的单纯而令人怜惜,宁静稚气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阴暗,宛如初生的婴儿。 
        


        23楼2005-12-10 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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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阿澈……那才是真的阿澈! 
          “我是扶南啊……”他叹息了一声,感觉胸臆中有些哽咽,“阿澈,记得我么?” 
          “啊,扶南哥哥?”没有丝毫迟疑,她迅速认出了他,明亮的眼睛里闪出了喜悦的光,欢喜地伸出手来,“是你么?真的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从水牢里出来了?!” 
          外面已然是白昼,明亮的光线穿过帘子,射落在少女身上。 
          神澈的眼睛宛如八岁的幼童,黑白分明。也许在黑暗的水底成长着,她的心,却停留在最初的地方。这十年的光阴似乎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就像是刚刚睡了长长的觉,醒来后对着幼年最好的玩伴伸出了手。 
          然而扶南却站在了那里,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冷定不动。 
          她的手! 
          那只伸过来的手是血红的,狰狞可怖。有一朵曼珠沙华在晶莹雪白的掌心开放,宛如从血肉中开出来,蔓延了少女的整个手掌。 
          然而她浑然不觉,只是张开手,欢喜地叫着他的名字。 
          那是融雪术……是教中最深奥的术法之一。和中原武学里的吸星大法类似,施法者凭着这种符咒可以将接触到的另一位术士的全部修为吸入体内,收为己用。这是极为阴毒的术法,在收走对方的修为时也冒着极大的风险,有时候会因反噬而入魔。 
          扶南想起天亮前的挣扎中沉婴曾费了最后一丝力气,想来扣住自己的手腕,不由微微打了个寒颤——直至现在,他才明白那时候它想要做什么。 
          幸亏自己早已不再修习术法,只闲来练剑养身,所以才没有被其所趁。 
          他望着那双伸过来的血红色双手,眼里神光流转了一刹,却是微微一笑,默默俯下身,抱了抱榻上那个重伤的白衣少女。 
          神澈揽住了他的颈子,眼里满是惊喜,不知说什么好,竟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了。”扶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然而他的手却触到了一团冰冷的肉,那个沉睡中的东西蠕动了一下,那种诡异的触感让他的身体猛然一震,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他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在碰到沉婴的瞬间将阿澈推开。 
          这十年来,他一直期待着阿澈的归来,然而却没有想到、在拥抱归来的她的同时,却要附带着接受另一个魔物。 
          然而,神澈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后背上多了一个东西,只是懵懂而欢喜地笑着,望着室内淡淡的阳光,和眼前已然成长为英俊少年的童年朋友。 
          她似乎尚未明白自己忽然间为什么就来到了这里,只是一味地觉得欢喜。 
          “好了,不哭。”扶南轻轻拍着她,语气温和,“你受了伤,让我来帮你敷药。” 
          “咦,我受了伤?”神澈这时才从狂喜中发觉了四肢的剧痛,低头望着自己肩上臂上的血痕,诧然脱口,“我怎么会受伤的?对了!……我又是怎么忽然到了你家里?” 
          “……”扶南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她,怎么会失去记忆? 
          然而神澈一低头,已然看见了自己血红的手心,发出了一声惊叫:“这,这是什么!哪里来的这朵花?这是什么!” 
          她惊叫着,拼命地在衣襟上揉搓自己的手,想把那朵诡异的红花擦去。然而那朵花仿佛渗入血肉一样无法消除,她在衣襟上擦破了自己的肌肤,血流了出来,只染得那朵花更加的妖异。 
          “好了,好了,别动。”扶南上来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躁动,“没事的。” 
          神澈喘着气,拼命摇着头,仿佛想把脑海里缺失的那一段记忆摇晃出来。 
          “我……我怎么会到了这里?扶南哥哥,是你救我出来的么?” 
          扶南默然,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那么到底是谁救我出来的……啊,我记得、我记得有个人……他说……”她努力地回想,然而记忆里只有暗无天日的幽蓝,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左颊,喃喃:“他说……从此以后……” 
          头痛欲裂。她慌乱地摇着头,清澈的眼神浑浊起来。 
          扶南轻轻叹了口气,按住了她的肩膀:“阿澈,别想了……都过去了。” 
          应该是被消除了记忆吧……归来的她,颊上已然没有了那个金月的表记,能做到这样的人,必然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看来,是那个替她消除了拜月教烙印的人,一并消除了她在水底幽狱里的记忆。 
          那一段记忆,想必并不是快乐的。 
          神澈终于安静下来了,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任凭他小心地包扎着她手臂和肩上的伤口,眼神闪烁。扶南截断了一条白纱,将肩上的伤口包好,迟疑了一下,指了指面前的药碗:“呃……药放在这里,等下你自己敷一下左胸上的伤。” 
          “嗯?”神澈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你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啦,不是八岁的娃娃了。”扶南笑了笑,背过身去走出房间,掩上了门,“阿澈,你长大了,真漂亮啊。” 
          “啊……是么?”那样的赞许让她忘记了去继续想刚才的事情,低着头扯着自己的衣襟,高兴地笑了起来。 
          她解开衣襟,把药涂在胸口上。左胸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伤口不深,却流了很多血。她仔细地涂着药,白昼的光透过竹帘,投射在她的肌肤上。那肌肤因为多年的不见天日,有着雪一样晶莹的光泽。 
          十年后,她才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真的不再是那个八岁的孩子。


          25楼2005-12-10 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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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有了这么大的变化,那么,容貌呢? 
            是不是也已经不一样了?会如八岁时希望的那样,变成一个无可挑剔的美人么? 
            不顾得去继续包扎胸口上的伤,神澈从榻上跳了起来,直奔房间角落那一面铜镜。 
            镜中出现了一个苗条美丽的少女,带着诧然和欢喜的眼神审视着她——雪一样的肌肤,墨一样的长发,眼睛又大又明亮,嘴唇是曼珠沙华一样的嫣红,还有着花苞一样饱满的胸脯和杨柳一样纤细的腰肢。 
            神澈看得呆了,不相信那竟然是自己。 
            十年了,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成长,她已然出落成镜子里这般的模样么? 
            她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地凝视着那个美丽的少女,转动着身体,带着几分骄傲和几分羞涩,忽然,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背上!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子,及腰的长发披散下来,覆盖了高高隆起的背部—— 
            怎么回事?她、她变成了一个驼背么? 
            神澈骇然地探出一只手去,一寸寸去触摸着背上那个“肉瘤”,越摸越是奇怪;同时另一只手拨开了自己背部披散的长发,侧过身子,想看得更加清楚一些——乌黑如水藻的长发掠开,露出了一张极其丑陋的小脸! 
            不,只有半张脸。那个怪胎蜷缩在她背上,仿佛一只肉瘤。 
            天哪……她张了张嘴,却因为惊骇说不出一个字。 
            神澈对着镜子伸出手去,仿佛想更确切地触摸到吸附在背部的那个东西。恍惚中,她看到镜子里的少女也对着她伸出手来,身体无瑕如玉,而手心里却是血一样可怖的殷红。 
            “啊……啊啊!”那一瞬间,她抱着双肩跪了下去,终于因为惊骇而叫出了声。 

            扶南安顿好了神澈,转身出门,去旁边的竹舍里寻找一些吃的给她果腹。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向阿澈说明目下她身上发生的事情——然而一路想着,刚走到竹舍的门口,他就想起了一件被忽略的事情,神色猛然大变。 
            糟糕!卧房里还留着一面铜镜!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回身掠去。 
            然而,在没有踏入房门之前,他听到了室内发出了尖叫声和碎裂声。 
            “阿澈!阿澈!”他一掌震断了门拴,抢身入内,一把夺去了她手里那一片染血的铜镜碎片,失声怒斥,“你要做什么!” 
            “不……不要!”神澈却在激烈地挣扎,手推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殷红的血印。 
            左手的整片皮肤,居然被她自己用锋利的碎片活生生切了下来! 
            “我不要……我不要!”她挣开扶南,发疯一样的用碎片割向背后那个附身的婴儿,眼神狂乱,“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鬼……鬼!我不要!” 
            然而,婴儿在锋利的碎片刺割下居然纹丝不动,仿佛有着金刚不坏之身。神澈眼里充满了厌恶和疯狂,看到无法割下那个怪物,居然转手便往自己的背上割了下去!无论如何,就算剜掉了自己的肉,也不愿让这样的东西附在她背上! 
            “住手!”眼看她发狂一样割向自己的颈部,扶南惊呼,扑过去一掌将她打倒在地,“别乱来!” 
            那一掌他用了真力,瞬间将神澈击倒,终于让她安静下来。 
            神澈怔了怔,丢掉了手里染血的碎片,茫然望着愤怒掴了自己一掌的人,忽然间抱着肩膀缩在地上,崩溃一样地哭了起来。 
            “我变成怪物了……扶南哥哥,我变成怪物了!” 
            ―――――――――――――――――――――― 
            八、昼夜 

            岩生倒在竹榻上吞云吐雾,冷不丁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吓得他一哆嗦。 
            “谁?”他憋出了一个字,身子往墙上靠了靠,死死盯着门口——山脚下这片坟场向来偏僻,除了几个守墓人罕见人迹,如今天刚放亮,哪里来的敲门声? 
            “岩生大叔,怎么啦?”被他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门外传来了女子脆生生地回答,“是我,缥碧啊!” 
            一边说,一边绕到了窗旁探头看进来,诧异:“怎么啦?” 
            “缥碧啊?”看到窗间乌溜溜的眼睛,岩生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手里的药粉,挣扎着下榻来开门,“大清早的就来了?” 
            “嗯,昨夜是七月半,我守着北片。不知怎地,感觉这一片好像有点不对劲,所以天一亮就过来看看。”满头银饰晃着,缥碧一步跨了进来,手里的一枝青竹上尚自滴着露水,显然是刚折下来的。 
            


            26楼2005-12-10 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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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生大叔,没什么事吧?”缥碧在房内看了看,问。 
              “我没事。”岩生松了口气,想了想昨夜反常的事,不知如何说起,只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出来。”缥碧手里的竹枝轻轻晃着,摇落一滴露水,她的眼神有些凝重,望着棚外坟地上妖艳的红花,“昨夜日落的时候,我在那边望过来,似乎觉得你这一片地上的曼珠沙华开得分外……奇怪。” 
              “奇怪?”岩生喃喃反问了一句。 
              “嗯。特别的红,一眼望去——就像地底下有什么要出来一样。”缥碧低声道,手指握紧了那枝青竹,眼色有点异样,“我一夜都不放心,所以大清早过来。” 
              岩生松了口气。有缥碧在,他就不怕什么了——要知道,这位十八岁的少女可不是普通教民,而是前任侍月神女! 
              缥碧姑娘在年幼时便和神澈一起,被昀息祭司收入月宫封为神女。后来祭司在两人中选了神澈当新任教主,于是,缥碧依然当着有名无实的神女。幸亏她天性开朗,也未因此伤心多久,只是寄情于术法修习,干脆不再过问教中事务。 
              十年前,天籁教主登上玉座,昀息祭司失踪,新教主大权独揽。 
              神澈被废黜,打入水底幽狱。而一直被闲置的缥碧也被殃及,被褫夺了神女的头衔逐出月宫,贬斥到灵鹫山脚下做了看墓人。虽然历经波折,但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她照样随遇而安,在墓地旁结庐而居,和同样被放逐的扶南做了邻居——在一群白发老朽的看墓人里,十几岁的缥碧是如此的年轻鲜活,充满了朝气,令所有人都喜爱。 
              在她的影响下,连本来孤僻桀骜的扶南公子都渐渐变得平易,不再自暴自弃。 
              虽然两人居住在坟场的两端,但每日清早,缥碧都从东片跑过来,和他一起在桫椤树下练习剑法和术法,久而久之,在外人看来倒是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 
              缥碧沿着足迹前行。 
              那足印,是从地底一座墓里冒出来的,一直向着扶南的竹林精舍过去——然后,又从精舍里折返,直奔月宫。 
              扶南居住的精舍附近的竹林里,笼罩着淡淡的邪气! 
              缥碧在竹林外放缓了脚步,手中竹枝轻轻下垂点着地面,侧头细细审视——这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宁静而又美丽,虽然紧邻着坟场,却宛如世外桃源。清晨,竹舍里升起一股袅袅炊烟,是扶南如往日一般开始弄每日的早餐了。 
              然而再细细一看,便知不对:凌乱的足印从坟场直奔而来,绕树一匝入门而去。那两棵枝繁叶茂的神木桫椤,原本是她和扶南对练剑术的所在,一夜之间居然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 
              清晨的竹枝上凝聚着晶莹的露水,然而她沾了一颗放入口中一尝,瞬间便变了脸色。 
              这降自昨夜的露水上,赫然染了浓烈的邪气! 
              缥碧看着精舍,里头寂无人声。试探地唤了两声牙牙,只听“嘎”的一声,一道黑影从房内飞出,踉跄落到她肩上,亲热地蹭着她的腮,显然已和她熟稔非常。 
              “牙牙,你的翅膀怎么了?”看到乌鸦拖着的左翅,缥碧惊问。 
              牙牙闻声扑扇了一下翅膀,黑豆似的眼睛一转,滴溜溜望向竹舍内,爪子一收,露出了警戒的意味——那邪魔在屋里?那么扶南岂不是…… 
              那一瞬间缥碧脸色苍白,心腾地一跳,来不及多想,点足一掠,直扑精舍而去。青影晃动,竹枝如利剑般地将竹门洞穿,轰然响声中她已然站在了室内。一进门,她就看到门边的铜镜碎了一地,血色横溢,映照出支离破碎的影子。 
              碎镜之上,赫然飘着一片人皮! 
              那是被整张割下的人的手掌肌肤,雪白纤细的手心里绘着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在满地碎裂的镜片中狰狞怒放。 
              “啊!”在她破门而入的瞬间,一个细细的声音尖叫起来。 
              满地的铜镜碎片中,她瞥见了一张陌生的惨白的脸,躲在墙角对着她尖叫。 
              好浓的邪气! 
              “谁?”想也不想,全身都处于极度戒备状态的她霍然回身,手指一弹,青竹唰的一声刺向声音来处——那是拜月教残月半像手法。虽然被逐出教派,但这十年来她每日和扶南一起修习,融合了教中术法和沉沙谷的剑法,早已练出了另一种绝技。 
              竹枝瞬间弹出,带着刺破一切魔障的凌厉杀意。 
              


              27楼2005-12-10 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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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扶南诧异,一边帮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没什么……”神澈低了头,将脸贴在膝盖上,眼神却有点闪烁,“扶南哥哥,你、你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么?” 
                “嗯。”生怕再度刺激阿澈的记忆,他不想多提过去,只是含糊点头。 
                “缥碧是和你一起来这里的么?”她又问。 
                “嗯。我们差不多是同一个时候,被赶出月宫的吧。”扶南回答,“快五年了。” 
                “然后一直都住在这里?”她低着头,闷闷地问。 
                “嗯。住得近,我们经常一起练剑。”扶南拍拍神澈的头,站起身来,“好啦,我得去灶下看看,她一定还是笨手笨脚连火都生不好。你饿了吧。” 
                然而,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句细细的问话: “那么,扶南哥哥,你……喜欢缥碧么?” 
                他愕然回首,看见了神澈抬起的眼睛,不由笑了:“小孩子家,问这个干吗?饿了吧?我替你去拿吃的。” 
                然后,便走了开去。 
                却没看到,背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瞬间就发生了变幻,有阴暗慢慢蔓延。 
                而披散的长发覆盖下,那个白昼里一直昏睡的婴儿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独眼睁开了一线,碧光莹莹。 
                - 
                扶南进到后头厨房里时,水还是干的,米也尚未下锅的。 
                缥碧怔怔的坐在灶前,看着塘里跳动的火苗,手里的竹枝顿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连水烧干了都没有续上。 
                扶南看得奇怪,轻轻问了一声,“怎么了?” 
                “我在想,那个沉婴如今只怕是成了魇魔的化身了……”许久许久,缥碧回过神,喃喃,“那可怎么办……只怕昀息祭司回来都未必对付得了啊!” 
                “昀息师傅已经死了。”扶南没有将这个无望的话题接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拍拍她的肩膀:“慢慢来吧,先别想那么多——来,我们赶快做饭,阿澈定然饿坏了。” 
                缥碧听话地坐回到了火塘前,拨弄着柴禾生火。扶南挽起袖子在灶前忙碌,将白米和水放到锅里,然后又从园子里拔回了一把碧绿的菜。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忙碌着,配合默契。在这荒芜的坟地里相处了五年,虽然彼此之间不是恋人般的亲密,但也已然培养起了知交之间的心照不宣。 
                “扶南。”生着火,缥碧仿佛想起什么,忽然间问,“你发现了么?阿澈原来手掌上那个印记,其实是一个极厉害的符咒!——那是融雪术。” 
                扶南半晌才会意过来,讷讷:“你的意思是说……阿澈汲取了沉婴的修为,所以魇魔才趁机附到了她身上?” 
                “没有别的解释。”缥碧叹了口气,“不然百年后,沉婴好端端的为何忽然失控出关?” 
                扶南想了想,却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阿澈心地纯良,从不害人,怎会无端端的使出这等恶毒手法来汲取沉婴修为?” 
                缥碧眉梢一挑,淡淡:“或许,只为了逃出水牢来?” 
                “胡说。”扶南忽地怒了,将铲子扔到灶上,低喝,“阿澈不会为了自己逃生去害人!” 
                “谁知道呢?”缥碧云淡风清地分析着,冷冷道,“不过你也知道,魇魔是不会无缘无故附身于人的!只要心里邪念一动,魇魔就随心而入,根植于此——如果阿澈真的如一张白纸,心里没有仇恨没有阴暗,魇魔又如何寄生?” 
                “……”扶南被问住,定定望着缥碧,忽地冷笑,“缥碧,怎么光顾着揣测她的过去如何如何,就不想想怎样替她驱除邪魔?” 
                “我……”缥碧张了张口,想分辩。 
                要怎么说呢?这并不是纯粹猜疑,而是一种……完完全全的不祥预感和寒意!在第一眼看到那个畸形少女的刹那,她心里就浮起了一片阴云,仿佛从阿澈背上那个扭曲的婴儿脸上,看到了某种逼来的灾难。 
                她在灵鹫山下五年来刀耕火种、论剑品茶的平静日子,就要完全、完全的碎裂了。 
                那个刹那,她想的只是如何远离这个祸患,而不是如何拯救。 
                “你的心里才有心魔!”扶南扔下了一句话,愤然转身而出。 
                她怔怔地坐回了灶前,捧住了自己苍白的脸,望着塘里跳跃的火苗,出神。 
                是否,她的心里真有了魔? 
                ―――――――――――――――――――――――――― 
                九、魇魔 
                


                29楼2005-12-10 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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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08:3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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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呀!”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神澈都会难以控制的尖叫,躲到了墙角里拼命晃着自己的脖子,想把背后那个东西甩下来。然而,她越是动,背后那个婴儿就越紧地吸附着她。 
                  她不顾一切地尖叫着,抓着自己的后背,直至筋疲力尽。 
                  每当这个时候,扶南只能用悲哀的眼神看着这个苍白的少女,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阿澈还是一个孩子啊……黑暗里她的身体长大了,但性格和神智一直停留在十年前被关入水底幽狱的时候,出落成少女的她依然有着一颗孩子的心。 
                  她像过去一样依赖着他,把他当成世上最亲近的人,像一个孩子独占玩具一样霸占着他所有的时间。很多时候缥碧过来看他,她就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敌意和愤怒,小兽一样露出锋利的爪牙,以至于他们俩人无法说一句话。 
                  然而如果缥碧不在,神澈便会变得很聪明乖巧,缠着他不停地问这问那,像多年前一样撒娇和发嗔——其实,神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时光还停留在十年前。 
                  ——那段她可以独霸扶南的时间。 
                  然而对扶南来说,这却不是一段轻松的日子。多年前月宫里动荡黑暗的生活一夜之间重新降临,噩梦重新笼罩,令他在每个黑夜来临的时候,都如临大敌,无法入睡。 
                  为了镇住神澈身上夜晚复苏的邪魔,他翻出久已不看的术法篇章,在卧室内布置了强大的结界,一到晚上就牢牢将神澈反锁在房内。他还在每天晚饭中,暗自下了足够份量的迷迭香——这样,那个复苏的怪物也不能再凭借她的身体移动。 
                  于是,每夜每夜,他都守在布满了符咒结界的房间内,膝上横着却邪剑,枕戈待旦。 
                  那个畸形的邪魔时常睁开眼睛看他,露出诡异的笑,却没有过多的挣扎。 
                  阿澈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每晚早早的香甜入睡,第二日茫茫然的醒来。然而,她的神气却在一天天衰竭下去,有时候白天和他说着话,就会忽然晕倒过去。 
                  扶南知道,那是附身其上的邪魔在一分分汲取着她体内的精气。 
                  那只魔物从水底下逃出后,在竹舍中和月宫内两度被打伤,已然是元气大伤。此刻它蛰伏不动并不是示弱,而只是在借机恢复。等到它将阿澈的所有精神气都吸干,便会重新出来。 
                  然而即便他心焦,却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将那个邪魔从神澈身体上分开。 
                  夜里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和那个邪魔说话,比如问它的来历和意图。 
                  “放出我的,是她。”那个逐渐恢复元气的魔物面对着他的询问,单手插入了神澈的颈椎,摇了摇她的脑袋,露出诡异的笑,发音也慢慢连贯,“我在沉婴那个女人体内,困了上百年……她在水下,与世隔绝,断了一切恶念……我找不到机会复苏。困了一百多年。”魔物盘踞在神澈背上,睁开一线眼睛,扯着嘴角冷笑,“幸亏这个家伙被关到了水牢里……才给了我逃脱的机会。” 
                  扶南霍然抬头,望着那只诡异的眼睛。 
                  这,就是阿澈记忆里消失的那一段么? 
                  “沉婴寂寞了太久,一看到她就喜欢,把什么都教给她,毫不提防。因为相信她是‘善’的。”含含糊糊地,魔物笑起来了,独手拨弄着神澈沉睡的躯体,“却不料,到了最后她只用了一个符咒,就把沉婴上百年的修为全数汲取!” 
                  “哈哈哈……那时候,沉婴的表情真有趣啊!我甚至能听得到她心里喀喇的碎裂声呢。”邪魔狂笑起来,表情可怖,“那一瞬间她就垮了!枉她百年来辛辛苦苦压制心里一切邪念,持守心里的准则,可到最后,还不是不堪一击?” 
                  看着那个邪魔在神澈背上狂笑,扶南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感觉佩剑几乎是要跃出剑鞘来。然而内心里却是一阵猛烈的颤动:果然是阿澈汲取沉婴的修为,放出了魇魔! 
                  那么……她的心里,是否也有着阴影? 
                  慢慢说着,那个婴儿的眼睛逐渐闭合,在射进来的天光中沉沉睡去。 
                  “咦……”天已然亮了,神澈醒来的时候,正看到扶南凝视的眼睛,不由脱口叫了一声,苍白的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你……看我做什么?” 
                  随即察觉,她脸色重新雪白,慌乱地重新蹭到墙角,将背后那个畸形的怪物掩盖。 
                  


                  30楼2005-12-10 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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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珠沙华之二:彼岸花(下)
                    十、流光 

                    “要下雨了……”卷起帘子,望了一眼离宫窗外乌云涌起的天空,朱雀宫里的白衣男子淡淡道,“缥碧,你也该回去了。” 
                    午后的斜阳照在他身上,那一袭白衣仿佛焕发出光华来。 
                    他站在窗前凝望北方,衣带当风,沉静而高华,宛然已是一代祭司的风范——只差了额头那红宝石的额环来证明他的身份。 
                    “不,我不回去。”缥碧固执地望着窗前那个人,摇了摇头,“流光,如果你不告诉我解决的办法,我就不回去。” 
                    “没有办法。”流光缓缓摇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除非魇魔自行离开寄主,没有任何其他办法——我也无能为力。” 
                    “连你也想不出办法?”缥碧望着他,有点不信,“你现在的力量比昀息祭司也差不了多少——如果你…你也说无法,那么这天下也没有谁能做到了!” 
                    “这本来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流光叹息,手指叩着窗棂,“要知道,阿澈的心最是单纯,但越是单纯的心,一旦有了裂缝,也更容易被侵蚀和扭曲——魇魔舍弃了沉婴的躯体而选择了阿澈,一旦附身,便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割离。” 
                    他放下了帘子,将光隔绝在外面,朱雀宫里又恢复了长年的阴郁黯淡。 
                    夕阳要落下了,又到了该静坐修习的时候了。 
                    而他每日里进行的那种修习,又是万万见不得人的,得将她送走才行。 
                    “缥碧,你该回去了,这次你实在太大意了——”他的手指掠过一册册古书的脊,那些都是尚未研读完的卷轴,淡淡说着,“幸亏天籁半个月前就下山去了罗浮试剑山庄,不然你这样冒冒失失跑上来找我,被她知道就完了。” 
                    “我顾不得了,这事太危险。”缥碧咬了咬牙,双手绞紧了,“得赶紧想法子将魇魔从阿澈身上驱逐才行!不然……不然……” 
                    “不然,扶南会离开你,对么?”流光淡然反问。 
                    “也难怪……他以前就喜欢神澈多一些。”缥碧还没开口反驳,流光淡淡地说着,手指停顿在一卷书上,唇角忽地有笑意:“不如,我把这蛊术之卷给你吧——要留住扶南,只要这个就足够了。而对付魇魔,实在太难。” 
                    他把用桫椤叶书写剪裁而成的薄薄册子扔到她怀里,书页簌簌地散发出清香。 
                    “我才不管扶南跟谁跑了……我只是怕他会出事!”缥碧下意识地握住了这卷书,反驳着,眼睛望着四周——流光搬到了朱雀宫后,居然把整座藏书阁的书籍都一起搬过来了啊。 
                    从小,流光就和她一样喜欢看书。那时候,整个月宫里都在争夺权势钩心斗角,扶南则在带着神澈到处玩,偌大的神庙藏书阁里,往往只有她和流光两个痴迷于术法的人隔着高大的书架在静静地翻阅典籍。 
                    也许正是由于当年这份无言的默契,在天籁教主即位后,已然被分隔月宫内外,他们两但还是时不时的通过各种方法联系,他容许她偷偷跑上山来阅读宫里的藏书,并指点他的迷惑。此刻她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也只能冒险上山来找他。 
                    她磨娑着书页,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可是,我也不要‘下蛊’这样的解决方法。” 
                    “你就是翻遍这里所有的书,也找不到对付魇魔的方法——”流光笑了笑,指着身后满架的典籍,摇头,“除非趁着魇魔没有来得及转移一举将寄主格杀,才能将其暂时封印。但要让神澈活下来,却是不可能的。” 
                    缥碧下意识地沉默,那种沉默中有着某种坚忍得近乎固执的表情。 
                    “好吧,随你。”流光最终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今天跑上来,扶南不知道吧?” 
                    “嗯。”缥碧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答应过你的。” 
                    “那你顺路带这个下去,偷偷放到他窗台上。”流光从长袖里探出手,手上握着一枚晶莹的灵芝,“前几天七月半的夜里出了一点事,我没来得及让人送下去给他。” 
                    缥碧接过那枚七叶明芝——这种灵芝只生长在月宫圣湖水底,是无数术法修习之人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不知道流光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潜入了布满恶灵的水底采到了。 
                    握着灵芝,她不由讷讷,说出了内心多年来的疑问:“我不明白……流光,你为什么不想让扶南知道你的情况呢?以你如今的力量,早已不用惧怕那个天籁教主,为何还一直不敢去见扶南?” 
                    


                    32楼2005-12-10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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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的问题一问出来,流光的手不易觉察地微微一震。 
                      “那时候,我们选了不同的路。”他笑了笑,那眼神却是黯然的,嘴里只淡淡道,“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不必再相见了。” 
                      “可你还每年送他这样珍贵的东西,还通过我不时打听他的消息——你也很记挂他吧?”缥碧尽力分解,“你分明过得很好,可他却一直在担心——你们当年那么要好,如今也不能这么折磨他啊。” 
                      “他太善良……和我正好相反呢。”流光望着窗外,眼神忽地变得很奇怪,喃喃,“我真的是很害怕再面对他。” 
                      顿了顿,透过帘子的缝隙望着天空,他的神色转瞬淡漠:“太阳落山了——就要下大雨,你也该赶紧回去了。不然扶南可要担心了。” 
                      感觉到对方已经是再三的下逐客令,缥碧站起身,却迟疑着转过头来,眼睛停在流光的脸上,问了最后一句话:“流光……刚才我告诉你阿澈从水牢逃脱,你似乎一点也不吃惊?难道…你早就知道?可你又怎么会知道圣湖水底幽狱内的情况!” 
                      流光的手停顿在帘子上,脸色微微一变,却沉默不答。 
                      缥碧凝视着他,想从这个自幼相伴的书友脸上找出一丝弥端,但流光的眼眸深不见底,她只是凝视了几秒,便有一种沉溺的感觉,连忙移开了眼睛,微微叹息:“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就不问了。告辞。” 
                      - 
                      流光没有送缥碧,只是站在窗前目送她沿着游廊走远,最后轻盈地一个转弯,在一盏风灯下消失了踪迹。 
                      他阖上了眼帘,手指微微有些发抖,极力压抑着内心涌出的种种记忆。 
                      又要看不见了……每次她离去的时候,他都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我可不想当教主,那太麻烦了……如果能让我来管神庙藏书阁,那才是最好的事呢!” 
                      记忆中,那个少女抱着书卷,隔着书架对他说话,满脸都是对术法的迷醉。 
                      那时候,他原本想安慰刚刚和教主玉座失之交臂的她,却不料这个十岁的孩子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隔着一册《元婴吐纳》看了看她,忽然发现书卷间露出的眼睛是这样的清亮,甚至比神澈那双令昀息师傅迷醉的眼睛更加动人。 
                      空荡荡的藏书阁内,经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发奋研读这些积满了灰尘的经卷。 
                      他所图者大,自懂事起就以超越师傅为目标,因此选的也大多是《傀儡术》、《追魂骨》、《分血大法》等高深凌厉的术法搏击之书,偶尔修成一术便欣喜不已。而缥碧喜欢研读的完全和他相反,她只爱《星野变》、《堪舆考》、《白云仙人灵草歌》之类的书,俯仰于天地之间,探究洪荒奥义,对别的全无兴趣。 
                      月神像前烛光如海,隔着竖到屋顶的巨大书架,他们无声无息地成长。但相互间的交谈却不多,最多只是在走道上遇见了,各自抱着书卷点头一笑。 
                      随着知见的广博,缥碧越来越安静从容,眼眸里有知性的光辉,心也更加平和明朗; 
                      但是他却越来越烦躁,即便是十五岁时便已修得了惊人的法术,但随着力量的增长,他也越来越清晰地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再也不可能超越师傅——那个强悍凌厉得超越了善恶的祭司。 
                      心念一动,便再也难以如平日那样专注于书卷,干脆,他就绝足于藏书阁,开始处心积虑地谋划,想通过别的途径来打倒那个不可战胜的师傅。 
                      直到那一夜……那个血污横溢的背叛之夜,他看着那个红衣女童狂笑着将昀息祭司打落水底幽狱,他才松了一口气。 
                      从此后,那个挡在他前进路上的、绝壁般的身影,终于去除了。 
                      他独居于朱雀宫内,将藏书阁内的典籍全数搬来砌于四壁,每日里只是埋头修习,执迷疯狂般地追逐最强的力量,渐渐变得沉默内敛,性情孤僻——五年来,他与世隔绝,除了天籁教主之外,唯一保持着联系的、便只有缥碧这个昔年的书友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见她。 
                      虽然几经波折,命运对她毫不容情,从云端直落到尘土,但她依然从尘土里开出花来。 
                      每一次见到缥碧,都觉得她更加美丽。这是一个内敛明净的女子,不张扬,不活跃,随遇而安,默默地成长着,犹如忍冬花一样坚强而秀丽。扶南那家伙……虽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傻瓜,也经历了很多挫折,但目下能和缥碧朝夕相处,总算是幸福的。 
                      


                      33楼2005-12-10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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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每一次见了她,他都要极力克制自己,不在她离去的时候追上去挽留。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愿意见到她,大约只是觉得她眼中的某种东西、可以安抚他的日渐枯竭孤寂的灵魂罢。 
                        多年以前,在那个空旷寂静的神殿藏书阁里,他们或许是在一个起点上的——但是,自从他们的手指握住了迥然相反的典籍开始,他们开始追求不同的东西,背道而驰,已然走得越来越远了…… 
                        既然,在五年前那个夜里已经做出了选择,于今回头望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两个已然是云泥般遥不可及。 

                        流光在帘子前站了许久,任凭雨前的风迎面吹上他的脸,带来湿润的气息。 
                        缥碧的影子已然完全看不见了,乌云沉沉地压着灵鹫山,不时有闪电穿云而出,隐隐下击,显示出一种不祥的气息——天籁教主半个月前刚刚修成了幻蛊之术,下山直奔罗浮试剑山庄而去,此刻整个月宫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他没有阻拦,甚至没有问一句。 
                        因为天籁教主的眼神说明了此行势在必行。 
                        他不知道在她被昀息带回月宫之前,在试剑山庄遭遇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女童身体里隐藏着多么可怕的愤怒。不然,她不会比他当年更疯狂地修习种种可怕的术法,咬牙忍受着昀息喜怒无常的折磨。 
                        那样的复仇之火如果不爆发出来,终究会把五脏六腑燃烧一空的吧。 
                        流光抬头望着帘外的阴沉天空,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其实,在天籁走之前,他进行过严密的推算。 
                        她是不会再回来了……所有的占卜预测都显示着同一个结果:彼岸花开,月沉星坠,大凶。那个永远不能长大的红衣女童,在胸中多年的复仇之火燃尽后,将会长眠于故园吧。拜月教五年前失去了祭司,现在又失去了教主。 
                        ——从此后,这个月宫,便是落入他一人的掌控了。 
                        流光迎着风微微笑了起来,手指慢慢握紧,仿佛握住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拜月教陷入了无主的状况,秩序一旦崩溃,那么就是能者为王——如今又能有谁比他更强? 
                        从此后,天上地下,唯他独尊。 
                        有什么比多年夙愿的实现更好呢?何况他已然为此处心积虑奋斗了多年——但是,为什么在看到了终点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反而没有多少的喜悦? 
                        流光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中驱逐出去。 
                        他重新放下了帘子,整个房内便重新陷入了昏暗。 
                        该开始今日的修习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只要这一次的修习完毕,功德圆满,师傅的所有力量就将完全为他所有了。 
                        流光在阴暗的室内燃起了香,一点点幽暗的红光划出诡异的线,袅袅白烟中,他盘膝而坐,翻开一卷典籍,开始依照上面的方法开始修习。 
                        那卷磨得发亮的羊皮卷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噬魂术》! 
                        ― 
                        乌云笼罩着灵鹫山,月宫清冷而寂寞。 
                        缥碧从朱雀宫出来,沿着游廊低头疾走,避开了月宫内星罗棋布的结界阵势,想在雨前回到山下。 
                        走到朱雀宫荒僻侧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起了一阵骚动。她吃惊地回头,看到曼陀罗花园有寒光闪烁,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尖锐声响和喃喃的咒术声——有人闯月宫? 
                        下意识地将流光给她的令符往门上一按,青铜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她往门外便是侧身一掠,随即将门悄悄阖上。趁着混乱,正好脱身——这一次冒险上来,可不能被任何月宫里的人知道。 
                        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扶南了,也不知道这几天他怎么样了,阿澈又怎么样了?缥碧点足往山下掠去,一袭绿衫在风中飘飘摇摇,转瞬消失在红色的曼珠沙华丛中。 
                        然而,在她从侧门离开月宫的时候,却没有料到她要找的人正从东门直闯朱雀宫而来! 
                        乌云沉沉压着天际,整个天地已经昏暗下来了,雨前的风斜斜地吹着,散播着某种不祥的味道——仿佛是从山脚墓地里逆流而上的、死亡的味道。 
                        ―――――――――――――――――――――――――― 
                        十一、魇来 

                        昏暗的朱雀宫内,只有那一点檀香的红光在慢慢燃烧,犹如一滴血。 
                        白烟在寂静的室内萦绕,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34楼2005-12-10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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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那一柱檀香前盘膝而坐的,是白衣垂地的流光。面对着那一卷摊开的《噬魂术》,微合着眼睛,按照卷轴上所示,手指扣了一个奇特的手印,静静地放在衣襟上。 
                          整个室内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连外面的风也不能进入,只隐隐听得到平静然而悠长的呼吸。一呼一吸,对着檀香吞吐出肺腑内的生气,流光放在衣襟上的手不停地动着,随着呼吸的频率而调整,摆出各种手势来。 
                          他在集中全部心神,进行着今晚最后一次噬魂。 
                          那是一门极其阴毒而危险的术法,一有差池便会出现反噬,所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在接近大成的时候功亏一篑,失去了梦寐以求的、“完整”的力量。 
                          随着他平静而绵长的呼吸,檀香的白烟渐渐聚在他鼻下,凝成氤氲的一团。 
                          他吸入那些白烟,然后吐出,慢慢的白烟越来越凝聚,越来越浓厚,到得后来,竟然凝聚出一个奇特的形状来! 
                          那是一个白色幻影,如一个团身婴儿,在昏暗的室内浮凸着,若隐若现。 
                          而婴儿的脐带,却连在流光的鼻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就仿佛是,流光吐出了体内的全部元气才凝出了这个婴儿,脱离了他的身体而成长。流光的呼吸有些微弱下来,不停变幻的手势也停止了,做出五指并拢一簇向上的姿式,长久地停滞着不动。 
                          婴儿手足慢慢舒展开来,渐渐变得修长,一团的烟雾渐渐变成了一条。 
                          然后,有了面目,有了黑洞洞的眼窟和口鼻——狰狞可怖,居然是厉鬼的形状! 
                          “咄!”流光发出了一声低喝,并拢的五指瞬间打开成五星状,手心里一个符咒奕奕生辉,抬手对着那个厉鬼一挥,一指窗外远处的圣湖,“去!” 
                          那条白雾仿佛得了指令,迅疾地飘飞,化为细细一条钻出了帘子,消失在雨气里。 
                          然而,无论飘得多远,那条脐带似的白雾依然连在流光口鼻之间。 
                          流光的手势随即变动,结狮子印,安放在胸口,守护着元气尽出后的躯体。燃香幽幽地映着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透出说不出的诡秘气息。 
                          寂静,还是寂静。 
                          虽然外面已经因为那个闯入者而斗得不可开交,可设置了结界的室内依旧安静的出奇,维持着一种不生不灭的气息。流光收敛心神,一分分的控制着那个潜入圣湖最深处的幽灵,通过它将那一份力量一口口吞噬。 
                          “缥碧呢?你们把缥碧关到哪里去了?” 
                          隐隐的,外头的刀兵声停歇了,传来一句厉喝。 
                          “……”底下那个月宫子弟怎么回答却是完全听不清的。 
                          然而那句焦急的喝问不知为何,却穿透了他设下的结界到达了耳边,让流光的手指陡然一震——扶南?是扶南的声音! 
                          扶南怎么会来到月宫?而且直闯朱雀宫而来! 
                          手指微微一震,便震乱了那一缕白烟,呼吸乱了节奏,流光的脸瞬间苍白。远处圣湖的水面开始翻涌,仿佛水底的什么东西受到了惊扰,搅得恶灵纷纷嘶叫,湖面红莲倾斜歪倒。 
                          不行……得赶快完成最后一轮的噬魂术,不然便要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 
                          流光再也不去顾及窗外那些声音,运气将自己的七窍六识全部封闭,开始凝神呼吸,吞吐着元气。山顶圣湖的波动慢慢平息,水面微微荡漾,那一缕白雾如虹一样倒吸入水面,直接伸向水底。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密闭的窗棂发出了喀喇的脆响,裂开了一条缝。 
                          有人破了这周围的结界、闯了进来! 
                          窗上贴着的符被震得片片碎裂,木质的窗棂向内扭曲,“唰”的一声,凌厉的风从缝隙中吹了进来,将整扇的木窗粉碎。帘幕纷飞。 
                          “缥碧!缥碧!”那人跃入了最后一个密闭的房间,四顾大呼,手里提着滴血的利剑。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昏暗的室内只充盈着浓郁的檀香味道。 
                          扶南握剑的手渐渐发抖——缥碧不在这里?这已经是朱雀宫的最后一间,一路搜索下来,居然四处都不见缥碧的踪迹!难道、难道她是被那个居于朱雀宫的神秘人给…… 
                          一念及此,心底的杀意挟着恐惧直涌上来,扶南开始失去了平素的从容,疯狂的削砍着满室垂落的帘幕,大声呼唤着缥碧的名字。 
                          雪亮的剑光在室内纵横,宛如外面乌云中的闪电落入房内。 
                          


                          35楼2005-12-10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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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的帘幕在剑下粉碎,化为柔软的飘飞的洁白雪花,落了一地,扶南一边大喊着,一边往室内闯去——忽然,却邪剑猛地一震! 
                            有邪魔!他顿住了手,凝神。 
                            最后一道帘幕在他剑下碎裂,帘幕落下处,露出了一点腥红的光。 
                            那光是一枝檀香,已然快要燃尽,室内浓重的馥郁气息就是由此而来。然而让扶南手中长剑停滞的,却是那个坐在檀香前的白衣人。 
                            “流、流光?”他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人,喃喃。 
                            那是流光……那的确是流光!虽然隔了五年未见,他依然能一眼认出这个童年、少年时最好的朋友——自从那血腥的一夜过去后,他一度以为流光死了,或者遭到了极其残酷的对待,因为他没像自己那样屈服于种种苦痛威胁,参与那场谋杀师傅的残酷计划。 
                            这五年来他一直于心耿耿,无法原谅自己一时的屈膝变节,然而却终究不敢鼓起勇气闯入月宫去寻找流光,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或许流光并未被如何对待,在月宫里好好的活着。 
                            如今,他终于验证了自己的揣测——流光还好好的活着。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其他一切,直冲到流光面前去,急促地唤着他的名字,狂喜。 
                            然而流光微闭着眼睛,结了手印静坐在最深处的黑暗里,并未回答一个字。他脸色凝重苍白,鼻下和唇角垂落出一条玉箸般的白烟,蜿蜒伸向窗外。扶南顺着那条诡异的白烟望出去,只见它通向山顶圣湖方向,最终消失在水面。 
                            这、这是什么术法?……扶南惊在了当地,半晌不能动。 
                            手中却邪剑剧烈地跃动,发出嗡嗡的低吟——那是遇到了邪魔之时的不安。 
                            这种不安的强烈,几乎逼近了初见阿澈之时! 
                            “当啷”一声,扶南微微一失神,手松了一松,那把通灵的却邪剑居然从他手中自行跃了出来,直刺向流光的眉心! 
                            “不!”扶南失声,抢身去截,却已然来不及。 
                            却邪剑直刺向白雾,截断了那一缕白色!然后去势不减,直刺流光眉心。 
                            “嚓”地一声轻响,在剑尖刺破肌肤的一瞬,长剑凝滞了。 
                            流光的身子在白雾被截断的刹那震了一震,仿佛忽然苏醒过来,结狮子印的手快如鬼魅地抬起,并指夹住了刺向印堂的却邪剑。那样苍白纤细的手指,居然蕴含着诡异的力量,将闪电般的一剑及时拦截。 
                            “扶南么?”流光缓缓睁开眼睛来,望着闯入朱雀宫的人——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情绪:喜悦、震惊、愤怒、绝望……但只是短短一瞬,最终归于平静。 
                            他忽然叹了口气,微笑:“果然,是你来了……真是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 
                            扶南来不及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却看到对方的嘴角缓缓沁出一丝血迹。 
                            那血迹极为诡异,仿佛活了一样地在苍白的面容上蜿蜒爬行,然而,到了下颔却不曾滴落,反而沿着那一缕白雾蔓延过去!血无穷无尽地流出,那一缕白色的烟雾就这样一寸一寸逐步被染红,朝着圣湖方向浸染过去。 
                            “流光,你怎么了?”扶南心下猛然有不祥的预感,急问。 
                            “没什么。”流光的声音却是平静的,疲倦而衰弱。他望着多年未见的师弟,眼神却是宁静安详,丝毫没有扶南那样的惊喜,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他弹指点出,指尖聚力,嗤的一声隔空点燃了室内的烛台。阴暗的室内登时有了光,影影绰绰地映照着。而地上的那柱檀香,不知何时已然悄然化为了灰烬。 
                            “我的报应到了。”流光低下头去望着地上燃尽的檀香,微微苦笑,“你看,我终究还是未能吞噬完师傅——我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一边说着话,嘴角的血就不停的涌出,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落在地上,只是沿着白雾蔓延过去——这般诡异的情状,除了在月宫只怕天下也无处可见。 
                            “这、这是什么?”扶南吃惊地望着那条从他口鼻间垂落的白雾,喃喃。 
                            “噬魂术——你也听说过的吧。”流光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拿起地上摊开的羊皮卷给他看,“不过你当年应该也没兴趣研读吧。” 
                            噬魂术?扶南一眼看到卷轴上那三个字,脱口惊呼出来。 
                            那是教内最高深的术法之一,当初他也只是听昀息师傅说过而已,却还远未到可以修习的地步——那是一门极其恶毒霸道、但收效却也极其强大的术法,修习此术后,就能够通过吞噬对方的身体来获得对方的一切力量,因为太过阴毒,甚至在拜月教中、都被列为三大禁忌术法之首。 
                            


                            36楼2005-12-10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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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08:2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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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居然修习噬魂术?”扶南惊骇地失声,“你、你想吞噬谁?” 
                              流光微微笑了笑,挑起眉,望着远方的圣湖:“自然是师傅——这个世上,能令我觉得永远无法超越的,也只有昀息师傅了。” 
                              “你……你在吃红莲幽狱里头的师傅?”望着那条消失于圣湖的白烟,扶南霍然明白过来,脸上刷地褪尽了血色。 
                              流光不以为意地点头:“是啊,五年来,我每日都用元神化出厉鬼、潜入水底去吞噬他的血肉。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采到水底的七叶明芝?” 
                              “不可能……”扶南喃喃反驳,“师傅是不死之身,当年我们也只能封印他而已!” 
                              “不错。但虽然他都能依靠自己的灵力每日复活,可每吞噬一次,我获得的力量就多一分。”流光抚着胸口,喃喃,“九九八十一个劫啊,原本我就快要吞噬完他的全部力量了……可惜,他忽然死了。我只能加紧在七日内吞噬完他的躯体,以免生魂散去。算起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却不料被你……” 
                              说到这里,流光抬起头望了望扶南,眉目间有苦笑:“天理昭昭啊。” 
                              那样的一番话是惊世骇俗的,扶南一时间还不能全部会意,只是握着却邪剑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你在吞噬师傅的身体,以获得他的力量?” 
                              “这是噬魂术,”流光依旧是平静,“你也知道的。” 
                              “你……”扶南忽然间说不出话来——记忆中,流光是安宁平和的少年,虽然比自己年长不了一两岁,举止性格却沉稳许多,对师傅恭谨、对教民温和,一袭白衣片尘不染,小小年纪便宛然有祭司的风范。 
                              然而,五年后的重逢里,却看到他正在用邪术吞噬师傅的身体! 
                              那样剧烈的对比,让扶南一瞬间有空白一片的眩晕。 
                              “师傅……师傅他,死了?”又过了片刻,扶南才问了第二句话出来。 
                              “是啊。神澈杀了昀息师傅和沉婴,从红莲幽狱逃离。”流光眼眸一转,冷笑,“如果我没说错,此刻她正呆在你家吧?” 
                              扶南脸色又是一变——阿澈…阿澈杀了师傅和沉婴? 
                              可是,记忆中,阿澈是那样单纯善良的孩子,从未对下人说过半句重话,更罔论动手。而且她自幼便景慕昀息师傅,甚至以他为神——阿澈怎么可能杀了师傅?! 
                              扶南脑子一下子乱了,半晌才贸然问:“前几日,在朱雀宫里打伤阿澈的,是你?” 
                              “不错。确切说,我击退的是魇魔。”流光微微一笑,点头回忆,“那日若不是她冲上来的时候身上就有伤,又刚刚附身到新躯体上,我恐怕也不是对手——真可怕啊。” 

                              在这样的对话里,流光嘴角的血不停地沁出,渐渐那条白烟都变成了血雾! 
                              远处的风里,忽然有了一阵骚动。 
                              一眼望去,只见阴云密布的山顶,圣湖湖水沸腾一般地涌起,无数死灵翻腾着,纷纷跃上了那一条以被血染成红色白雾,嘶叫着追过来。 
                              “你快走!”流光眼睛一变,伸手推开扶南,“我施用噬魂术失败,如今死灵们要出来了!你留在这里会一起被吃掉的!” 
                              扶南还在怔怔出神,那一推将他推了个踉跄,却回过神来:“那你呢?” 
                              “失败者应该接受失败者的命运。”流光微笑着摇了摇头,将羊皮卷凑到了烛上,慢慢点燃,语气疲惫,“其实这几年来,我过的不比昀息师傅好——当年恶念一动后,便天天陷在噩梦里无法自拔。而噬魂术又是一旦开始便不能停止,如今能做个彻底了断,也好。” 
                              硝过的羊皮极其难燃,半晌才焦了一个角,发出难闻的味道。流光有些不耐,手指一别,指尖擦出一朵蓝色的火来,将卷轴一燃而尽:“这种恶毒的术法,也莫要再留在世间诱惑害人了……” 
                              扶南望着流光,眼里依然有混乱不知所措的神情。 
                              魇魔要他拿来交换阿澈生命的朱雀宫内的神秘人,居然是流光? 
                              而流光居然是靠着吞噬师傅的血肉,获得了如今这样骇人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缥碧这几年来,居然一直瞒着他偷偷和流光来往!他们两个,共同瞒着自己多少事情! 
                              短短瞬间,这些念头从他脑中翻涌而起,将所有思绪搅乱。他望着那一条染血的白雾,望着圣湖上翻涌的波浪和山顶的阴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37楼2005-12-10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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