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子,你觉得真的可以吗?」我明白被问及的话语的意义。「不管可不可以……」我没有决定权吧。在说出这半句话之前,由比滨摇头打断了我。「好好思考之后再回答。如果真的可以的话,真的要结束的话。我会好好说出我的愿望的……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愿望」被紧紧注视的那一瞬间,本要脱口而出的话语突然消失无踪。不知不觉间,我轻咬着嘴唇微微低下视线。看到那像是经历了苦苦思索的眼神,清楚地认识到不允许有半吊子的回答。敷衍,欺瞒,伪善,这样的东西半点都不容有。开个玩笑岔开话题,或者说些大话蒙混过关,哪怕是选择这样的方法逃避,她也一定会笑着原谅我吧,但是,不能蒙受这样的纵容。这样的背叛决不容许。因为在这世上,唯有一人,我唯独不想被这个人讨厌。「……我觉得不可以」听到我挤出口的话语,由比滨露出淡淡的微笑,点了点头。被她的回应催促着,我一点一点说出后续的话语。「社团消失这件事本身也没办法。照常理来看,应该会和其他的社团一样在来年的某个时间点以引退的形式收场吧。况且到时候担任顾问的平塚老师也不在了。所以,社团消失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是终有一天会结束的东西」听我说完,由比滨肯定地点点头。「社团的消失是不可避免的。我也知道雪之下自身并没有那样的意愿。完全理解结束的理由。……我觉得,并不是不能结束」那个时候面对她们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能够说出来了。终于能以这样的方式,和我那意识到了结束,却始终不愿承认的幼稚告别了。说出这一句话的安心感,让我长舒了一口气。由比滨把手中的杯子放到一边,端正了坐姿,并拢膝盖侧过身来朝向我这边。「这样啊……那么……」由比滨犹豫地开口,一字一句慎重地挑选着话语。搁在腿上的手不安地躁动着,不过,最后还是像下了定决心一样紧紧地握住了百褶裙。「那么……」她尚未说出的话语,我没有资格去听。因为我还没有说出应该要说的话。「但是,只有一点无法接受……」被我打断之后,由比滨一时间说不出话。眼中透着惊讶和困惑。然而,她没有同意或是否定,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催促着话语的后续。「如果那家伙把这当做放弃了某样东西的代偿行为,妥协之后,边掩饰边做出选择的话,我便无法认同。如果是我让她扭曲了的话,那份责任……」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在说话的时候,我意识到出错了。险些就打算用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逃避了。事到如今,难道还企图用这样拐弯抹角的诡辩糊弄过去吗?我应该说的是更加不同的东西。由比滨担忧地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我,眼神流露着怀疑与不安。深吸了一口气,用双手使劲地拍了拍脸颊。由比滨的后背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安抚心脏一般将手轻按在胸口,然后不安地问到。「啊,吓了一跳……突然怎么了……」「不好意思。刚才的不算数。好像耍帅了」我转身面对由比滨表达了歉意。她一下子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什么啊」似乎被冷不防地戳中了笑点,由比滨哧哧地笑个不停。尽管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虽然被笑的人是自己,我还是僵硬地笑了起来。真的是个坏习惯啊。长久以来扎根在我心中的无用的自我意识,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尽可能地向她展现美好的一面。把苦涩的咖啡含在嘴里,将根植在脑海中的徒有其表的华丽词句洗刷殆尽,然后,略过了遣词造句,直截了当地把话说了出来。「虽然要说的话非常恶心,但那就是唯一的原因。我不想和那家伙失去关联,所以才没有接受她的提议」真的说出口之后,我才发觉内容愚蠢得连自己都感到诧异,措辞的偏差值低到了极点。由于那无以复加的笨拙,自嘲的笑浮现在嘴角。由比滨也一脸惊讶。然而,没有丝毫笑意。她优美地眯起眼睛,随后静静地降低视线。「……关联,应该不会失去吧」「嘛,一般来说是的。偶尔因为一些事情见个面,闲聊几句,联系之后聚一聚的话交往也会以这样的形式继续下去」回想着平塚老师在车里讲述的人际交往的要点,说出了这样的一般论。然而,一般论终归只是一般论。「……但是,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无法忍受那种串通一气的关系」倾吐话语之后,终于领会了。诉诸言语之后,第一次接受了。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不愿按照这样的轨迹渐行渐远罢了。一次次拼命地强词夺理,从理由、借口、环境、状况中把全部集齐,终于能说出口的是这种无可奈何的话语。就连我自己都感觉到那是多么幼稚而可悲。又一次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就算努力能一阵子,我也有绝对会疏远的自信。我可是断绝关系的专家啊」「就算有那种自信……」由比滨为难地笑着,并没有否定。那是当然的,在将近一年的交往中,彼此都明白了这样的事情。而且,交往了将近一年的家伙还有一个。「顺带一提,雪之下大概也是这样」「……她的话,确实」「是吧?所以,就这样放弃了关联的话,大概就会像我说的那样……那种事,有些接受不了啊」体会到这般连费解的歪理和简单的话语都想不好的窝囊感,我只能露出苦笑。由比滨一言不发地盯着我那可悲的面孔,过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绝对要说」我迎着刺眼的夕阳,将湿润却又坚定的目光和稍纵即逝的美丽微笑烙印在眼中。「没问题的,会好好说的」尽可能,诚实地回答。为了让自己听到,我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这番话。然后,由比滨忽然浅浅地笑了。她坐回到长椅上,探头看向这边,用调侃的语气问到。「真的吗?」「当然了。嘛,虽说做好了相应的防备,难度也很高,还是会尽力试试的」听到我含糊的回答,由比滨脸上的微笑被讶异的表情替代。「防备?」「有各种各样的防备呢……我和她,都想好了各种防线、借口、场面话,甚至连简单易懂的名片介绍和逃跑通道都准备好了……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它们破坏掉」说完,由比滨有些不安,又有些生气,各种各样的情感让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当那由于不满而紧闭的嘴角露出笑容时,她说话的声音有些低落。「不是这样的吧」「我知道……不这么办的话感觉说不出口啊。一定要这么做,一定把我和她带向无路可逃的地方」承受着安静的怒火,我不自觉地说出了没出息的话。实际上,就连我受不了自己的窝囊。不过,用比企谷八幡的方式生活了整整十七年,如果不像这样,把能想到的全部歪理悉数击溃将自己逼入死角的话,肯定什么事情都做不到。吐出沉闷的气息之后,由比滨露出了温柔而略显苦涩的笑容。「明明说一句话就行了」「单凭一句话怎么可能传达」一般情况下,一句话应该足够了。但是,如同在模具中加工而成的话语,哪怕一句我都接受不了。单凭那样的话语,既不足够,又显得多余。完全不觉得能恰到好处地表达。最重要的是,无法容忍用那种程度的话语做出了结。现在也一样,似乎单凭简要的回答什么都传达不了,由比滨只是神情恍惚地看着我。果然刚才的话太过简单了,我斟酌着话语继续补充说到。「看上去聪明实际上笨得不行。麻烦得要死,总是顽固地把事情搞复杂,就算听了别人的话说话也会故意曲解四处逃避让人非常火大,最差劲的是完全不相信「言语」这种东西…」发牢骚的我让由比滨一时不知所措。不过,没过多久,她浅浅地呼了口气,疑惑地问到。「说的是谁?」「我自己」说完,由比滨像是拿我没辙一样无奈地笑了。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总是像这样把麻烦塞给别人,每次又得到了原谅。迄今为止我始终蒙受着她的温柔。沉眠在安心之中,掩盖起来视而不见,就这样一直被拯救着。那些日子重要到无可替代,愉快到无法用价值衡量,幸福到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怀抱想象。「……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诶?」我冷不防的话语令由比滨疑惑不解。「总有一天能做得更好。即使不用这样的言语和歪理强词夺理,也能好好地说,好好地接受,那一天应该就快到了」缓缓地、慎重地说出口的,是前后不一的话句。将来,如果我成为了稍微像样些的男子汉的话,也许就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语。也许就能好好地说出另外的话,好好地传达不同的心情。「……但是,你不用勉强自己等到那一天」由比滨紧紧地握住杯子,默默地听我说完了勉强挤出口的话。然而,也许是因为话语太过不着边际,她为难地笑了。「你说什么啊,才不会等呢」「确实。感觉说了些恶心的话呢」「真的很恶心」我也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微微一笑带过了这个话题。由比滨也扑哧地笑了,接着轻快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学校再见」「嗯,再见」在由比滨挥手目送之中,我推动自行车离开。轮胎的回转声和皮鞋踩踏沙子的声音响了一阵,又忽然停了下来。夕阳之下,行人来来往往,杂乱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唯有我一人止步不前。即便如此,我已经决定了要踏出那一步。使劲地蹬了一下地面,在单脚离地,还未跨过车座的短短的一瞬间,我回了一次头。仍在挥手的她注意到了我的回头,更加用力地挥起了手。向她轻轻地举手示意——。然后,我深呼了一口气,直视前方,不顾一切地踩动踏板。
14卷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