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从了银时的建议,又子带着高杉在江户住了下来。他们居住的这座院子很多年前就是鬼兵队的财产了,有幸在混战中保存了下来。宅院原本的主人是第二代鬼兵队的一员,他自愿献出自己的宅院作为鬼兵队在江户的秘密据点,之后鬼兵队遭遇重创,高杉晋助下落不明,一些人选择了离队,还有十多人无家可归,就一直住在这里,等待着他们的首领归来。
或许银时说的是对的,江户的龙脉之力非常充沛,高杉晋助在这里恢复得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在他们来到江户之后不过一周,他就从十一二岁长到了二十岁的模样,然而他依然像一开始那样沉默,他总是独自坐在回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高杉晋助的“恢复”在他变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时终于稳定了,他不再以那种疯狂的速度成长,而是变回了一个正常人,又子给武市写了信让他回来,她依然每天守护在高杉的身边,不遗余力地照料着高杉,一边难过,一边希望他们的总督高杉晋助还能回来。
高杉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穿着打扮越发接近他几年前的模样,他看着又子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审视和探究,而是一种更为平和的眼神,尽管他还是保持沉默,不同人交流,但是至少在动作和神态上有了更多的回应。又子的心中充满了希望,幕府倒下了,旧世界消失了,鬼兵队随同那个被毁灭的世界一同消失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剩下高杉晋助的同伴了,他们都在等待着,相信只有高杉晋助的身边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某天,又子正忙着给外出寻找的同伴们写回信,就看见高杉独自一人,似乎正准备要出门,她赶忙跟了上去,捧着外套和刀,站在他的身后:“晋助大人,您要出门吗?请您带上刀吧,最近外面的局势也没有那么安全,要不然我让竹内和松本跟您一起去……”
“不用了,”高杉从又子手上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又以流畅娴熟的动作将刀别在腰间,他从一旁的墙上摸过不知道是谁的斗笠扣在头上,除了没有他随身的烟管,看起来跟以前已经没什么两样了,“晚饭不必等我了,我要稍微晚一点回来。”
高杉难得说了这么长的句子,又子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高杉的声音了,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还是强忍着,说请您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高杉嗯了一声,就独自出门了。
今天的江户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跟高杉来的那天相差无几,高杉避开人群在大街上闲逛,身穿黑色制服的真选组队士两人一组在大街上巡逻,但是这些后进生缺乏经验,总是轻而易举就被高杉避让。
坂田银时输光了身上差不多所有的钱,从街角的柏青哥店里出来的时候一脸穷酸样,他抓抓头发,盘算了一下口袋里的余额,在自动贩售机上买了两听最便宜的啤酒,晃晃悠悠地朝某个方向走去,他并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高杉,而他那一身纯白的打扮却很难让人忽视。
高杉晋助完全无法抵抗那种古怪的吸引力,他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坂田银时的目的地是附近的一个墓园,这个墓园颇有些年头了,大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两个真选组的队士正站在车边小声说着什么,他们看见银时,向他问了声好,然而他们其实和银时并不熟悉,他们都是最近才招录的新人,他们只是听队里资格最老的一些队士们谈起局长和副长他们与这个白衣浪人的关系非常好,出于对近藤和土方的尊重,才连带着给坂田银时这种吊儿郎当的无业游民友善的态度。
银时也并不记得他们,他对真选组的印象也就停留在那么几个人的身上,他只是点点头问候了一下,就走进了墓园。
坂田银时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上墓地来,这种死者安眠的地方总是容易唤起他心底里对半透明的东西的恐惧,他总是难以抑制地想起那些已经离开且再也不会回来的旧识,还有那些被他杀死的天人和人类堆积如山的尸体,他知道自己能逃离现实中的墓地,却不能逃离心中的坟墓,那是无论多少人的关心和爱戴都无法填补的空缺和伤口。然而尽管他自从这座墓碑树立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但是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应该在哪里转弯,那个人的坟墓在第几排第几个位置。
——高杉晋助之墓。
在这里树立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墓碑,他脱离家族已经十多年,他的家族墓地早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连这个墓碑都是桂小太郎出钱立的,说是希望至少他死了以后能有一个让人来祭拜的地方。
银时当时撇了撇嘴,说谁会来祭拜这个家伙啊。
高杉晋助下葬时没有葬礼,没有家属,这座墓碑树立那天也只有桂和银时两个人来了,当时又子和武市他们正分散各地寻找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希望,桂在他的墓前供奉了饭团,而银时两手空空。
银时在冰冷的墓碑前盘腿坐下,将手上拎着的一罐廉价啤酒放在墓前,然后径自打开了剩下的一罐,狠狠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大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脸上总是这样一副没睡醒的倦怠表情,然而了解他那些过往的人却知道这百无聊赖的男人心里到底埋藏着多少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当他沉默的时候,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总是压得人喘不上气。
穿着黑色制服的***着烟绕过两排墓碑走到他的身后,抬眼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说道:“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来给人扫墓?”
“天下第一的真选组鬼之副长难道不也是来给人扫墓的?”银时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在外面看到你们的车了,真是不错的车啊,你们到底打算吃掉纳税人多少税金啊税金小偷的副长?”
“别说的那么难听,那些车都是从那些前幕府高官手里查封来的,都是不值钱的二手货,”土方吐出一口青烟,“今天毕竟是一周年忌日,虽然我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但是近藤老大非要过来看看他们,所以我只好陪着一起来了。”
“是吗?我就说你这种没血没泪的恶鬼居然还会来扫墓真是令人吃惊啊。”
“这话我原句奉还,没想到你这种脑子里只有少年漫画和糖分的笨蛋也会来给人扫墓,真是令人吃惊,更何况,”土方低头看向银时,但是这个角度很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即使看见了大概也难以揣测对方的心理活动,“那家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不愧是现在江户权力最大的警察组织的副长,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啊,”银时轻笑,“不过,对我来说,那家伙已经不在了……高杉他已经死了。”
“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也会说这种丧气话吗?真不像你啊。”
“什么救世主啊,我可担待不起这么夸张的称号,”银时又灌了一口啤酒,比起这种天人带来的舶来品,他还是更喜欢传统的清酒,“我不过只是个,连一个朋友……一个最想保护的人都无法保护的不成器的**罢了。”
土方十四郎在那之后就回到了江户,再一次担任真选组的副长,真选组经历过这样的夺权战争,早就获得了比以前更大的权力,在来岛又子带着高杉进入江户的三个小时后报告就摆在了土方的桌子上,土方看完报告以后就拿烟把它点了。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事到如今再去清算旧账未免不合时宜,更何况这个狡猾的浪士早在两年前就成功转身成了保护江户的英雄之一,就算想动他也总不好在台面上动手。
更何况,比起这个,土方十四郎更想知道那个魂淡天然卷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