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 关西和关东主要有三条出入口:
一条是经河东渡蒲阪以进河北
一条是经潼关、陕城以进河南
最后一条是经武关出南阳
一般而言, 关西和关东的集团, 都在河东、潼陕一线相持双方争夺的要地包括平阳、宜阳、洛阳
邓羌取代苻廋镇陕, 代表前秦打算由河南路线进军, 但这是不是一个十分合理的决定, 就留待洛阳战役再分析。

第六部 桓温伐燕
由这战开始到潞川之战, 是邓羌人生用兵的顶峰, 在短短两年之间, 他完成了东征的三大战役, 个人认为虽然史料不多, 也值得吹一吹。
桓温有北伐之心, 就不用再多分析。
先前前秦五公之乱的时候, 他没有派兵介入, 一来是他曾经北伐关中, 还心有余悸, 当年前秦在内叛军四起, 在外他, 司马勋和王曜夹三路攻前秦, 居然打不下, 现在更加没有理由进攻, 二来, 前燕在最近几年频频对东晋用兵, 在慕容恪当政的时候, 亲征取洛阳, 派慕容评攻取了汝南诸郡, 桓温一度亲自应对但不成功, 当前大敌是燕而不是秦。
玮复使慕容评寇许昌、悬瓠、陈城，并陷之，遂略汝南诸郡，徙万余户于幽、冀。 《晋书载记第十一 慕容玮》
桓温之所以下定决心伐燕, 固然有很大的私心, 但他敢于北伐 却不是没有原因的:
1. 慕容恪新死, 桓温当然要乘丧伐人, 日后刘裕等姚兴一死, 马上大举进攻后秦, 也是同样之理
2. 他曾经和新任执政慕容评交手, 认为他不足为惧。很少人留意到, 他和慕容评曾经在汝南战役交手过。当时, 他只是派了部将刘岵, 就一度撃退了慕容评, 既然刘岵打得赢, 他更加打得赢!
评遂侵汝南，太守朱斌遁于寿阳。又进围陈郡，太守朱辅婴城固守。桓温遣江夏相刘岵击退之。 《晋书. 帝纪第八》
3. 前秦刚刚平定内乱, 自顾不暇, 他深信以之前燕秦在五公之乱的交恶, 前秦只会坐收渔人之利, 不会出兵援燕。日后刘裕判断后秦不会救燕, 桓温恐怕也有同样判断, 不然怎会听到前秦出兵, 就马上退兵。
结合上述几点, 他制定了一个史无前例, 后无来者的北伐计划。

桓温这个北伐计划, 即使在十六国南北朝, 也是极之冒险的大手笔计划, 结合了他二次北伐和伐成汉的成功经验。
第一次北伐之所以失败, 他认为很大程度由于断粮, 于是今次北伐他不再依赖敌方的粮草, 他不就完蛋。换而言之, 今次用兵, 他很大程度靠后方的粮草支援。于是,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靠水运大量运送粮草。
确保粮运, 是今次北伐的重点, 决定他的成败。但整个计划的执行, 又十分奇怪, 他要求袁真和他两路并进, 然后又要各自达成战略目标。
而这个战略目标, 是要直接由淮南打到黄河边, 而这次北伐, 两路都要达成这个【夸张】的战略目标, 才能够成功

这次北伐, 和日后刘裕北伐相比, 冒险程度不可同日而语。首先, 桓温两路不过五万人, 而且分开两路, 这要求晋军极高的战斗力, 以及前燕军队相比之下极低下的战力:
太和四年，又上疏悉众北伐。平北将军郗愔以疾解职，又以温领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率弟南中郎冲、西中郎袁真步骑【五万】北伐。 《晋书. 桓温传》
刘裕对付的后秦, 实在十分虚弱, 姚兴晚年的后秦, 陷入夏、西秦、仇池等夹攻, 丧师失地。就在他进军伐秦的时候, 姚氏宗室、胡夏进攻后秦, 后秦根本抽不出兵力东下救援。最可笑的一点的, 东晋军打到潼关的时候, 姚秦宗室还在河东搞叛变。因此, 刘裕伐后秦, 前期极为顺利, 而前燕完全没有这个情况。
前燕是北方第一大国, 国力极为雄厚, 秦灭燕后搜得户籍九百万户口。
这个户口数目是曹魏的两倍, 前燕大臣曾说过:
中州丰实，户兼二寇，弓马之劲，秦、晋所惮 《晋书》
前燕是时国内未有叛乱, 在外也不见强敌的入侵, 表面上仍然是一个很危险的对手。
而且这次北伐, 和刘裕北伐不一样, 刘裕多路并进, 其中一路失利, 其他几路仍然可以补上, 当然计划成功, 也是后秦内外交困的成果

这个计划, 很明显和伐成汉有异曲同工之妙, 袁乔当年那番话, 恐怕一直影响桓温的决策, :
乔劝温曰：「夫经略大事，故非常情所具，智者了于胸心，然后举无遗算耳。今天下之难，二寇而已。蜀虽险固，方胡为弱，将欲除之，先从易者。今溯流万里，经历天险，彼或有备，不必可克。然蜀人自以斗绝一方，恃其完固，不修攻战之具，若以精卒一万，轻军速进，比彼闻之，我已入其险要，李势君臣不过自力一战，擒之必矣。」
【智者只要自己算好了计划, 就不用理他人的反对, 用精锐士卒突入敌人的腹心然后一战, 敌人必为所擒】

但桓温肯定没有记起袁乔的另一段说话 -
分为两军, 军力不一, 万一偏败, 大事要完。
乔曰：「今深入万里，置之死地，士无反顾之心，所谓人自为战者也。今分为【两军，军力不一，万一偏败，则大事去矣】。不如全军而进，弃去釜甑，赍三日粮，胜可必矣。」

上文拿曹魏和前燕对比, 可能有人不服, 说曹魏还有士家那一堆人呢, 很遗憾, 因为不止曹魏有人口不计入内, 前燕更加严重:
燕王公、贵戚多占民为荫户，【国之户口少于私家】，仓库空竭，用度不足。尚书左仆射广信公悦绾曰：「今三方鼎峙，各有吞并之心。而国家政法不立，豪贵恣横，至使民户殚尽，委输无入，吏断常俸，战士绝廪，官贷粟帛以自赡给；既不可闻于邻敌，且非所以为治，宜一切罢断诸荫户，尽还郡县。」燕主暐从之，使绾专治其事，纠擿奸伏，无敢蔽匿，【出户二十余万】
【国之户口少于私家】, 即九百万人, 还不是前燕的真实户口

同样地, 也很少人留意到。是次北伐, 就是参照桓温伐姚襄的作战方案。
温遣督护高武据鲁阳，辅国将军戴施屯河上，勒舟师以逼许洛，【以谯梁水道既通，请徐豫兵乘淮泗入河】。 温自江陵北伐 《晉書列傳第六十八 桓溫》
上次北伐， 桓温就是兵分几路， 同时以水师出谯梁， 然后自己独领一军作战， 数路兵在洛阳城下会师合攻姚襄。 但问题是，姚襄只是一支流寇， 长时间攻不下洛阳， 兵力已经很疲惫， 而且他并没有根据地， 一撃可破。
前燕则不然， 国土纵深很广，顿兵坚城下的, 反而是桓温, 而且谯梁、鲁阳等地此时皆成敌境， 能不能顺利打通是一大问题

出师北伐
《通鉴》和《晋书》对桓温出师兵力记载看似不同:
太和四年，又上疏悉众北伐。平北将军郗愔以疾解职，又以温领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率弟南中郎冲、西中郎袁真步骑五万北伐。 《晋书.桓温传》
晋大司马桓温、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率众五万伐玮《晋书.载记第十一 慕容玮》
夏，四月，庚戌，温帅步骑五万发姑孰《通鉴》
实际上, 袁真很可能也是在姑孰出发的, 因为晋书列传还是载记, 都一致认为桓温全军是五万人, 然后两路军走不同路线。
袁真走的,应该是上次二次北伐的路线:
【以谯梁水道既通，请徐豫兵乘淮泗入河】
出谯、梁, 再转战入河 (按: 谭图中, 泗水并不经谯梁, 所以实际上他们走的, 很可能是睢水)
至于桓温走的路线, 就十分复杂, 而《通鉴》和《晋书》时序完全不一致, 因此无论是《慕容垂评传》还是《柏杨版通鉴》的附图, 他们基本上完全不一样

势如破竹:
很多人没有留意到, 《晋书》、《通鉴》写的桓温第三次北伐, 并不是同一回事 (由于桓温并不是本文主角, 本文不打算分析何者正确), 总而言之, 桓温北伐首阶段是节节胜利:
《晋书帝纪第八》:
四年夏四月庚戌，大司马桓温帅众伐慕容暐。
秋七月辛卯，暐将慕容垂帅众距温，温击败之。
九月戊寅，桓温裨将邓遐、朱序遇暐将傅末波于林渚，又大破之。戊子，温至枋头。
《晋书列传第六十八 王敦桓温》:
太和四年，又上疏悉众北伐。平北将军郗愔以疾解职，又以温领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率弟南中郎冲、西中郎袁真步骑五万北伐。百官皆于南州祖道，都邑尽倾。
军次湖陆，攻慕容暐将慕容忠，获之，进次金乡。
时亢旱，水道不通，乃凿巨野三百余里以通舟运，自清水入河。
暐将慕容垂、傅末波等率众八万距温，战于林渚。
温击破之，遂至枋头。
《晋书载记第十一 慕容玮慕容恪阳骛皇甫真》:
晋大司马桓温、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率众五万伐玮，
前兖州刺史孙元起兵应之。
温部将檀玄攻胡陆，执玮宁东慕容忠。
玮遣其将慕容厉与温战于黄墟，厉师大败，单马奔还。
高平太守徐翻以郡归顺。
温前锋朱序又破玮将傅颜于林渚，温军大振，次于枋头。

《通鉴》
夏，四月，庚戌，温帅步骑五万发姑孰。
大司马温自兖州伐燕。郗超曰：「道远，汴水又浅，恐漕运难通。」温不从。
六月，辛丑，温至金乡，天旱，水道绝，温使冠军将军毛虎生凿巨野三百里，引汶水会于清水。虎生，宝之子也。温引舟师自清水入河，舳舻数百里。
温遣建威将军檀玄攻湖陆，拔之，获燕宁东将军慕容忠。
燕主玮以下邳王厉为征讨大都督，帅步骑二万逆战于黄墟，厉兵大败，单马奔还。
高平太守徐翻举郡来降。
前锋邓遐、朱序败燕将傅颜于林渚。
玮复遣乐安王臧统诸军拒温，臧不能抗；乃遣散骑常侍李凤求救于秦。
秋，七月，温屯武阳，燕故兖州刺史孙元帅其族党起兵应温。温至枋头，玮及太傅评大惧，谋奔和龙。

《晉書》:
北伐出师 > 孙元起兵 > 胡陆之战 > 到达金乡> 自清水入河 > 黄墟之战 > 高平太守出降 > 林渚之战 > 到达枋头
《通鉴》:
北伐出师 > 到达金乡> 自清水入河> 胡陆之战 > 黄墟之战 > 高平太守出降 > 林渚之战 > 到达武阳 > 孙元起兵 > 到达枋头

虽然桓温的战略极为冒险, 但前燕诸军的战斗力, 倒没有辜负到他的期望, 基本上每战必溃, 他也顺利按计划推进至黄河边上的枋头。由四月出师, 至九月到枋头, 桓温推进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半年后的前燕大臣申绍, 是这样批评前燕的军政, 他指出前燕骑兵以前风驰电击, 何解往往迟于敌人才作出反应, 是因为每次集结, 前燕都只对贫弱的百姓征发, 而征发起来的兵基本上负担不起出征能力, 结果纷纷逃亡:
中州丰实，户兼二寇，弓马之劲，秦、晋所惮，云骑风驰，国之常也，而比赴敌后机，兵不速济者何也？皆由赋法靡恒，役之非道。郡县守宰每于差调之际，无不舍越殷强，首先贫弱，行留俱窘，资赡无所，人怀嗟怨，遂致奔亡，进阙供国之饶，退离蚕农之要。 《晋书》
其实这是一点才不奇怪, 前燕作为关外的势力, 入主中原前有强烈部落军制的色彩, 主力是慕容部族, 而随时间发展, 这些主力四散驻守, 而大量中原人被强征入伍作战, 这种军队对付训练不足, 装备士气低下的军队(例如日后后赵残余势力), 遇到纪律严明的军队, 就是一战必溃。
事实上, 前燕军队五个月间只跟桓温打了两场大仗,
一战是黄墟之战, 前燕军队仅集结到二万人
另一战是, 林渚之役, 这战按桓温本传, 则集中了八万前燕军, 但桓温已经相当深入腹地

枋头之战
虽然桓温每战必胜, 但他的运气也用完了。因为枋头就是他北伐的终点, 而枋头正是渡河的要冲, 也是前秦的起家之地。有论者曾经提出, 枋头不是桓温和前燕主力真正发生大战的地方, 襄邑才是双方大战的地方, 这个固然是不错的, 但由当代所有的记载来看, 所有人, 包括桓温本人一致指出, 这场战役是【兵败枋头】, 而不是【兵败襄邑】。
既而桓温见之，怒谓盛子曰：「【枋头诚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说！若此史遂行，自是关君门户事。」《晋书列传第五十二》
坚闻桓温废海西公也，谓群臣曰：「温前败灞上，【后败枋头】，十五年间，再倾国师。六十岁公举动如此，不能思愆免退，以谢百姓，方废君以自悦，将如四海何！谚云『怒其室而作色于父』者，其桓温之谓乎！」《晋书载记第十三苻坚上》
及败桓温于枋头，威名大振。 《晋书载记第二十三 慕容垂》

为什么是【枋头之役】?
因为当时人意识到, 枋头就是桓温伐燕最重要的分水岭, 假如桓温成功越过枋头, 在枋头打破对峙局面, 就可以取得胜利, 桓温在枋头失利后, 他余下的行动只是如何保留实力退回本土, 实际上他的北伐在枋头已经失败。襄邑和谯城只是两场将桓温损失扩大的战役, 不是这次战役最重要的关键。
虽然一般说桓温举旗不定, 在枋头拖延了长时间, 但事实上桓温仅仅在枋头停留了不足一个月, 在同月就退兵。
前燕朝堂上, 皇帝慕容暐主张逃回龙城本土, 这跟后来后燕首都被围后, 诸王纷纷劝说出逃龙城, 简直如出一辙。可见慕容部一直抱着打不过就退出中原的打算。不过, 和很多人预期不一样, 前燕的执政慕容评, 也没有提出要逃回龙城 (日后他在潞川也不打算逃)。这时候的军权, 就落在主张抗战的慕容垂手上, 另一方面也派人向苻坚请援。
玮惧，谋奔和龙。慕容垂曰：「不然。臣请击之，若战不捷，走未晚也。」乃以垂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慕容德为征南将军，率众五万距温，使其散骑侍郎乐嵩乞师于苻坚。 《晋书. 慕容暐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