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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狼图腾!狼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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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抽着旱烟,不动声色听完陈阵的讲述后,不客气地把他一顿好训。他最生气的是两个汉人学生用大爆竹炸狼窝,他还从来不知道用爆竹炸狼窝有这么大的威力和效果。老人捏着的银圆烟袋锅盖,在烟袋锅上抖出一连串的金属声响。他抖着胡子对陈阵说:作孽啊,作孽啊……你们几炮就把母狼炸了出来。你们汉人比蒙古人点火熏烟多多地厉害,母狼连刨土堵洞的工夫也没有了,蒙古狼最怕火药味。要是你们炸的是一个有狼崽的洞,那一窝狼崽就都会跑出洞,让你们抓住。这样杀狼崽,用不了多少时候,草原上的狼就通通没有啦。狼是要打的,可是不能这样打。这样打,腾格里会发火的,草原就完啦。以后再不能用炮炸狼窝,万万不能告诉小马倌和别的人用炮炸洞。小马倌都会让你们带坏了……
  陈阵没有想到老人会发这么大的火,老人的话也使他感到炸狼窝掏狼崽的严重后果。此法一旦普及,狼洞内的防御设施再严密,也很难挡住大爆竹的巨响和火药呛味。草原上一直没有节日点爆竹放焰火的风俗,烟花爆竹是盲流和知青带到草原的。草原上枪弹受到严格控制,但对爆竹还未设防,内地到草原沿途不查禁,很好带。如果爆竹大量流入草原,再加大药量,加上辣椒面,催泪粉,用于掏狼杀狼,那么称霸草原几万年的狼就难逃厄运了,草原狼从此以后真有可能被斩尽杀绝。火药对于仍处在原始游牧阶段的草原,绝对具有划时代的杀伤力。一个民族的图腾被毁灭,这个民族的精神可能也就被扼杀。而且,蒙古民族赖以生存的草原也可能随之消亡……
  陈阵也有些害怕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阿爸,您别生气,我向腾格里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用炮来炸狼窝了,我们也保证不把这个法子教给别人。陈阵特别作了两次保证。在草原,信誉是蒙族牧民的立身之本,是大汗留下来的训令之一。保证这个词的分量极重,草原部落内部从来都相信保证。蒙古人有时在醉酒中许下某个诺言,因而丢掉了好狗好马好刀好杆,甚至丢掉了自己的情人。
  老人的脸部肌肉开始松弛,他望着陈阵说:我知道你打狼是为了护羊护马,可是护草原比护牛羊更重要。现在的小青年小马倌,成天赛着杀狼,不懂事理啊……收音机里尽捧那些打狼英雄。农区的人来管草原牧区,真是瞎管。再往后,草原上人该遭罪了……
  嘎斯迈递给陈阵一碗羊肉面片,还特别把一小罐腌野韭菜花放到他面前。她跪在炉子旁,又给老人添了一碗面片,她对陈阵说:你阿爸的话现在不大有人听了,让别人不打狼,可他自个儿也不少打狼,谁还信你阿爸的话?
  老人无奈地苦笑着,接过儿媳的话问陈阵:那你信不信阿爸的话?
  陈阵说:我信,我真的信。没有狼,草原容易被破坏。在东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叫澳大利亚。那儿有很大的草原,那儿原来没有狼也没有兔子,后来有人把兔子带到这个国家,一些兔子逃到草原,因为没有草原狼,兔子越生越多,把草原挖得坑坑往洼洼到处都是洞,还把牧草吃掉一大半,给澳大利亚的牧业造成巨大损失。澳大利亚政府急得什么法子都用上了,都不管用。后来又做了大批铁丝格子网,铺在草原上,草能长出来,可兔子就钻不出来了。他们想把兔子全饿死在地底下。但是,这个法子还是失败了,草原太大,政府拿不出那么多的铁丝来。我原来以为内蒙草原草这么好,兔子一定很多,可是到了额仑以后才发现这儿的兔子不太多,我想这肯定是狼的功劳。我放羊的时候,好多次见到狼抓兔子。两条狼抓兔子更是一抓一个准。


67楼2010-01-02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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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听得很入迷,他目光渐渐柔和,不停地念叨:澳大亚利,澳大亚利,澳大利亚。然后说:明天,你把地图给我带来,我要看看澳大利亚。往后谁要是再说把狼杀光,我就跟他说说澳大利亚。兔子毁起草场可不得了,兔子一年可以下好几窝兔崽,一窝兔崽比一窝狼崽还多呐。到冬天,旱獭和老鼠都封洞不出来了。可兔子还出来找食吃,兔子是狼的过冬粮,狼吃兔子就能少吃不少羊。可就是这么杀,兔子还是杀不完。要是没有狼,人在草原上走三步就得踩上一个兔子洞了。
      陈阵赶紧说:我明天就给您送地图。我有很大的世界地图,让您看个够。
      好啦,你累了几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老人看陈阵还不想走,又说:你是不是想问你老阿爸怎么把那窝狼崽掏出来?
      陈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说:这是我第一次掏狼崽,阿爸,您怎么也得让我成功一次。
      老人说:教你可以,可往后不要多掏了。
      那一定。陈阵又做了一次保证。
      老人喝了一口奶茶,诡秘地一笑:你要是不问你阿爸,你就别想再抓到那窝小狼崽了。我看,你最好饶了那条母狼吧,做事别做绝。
      陈阵着急地追问:我怎么就抓不到小狼崽了呢?
      老人收了笑容说:那个狼洞让你们炸了,这个狼洞又让你们钻过,洞里有了人味,洞口还让你们给堵了。母狼今晚准保搬家,它会刨开别的洞口钻进去,把小狼崽叼出洞,再到别处挖一个临时的洞,把狼崽藏起来。过几天它还会搬家,一直搬到人再找不到的地方。
      陈阵的心狂跳起来,他忙问:这个临时的洞好找吗?
      老人说:人找不着,狗能找着。你的黄狗,还有两条黑狗都成。看来,你真是铁了心要跟这条母狼干到底了?
      陈阵说:阿爸,要不明天还是您老带我们去吧,杨克说他已经让狼给骗怕了。
      老人笑道:我明儿还要去北边遛套。昨儿夜里咱们下的夹子夹了一条大狼,我没动它。北边的狼群饿了,又回来了。明儿我没准要把夹子都起了。这两天你要睡足觉,准备打围。这事儿最好等打过围再说吧。
    陈阵一时急得脸都白了。老人看看陈阵,口气松了下来:要不,你们俩明儿先去看看,狼洞味重,带着狗多转几圈,准能找着。新洞都不深,要是母狼把狼崽叼进另外一个大狼洞,那就不好挖了。掏狼崽还得靠运气。要是掏不着我再去。我去了,才敢让巴雅钻狼洞。
      小巴雅尔十分老练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洞卡子,我准能钻过去。钻狼洞非得快才成,要不就憋死啦。今天你要是带我去,我准能把狼崽全掏出来。
     
      回到蒙古包,杨克还在等他。陈阵将毕利格的判断和主意给他讲了两遍,杨克仍是一副很不放心的样子。
      半夜,陈阵被一阵凶猛的狗叫声惊醒,竟然是二郎回来了,看来它没被狼群围住。陈阵听到它仍在包外健步奔跑,忙着看家护圈,真想起来去给它喂食和包扎伤口,但是他已经困得翻不了身。二郎叫声一停,他又睡死过去。
      早上陈阵醒来时,发现杨克、梁建中正和道尔基在炉旁喝茶吃肉,商量掏狼崽的事。道尔基是三组的牛倌,二十四五岁,精明老成,读书读到初中毕业就回家放牧,还兼着队会计,是牧业队出了名的猎手。他的父亲来自靠近东北的半农半牧区,在牧场组建不久带全家迁来落户,是大队里少数几家东北蒙族外来户中的一家。在额仑草原,东北蒙族和本地蒙族的风俗习惯有很大的差异,很少相互通婚。半农区的东北蒙族都会讲一口流利的东北口音的汉话,他们是北京学生最早的蒙语翻译和老师。但毕利格等老牧民几乎不与他们来往,知青也不想介入他们之间的矛盾。杨克一大早就把道尔基请来,肯定是担心再次上当或遇险,就让道尔基来当顾问兼保镖。道尔基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猎手,他能来,掏到狼崽就多了几分把握。


    68楼2010-01-02 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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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00:2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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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阵急忙起身穿衣招呼道尔基。他冲陈阵笑了笑说:你小子敢钻进狼洞去掏狼?你往后可得留神了,母狼闻出了你的味,你走到哪儿,母狼就会跟到哪儿。
        陈阵吓了一跳,绒衣都穿乱了套,忙说:那咱们真得把那条母狼杀了,要不我还活不活了?
        道尔基大笑道:我吓唬你呢!狼怕人,它就是闻出了你的味也不敢碰你。要是狼有那么大的本事,我早就让狼吃了。我十三四岁的时候也钻过狼洞,掏着过狼崽,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陈阵松了一口气,问道:你可是咱们大队的打狼模范,你这些年一共打死多少条狼?
        不算狼崽,一共有六七十条吧。要算小狼崽,还得加上七八窝。
        七八窝至少也得有五六十只吧?那你打死的狼快有一百二三十条了,狼没有报复过你?
        怎么没报复?十年了,我家的狗让狼咬死七八条,羊就更多,数不清了。
        你打死这么多狼,要是把狼打光了,那人死了怎么办?
        我们伊盟来的蒙族,跟你们汉人差不多,人死了不喂狼,打口棺材土葬。这儿的蒙族太落后。


      69楼2010-01-02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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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死了喂狼,是这儿的风俗,在西藏,人死了还喂鹰呢。要是你把这儿的狼打光了,这儿的人不恨你吗?
          额仑的狼太多了,哪能打得完?政府都号召牧民打狼,说打一条狼保百只羊,掏十窝狼崽保十群羊。我打的狼还不算多。白音高毕公社有个打狼英雄,他前年一个春天就掏了五窝狼崽,跟我十年掏的差不离。白音高毕的外来户多,东北蒙族多,打狼的人也多,所以他们那儿的狼就少。
          陈阵问:他们那儿的牧业生产搞得怎么样?
          道尔基回答说:不咋样,比咱们牧场差远了。他们那儿的草场不好,兔子和老鼠太多。
          陈阵穿好皮袍,急忙出门去看二郎,它正在圈门外吃一只已被剥了羔皮的死羊羔。春天隔三差五总有一些伤病冻饿死的羊羔,是很好的狗食,草原上的狗们只吃剥了皮的死羔,从来不碰活羔。可是陈阵发现二郎一边啃着死羔,一边却忍不住去看圈里活蹦乱跳的活羔。陈阵喊了它一声,它不抬头,趴在地上啃吃,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尾巴。而黄黄和伊勒早就冲过来,把爪子搭在陈阵的肩膀上了。杨克他们已经给二郎的伤口扎上了绷带,但它好像很讨厌绷带,老想把它咬下来,还用自己的舌头添伤口。看它的那个精神头,还可以再带它上山。


        70楼2010-01-02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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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过早茶,吃过手把肉,陈阵又去请邻居官布替他们放羊。梁建中看陈阵和杨克好像就要掏着狼崽了,他也想过一把掏狼崽的瘾,便也去请管布的儿子替他放一天牛。在额仑草原,掏到一窝狼崽,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
            一行四人,带了工具武器和一整天的食物还有两条狗,向黑石山方向跑去。这年的春季寒流,来势如雪崩,去时如抽丝。四五天过去,阳光还是攻不破厚厚的云层,阴暗的草原也使牧民的脸上渐渐褪去了紫色,变得红润起来,而雪下的草芽却慢慢变黄,像被子里捂出来的韭黄一样,一点叶绿素也没有,连羊都不爱吃。道尔基看了看破絮似的云层,满脸喜色地说:天冻了这老些天,狼肚里没食了。昨儿夜里营盘的狗都叫得厉害,大狼群八成已经过来了。


          71楼2010-01-02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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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阵抢过杨克手中的铁锹,问:能有多深?
              道尔基用两只手比了一下说:一两尺吧。一窝狼崽的热气能把冻土化软,可别太使劲儿。
              陈阵用铁锹清了清残雪,又把铁锹戳到地上,一脚轻轻踩下,缓缓加力,地面上的土突然哗啦一下塌陷下去。两条狗不约而同冲向塌方口,狂吼猛叫。陈阵感到热血冲头,一阵阵地发懵,他觉得这比一锹挖出一个西汉王墓更让他激动、更有成就感。碎土砂砾中,一窝长着灰色茸毛和黑色狼毫的小狼崽,忽然显露出来。狼崽!狼崽!三个北京知青停了几秒钟以后,都狂喊了起来。陈阵和杨克都傻呆呆地愣在那里,几天几夜的恐惧紧张危险劳累的工程,原以为最后一战定是一场苦战恶战血战,或是一场长时间的疲劳消耗战,可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一战竟然是一锹解决战斗。两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堆小动物就是小狼崽。那些神出鬼没、精通兵法诡道、称霸草原的蒙古狼,竟然让这几个北京学生端了窝,这一结局让他们欣喜若狂。杨克说:我怎么觉着像在做梦,这窝狼崽真让咱们给蒙着了。梁建中坏笑道:没想到你们两个北京瞎猫,居然碰到了蒙古活狼崽。我攒了几天的武艺功夫全白瞎了,今天我本打算大打出手的呢。
              陈阵蹲下身子,把盖在狼崽身的一些土块碎石小心地捡出来,仔细数了数这窝狼崽,一共七只。小狼崽比巴掌稍大一点,黑黑的小脑袋一个紧挨着一个,七只小狼崽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但每只狼崽都睁着眼睛,眼珠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膜,蓝汪汪的,充满水分,瞳孔处已见黑色。他在心里默默对狼崽说:我找了你们多久呵,你们终于出现了。
              道尔基说:这窝小狼生出来有二十来天,眼睛快睁开了。
              陈阵问:狼崽是不是睡着了,怎么一动也不动?
              道尔基说:狼这东西从小就鬼精鬼精的,刚才又是狗叫又是人喊,狼崽早就吓醒了。它们一动不动是在装死,不信你抓一只看看。
              陈阵生平第一次用手抓活狼,有点犹豫,不敢直接抓狼崽的身子,只用姆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住一只狼崽的圆直的耳朵,把它从坑里拎出来。小狼崽还是一动不动,四条小腿乖乖地垂着,没有一点张牙舞爪拼命反抗的举动,它一点也不像狼崽倒像是一只死猫崽。小狼崽被拎到三人的面前,陈阵看惯了小狗崽,再这么近地看小狼崽,立即真切地感到了野狼与家狗的区别。小狗崽生下来皮毛就长得整齐光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非常可爱;而小狼崽则完全不同,它是个野物,虽然贴身长着细密柔软干松的烟灰色绒毛,但是在绒毛里又稀疏地冒出一些又长又硬又黑的狼毫,绒短毫长,参差不齐,一身野气,像一个大毛栗子,拿着也扎手。狼崽的脑袋又黑又亮,像是被沥青浇过一样。它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是它的细细的狼牙却已长出,龇出唇外,露出凶相。从土里挖出来的狼崽,全身上下散发着土腥味和狼臊气,与干净可爱的小狗崽简直无法相比。但在陈阵看来,它却是蒙古草原上最高贵最珍稀最美丽的小生命。
              陈阵一直拎着小狼崽不放,狼崽仍在装死,没有丝毫反抗,没有一息声音。可是他摸摸狼崽的前胸,里面的心脏却怦怦急跳,快得吓人。道尔基说:你把它放到地上看看。陈阵刚把小狼崽放到地上,小狼崽突然就活了过来,拼命地往人少狗少的地方爬,那速度快得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具汽车。黄黄三步两步就追上了它,刚要下口,被三人大声喝住。陈阵急忙跑过去把小狼崽抓住,装进帆布书包里。黄黄非常不满地瞪着陈阵,看样子它很想亲口咬死几只狼崽,才能解它心头之恨。陈阵发现二郎却冲着小狼崽发愣,还轻轻地摇尾巴。
              陈阵打开书包,三个知青立刻兴奋得像是三个顽童,到京城郊外掏了一窝鸟蛋,几个人你一只我一只,抢着拎小狼崽的耳朵,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洞里的小狼崽全部拎到帆布包里。陈阵把书包扣好,挂在马鞍上,准备回撤。道尔基看了看四周说:母狼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咱们往回走,要绕个大圈,要不母狼会跟到营盘去的。三人好像突然意识到危险,这才想起书包里装的不是鸟蛋,而是让汉人闻之色变的狼!


            73楼2010-01-02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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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匆匆跨上马,跟着道尔基向西穿苇地,再向南绕碱滩,专走难留马蹄足迹的地方往家急行。一路上,三个北京学生都有些紧张,不仅没有胜利的感觉,相反还有作贼于豪门的心虚。生怕事后发了疯的失主率兵追踪,跟他们玩命。
                但陈阵想到了被母狼叼走的羊羔,心里稍稍感到一点平衡,他这个羊倌总算替被杀的羊羔报了仇。掏一窝狼就等于保一群羊,如果他们没有发现并掏到这七只狼崽,那么它们和它们的后代日后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牲畜。掏狼窝绝对是蒙古草原人与草原狼进行生存战争的有效战法,掏一窝狼崽,就等于消灭一小群狼,掏到这七只狼崽虽然很难,但还是要比打七条大狼容易了许多。可是为什么蒙古人早已发明了这一快捷有效的灭狼战法,却仍然没有减缓狼灾呢?陈阵向道尔基提出了这个疑问。
                道尔基说:狼太精了,它下狼崽会挑时候。都说狼和狗一万年前是一家,实际上狼比狗贼得不能比。狗每年在春节刚过半个月就下崽,可狼下崽,偏偏挑在开春,那时雪刚刚化完,羊群刚刚开始下羔。春天接羔是蒙古人一年最忙最累最打紧的时候,一群羊分成两群,全部劳力都上了羊群。人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哪还有力气去掏狼。等接完羔,人闲下来了,可狼崽已经长大,不住在狼洞里了。狼平时不住狼洞,只有在母狼下崽的时候才用狼洞。小狼差不多一满月就睁开眼,再过一个多月就能跟狼妈到处乱跑。这时候再去掏狼,狼洞早就空了。要是狼在夏天秋天冬天下崽,那时候人有闲工夫,大家都去掏狼崽,那狼早就让人给打完了。狼在开春下崽还有个好处,母狼可以偷羊羔,喂狼崽教狼崽。嫩羔肉可是狼崽的好食,只要有羊羔肉,母狼就不怕奶不够,就是下了十几只狼崽也能养活……
                杨克一拍马鞍说道:狼啊,狼,我真服了你了,下崽还要挑时候。可不嘛,春天接羔太累,我跟着那些下羔的羊群,天天背着运羔的大毡袋,一次装四五只,一天来回跑十几趟,人都累趴蛋了。要不是咱们第一次掏狼,图个新鲜,谁能费这么大牛劲!以后我可再也不去掏狼窝了。今儿我回去就得睡觉。
                杨克连连打哈欠。陈阵也突然感到困得不行,也想回包倒头就睡。但是狼的话题又使他舍不得丢掉,他强打起精神问下去:那,这儿的老牧民为什么都不太愿意掏狼崽?
                道尔基说:本地的牧民都信喇嘛教,从前差不多家家都得出一个人去当喇嘛。喇嘛行善,不让乱杀生,多杀狼崽也会损寿。我不信喇嘛,不怕损寿。我们东北蒙族,人死了也不喂狼,就是狼打光了,我也不怕。我们东北蒙族学会种地以后,就跟你们汉人一样了,也相信入土为安。
                离被掏的狼洞越来越远,但陈阵总感到背后有一种像幽灵一样的阴风跟随着他,弄得他一路上心神不宁,隐隐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的恐惧和不安。在大都市长大、以前与狼毫无关系的他,竟然决定了七条蒙古狼的命运。这窝狼崽的妈,太凶猛狡猾了,这窝狼崽没准就是那条狼王的后代,或者是一窝蒙古草原狼的优良纯种。如果不是他锲而不舍的痴迷,这七条狼崽肯定能够躲过这一劫,健康长大,日后成为叱吒草原的勇士。然而由于他的到来,狼崽的命运彻底改变了,他从此与整个草原狼群结下了不解之缘,也因此结下了不解之仇。整个额仑草原的狼家族,会在那条聪慧顽强的母狼带领下,在草原深夜的黑暗里来向他追魂索债,并不断来咬噬他的灵魂。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大错。
                回到蒙古包,已是午后。陈阵把装狼崽的书包挂在蒙包的哈那墙上。四个人围坐炉旁,加火热茶,吃烤肉,一边讨论怎样处理这七只小狼崽。道尔基说:处理狼崽还用得着讨论吗,喝完茶你们来看我的,两分钟也用不了。
                陈阵知道自己马上就要面临那个最棘手问题——养狼。在他一开始产生养狼崽的念头时,就预知这个举动将会遭到几乎所有牧民、干部和知青的反对。无论从政治、信仰、宗教、民族关系上,还是从心理、生产和安全上来看,养狼绝对是一件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的大坏事。文革初期在北京动物园里,管理员仅仅只是将一只缺奶的小老虎,和一条把它喂大的母狗养在一个笼子里,就成了重大政治问题,说这是宣扬反动的阶级调和论,管理员被审查批斗。那么把狼养在羊群牛群狗群旁边,这不是公然敌我不分,认敌为友吗?在草原,狼既是牧民的仇敌,又是牧民尤其是老人心目中敬畏的神灵和图腾,是他们灵魂升天的载体。神灵或图腾只能顶礼膜拜,哪能像家狗家奴似的被人豢养呢?从宗教心理、生产安全上来说,养虎为患,养狼为祸;真把小狼养起来,毕利格阿爸会不会再也不认他这个汉人儿子了?
              


              74楼2010-01-02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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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阵返身进了包,拖出干牛粪箱,倒空干粪,将书包里的狼崽全放进木箱里。小狼崽四处乱爬,可爬到箱角又停下来装死,小小的生命还想为躲避厄运做最后的挣扎。每只狼崽都在发抖,细长硬挺的黑狼毫颤抖得像过了电一样。道尔基用手指像拨拉兔崽一样地拨拉狼崽,抬起头对陈阵说:四只公的,三只母的。这条最大最壮的归你了,这条归我!说完便去抓其他五只狼崽,一只一只地装进书包。
                  道尔基拎着书包走向蒙古包前的空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看了看它的小肚皮说:这是只母的,让它先去见腾格里吧!说完,向后抬手,又蹲了一下右腿,向前抡圆了胳膊,把胖乎乎的小狼崽用力扔向腾格里,像草原牧民每年春节以后处理过剩的小狗崽一样——抛上天的是它们的灵魂,落下地的是它们的躯壳。陈阵和杨克多次见过这种古老的仪式,过去也一直听说,草原牧民也是用这种仪式来处理狼崽,但是,他俩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牧民用此方式来处理自己掏来的狼崽。陈阵和杨克脸色灰白,像蒙古包旁的脏雪一样。
                  被抛上天的小狼崽,似乎不愿意这么早就去见腾格里。一直装死求生、一动不动的母狼崽刚刚被抛上了天,就本能地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了,它立即拼出所有的力气,张开四条嫩嫩的小腿小爪,在空中乱舞乱抓,似乎想抓到它妈妈的身体或是爸爸的脖颈,哪怕是一根救命狼毫也行。陈阵好像看到母狼崽灰蓝的眼膜被剧烈的恐惧猛地撑破,露出充血的黑眼红珠。可怜的小狼崽竟然在空中提前睁开了眼,但是它仍然未能见到蓝色明亮的腾格里,蓝天被乌云所挡,被小狼眼中的血水所遮。小狼崽张了张嘴,从半空抛物线弧度的顶端往下落,下面就是营盘前的无雪硬地。
                  狼崽像一只乳瓜一样,噗地一声摔砸在地上,稚嫩的身体来不及挣扎一下就不动了。口中鼻中眼中流出稀稀的粉红色的血,像是还带着奶色。陈阵的心像是从嗓子眼又摔回到胸腔,疼得似乎没有任何知觉。三条狗几步冲到狼崽跟前,道尔基大吼一声,又跨了几大步挡住了狗,他生怕狼崽珍贵的皮被狗咬破。那一刻陈阵意外地发现,二郎冲过去,是朝着两位伙伴在吼,显然是为了拦住黄黄和伊勒咬狼崽。颇具大将风度的二郎,没有鞭尸的恶习,甚至还好像有些喜欢狼崽。
                道尔基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狼崽,这条狼崽好像已经嗅到了它姐妹的乳血气味,刚一被道尔基握到手里就不再装死,而是拼命挣扎,小小的嫩爪将道尔基的手背抓了一道又一道的白痕。他刚想抛,突然又停下对陈阵说:来,你也开开杀戒吧,亲手杀条狼,练练胆子。草原上哪个羊倌没杀过狼?


                77楼2010-01-02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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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00: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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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阵退后一步说:还是你来吧。道尔基笑道:你们汉人胆子忒小,那么恨狼,可连条狼  
                  崽都不敢杀,那还能打仗吗?怪不得你们汉人费那老劲修了个一万里的城墙。看我的……话音刚落,狼崽被抛上了天。一只还未落地另一只又飞上了天。道尔基越杀越兴奋,一边还念念有词:上腾格里吧,上那儿去享福吧!
                    陈阵觉得自己的胆气非但没被激发出来,反倒被吓回去一大截。他深感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在心理上的巨大差异——使用宰牲刀的民族自然比使用镰刀的民族更适应铁与血。古老的汉民族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民族内部,保留一支汉文化的游牧族群呢?传统的国土范围内,尚有适合游牧的草原,完全可以培养出一支华夏本民族的“哥萨克”。说到底,筑城护边,屯垦戍边都不如游牧戍边,草原民族的骠悍勇猛就是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年复一年地练出来的。
                    五条可怜的小狼崽从半空中飞过,五具血淋淋的躯壳全都落地。陈阵把五只死崽全都收到簸箕里,然后久久仰望云天,希望腾格里能收下它们的灵魂。


                  78楼2010-01-02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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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尔基似乎很过瘾,他弯腰在自己的卷头蒙靴上擦了擦手说:一天能杀五条狼的机会不多。人比狼差远了,一条恶狼逮着一次机会,一次就可以杀一二百只羊。我杀五只狼崽算个啥。天不早了,我该回去圈牛了。说完就想去拿自己的那条狼崽。陈阵说:你先别走,帮我们把这些狼崽皮剥了吧。道尔基说:这好办,帮人帮到底,一会儿就完事。
                      二郎站在簸箕旁边死死护着死狼崽,冲着道尔基猛吼两声,并收低重心准备扑击。陈阵急忙抱住二郎的脖子。道尔基像剥羔皮似的剥着狼崽皮,一边说:狼崽皮太小,不用剥狼皮筒子。不一会儿,五张狼崽皮都剥了出来,他把皮子摊在蒙古包的圆坡顶上,撑平绷直。又说:这皮子都是上等货,要是有40张,就可以做一件狼崽小皮袄,又轻巧又暖和又好看,花多少钱也买不来。
                      道尔基抓了些残雪洗手,又走到牛车旁拿了把铁锹说:你们几个真是啥也不会,我还是帮你们都做了吧。狗从不吃狼崽肉,这会儿得快把死狼崽埋了,还得埋深一点。要不让母狼闻见了,那你们的羊群牛群就该遭殃了。几个人走到蒙古包西边几十米的地方,挖了个近一米深的坑,将五具小狼尸全埋了进去,填平踩实,还撒了一些敌敌畏药粉,盖住狼崽尸体的气味。杨克问:要不要给狼崽搭一个窝?道尔基说:还是挖个土洞,让它还住地洞吧。陈阵和杨克在蒙古包西南边十几步的地方,挖了个60厘米深,半米见方的土坑,坑里垫上几片破羊皮,又留出一点泥地,然后把小公狼崽放进了坑里。


                    79楼2010-01-02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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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近黄昏,已到伊勒回窝给狗崽喂奶的时候了,两人朝狗窝走去。原先他俩用大雪堆掏挖出来的狗窝,早就让寒流前的暖日化塌了,新雪又不厚,堆不出大雪堆。此时的狗窝已经挪到蒙古包右前方的干牛粪堆,干粪堆里有一个人工掏出的小窑洞,洞底铺着厚厚的破羊皮,还有一大块用又硬又厚的生马皮做的活动门,这就是伊勒和它三个孩子温暖的家。杨克用肉汤小米粥喂过了伊勒,它便跑到自己的窝前,用长嘴挑开马皮门,钻了进去,盘身靠洞壁小心卧下。三条小狗崽立即找到奶头,使出了吃奶的劲。
                        陈阵悄悄走近伊勒,蹲下身,用手掌抚摸伊勒的脑袋,尽量挡住它的视线。伊勒喜欢主人的爱抚,它高兴地猛舔陈阵的手掌。杨克扒开一只狗崽,用一只手捏着伊勒的奶头挤狗奶,另一只手握成碗状接奶,接到半巴掌的时候,陈阵悄悄从怀里掏出小狼崽。杨克立即把狗奶抹在狼崽的头上背上和爪子上。杨克使用的是草原牧民让母羊认养羊羔孤儿的古老而有效的方法。杨克和陈阵也想用这个方法让伊勒认下这个狼崽儿子。但是狗比绵羊聪明得多,嗅觉也更灵敏。假若伊勒的狗崽全部死掉或被人抱走,它也许会很快认下这个狼子,但是它现在已有自己的三个孩子,所以它显然不愿意接收狼子。狼崽一进狗窝,伊勒就有反应,它极力想抬头看它的孩子。陈阵和杨克只好采用软硬兼施的办法,不让伊勒抬头起身。


                      81楼2010-01-02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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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队人马和猎狗群,跟着毕利格老人在漆黑的草原上向西北方向急行。几乎每个人都牵着一条狗,有的人甚至牵了两条狗。风从西北吹来,不软也不硬。厚厚的云层仍低低地压着草原,将天空遮得没有一丝星光和月光。四周是沉沉的黑暗,连马蹄下的残雪也是黑色的。陈阵极力睁大眼睛,但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像是突然双目失明了似的。两年多了,陈阵已经走过不少次夜道,但像这么黑的夜道他还从来没有走过。他真想划一根火柴检查一下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毛病。
                          陈阵凭着听觉向毕利格靠过去,轻声说:阿爸,能不能让我在马蹄袖里开一下电筒,我觉得我眼珠子都没有了。老人低声喝道:你敢!老人的口气中透出大战前的紧张和担心。陈阵立即闭上嘴不敢再问,跟着吱吱的马蹄声瞎走。
                          马队狗群悄然夜行。草原狼群善于夜战,草原人也擅长黑夜奇袭。陈阵感到这群狼非同一般,居然饿着肚子一直等到这个奇黑的夜晚才倾巢而出。而毕利格老人对战局的判断也非同寻常。战局正在按老人所预料和设计的方向发展。陈阵暗暗激动,能在原始大草原上,亲身参加两个狼王之间的角逐,简直是太刺激了!
                          马队走了一段下坡路以后,开始爬一个大坡,毕利格这才并到陈阵身旁,用马蹄袖挡住嘴,缓和了口气低声说:想当个好猎手,你还得多练练耳朵。狼的耳朵比眼睛还要尖。陈阵也用马蹄袖挡住嘴小声问:您这会儿说话不怕狼听见?老人压低声音说:这会儿咱在爬坡,有山挡着,又是顶风,说轻一点就不碍事。陈阵问:阿爸,您凭耳朵真能领大伙赶到指定地点?老人说:光凭耳朵还不成,还得靠记性,要听马蹄踩的是什么地,雪底下是草是沙还是碎石头,我就知道马走到哪块地界了。要不迷道,还得拿脸来摸风,摸着风走;还得用鼻子闻,闻着味走。风里有雪味、草味、沙味、硝味、碱味、狼味、狐味、马粪味和营盘味。有时候啥味也没有,就凭耳朵和记性,再黑的天,你阿爸也认道。陈阵感叹道:阿爸,啥时候我才能学得像您那样啊?
                          陈阵感到马队还在爬坡,抓紧时间又问:咱们牧场除了您以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老人说:除了几个老马倌,就是几条老狼了。陈阵追问道:那是人厉害,还是狼厉害?老人说:人哪能比得了狼。从前有一条出了名的头狼,把畜群祸害得好惨呐,把王爷的宝马都咬死了。后来王爷派了最好的猎人炮手折腾了大半年,才把那条头狼抓住。不曾想那条头狼是个半瞎子,一只眼是瘪的,一只眼是浑的……
                          胯下的马身已平,老人立即止住了话头。马队翻过坡顶,再下到坡底就踏上了一片平坦的大草甸。毕利格加快了马步,大队人马狗紧随其后,悄声疾进,听不到女人和孩子们的嬉笑声,整个马队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骑兵,正在执行一项严格的军事任务。而实际上,这支队伍只是临时召集、包括老弱妇幼在内的杂牌军而已。如果是草原青壮武士和强壮战马组成的草原正规骑兵呢?陈阵真实地感受到了草原民族那种卓越军事素质和军事天才的普及性。“全民皆兵”,在华夏中原大地只是个口号或理想,而在蒙古草原,早在几千年前就已成为“现实”了。
                          离指定地点越近,队伍中的紧张气氛就越浓。不久前狼群全歼军马群,已大大地胜了一局,而额仑草原的人们投入了全部的力量,此战的胜负还未见分晓。陈阵也开始担心,用狼所擅长的夜战、偷袭战和围歼战,来对付那群听觉嗅觉远高于人的狼,是否有些班门弄斧?早几年,牧场年年组织大规模打围,但总是战绩平平,十围五空。场部的大车老板挖苦道:打围,打围,一个蛋子的叫驴(种驴)——没准。
                          由于上次军马群被狼群全歼的影响极坏,如果此次围狼战不能使上级满意,牧场的领导班子有可能被全部撤换。据场部的人说,上面已放口风,准备从除狼灭狼有成效的几个公社牧场,抽调得力的干部来充实额仑宝力格牧场的领导班子。因此,乌力吉、毕利格以及牧场的众马倌,都准备拿出他们的真功夫,好好刹一刹额仑草原狼群的气焰。毕利格在战前动员会上说,这次打围至少要剥下十几张大狼皮筒子交上去,要是打不着狼,其他公社牧场的打狼英雄就该来管额仑了。
                        


                        84楼2010-01-02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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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草原,套狼不易,杀狼更难。草原狼脖子短粗,套住脖子,狼会立即甩头脱套。即便狼甩不脱套,要拧紧套也不易,如遇到脖子特别粗壮的狼,套住狼脖子就像套住了一段圆木,只要使劲一拖,套扣依然会滑脱。因此有经验的猎手套狼都喜欢套狼的后胯,那是狼身最细的部位,只要套住拧紧,狼绝对脱不了套。但是杀狼就难了,如果勒紧脖子拖拽的话,可以把狼勒昏勒死,可是套住后胯再怎么拖也勒不死狼。要是一人对付一头狼就更难得手。只要人一下马,狼立即就会站起身顺杆冲套,把套马杆杆头细杆生生别断,然后逃脱或伤人以后再逃跑。只有胆量技术都过硬的猎手,能够一下马不等狼站起身就继续迅速拽杆,把狼拽到身前再用马棒或刀子杀死狼。许多猎手都不敢单人杀狼,常常只得牺牲狼皮,把狼一直拖到有人或有杀手狗的地方,让人或狗来帮忙杀狼。
                            兰木扎布专挑雪厚的地方拽狼,一边寻找杀手狗。几条狗围着狼乱叫瞎咬,轻咬一口就跳开,就是不敢在要害处下口。兰木扎布突然发现二郎刚刚咬断了一条大狼的咽喉,他认识这条大恶狗,于是便向二郎跑去,一边大声喊:杀!杀!二郎听到有人呼它杀狼,就丢下尚未断气的狼冲了过去,二郎咬杀被套住的狼十分老到,它绕到狼的侧背后下手,用前爪按住狼头狼胸,猛地一口,准确咬断了狼的颈动脉,狼用爪子拼命反抗但却抓不到二郎。兰木扎布跳下马,朝四周大叫:快把狼拖到这儿来,这条狗比狼还厉害!不远处另一条战线上,巴勒也在咬杀被套的大狼,马上就有几位猎手拖着几条被套住的狼,向这两条猛狗靠拢。
                            在围场混战中,除了巴勒和二郎这两条屠夫恶犬大展神威外,还有一群如同爱斯基摩人的毛茸茸凶猛大狗,也格外夺人视线。这是道尔基家的一群全场出名的杀狼大狗,个个都是职业杀手,组合配对极佳,八条狗齐心合力,分工明确:快狗纠缠,笨狗撞击,群狗咬定,恶狗一口封喉。它们与狼交战从不分兵,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此次又是八对一,杀完一条,再杀第二条,干脆利索,已经一口气连杀三条大狼。
                            围场中,猎手们也三五一组地配合作战,一旦有人套住了狼,其他的人立即跳下马,拽住狼尾狼腿,再用沉重的马棒敲碎狼头。围场的西北处发出一阵野性的叫声,五六个猎手策马狂奔追赶两条大狼,一个骑着快马的小马倌噢噢大叫,探身挥杆狠抽大狼,把狼打得跑得口吐白沫。当狼跑出全速,把他甩开距离以后,又会有一匹快马接力猛追猛打,等狼跑出最高速,等在侧前方的沙茨楞突然斜插过来,探身猛地套住狼头,但他不拧套绳,而是猛地横向一拽,再急忙松套,将狼狠狠地摔了七八个滚。当狼好不容易翻身爬起,几个马倌就用套马杆抽狼,逼狼再次狂奔。但是只要狼一跑出了速度,就又会从侧旁奔来一匹马,再给狼一个套头横拽侧摔,大狼又被摔出五六个滚。狼每摔一次,众猎手就会齐声欢呼,一吐一年来受狼欺负的胸中恶气。
                            两条狼被猎手们套摔得晕头转向,再也不知道往哪里逃了。有一条狼连摔了三四次以后已经跑不起来了。沙茨楞扔下套马杆,急忙脱镫、收腿、蹲鞍、再蹬腿,像头飞豹从马背上飞身一跃,狠狠地扑砸在狼身上,未等狼回过头,沙茨楞已经骑在狼背上,双手死死握住了狼的双耳,把狼头狠狠地往地上死磕,磕得狼满嘴满鼻子都是血。几个猎手纷纷跳下马,骑在狼身上,压得狼几乎喘不出一口气,最后才由沙茨楞从容拔刀杀狼。另一条狼也被三个年轻马倌,当绵羊一样骑着玩了一会儿,轮番在狼身上了一阵屁股,然后才把狼杀死。
                           陈阵杨克和所有的知青都松松地垂下了套马杆。这场多年未有的成功围狼战,他们从头到尾只有围观的份了。他们最感遗憾的是,惟一一个被派进场的知青马倌张继原没套着狼。那条侧面跑来的大狼,居然在他快下杆的时候,突然急拐给他打了一个“贴身球”,擦马腿而过,使他鞭长莫及,还差点别断了杆。而其他两个知青马倌也像他们一样成了外围的围观者,而且有一条大狼,竟然从他俩的猎位中间冲出了猎圈。
                           
                            毕利格老人看看大局已定,便走到陈阵和杨克的身边。老人说:你们十来个知青也立了功,你们占了不少位置呐,要不然,我就派不出那么多杆子手下去套狼了。老人看出了陈阵和杨克的遗憾,又笑笑说:你们那条大恶狗今天可立了大功,我都给你们俩数了,它独个儿杀了两条大狼,还帮着猎手杀了两条。你们俩能分到两张大狼皮,剩下那两张皮子,按打围的规矩应该归套住狼的猎手。一边说着,老人带他俩向山下走去。


                          89楼2010-01-02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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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军立气呼呼地说:往后谁还敢上你们包?要不是看在它杀狼的份上,我非得剥它的皮,吃它的肉不可。陈阵连忙道歉说:这是条怪狗,狼性大,不通人性。你们得常来,混熟了,它就认你们了。
                              大多数知青都散了。陈阵拍了拍二郎的脑袋,对它说:你看,我的同学都快让你得罪光了。杨克压低了声音说:养了条恶狗就把人吓成这样,要是……要是小狼崽长大了,谁还敢到咱们包来?陈阵说:不来拉到,动物比某些人有意思,咱们就跟狗和狼做伴儿。
                              张继原走到二郎身旁摸摸它的头说:我倒是越来越欣赏二郎了,人是得有点狼性才成。我没套住那条狼,不是技术问题,是我胆气不够,手软了。
                              二郎向尸塔走了几步,望着白生生的狼尸发愣。几十条大狗都站得远远的,又敬又畏,冲它摇尾巴,只有巴勒昂首阔步走到它跟前,二郎不卑不亢地和它碰了碰鼻子。二郎在得到牧场领导和牧民的首肯之后,又终于被二队的大狗们接纳了。但陈阵发现二郎眼中却流露出失落,陈阵搂着它的脖子,不知该如何安慰它。
                              毕利格老人被包顺贵请到猎手最多的圈子里去。在圈子中央,老人用草地上捡来的羊粪粒和马粪蛋摆沙盘,讲解这次打围的战术。大伙儿都听得很仔细。包顺贵一边听一边问,不时叫好。他说:这一仗真是可以上军事教科书了,比狼群围歼马群那一仗还要精彩,您老真是个军事家了。这场战斗就是派一个团长来指挥,也不定打得赢。陈阵插话道:要是在成吉思汗时代,毕利格阿爸准能成为大将军,能跟木华黎、哲别和速不台那几位大将不相上下。
                              老人慌忙摆手说:可不能这么比,这么比我,要惹腾格里生气的。那几位都是蒙古的圣人,一打起来,就能打下七八个国家几十个城几十万军队,没有他们,蒙古大草原早就让别人开了荒了,我一个老奴隶,哪能跟他们比啊。
                              天近中午,巴图还没有回来,大队人马准备回营。这时,一匹快马从西北方向十万火急地奔来。马到近处,马倌布赫气喘吁吁地对乌力吉和包顺贵说:巴图让你们快过去,你们早上才圈了一半的狼,还有一半在天亮以前都溜出包围圈,钻到西北山下的苇地里去了。毕利格瞪了一眼说:没那么多吧?布赫说:我跟巴图钻进苇地转了半天,雪上尽是狼爪印,全是新鲜的,巴图说起码有20多条狼,那条老白狼好像也在里面,就是杀马群的那条头狼,巴图说非得抓住它不可。
                              乌力吉对包顺贵说:人马都饿了一夜半天了,狗也伤了不少。那片苇地我知道,太大了,有几千亩,咱们这点人哪能圈得过来,我看就算了吧。
                              包顺贵满眼狐疑地盯着毕利格说:外来户和一些知青都向我反映,说你尽替狼说话,你这回不会是故意放狼一码吧?以你带的人和狗,应该是能把那20多条狼圈进围场来的,要是圈进来咱也能敲掉它们!
                              乌力吉忙说:你这么说就不大得劲了。今儿早上圈进来的狼不多也不少,正好包了一个大馅饺子,狼再多,包围战没准就成了击溃战,饺子皮就该撑破了。
                              包顺贵对毕利格说:我想你一准是故意给我放了这些狼。
                              毕利格老人也瞪眼道:围狼不像你们捞面条!天那老黑,人马中间的空档那么大,能不漏掉一些狼吗?要是让你带队圈狼,八成连一条也圈不进来。
                              包顺贵脸色青绿白红,最后憋成了紫色。他用马鞭拍击着自己的手掌吼道:人马狗虽然不够,可咱们的枪还没使上劲呢。不管怎样,这回发现了苇地里的狼,我就不会放过,敌情就是军情,这一仗由我亲自指挥!
                            包顺贵骑马走到高处,对全队的人说:同志们,西北苇地又发现了一群狼。咱们不是还有不少人没得着狼皮吗?尤其是知青,你们不是埋怨领导没让你们上第一线吗?这次我让你们全上第一线。同志们,我们要发扬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战斗精神,坚决消灭这群狼!
                              人群中有几个知青和几位猎手跃跃欲试。
                            


                            94楼2010-01-02 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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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00: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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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顺贵大声说:现在宣布我的计划,这个计划是费不了大伙儿多少劲的。全队包围苇地,然后用火攻,把狼从苇地里烧出来,再用枪打,别怕浪费子弹。
                                牧民猎手一听用火攻,都吓了一跳。在草原,烧荒是民族的大忌,猎手打猎除了小范围点火熏烟外,从不敢大面积烧荒,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毕利格老人说:烧草原,犯天条,熏黑了腾格里的脸,腾格里还会给人好脸色看吗?染黑了河里的水,水神来年还会给人畜水喝吗?萨满和喇嘛都不准在草原放火。从前谁要烧了草原,蒙古大汗就会杀了他全家。这会儿国家政策也不准烧荒。
                                嘎斯迈气得涨红了脸:火,火,草原的大祸。平时管小孩玩火都要打肿孩子的屁股,这倒好,大人要放这么大的火来了。要是往后有小孩玩火烧了草原,说是跟包代表学的,你负不负责?
                                兰木扎布憋涨了短粗的牛脖子吼道:古时候汉人大兵才烧蒙古草原,这是汉人最毒的一招。如今汉人都不敢,怎么蒙古人倒带头烧蒙古草原了?包代表,你还是蒙古人吗?
                                桑杰说:现在地上有雪,还不到防火季节。可是烧草原开了头,以后防火就难喽。再说,大火一起,燎着了狼毛,那狼皮也不值钱了。
                                沙茨楞说:用火烧狼,这招是够损的。要把狼全烧死了,遇上大灾年,遍地的死牲口谁来处理?草原臭气熏天,非闹瘟病不成,人也活不成了。把狼打光了,黄鼠野兔还不把草底下的沙漠高比(戈壁)掏上来?
                                张继原说:我们三个马倌都出来打狼,马群扔在山上一天一夜了,再不回去狼群就要抄我们的后路了,我得马上赶回马群,出了事我可负不了责。
                                包顺贵大叫:安静!安静!谁也不准回去!咱们打狼是为民除害,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进攻是最好的防御,只有把狼消灭光,狼群才抄不着我们的后路。打狼不光是为了得狼皮,烧光毛的死狼也是战果。我要再堆一大堆狼尸,再拍几张照片,让首长们看看我们的巨大战果……谁不服从命令,我就办谁的学习班!全体出发!
                                兰木扎布瞪圆狼眼,喊声如嗥:你爱办不办!我就是不去!我得赶回马群去了!几个马倌都纷纷拨转马头高喊:回去!回去!包顺贵向空中猛挥一鞭,大吼道:谁敢临阵脱逃,我就撤了他马倌的职!还要撤掉你们后台的职!
                                毕利格老人望了望乌力吉,然后无奈地摆了摆手说:谁也别瞎吵吵了,我是这次打围的头,这事我说了算,一个马群赶紧回去一个马倌,剩下的人全都跟包代表走。就这样定了!
                                兰木扎布对张继原说:那我回马群,你完事了就回家歇两天吧。说完便带着本队和外队的八九个马倌狂奔而去。
                                马队狗群跟着包顺贵翻过三道山梁,山下是一大片白金般的茫茫旱苇。苇地四周是洁白的残雪。王军立等五六个知青簇拥着包顺贵,都说这是个极理想的火猎场。王军立诗性大发,朗声吟道:欲破狼公,须用火攻,万事俱备,不欠西风。
                                巴图骑马从苇地中跑到包顺贵和乌力吉面前说:我没有惊动狼,好大一群,就在里面。包顺贵用马鞭指向苇地说:各组组长听好了,一组在东,二组在西,三组在北,三面围住苇地。四组再绕到南面去,在东南先点火,先烧断狼的后路,点完就撤到上风头远处去。一、二、三组的人一看到南面冒烟,就三面点火。全队的人马狗都在火边等着,狼一跑出来,就放狗追,用枪打。执行吧!
                                第四组的知青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四组的牧民跟在后面。其他各组也向指定地点包抄。
                                陈阵跟着毕利格老人走进苇地,仔细看了看。这是片多年未被野火烧过的大苇地,两人多高的旱苇下面是厚厚一层陈年旧苇,足足有半米深。无论是新苇还是旧苇都干得没有一丝水分,饱含油性。
                                老人说:这会儿,苇地里的狼准是听着外面人和狗的动静了,可狼不怕。苇子这么密,狗跑不快,人也使不开套马杆,里面又黑又暗,马踩苇子啪啪响,人到哪儿狼都知道。苇地里有好多狼的小道,人马狗一进去狼就顺着小道跑到你后面去了。冬天春天的苇地,是狼的天下,进苇地抓狼难啊。额仑草原的狼都让野火烧过,可是狼哪会想到人会放火烧苇地,草原上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事。还是外来户主意多,主意狠。这群狼算是完啦。
                                突然,有人大叫:点火!点火!陈阵急忙拽着老人的马笼头跑出了苇地。东南方向已冒起滚滚黑烟,刹那间,东西北几十个火点同时烧起。包顺贵还叫人用苇子扎成苇圈,点着火以后,顺大风抛进苇地深处。密密匝匝的油皮枯苇,一遇到明火大风,顿时像油库爆炸一样燃烧起来,几丈高的火焰喷出几十丈的浓烟,在空中汹涌翻滚。几千亩苇地立即变成了火海,火海上空飞舞着被热风卷起的黑叶黑管,像遮天蔽日的黑蝙蝠群向东南方向急飞。包顺贵在高坡上大声叫好,俨然一位指挥火烧连营七百里的东吴大将。
                              在苇地西边回旋弥漫的烟尘中,毕利格老人突然面朝东方的天空跪下了,老泪纵横,长跪不起,口中念念有词。陈阵听不清楚,但他能知道老人在说什么。
                                风向忽然回转,狂风裹着呛烟黑火朝老人卷来。陈阵和杨克慌忙架扶起老人冲出浓烟,跑到雪坡上。老人满脸黑尘,满眼黑泪。陈阵望着老人,心里似乎跟老人产生了无语的心灵共振,眼前也仿佛升起一个可怕又可敬的狼图腾,它在烈火浓烟中升空,随着浓烟飞上高高  
                              的腾格里,并带走蒙古人顽强执着的灵魂。而它们侥幸活下来的兄弟姐妹子孙后代,将继续在蒙古大草原上造祸造福,给草原民族以骄傲和光荣。
                                大风猛推火浪,把陈苇旧根吹开烧尽,再将厚厚的灰烬刮向天空,撒向东南方向残雪覆盖的草场。大火烧了大半个下午,风火过处寸苇不留。火星终于熄灭,几千亩金苇变成了一片焦土,又繁生出下风处的万亩黑雪地。但是,东南西北都没有传来狗叫和枪声。


                              95楼2010-01-02 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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