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苦的。”
心隐隐一颤,原来,努力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其实这样就可以了,听他温暖的声线,望见他因为看到自己变得消瘦了个模样而心疼,站定在面前时可以紧紧相拥。
好像不存在任何的委屈和负担,好像没有任何的孤独和疲倦,好像从不曾离你而去那么久,因为那怀里空虚的感觉再也不见。
六个月的时候。
于是,只剩下了思念。
记得看着蜡烛一滴滴落下的时候,在驿馆中幽静的角落发会儿小呆,馆外灯火灿烂,兄弟们忙着应酬来访的官员,又或者,聚在一起喝着小酒。
陪着伯颜去看那漫天五光十色的烟火,就会想起那同样漆黑的夜里飘荡着而去的荷花灯与摇曳在天际的孔明灯,四散飘逸,而身旁的人,温润如玉,他们安静地在一起,安静地体味那寂静的夜,安静地只剩下彼此。
心中载着满满的挂念。
怕他因不爱而寂寞,却更怕他因爱而受伤。
担心他会受委屈,玩弄着衣角微微发呆的时候就会皱起眉头,又会赶忙嘱咐人快马回朝打探情况,站在高丽与大元相隔的这川秋水旁愣愣地望着,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满手血腥,还有他的白衣如雪。
“胜基,欢迎回家。”
浅浅地笑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王深深望进了胜基的瞳,里面倒影出一脸平静而满足的自己,淡淡地望着眼前的人微笑。
仿佛太过熟悉了一般拉他在身边坐下,谈笑着朝野之中发生的小事,王递过刚做的画置于他面前,见到胜基沉吟了片刻后,毫不迟疑地下笔,只添了计划之后又勾起一抹笑,抬头看向他。
端详片刻,笔端抵着下巴,王也笑了起来,动作幅度颇大地点了点头。
铺开一张崭新的白色宣纸,两人各执画案一头,相对而坐。画质的两侧顿时晕染开黑色的墨迹,笔触变化,或点或划,砚中不多的墨只消一会儿便消耗殆尽,看着因少墨而叉开来的笔头,他们都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王的兴致很好,弹琴、作画,修长的指或划过玄鹤的弦,又或者轻巧地握住笔杆,拂过顺滑的纸张,泼墨成画。
胜基听着他的曲,手中轻轻地合着拍子,指尖落在案上,碰出轻微的“啪啪”声,一曲毕,他接过那琴,撩拨起几个音符,便撇过头看向王,嘴角一珉,略带询问困惑之色。见那人接过琴之后好笑地摇了摇头,起身从画案下寻出一盏古琴,学着胜基的模样撩了撩琴弦,原先在玄鹤琴上闷坏粗糙的声音却在古琴上清亮婉转了起来。
于是洪林站定在他们几步之外的距离时见到的就是一身白衣的殿下操持着玄鹤琴,浅浅地微笑挂在眸间,而朴胜基只是拨弄着面前的古琴,看似是有些不甚熟练的模样,而与玄鹤相合而成的曲却很是动人。
看着朴胜基向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停,望向王探问的眼神,他只是试了几个新摁出的音符,无声地恳求着他的意见。
王未言语,只在玄鹤琴上重重响了一个音后又继续了曲调,胜基笑了之后便跟了上去,眼神在王身上微一停留便移向了古琴七弦,偶尔放肆地整个手掌拍打琴弦颤声不绝,又或者沉思片刻凝声听着王的旋律。
心里一阵慌乱。洪林只是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离开也不是,见着那人嫣然笑颜。是啊,这是第一次他未曾察觉自己的到来。
听着琴声入耳,看着王笑容淡淡,他终于开始明白,他才是外人,那个无端介入的人。
韩柏总说,不管王和胜基在一起做什么,他们总能够那么开心,他们可以一起弹琴,一起作画,坐在一起一下午都不会觉得闷,健龙卫的兄弟几乎都想站着打瞌睡,可是他们却能够那样兴致勃勃地谈论下去。
他说,他听过中国古代一个叫高山流水的故事,那时他推了推洪林,揶揄道:唉,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像?
是啊,从此天下,再无知音。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些人,只有他们彼此之间才能听懂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有他们才真的明白那样一具身体中蕴含了怎样的能量,在人群之中,就算什么都说不出只要一个眼神也知道对方像要做什么,而别人,真的只是别人。
“王和胜基哥啊,也许生来就是为了显示我们的平庸的。”韩柏笑得毫不在意,只是夸张地摇了摇头,“洪林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的胜基哥老师因为那沉默寡言的性子与高出我们一出的武艺总不被大家待见,我们总是更喜欢你,因为王喜欢你,也因为我们总觉得我们和你是一样的,武艺一样,学业一样,一样爱糖果,爱玩耍,甚至爱一起玩闹打架,射箭要射很多次才中靶心,字要练很多久才能让父子满意,手臂也要锻炼很多才能拿起重重锻造的兵器,受了伤爱耍赖在床上不肯起,偶尔会想要小偷懒。后来我才明白,因为是同类,所以我们相聚,并怀抱着取暖。”
竞争残酷的环境下,对于动物而言,适者生存,取决于能力,对于人而言,强者生存,还取决于你身边聚集了多少人。
弱者,淘汰。
最为出类拔萃者,却太易找人嫉恨。
“我常常在想,也许胜基哥才是我们之中最为单纯热情虔诚的那一个,即使沉默寡言地在人群之中行走,那双乌黑的眸也始终紧紧凝视前方,恍若能够穿透遥远的时光一般。
因为单纯地信仰,因为内心始终热诚,他总是无所畏惧地行进,无所畏惧地在我们大家或鄙夷或季度或畏惧的目光中平静如水地走过,因为他的无所畏惧,我们对他的怨恨也开始与日俱增。洪林哥,单纯和热情怎么会是好词呢?因为太过执着与虔诚,这个世界的现实与丑恶是不会坦然接受那份美好的存在的。
我这些日子总是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记得那时候的胜基哥因为晚上练习剑术总是最后一个回屋睡觉,而你总在他前头进来,我们都喜欢你,总会在你进门之后将门从里面反锁,屋里头火盆点得好暖,屋外头有时冷得我都能听到风刮个不停地声音,冬日的时候冰积在台阶上,春寒时,苔藓长得旺,一不留神就会跌倒。而胜基哥从来都不会抬起手来敲敲门让我们来帮帮他,他宁可选择在冰冷的阶梯上睡一晚上。他终究是沉默的,因为他的骄傲,他甚至不屑于低头。”
洪林看到韩柏笑着歪了歪脑袋,半开玩笑地说:“那种渗入骨髓的骄傲大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