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手里的笔停住了很长时间,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想法,菅音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郑女士带着有些自嘲笑容的面庞以及黎烁非常冷静的背影。
明明长得那么像的,为什么在面对同样的事情上会做出非常令人不解的截然不同的表情呢。
“医生您别在意。”不等女生继续说下去,黎烁妈妈便开口先解释道:“那孩子总是这样的,不会把心事放在脸上的。”末了还笑了笑,接着说:“他的眼里现在只有保送生考试吧。”
我看是根本就不关心吧。菅音把话埋在心里没敢说出口。她探了探手,测一下病人的体温。“他还真的很坚强诶,要是我的话肯定……”
黎妈妈没继续接着话题往下说,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诶,这么晚了就不要来啦。才下了晚自习。”
黎烁一边解开围巾一边拉开板凳坐下。“反正学校离医院也不远,没事的。我陪你坐回再回家。”
看着母亲用心疼的眼光看着自己,男生拉动着嘴角说:“妈你放心吧,不会影响学习的。”他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接着母亲就听到了阵阵的翻书声。
哗。哗。
停住。
“在复习什么?”过了一会她问。
“唔,历史。”翻过一页黎烁将台灯调亮点。“F大的保送生考试要考西方史的,并且出题范围比高考要宽的多。”
“哦。”
“妈妈读书那阵喜欢历史么?”少年左手撑着下巴歪过头来。
“不喜欢。”好像是回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母亲也笑出声来。“我脑袋没你好使,高中都是逃课过来的。”
“是么。”
“不过呐……”
听着没下文,黎烁取下眼镜望了过去。“恩?”
“说到历史,现在我大概会想到那个吧。”
“……什么?”
“玛雅人的语言啊,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
倒吸一口气,黎烁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酸。他站起来把被子往里折了折。“您想的还真远啊。电影看多了吧。”
母亲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惘。“如果世界末日到来的那天,火山爆发,引起地震海啸,大海翻滚,土崩瓦解,所有的生命全部在那个时候终结,那么人的生命也会停止了吧。就好像花朵枯竭的时候,生命在经过了含苞,绽放过后,最后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妈……你别乱说。”
面对儿子的打断,母亲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她把脸转过来对着窗子。“小烁。”
“恩?”
“如果……如果我突然不行了……”
“妈!”少年的目光里闪动着异常激动的神采。他定了定神,又恢复了平常的那个黎烁。“都告诉你别乱说了。”
“好吧……”她的目光转向了自己心爱的儿子。“不管玛雅人的那个预言是否准确……也请你努力的活下去。”
“……这句话,才是我想对你说的。”男生抿紧嘴唇,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来。
“呵。那么,约定好了哟。”
黎烁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自己就算这样母亲也看不见,于是缓缓吸一口气,慢慢地说到:“恩。约定好了。”
在门外的菅音不晓得站了有多久,直到房间里又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写字的声音,除此之外,都安宁的像是死亡般的沉寂。发现有这种想法后她又使劲摇了摇头,骂自己怎么会这么想。揉了揉眼睛,菅音走进病房,朝专心看书的男生说:“快十二点了,你早点回去吧。”
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在不算太亮的灯光下黎烁看见了上午的医生走了进来,看着她一脸踌躇的表情,他把书放下后取下眼镜。“你想问什么。”
被点穿了心思后女生露出比刚才更加窘迫和尴尬的神情,挣扎了好一会她才问。“怎么没见你爸爸来?”
“他们离婚了。在我上初三的时候。”平静地似乎是在讲其他人的故事,让人摸不出一丝的情感。黎烁站了起来朝菅音问到:“厕所在哪?”
“出门右转就是。”
菅音目送着男生离开,然后走到床边看着他母亲的脸。睡梦中的女人显得十分平和。没有丝毫被病魔侵扰的迹象。不过……她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如果不尽快动手术的话,也许性命就难保了吧。
她随处看了看,目光扫到了黎烁刚才看的历史书。文段两遍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和上午看到的一样是十分好看的字体。可是书封面的下角,却有着褶皱,好像是被谁用力握过一样。
——“那孩子总是这样的,不会把心事放在脸上的。”
——““如果……如果我突然不行了……”
原来是这样。
当黎烁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走廊上的灯已经被调暗了许多。他忽然听到从房间里传来的哭泣声。非常伤心的,又有些不甘心的哭声。
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是母亲又伤心了,马上冲进去的时候却发现灯光下那个穿着白色大褂的自己印象中非常年轻的女医生蹲在床边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吵醒母亲。
还不明白是为什么,但当两人的目光向碰的时候,黎烁微弱的灯光下,找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本该自己也应该像她一样,因为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个事情而流泪吧。
自己也应该不顾他人的目光,尽情的悲伤吧。
什么都不说,想要忘却掉这个事情,全身心的投入到保送生考试中,却现在因为看到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的眼泪而有了一种内疚感。
想到这里,黎烁发现自己想要迈出的脚步却沉重的无法再往前走一步,而菅音也明显是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六十天。
母亲均匀的呼吸声。走廊里跑远的脚步声。
以及。
自己的眼泪掉落下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