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往舞台上一站,就能发光。
我还记得学生时代的校园演唱会,被塞满的大礼堂,被聚焦如同燃烧的目光,只为台上那个少年,镁光灯骤亮,六弦横扫,一个转身,一片尖叫。
激情有张青春的脸。他也并不显得苍老。
“简直就和追星一样。”他的语气如同自嘲。
“也不算什么坏事。这不,也算一门手艺么。我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啊,以后就你弹吉他我来唱,唉,算了,就我那嗓子,还是你来弹唱,我捧着顶小帽子收门票吧。”我颇有些认真地看着他,玻璃杯里的啤酒一圈一圈地晃。
“当时我似乎也是这么说来着的呀。”他的声音像是伴着一团烟从肺里吐出来的一般,人也向后靠去,微微扬起头,露出瘦削的脖子。
有些时候,我们愿意把心思说得像玩笑一样。
小末每次和我说话的口气我都忍不住以为是玩笑,还有他微微翘着的眼角,总让我想起一个词,“睥睨”。这种时候就没人敢把它当真。
我突然觉得,就我刚才说那句话的口气,竟和小末出奇地像。“我可是等你养我一辈子呢。”夕晖把他整个地罩住,年轻的男孩光着膀子盘着腿靠在高背椅上,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由上而下,似乎还以为他在舞台上呢。
“靠!”又是一滴!我挪了挪椅子,又狠狠吸了两口烟。对面的人也像是回过神来,“呵呵,要不要换个位子?干脆坐里面去吧,天一黑透就冷得更厉害了。”像是应和什么似的,一阵冷风恶狠狠地卷过,塑料的桌布像要破裂般嘶啦嘶啦地响了很久。
“这个城市的冬天简直冷得不让人活,我怎么就跑这儿来了。对了,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老家是南方的。不过呆呆也就习惯了。”
“你怎么就留这么个地方了?除非找到工作,否则我是打算过一阵就走的,我可不想等到雪下下来。”
他垂下眼笑了笑,又转头对老板娘招了招手,“再来一瓶。”
旁边的几桌都空了,一个服务员正扫着一地的螺蛳壳,另一个扬起一块干净的桌布。
“冷啊,那就喝得暖和些再回去。”他朝我一举杯。
几杯下肚,从胃到口腔已是像烧着一团小火。其实我酒量并不好,但没事又总爱来两瓶,一不小心就会醉了。不过常是一个人喝,以前小末也不会陪我,他那嗓子就算他不介意我也宝贝着呢。
人影憧憧,声色浮动,每每此时我都想,小末站在舞台上俯瞰台下虚华是否也是这般情景。那一刻我才觉得我离他是近的,我和他站在一起。
“其实我也想过回老家,教小孩子吉他什么的。”玻璃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他笑得泛着红晕。“可真是安定下来了。”他左手支着头,眸子里仿佛也盛着酒。“当初和他一起来的时候也没想过会留在这鬼地方。谁想得到呢。”
“趁还不算太晚,还是可以回去的。毕竟可以家人在一起。”
他不说话。也许是太轻了。我以为他说了,“可他说他要回来的……”
最后一个夜晚,那人第一次喝至步履不稳,眼神却像是越喝越清晰,没有旁人,没有打扰,直直地看,声音像从远方缓缓地飘落,“我会回来。”直直地看,与其说许诺,却更像在换一句“等待”的承诺。
“你说酒醉时说的话做的事,醒来了真是都会忘了么?”
“会啊,神经都被麻痹了么,没有意识了啊。”
他看着我呵呵笑起来,“来,再干一杯。”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脚步虚浮地走向车站,他的车远远地开来了,我挥手和他告别,他突然又转过身拍拍我的肩,说,“那首歌名我想到了,是张国荣的《为你钟情》。”怔忪间,他的脸在玻璃后模糊而后再也看不见了,街上静得像是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谁说酒醉后就意识不清了呢,我一直记得,最后一个情人节的晚上,小末在眼神迷离的我耳畔一遍一遍唱着的,就是这首歌。
然后有两周多的时间我都没有机会再去天桥找他。等再路过那里时,只剩下卷着小雪片的风一阵一阵地贯穿而过。
“那个人回来了?”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么想的,然后马上忍不住要笑自己了,“他一定是回老家去了吧。”
我又靠在上次那根柱子上点了支烟,今年的雪似乎来得早了,不过我竟真是留下来了。
从未说过要回去,可还会有人等着么?冰凉的风逼得我微眯起眼。一直没有真正忘记过。时不时想起来,花一支烟的时间。但或许真的不会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