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13
葬礼结束之后高杉晋助还有些工作方面的事情去见了本地的土地神，银时并没有跟着一起去，而是久违地在自己读了六年书的地方转了一圈，虽说高杉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还给了他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的钥匙，但是银时既然拿了高杉发的工资就会好好工作，以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经常到现世的大城市里来了。
银时也问过高杉他不在鬼门斋，看守彼世之门的工作怎么办，高杉表示如果只是普通的事件万齐和武市就足以应对，而且他跟彼世之门也有远程感应，如果那边真的出事了他会立刻赶回去，银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说这还挺方便的，像个远程遥控器。
高杉结束手头的工作之后两人启程返回鬼门斋，说是启程其实也只是找了一扇门随手敲一下，神奇的法术就会让这扇门直通鬼门斋深处。当两个人回到鬼门斋，高杉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万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是有事请高杉来松之室。
听到“松之室”这个名字，高杉拉开行李箱拉链的手就顿了一下，尽管他很快就恢复如常，对电话那头说“我马上到”，然后将拉链重新拉好，把行李箱随手扔在了墙角。
“怎么了？”银时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是工作上的事，”高杉挂断电话，“你先回宿舍去吧，你的假期应该还有剩下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鬼门斋四处逛逛，这里面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设施，假期结束记得回去上班，不准迟到。”
“是是，我知道了，啰嗦的老板，有事就快去工作吧。对了，今晚你要一起吃饭吗？”
“大概不会了，你做你自己的份吧。”
“啊，终于不用做两个人份的饭了，就当是休假好了，那再见了，高杉君，明天见。”
银时背着他的旅行包拉开门，正准备离开，就听见高杉在他的身后，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声音中似乎有几分叹息，几分犹豫，银时茫然地回头看着高杉，但是高杉却什么也没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银时，良久才说：“银时，你说你不憎恨任何人，也没有觉得命运对你不公，这话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啊，怎么了吗？”
“那你要一直记得，”高杉轻声说，“别忘了。”
银时奇怪地看着高杉，他心中隐隐升起了不太好的预感，他刚想再仔细问问高杉那所谓的“工作”到底是什么，高杉的电话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他只看了一眼屏幕，就挂断了，坚决地对银时说：“好了，你该回宿舍了。”
“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的事，”高杉摆摆手，“我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
银时张了张嘴，笑了笑：“你说得对，那我回去休息了。”
银时转身离开了高杉的办公室，高杉目送他走过第一个走廊拐角，才施施然独自一人来到某个房间门口，他拉开房门，这是一间很大的会客室，两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陌生男人坐在榻榻米上，万齐、又子和武市坐在另一边，万齐面色如常，又子的脸上压抑着愤怒和恐惧，连武市都露出了几分担忧。
高杉仿佛对这样的暗流涌动的氛围视而不见，他目不斜视，坐在了属于主人的位置上，姿态随意到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下面坐着的两个西装男，对方的脸上似乎隐有怒色，但是面对着鬼门斋的主人，这个身份地位都极其特殊的鬼神，他们也只能强压怒气，尽量用一种不那么难以让人接受的语气开口说道：“初次见面，鬼门斋之主，高杉殿下，我等乃是高天原刑部省大辅夜中无为和少辅空井优太郎，贸然上门打扰，是为了——”
“因为银时的事？”高杉无所谓地笑了，“我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呢，大国主神能忍到现在还真是难为他了啊。”
夜中有些恼怒：“请注意您的言辞，大国主神殿下并不想把这件事闹得太难看，所以我们此番拜访也只是想请您亲自去向殿下进行说明。毕竟那个恶鬼的危险性有目共睹，倘若放任不管的话迟早有一天他会成为危害这个世界的魔王的！”
“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
夜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高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再次重复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人类也好，魔鬼也好，神明也好，在我看来都没有什么区别，我虽然名为鬼神，在这里守护彼世之门，但是我既不是神也不是鬼，别随随便便就把我当做是你们的同伴，你们是活得太久了所以连这种小事都记不清楚了吗？”

夜中和空井脸色一变，夜中的脸颊微微抽搐，那一瞬间狰狞的表情令又子一时之间分不清他究竟是神还是鬼，夜中双手握拳又缓缓松开，他阴晴不定地看着高杉，而高杉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大逆不道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无论如何，请您务必亲自前往高天原出席关于白夜叉的情况的说明会，”夜中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所有的内容和注意事项都写在这里面了，请您仔细阅读，说明会上大国主神殿下和刑部省卿以及十四位天神判事都会出席，请您务必谨言慎行。”
这话听上去像是威胁，万齐不动声色地起身，恭恭敬敬地从对方手中接过了文件，并且礼貌地表示已经为二位天神准备了休息的房间，不过他们并没有接受鬼门斋的美意，推辞高天原上还有要务需要处理，不会在此叨扰。
来自高天原的神灵离开之后，又子愤愤不平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高天原上的那帮家伙怎么可能会对白夜叉的事情视而不见！说是说明会其实根本就是想找我们的麻烦吧！晋助大人可是鬼门斋的主人，是彼世之门唯一的守护者！凭什么受到这样的对待啊？！”
“所以我一早就说白夜叉留在这里会非常麻烦，”比起暴躁的又子，武市的反应平静得多，但是看得出来他也有所不满，“在世界尚未一分为二，大地上还没有人类诞生的时候，诸神与诸魔之间爆发过争夺主导权的战争，数不清的神明陨落，漫长的争斗结束之后列位魔王落败，和他们的拥护者一道被封印在世界的影子里，白夜叉是神明取得这个世界之后最接近魔王的存在，一旦他成魔，势必会打破现在的平衡，所以高天原上的诸神才会如此地恐惧他，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他，晋助先生，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与整个世界为敌——”
“没关系，”高杉说道，“我早就做好了所有的觉悟了。”
跟看着他一世世轮回，不得善始不得善终的痛苦相比，区区与世界为敌又算得了什么？
“在我决定招他来鬼门斋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高天原早晚有一天会来找我的麻烦，这我早就知道了，”高杉翻动着手上的文件，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家伙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银时的事最多只是个导火索，他们看我不惯的原因大概是我明明是个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却占据着这么重要的位置吧，就算没有银时，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找我的麻烦的。”
大国主神是管理高天原的神，地位非常崇高，连天照大神殿下也要给他几分面子，这份不知道由谁草拟的文件措辞严厉，用语夸张，好像银时明天就要把整个高天原给拉进地狱，而高杉晋助就是他的共犯似的，高杉感到颇为有趣，看完以后只撂了四个字的评语：“胡说八道。”
不过说明会还是有必要去参加一下的，虽然高杉并不打算给那位大国主神殿下什么面子——他一向如此，但是如果能让高天原上那群烦人的家伙看清他的态度，以后少来找他鬼门斋的麻烦，那么他也是不介意跑这么一趟的。高杉把文件随手一把火烧成了灰，告诉几位心腹下属，他打算去参加一下这个什么说明会，摆明自己的态度。
又子坚决反对，武市也不是很赞同，他们觉得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如果高杉去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而高杉本人却气定神闲，他并不觉得高天原上那群**有这个胆子，即使他们有，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能对他高杉晋助做什么。
坂田银时是依靠邪念从人类堕落的恶鬼，能够突破上天赋予的束缚做到这样的事本身就足够不同寻常，而银时还能够保有作为人类的神智，就更加罕见，所以他才会拥有能够同高杉对抗的力量，至于其他人……高杉还真的不觉得旁人会有这样的能力。
“只是个说明会，我答应你们会回到这里来的，”高杉安抚又子和武市，“这件事别告诉银时，不然他又要多想了。”
又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她跟随高杉数百年，也知道高杉做事经常固执己见，一意孤行，只好就此作罢。

“说明会定在后天上午九点，到时候就说我去出差了，”高杉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了，“别告诉任何人。”
高杉突然理解了银时不愿意让松阳知道他如今的情况的心情，他也并不希望银时知道他为他做过的这些事，不是因为他做好事不留名，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不希望看到自己自愿为之的事情会成为银时身上的又一道枷锁。
银时身上的负担已经足够多了，高杉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的依靠，而不是另一个巨大的负担。
天国的使者离开之后，高杉给银时打了电话，告诉他今天下午一起吃饭，银时也没有说什么，他们似乎依然照常生活着，在吃下午饭的时候，高杉告诉银时自己后天要去出差，银时要吃饭就不必叫他来了。
银时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他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俩很少会如此安静地相处，以前银时经常会故意没话找话，试图激怒高杉，他总是乐此不疲，就好像能让高杉脸上出现什么不同的表情会是他的荣耀一样，高杉也慢慢学会了配合他的无理取闹，明明在这一千多年中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多少话，现在倒像是多年的老友一样说着没有意义的话题，只是这样就足够让双方感到心满意足。
吃完饭后照例是银时洗盘子，在高杉打算像往常一样吃饱了就走的时候，银时突然叫住了他：“喂，矮子。”
“干什么？”
水管发出轰响，高杉没有回头，他听到银时的声音和水声混在了一起，听起来有些不够真切：“你不会像松阳一样吧？”
那一瞬间出口的疑问句中似乎带着数不清的恐惧、疲惫和担忧，但是却又是如同往常一样的调笑一般的语气，高杉一度以为他感知到的那些情绪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却又觉得银时并不是这样的人，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像往常同银时插科打诨一样回答：“放心好了，我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天上的那些家伙还没有审判我的资格。”
“那银桑我就放心了，我都已经背着一身的血债，可不想再下去一次去捞人了啊。”
“别担心，就算我要下地狱，也一定会记得带你一起走的，”高杉笑了起来，“同样的，如果我没有到那种地方去，那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去的。”
灵魂契约已经将我们牢牢束缚在了一起，一千年漫长的轮回将我们的命运熔铸在一起，无论生死我们都密不可分，无论是上天国还是下地狱，我的身边都一定留着你的位置。
“……那就算我们约好了。”
“嗯，约好了。”
然而高杉的话并没有让银时感到多么安心，甚至正相反，银时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也许那是某种镌刻在他灵魂之中的恐惧，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高杉说的那么轻松，连着两天他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在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地狱，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狂风冰冷刺骨，燃烧着业火的地方又过分炎热，这里除了焦黑的土地一无所有，他独自一人在荒原上狂奔，寻找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地狱无限广大，他找不到吉田松阳，也找不到高杉晋助。
做了乱七八糟的梦的银时无精打采，甚至连中午饭都不想吃，他的假期还没有结束，银时头一次开始有点期待回去上班，那样起码有件事做可以让他分散一下注意力，然而也不知道是出于人类热爱分享八卦的天性还是看他没精神的样子所以想给他加油打气，中村前辈发消息告诉他，彼世之门竟然关闭了。
银时拿着手机愣了，他明明记得高杉告诉过他就算他离开鬼门斋也不会关闭彼世之门，如果有什么问题他可以远程遥控，但是彼世之门竟然关闭了？！
只是出个差而已为什么要关闭彼世之门？
银时从床上爬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决定找人问个明白，他打电话给万齐，这一次电话接通的时间却格外长，当万齐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银时险些破口大骂，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了自己的声音，说：“高杉去哪儿了？”
【……出差了啊，他没有告诉你吗？】
“只是普通的出差为什么要关闭彼世之门？他不是可以远程控制吗？”
【你多虑了，这只是出于工作的需要……】
“他是不是……去高天原了？”
长久的沉默就是无言的肯定，银时捏紧了手机，叹了口气，说：“那个魂淡……不好的预感居然成真了。”
【白夜叉，晋助希望你能留在这里，不过是过去还是未来，我知道你心里或许会有不认同，但是至少现在请你忍耐——】
“即使要我看着他去死也要我忍耐吗？”银时轻笑，“够了，我明白了。”
【白夜叉——】
“高杉有高杉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
银时没有再听万齐说什么，挂断了电话，他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径直走向放在柜子上安安静静的刀，然后跪坐在刀前。
【你将不再记得自己成魔之前的一切，你的心里只会剩下强烈的毁灭欲，爱会变成恨，怜悯变成嘲讽，勇气变成疯狂，慈悲变成冷酷……你会变成一个只以毁灭、杀戮和战斗为乐的怪物，你将会失去一切。】
高杉啊，你说的不对，我生来就不拥有任何东西，时至今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送给我的，他们把那些值得歌颂的美好的生命、学识、爱和梦想送给了我，我能回报给他们的也只有这些东西了。
除了你们，我一无所有。

鬼门14
银时从架子上取下长刀，拔刀出鞘，锈迹斑斑的刀身瞬间浮出一片刺目的血红，这把曾经跟随银时征战无间地狱的刀用敌人的血重铸了自己的刀刃，上面缠绕着无数的煞气和怨气，难以控制，无法驾驭，刀身上映出银时的面容，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曾经银时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使用这把刀了，那些血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顶多只是多了些旁人没有的前世的记忆，他的生活安定和平，每天在庞大的旅馆内帮助客人解决一些奇奇怪怪的请求，漫无目的地闲逛，用老板的钱来投喂老板，偶尔跟着老板去现世出个差，就这样，听起来像是无数普通上班族的生活，没有波澜壮阔，也没有惊心动魄，似乎有些太平淡乏味，但是对银时来说，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了。
没有杀戮，没有早夭，不必忍饥挨饿，不必遭受病痛折磨，不会失去谁，也不需要谁在轮回之外苦苦等待。
他想要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淡得像白开水，但是没有就一定会死。
他身无长物，孑然一身，但是高杉不一样，在这里还有需要他活着的人，还有他要做的事。
“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银时轻轻抚摸血红长刀，语带笑意，“以前让你喝了那么多妖魔鬼怪恶臭的血，现在也该来点不一样的了。”
仿佛听懂了银时的话，他手上的刀发出兴奋的嗡鸣，颤抖不已，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痛饮鲜血，银时卷起袖子，在手臂上深深地划了一道伤口，他的刀也非常识趣，一滴血也没有浪费，主人的血赋予它更强悍的力量，银时不知道这贪婪的家伙究竟喝了多少，他眼前一阵发黑，身边的一切景象都崩塌了，他在充满骸骨和亡魂的血红漩涡中无限下坠，这里一片森寒，浓重的血腥气和凄厉的哀嚎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失重的恶心感才终于放过了他，银时睁开眼睛，他已经到达了这鲜血、亡灵和骸骨组成的漩涡的最底部，这里是一片红得让人双眼发疼的血池，残缺不全的刀剑仿佛墓碑一般插在水面，而银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掉进这一池子让人恶心的血池，而是像站在地面上一样站在水上。
但是他并没有惊讶太长时间，他定了定神，向血池中央黑漆漆的岩石上看去——
那里坐着一个人——准确来说，那应该是一只鬼。
白色羽织，血红长刀，额头上长着象征非人身份的黑色的鬼角，双眼无神而麻木……
那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自己，是在这一千多年中，从未消失过的他的“罪业”。
银时沉默了一会儿，才一步步向着那个恶鬼走去，随着他的靠近，腥气浓重的狂风越来越大，头顶上无数亡灵厉鬼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冲下来，将他们撕得粉碎，而周围众多残缺不全染着血的刀剑也颤抖着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银时不知道是不是它们为了他再一次的堕落而幸灾乐祸，总之肯定不会是祝福就是了。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银时站在了恶鬼的面前，那个背负着无穷尽的罪业的鬼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着他，轻声回答：“你真的想好了吗？从人变成鬼是无可救药的罪，如果再一次选择了同样的路，没有人知道你还能不能保持神智，你还是不是你自己……”
白衣的鬼示意他抬起头看看二人头顶上的龙卷：“那些全部都是我们在一千年前杀死的东西——有人，有鬼，还有魔，强烈的诅咒、因果和憎恨将它们束缚在我们的灵魂之中，即使是轮回也无法彻底洗去，我们一次次地轮回转世，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将它们压制在这里，却无法彻底消除。”
“正是因为这些无法洗净的罪业，你才会世世早夭，不得好死，如果现在你又一次选择了同样的路，你要承受的代价也许就是……”
——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灵魂已经无法再承载更多的罪业了。
银时沉默不语，他已经明白了这个自己所说的话的意思。
千年的罪业纠缠着他，没有人知道这一次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你已经想好了，”白夜叉安静地看着银时，“那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再也不能回头。
银时轻笑，说：“我所走出的哪一步，是可以回头的？”
千年之前，在他与吉田松阳相遇，背着老人的尸体去求松阳救人，在被村民谋杀的时候堕落成鬼，强闯彼世之门进入地狱……所有的这一切，又有哪一步是可以回头的？
白夜叉叹了口气，说：“这下子那个矮子肯定又要找你的麻烦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银时的手腕，银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右手手腕上扣着一个黑色的铁环，铁环连着一条同色的铁链，铁链上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通向某处虚空，银时猜这应该就是束缚着他和高杉的那个“契约”，将他们的灵魂紧紧绑在一起的东西。
“找就找吧，反正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先违背约定的是他而不是我，我虽然说过不会怨恨他人或者命运，但是那些家伙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我都要讨回来。”
白夜叉没有反对，他原本就是坂田银时的一部分，是背负着无穷的罪业的恶鬼，他伸手拔出怀里的刀，指着银时的胸膛：“世间最后的魔王啊，希望我们再见的时候，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锋利的血红色刀刃刺穿了银时的心脏，并不怎么疼痛，却无比寒冷，盘旋不去的亡魂尖叫着，脚下的血池沸腾，银时似乎听到了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冷笑和欢呼，在他面前的白夜叉渐渐变成了一道模糊不清的虚影，邪恶的、充满了诅咒、恶意和憎恨的力量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银时咬牙忍住仿佛要把他整个人拆开再重组的疼痛与昏沉，竭尽全力维持灵魂的清醒。
如果在这里失去了意识就全完了。
他还有尚未做完的事。

万齐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整个房间里弥漫着黑色的雾气，银时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他手上还紧紧握着那把妖刀，刀身伴随着心跳一般的节奏，散发出血红色的光。
万齐眼皮一跳，扑面而来的鬼气和魔息相互纠缠，煞气重得让人难以呼吸，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武士脸色苍白，有一个定力不够好的险些当场跪下。
这就是白夜叉，屠戮地狱的千年恶鬼，半步魔王……
没有高杉晋助在这里，他们之中无一人可以拦住他。
万齐正满身冷汗地思考对策，只见满屋子的黑雾骤然收敛，汇聚成一道龙卷风，悉数没入银时的身体，妖刀上的血光也消失不见，银时紧紧握着刀，从地上爬了起来，黑色的雾凝结成了两只闪耀着冷光的角，红色的咒文从心脏处蔓延至全身——他已然是恶鬼的模样了。
万齐伸手护着身后的几个部下后退了几步，他能从银时身上感觉到深不见底的煞气和魔息，掺杂在浓重的鬼气之中，他不敢确定眼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坂田银时？还是……从无穷尽的恶业中爬出来的怪物？
银时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脚，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见站在门边的万齐和几个鬼门斋的员工，他眨眨眼睛，似乎有些茫然，几秒钟后才想起来：“啊，耳机小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看起来真的很吓人吗？”
银时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面镜子，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沉默良久，说道：“……这个样子的确有一点吓人。”
额头上两只漆黑的鬼角，仔细看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金色花纹，两只眼睛都变成了诡异的竖瞳，右眼还燃烧着一团艳红色的火，焰尾跳脱着消散在空气中，血红色的咒文几乎爬满了全身，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半点活人的气息，只剩下鬼气了。
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没有疯。
在这样的鬼气与魔息侵蚀之下，他还保持着理智。
银时笑了笑，突然觉得命运对他也许还没有那么残酷，起码它还留了一些东西给他，让他拥有对命运拔刀的资本，他拎着刀，将刀鞘从架子上拿起来，插进皮带里，像往常一样出门。
万齐神情严肃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拿着刀向外走去，他的背影笔直刚毅，带着决绝的气势，直到银时走出去十多步，万齐才如梦初醒，他大声叫道：“白夜叉——”
银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现在的……现在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万齐终于问出了口，眼前的男人身上已经没有人的气息了，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鬼气和魔息，比任何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都更令人恐惧。
“……我是谁？”
万齐听见那魔王低声笑了：“我是坂田银时——”
“——是现世的魔王。”
万齐无言地看着银时走远了，他身后有人忐忑不安地问他：“万齐大人，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联系高杉大人……”
“彼世之门已经封锁，除了晋助没人能打开，而且晋助现在大概也没有时间接听电话……”万齐长叹一声，“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银时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向着位于鬼门斋深处的彼世之门前进，高杉离开之前关闭了这扇门，两界之间所有的往来全部中止，数不清的魂魄漂浮在半空中，他们挤挤挨挨，默不作声地看着银时一步步地走向紧锁的大门，巨大的门扉上挂着坚不可摧的锁链，令人望而生畏。
银时站在门前，慢慢拔刀出鞘，锈蚀的刀在出鞘的瞬间被血红色的刀光包裹，周围有许多亡灵因为受不了刀上的魔息而尖叫着远远躲开，银时用手上的魔王之刃指向彼世之门，大声说道：“喂，你还记得我吗？！”
“如果你不想再挨我一刀的话，现在就把门给我打开！”
周围的无数灵魂茫然地看着银时，不明白他为什么对着一扇门大吼大叫，如果只是这样就可以让大门打开，他们又怎么会被堵在现世不能往生，就在他们以为银时发疯的时候，彼世之门发出沉重的声音，上面锁门的铁链断裂消失，伴随着隆隆巨响，只有天照大神和高杉晋助才能打开的彼世之门，竟然真的在坂田银时的喝令之下打开了。
一众亡魂呆愣了一下，看着气势磅礴的大门完全打开，坂田银时提着刀迈步走进门内的一片黑暗，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动作迟缓地跟了上去。
通往彼世的道路只有一条，每个亡魂的目的地也只有一个，他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会到达自己该去的地方。这也是银时第二次踏上这条路，上一次从这里走，他是要去地狱，而这一次却是要去天国。
身边跟随的无数亡魂越来越少，终于这条路上只剩下了银时一个人，他步伐坚定，面不改色，脸上血红色的花纹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皮肤上游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根据他的经验应该不会很久。又走了一段，银时的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仿佛车站一样的大厅灯火通明，银时扭头看去，只见一扇跟鬼门斋的彼世之门相差无几的大门矗立在身后的空地上，里面一片黑暗，只有一条道路向黑暗深处延伸而去。

大厅里没有多少人，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乍一看倒像是车站的工作人员，但是银时知道他们其实都是神。这些在天国守护彼世之门的神在见到银时从彼世之门里出来都愣住了，下一刻就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惊恐地后退，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半步拦住银时。
正如神灵的力量可以伤害魔鬼，魔鬼的气息对神来说同样危险，更何况驻守在这里的神本来也不是什么太厉害的神灵，银时身上骤然爆发出来的鬼气压得他们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银时扫视了周围一圈，缓缓开口道：“我只想问你们一件事，问完了我就走。”
“你们谁知道鬼门斋之主，高杉晋助，现在在什么地方？”
有人战战兢兢地给银时指了一个方向，银时抬头望去，正要迈步，却猛地一闪，避开了几根闪着银光的长针。
“止步于此吧，恶鬼。”
如同千年前一样，身披僧衣手持禅杖的天神用看地上爬行的蝼蚁一般的眼神看着银时，银时动作一顿，记忆又回到了千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夜晚，舍弃了一切的夜晚，银时笑了起来，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唇角，形成了一个讥讽的弧度：“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这么久不见，你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胧冷漠地看着银时，沉声问道：“白夜叉，你为何来到这你不该涉足的地方？向天咆哮的下场你不是已经领会到了吗？难道一千年的世世早夭不得好死还没有让你学乖一点吗？”
“不过只是一千年，七十二世不得好死而已，你觉得这种程度的惩罚就足够了？让我告诉你该怎么摆脱我吧，你应该碾碎我的血肉和骨头，撕碎我的灵魂，把这些残渣扔进地狱的业火，再烧上一千年，把所有的灰烬都封在地狱的最底层……”
银时举起刀，充满了煞气的血红妖刀发出嗡鸣，指向拦在他面前的天神。
“否则不管多少次，我都会爬上来，咬断你们的喉咙。”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个结局我写了起码三遍，尼玛

鬼门15
天国彼世之门大殿外，向东走，一座矗立于云端的宫殿富丽堂皇，似乎还在散发着五彩的霞光，那里就是高天原上的审判院，有罪的神明将在这里得到应有的判决和惩罚。
大堂正中央是一道金属的围栏，受审的罪人就站在这里，而周围的高台上，主位正是大国主神的神位，两侧是陪审的左右刑部省卿，再向左右分散而去的是十四位天神判事，一共十七位神明，而在大国主神的头顶则悬挂着代表天照大神的太阳铜镜，象征着天照大神普照众生万物的公正严明。
此时此刻，高杉晋助正站在平日里犯人站着的那个位置，在围栏之后，漫不经心地抽着烟，丝毫不将周围的一干神明放在眼里。
高台之上的列位众神也对他这过于轻蔑的态度十分不满，大国主神拍了一下桌子，怒道：“鬼门斋之主高杉晋助！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高杉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高天原，审判院。怎么了吗？”
“你既然知晓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怎么敢用这样的态度对待神圣的——”
“慢着。”
高杉冷笑道：“在这里的，除了你头顶上的铜镜，还有什么算得上是神圣的吗？”
大国主神七窍生烟，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个传说中守护在彼世之门的脾气古怪的鬼神见面，他比高杉诞生得更早，也一向不怎么看得起这个身上同时带着鬼和神的气息的守门人，但是天照大神殿似乎对他非常赏识，赋予了他极高的自主权，所谓投桃报李，高杉晋助往日里也兢兢业业地执行自己的任务，守护着往来于两界的通道，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任谁来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高杉晋助做的唯一的蠢事，大概就是跟一千年前的那个恶鬼扯上关系，现如今竟然还要为了那个该下地狱受刑的鬼跟整个神之国作对，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过……大国主神倒是想感谢那个鬼，如果不是因为他，他还没办法如此轻易地抓住高杉晋助的把柄呢。
想到这里，大国主神的心情稍好了一些，他挪动了一下他尊贵的神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道：“鬼门斋之主，你包庇犯下重罪的恶鬼白夜叉，就是与他同罪，知道吗？”
“那又怎么样？”高杉晋助一挥手，召来了一把椅子，当着高高在上的十七位神明的面坐下，还翘着腿抽烟，“如果我害怕被你们找麻烦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他到我这里来了。”
“而且，当年天照大神殿下亲自下旨，吉田松阳不踏出天国，白夜叉所作所为既往不咎，这一千年来他一直在我的看管之下，在现世轮回转世，有什么罪过？”高杉甚至懒得抬眼看坐在主位上的神，“对你们来说，他最大的罪过，就是胆敢反抗高天原的意志吧。”
“一派胡言，我等身为神明，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这个世界能够正常运转，”左刑部省卿大声道，“你出生时上古神魔之战已经结束，诸魔王连同他们的党羽一并被封印在世界的阴影之中，所以你不曾知晓他们的邪恶和残忍，才对白夜叉如此放纵，但是我等不同，我相信凡是经历过那场战争的，都绝不会认同你的观点。”
“你相信白夜叉并不会入魔，没有危险性……但是无人可以作此保证……正如一千年前也不曾有人料到他能活着离开地狱，”右刑部省卿缓缓说道，“一旦他成为魔王，阴影之中的魔物势必会围绕在他的座下，那对整个世界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高杉抬头，但是他没有看任何一位列席的神明，而是看向高悬其上的代表着天照大神的神镜，“我会阻止他。”
“可笑！你拿什么阻止一个魔王？！”左刑部省卿怒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即便是新生的魔王，拥有的力量也不可估量，这世间所有一切的阴暗面都会给他提供力量，黑暗中滋生的妖魔鬼怪都会环绕在他的座下，当年众位神明费了多大的力气也只能将他们封印，而不能消灭，你打算怎么阻止他？！”
“而且更危险的是，没有人知道现世出现一个魔王会发生什么事，最坏的可能性是他的力量会与另一个世界的诸魔王相呼应，打开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将那些怪物再次放到这个世界上，那是非常危险的事，”右刑部省卿忧心忡忡，“鬼门斋之主，我们希望你能为了这个世界，慎重地考虑。”
“所以你们就是认定银时一定会入魔，对吧？”
高杉冷笑着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既然你们已经定下了这个前提，那我觉得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请恕我告辞，彼世之门不能关闭太久，还有数不清的亡者在现世等着通过呢。”
“站住！”
天神的威压从高杉身后倾轧而来，高杉半回过身，不耐烦地说：“还有什么事吗？”
大国主神气得胡子都要飘起来了，惊人的神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连他左右坐着的刑部省卿和天神判事都忍不住微微侧身，避开这令人不适的压力，大国主神丝毫没有在意，他站起身，缓缓道：“高杉晋助，我再说一次，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那么那恶鬼受到什么处罚，你也将同他一起，受到处罚。”

“处罚？”
高杉轻笑。
“就凭你们，也想处罚我？”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顿时令高高的审判席上的十七位神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国主神气得发抖，剩下的神明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高杉晋助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他们很清楚，高杉晋助并不是在胡说，他地位独特，又有天照大神青睐，当年正是因为他出面为白夜叉说情，才最终说动了天照大神殿下，改变了对吉田松阳的判决，并且宣布由高杉来看守白夜叉，轮回转世，以洗清他身上的罪业。
事实上，高杉到现在也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他只是终止了白夜叉的轮回，但并没有结束对白夜叉的看守，甚至可以说，他选择将白夜叉置于自己的监视范围之内，才是更符合他最初对天照殿下许下的承诺的。
大国主神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砰的一声，一个人影从大门外摔了进来，带着淡金色光晕的神血洒了一地，砰地摔在地上，那人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上的禅杖已经折断，素净的僧衣早就染上了血。
门外有人持刀，一步步走进了这高天原神圣的审判所，他手中的刀滴着血，身上也有许多伤口淋漓着鲜血，但是他就像没有感觉似的，连疼痛的表情都没有。
大国主神心下骇然，这闯进来的男人身上满满都是煞气，刺得人连肌肤都隐隐作痛。
但是大国主神殿下只能强忍着不适，厉声喝道：“什么人！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
“啊，我知道，专门制造麻烦，跟我过不去的地方，对吧？”银时把沾着神血的妖刀扛在肩上，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一众神明，“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我觉得诸位应该都认识我？”
“——白夜叉！是白夜叉！”左刑部省卿紧张地尖叫，“高杉晋助！你不是说你已经关闭了彼世之门了吗？！”
高杉一时之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他感觉到从灵魂深处涌上的某些东西，邪恶的、冰冷的、令人战栗的东西，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顺着他与银时的灵魂契约爬过来的，属于银时的鬼气。
高杉脸色一变，马上调动力量，强行压制住银时身上不断翻涌的鬼气和魔息，冷声道：“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已经把门锁上了。”
银时有些无辜地耸耸肩，回答道：“哦，那个啊，你的门有点没骨气，我只是吓唬了它一下，它就立刻把门打开了，这样可不好啊高杉，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教导它一下，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如果门外是不怀好意的大灰狼该怎么办啊？瞧瞧把你身后的那些小猪们吓成什么样了？”
大国主神怒不可遏，却又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白夜叉身上的气息实在太像那些魔物了，在极度的压力之下，大国主神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他与那些邪恶阴暗的魔王有什么区别，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咬牙道：“白夜叉，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想与整个高天原为敌吗？”
“与高天原为敌？不不，我对这个没有兴趣，如果你不想见到我，就不应该给我来这里见你们的理由，”银时走进大殿，方才被他一击打进来的胧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用折断的禅杖指着银时，于是他便站在原地，顶着所有人惊骇戒备的目光，继续道，“我是来向你们说明一些事情的，既然你们对我那么好奇，与其问高杉晋助，还不如直接来问我本人，我一定会像最负责任的小学老师那样对你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恨我，这些都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别把旁人牵扯进来。我做的事跟高杉没有关系，那家伙兢兢业业替你们当了这么多年的门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就这么把他押到这里来，怎么看都太霸道了吧。”
银时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压制自己身上的力量，他悄悄看了高杉一眼，只见对方冷着脸瞪着他，也不甘示弱地朝对方翻了个白眼。
是你欺骗我在先的，现在居然还有脸瞪我。
“低贱的恶鬼，居然胆敢涉足神域！”大国主神知道自己不能露怯，细细感应，白夜叉还没有完全入魔，而且他的力量似乎也受到了鬼门斋之主的压制，这又给了他些许安慰和信心，“既然你不肯接受鬼门斋的庇护，那就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神力重重压下，大国主神也不愧是上古神灵，就连银时也感觉到了压力，他握紧了刀，与对方对视，说：“我该去的地方？你是说地狱？”
“你已快要入魔了，与其留着你，不如将你与你的同类放在一起，流放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去。”
神明似乎达成了共识，神念和神力骤然增加，银时一手拄着刀，绝不肯跪下。
“白夜叉，你究竟想达成什么？”
“你强闯高天原，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
诸神之力加身，仿佛皮开肉绽，分筋断骨的疼痛不断地刺激着银时的意识，他抬起头，看着大国主神头上庄严的铜镜，回答道：“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你们别去找高杉的麻烦了。”
算我求你们了，别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受苦了。
一道凌厉冷光乍然亮起，将整个大殿劈了个粉碎，所有的神力骤然消失，银时被人扯着胳膊拽出了神殿，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他看着对方的背影，喃喃：“高……”
“你闭嘴，我等会儿再跟你算账，”高杉头也不回地说道，“给我好好待着。”
神殿的废墟中升起十几道光，光落地便化成人形，神明们恼羞成怒，大国主神顾不上自己满身灰土，怒道：“高杉——”
“闭嘴，”高杉冷冷地看着他，“你们还没有资格杀他。”
“无论是要杀他，还是要保护他，都只能由我来。”
银时头晕目眩地看着他的背影，握着刀的手感到隐隐的头痛。
“我猜你们也已经发现了，我和他已经被灵魂羁约锁在一起了，我说我会阻止他，就一定会阻止他，”高杉提着刀，不让开一步，“如果你们决定把他放逐到世界的阴影里去，那么我就和他一起去。你们另找一个人去看守彼世之门吧。”
大国主神顿时迟疑了，他的确讨厌高杉晋助，但是可没有想过将他和白夜叉一起流放，高杉诞生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天生就与彼世之门有联系，除了他，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天照殿下有这个能力，而他们总不能让天照殿下去看守彼世之门……

“高杉大人，请您谨慎考虑，”右刑部省卿怀里捧着一面铜镜，正是方才悬挂在大殿上的天照神镜，“天照殿下将如此重要的职位委任于你，可不是让你这样辜负她的期望的。”
高杉倨傲地抬起头，说：“我早就说过了，这个世界怎么样，你们、凡人，还有地下那群鬼会如何，我根本不在乎，当年殿下将守门者的职位交给我，我接任，也只是因为无事可做而已。而我现在已经找到我要做的事了。”
“你要做的事就是保护他？！”左刑部省卿难以置信地指着半跪在高杉身后的银时，“一只恶鬼，一个违逆上天的谋逆者！就为了他你可以舍弃你的神位？！你疯了？！”
“呵，”高杉轻笑，“我在你们眼中，难道是什么脑子正常的神吗？”
大国主神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还没有说出口，只见右刑部省卿怀里的天照神镜白光一闪，从他的怀里飞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充满神力的光辉，就像是天上的太阳落了下来。
高杉脸色一变，挡在了银时的身前。
“鬼门斋之主，彼世之门的守护者，”镜子中传来一道女声，她的声音从光芒中发出，威严又庄重，“所有的一切我已经从镜中看到了，你可真的想好了？你身后的恶鬼是千万年来最接近魔王之境的，倘若他真的入魔，打开通往世界背面的大门，所有的一切都会倾覆，到那时你打算怎么做？”
“不会有那一天的，”高杉平静地说道，“我会在他这么做之前就杀了他。不过不是为了这个世界，而是为了他自己。”
“……不用那么麻烦，”银时看着镜子说道，“如果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就自杀，毁灭世界的大魔王什么的可不适合我，毕竟阿银我这么善良，还是让给那边黑着脸的老头更好一些。”
黑着脸的大国主神正要发作，突然听到镜子里传来一声轻笑。
“白夜叉……”天照大神带着几分笑意说道，“由人成鬼者不知凡几，但却少有像你这样的……好吧，既然鬼门斋之主都这么保证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高杉晋助，你便继续履行你的誓言，好好看管白夜叉，直到你们两人都从世界上消失为止吧。”
“是，”高杉凝视着镜子，“我将继续履行我的承诺，我会看守他，监视他，保护他，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为止。”

还有最后一章，我连夜又把最后一章改了……= =
百度，你真的很烦。

鬼门16.
当高杉拉着银时的手离开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审判院的时候，银时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毕竟他原本可是做好了把命留在这儿的准备的。
结果没想到自己一个在众神面前挂过号的鬼，居然没有死，不但他没有死，还把高杉全须全尾捞出来了？
这可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喂，”银时叫了一声高杉，“事情这就结束了？”
高杉根本没有回头看他，声音冷得像是要把他的肺都给冻上：“那你还想怎么样呢？走到他们面前切腹自杀，引颈就戮，好让他们把你的骨肉碾碎，把灵魂扔进业火，直到你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才叫‘事情结束了’？”
银时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一只耳朵。
“那对高天原来说事情确实是结束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恶鬼不会迈出那最后一步变成魔王了，世界安全了，他们可以躺在金光灿烂的御座上高枕无忧了，但是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有结束。”
他会穷尽一生，将所有的碎片和灰烬都找回来，等有一天他把这个夺走银时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再把这些东西带进自己的坟墓。
高天原大概搞错了，区区魔王而已，不是只有坂田银时可以做到，他也一样可以。
银时感觉到从手上传来的压迫力，十分难得地反思了一秒，然后就觉得是高杉晋助无理取闹，他可是二度堕落成鬼，高杉晋助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一副要跟他算账的样子，好，既然要算账，是不是也应该算算高杉骗他的事？
“噢，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谁说他只是例行出差，还派了人看守我——让我猜猜看，你是不是还给我的宿舍里下了什么封印？嗯？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啊老板？”
“那只是以防万一，”高杉淡定极了，就好像做出这些事的不是他一样，“如果我把实情告诉你，你会怎么做？一定会闹着要跟我一起上高天原来吧，你找死吗？”
“谁会闹着跟你一起上高天原来啊？我要是知道你犯了事儿被抓到天上来，我一定立刻去财务科结算工资然后跑路，谁管你是死是活啊魂淡？”银时翻了个白眼，说得信誓旦旦。
高杉冷笑，显然是没把他说的话当真。
如果他真的这么潇洒，高杉也用不着隐瞒实情，还关闭彼世之门，派人看守银时了。
嘴硬心软的家伙。
“不过事情也不算彻底结束了，”高杉话锋一转，“当年你的事情传到高天原，所有人都很担忧你再继续杀戮下去，会越过最后的界限，成为魔物，因此他们都提议杀了你，然而当天照殿下询问谁愿意下地狱去杀你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于是殿下便问了我。”
“为什么问你？”
“因为我跟你情况差不多，非人非鬼非神非魔……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有自己的同族，但是我没有……在你之前，高天原上的众神最畏惧的是我。”
银时恍然，就像看待他一样，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曾经也是这样看高杉的。
不是同类，充满了危险的，未知的“怪物”。
“那你……你是怎么说的？”
“我提议释放吉田松阳，然后把你交给我看管。一开始那些**并不同意，不过在我说出你已经快要入魔之后，他们又改变了主意，转而支持我的意见了。也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在这场会议之前，高天原曾经派过人下地狱去围剿你，只是最后都成了你的刀下亡魂，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
银时沉默了，他那段时间的记忆非常混乱，他砍了数不清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生在地狱的妖魔，大概也有在地狱生活的鬼或者神明，但是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所以那些家伙再也不敢去了，他们都知道去了就是送死，而且不断的杀戮也会加速你成魔，就算他们心有不甘，最后也只能接受我的提议，放过吉田松阳，也放过你，”高杉冷笑，“大概是因为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已经忘记了当年白夜叉凶名赫赫，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求到我的头上来，央求我下地狱去解决你。现在看你被拔掉了尖牙利爪，变成了**模样，又变得嚣张起来了，真是可笑。”
当年高天原天照大神殿上，一众在人间受到顶礼膜拜的神明面面相觑，最后只得将目光转到他这个一向被所谓的正统神明看不起的“异类”身上，甚至有人表示愿意接受高杉晋助作为众神的一员，条件是高杉必须除掉白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