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品一口香茗,又翻一页书,像是有所感悟似的叹道,“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啼千万枝。可怜啊可怜……”
他的声音不大,也似乎并非刻意说给他人听,只是刚巧郑允浩踏进了院子,被他听去了而已。
琴师状似浑然不觉,依旧指着书上墨字感叹,“真是可怜的女子啊……一颗芳心被人践踏在足下,为了这薄幸之人弃生死于不顾,却还是得不到眷顾,可悲啊可叹啊!哎……”重重一声叹息,不知他为人的人,当真以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君子。
可郑允浩怎会听不出他言语间的冷嘲热讽,只是不想计较罢了。
这些日子以来琴师终日躲在自己的院子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弹弹琴看看书,时不时还摆起棋盘自娱自乐,过上了富贵闲人的悠哉生活。他难得乖顺,却令郑允浩不安,总觉得那双白皙细嫩的手又在背地里策划了什么。
琴师的身上是件新衣,艳红色的袍子,远处看着就觉得刺眼了,走近更觉眩晕,郑允浩眉头微蹙,在一旁的石凳上径自坐下,俯视卧躺在摇椅中老神在在的琴师,“玄潇来过了?”那火红张扬的颜色正是玄潇的挚爱,定是她送来的无疑。
果然,琴师点了点头,也不看郑允浩,直直盯着手上的书。
郑允浩眉头更深,他本想借此机会查明琴师和玄潇的关系,继而判断玄潇手上的若凡剑究竟是真是假,可几天下来,却一无所获——关于相识一事,二人倒是不做遮掩,只是再深的关系,却看不出了,玄潇会偶尔过来与琴师闲谈两句,但也不过是问问对方身体如何、饭食上还有什么吩咐、夜里睡得是否安稳之类,似是不甚亲近的主仆关系。但看得出,玄潇并不惧怕那冷面男子,言谈举止虽是疏远却也自在随意——百般矛盾,郑允浩无奈,只能静观其变。
坐了小会儿,郑允浩便打算起身走了,这种相处时的静默,早就习以为常。最近他开始思索自己和这琴师间的事——初见时彼此间都有意无意地制造出了诸多暧昧,却在那夜丞相府中异常寒冷的嘉懿湖水中凉了个彻底,知道了对方在琢磨着自己,所以再独处时,便默契地加进去了谨慎和小心,可偏偏在人前越来越如胶似漆——着实是种匪夷所思的相处模式。
“听说嫣然姑娘嫁人了?”不疾不徐地,是琴师在发问。
郑允浩没想到他会主动攀谈,正欲起身的动作也暂缓了下来,“恩。”
“呵呵,说来你还要谢我为你解决了一笔情债呢。”琴师讽道。
郑允浩的双目眯了又眯,“还要谢你险些为了添了一桩命债呢。”
“命债?”琴师轻声反问,又道,“‘命’这东西,只有珍爱之人才拥有,不爱的花草鱼虫男男女女,又怎称得上是‘命’,玩偶而已。”琴师的一身红袍在夕阳余晖中泛起微光,人影虚晃,飘渺之间传来的声音,像是雨后的一片落叶,他还在静静地诉说着,“郑允浩,你真傻,你把那么多人命背负在身上,负了一个,便要还上一个,你还真当你是猫儿,有九条命不成?”
“……你是不是把我说得过于伟大了?”
琴师终于放下书,偏过头看着郑允浩,眼中露出转瞬即逝的不解,稚童一般。
彼时霞光满天,映得琴师的脸色粉盈动人,再称上他身上的大红衣裳,活脱脱是刚刚被新婚丈夫掀起绣着鸾凤和鸣红喜帕的新嫁娘,只可惜这新嫁娘没有好性子,说出的话阴冷又刻薄,“那个卖饼的,就算卖了座饼山,也买不回天下第一花魁吧?”
郑允浩默然,想起几天前路过合春楼前,不经意地听到一阵幽怨冷涩的琴声——琴换了,琴声竟也变了,其实郑允浩深知,那是一个人的精气神变了——嫣然从前虽然也是失意,但至少没有暴露于人前,她还可以风风光光地坐稳她的首席,而现如今,满城皆知她被人比了下去,那人还是个男子,这心,还如何傲得起来?!
嫣然因己而受辱,留在合春楼里也只是给了增添笑柄,郑允浩看不过去,便暗暗穿街访巷,最终选定了那卖饼的穷小子。穷小子面慈心善,只可惜家徒四壁,每日挣来的几个铜子儿除了给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抓药以外,根本就所剩无几了,哪还有姑娘敢嫁过来活受罪!
郑允浩亲自去做说客,又送去了不少银子,起先那穷小子怎么也不点头,不肯答应这门亲事更不敢收银子,说是怕白白糟蹋了人家姑娘,郑允浩费尽口舌好说歹说,才终于让那不开窍的小子千恩万谢地应了下来。
寻个日子,穷小子便娶了嫣然过门,自此离了烟花地,脱了云锦衣,覆了薄纸命,从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笨拙地浸了油,只由得那穷小子的一声憨笑,便足以安乐余生。
郑允浩悲叹,为何人总是这样?要到了无路可走,又退无可退,才懂得知足常乐?
“郑允浩,你的心,太软了。”琴师幽幽地总结一句。
“所以才挤得下很多人,人生百年,心里没个人的话,该有多寂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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