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意思是经得起了?那好,你说,如何经得起? ”
嬴渠梁终于转过身来。
卫鞅缓缓开口,声音却出奇清冷;如同松枝上的落雪声,不着痕迹间掩盖了心上飞鸿雪泥的踏痕:
“天下大战连绵,列国变法只能是战时法治,战时行法的关键,在于凝聚国人民心。法不得人,民众便逃往他国,变法强国变成水中之月!所以,列国变法,无不小心翼翼,多以整肃吏治为变法轴心!因为整治贪官污吏,易得民心!”
“秦国不能如此吗? ”
鞅:“秦国能如此,秦国不能如此! ”
“哼,听不明白!”, 秦公再次摔袖,转身而去;
卫鞅紧随上前,又一次捡起了自己独有的顿挫逼人:
“秦国能如此者,随山东六国亦步亦趋,朝野无阻力也!
秦国不能如此者,如此不能强国也!
秦国出路,只能在深彻变法,而深彻变法首要之难,便是承受法治实施的第一个浪头震荡,不经此震荡,秦人不知法为何物!”
“可你还不明白吗?秦国这破罐子,它经不起啊!”
鞅:“君上忧国过甚,当事者迷! ”
嬴渠梁显然有些恼了,一字一顿:“你倒不迷!”
“不迷!臣踏遍秦国,访遍秦人。知其国情民心,秦人明事理,秦人担的来轻重,对于那些真正能强大邦国,富庶民众的法度国策,他们有很强的辨识能力!国治,断家王,断官强,断君亡!若民众都能够判断是非,则国家必强!若是非只能由君王一人决断,则其国必衰!今夏私斗弥漫,臣断然拘押千余人,而秦国没有乱,原因何在,在民心!在老秦良善庶民的求法护法之心!唯有此心,秦国经得起震荡,秦国变法有希望!”
国治,断家王,断官强,断君亡!
此刻的卫鞅,真正将自己的所有激情和担忧都完全交割了出去。所有曾经有过的思索和质询,那些深山苦读翻遍血淋淋史册时不断袭击而来的巨大悲怆和苍凉,全然化作了字字金石,跌落在秦川的黑色山原上。而对嬴渠梁心痛的感同身受,也不过涣散而成了金石散落时的碎裂之声。那声音绝对不入宫商五音,而像是朱弦断裂时的一声颤音,眼睁睁看着弦断琴碎,只为了那一曲绕梁绝响从此绝矣。或者,更像是白雪落在松柏上的声音,青山松柏,就在这白雪遮盖中化作一体,哪怕是雪满头鬓如霜,独上高山,知己唯有一人而已。何惧千年冰封,再无后人解我热肠?
君上啊,宁可招来山雨逼人风满楼,宁可招来冰刀霜剑,只为了惊雷闪电一朝生成啊。不是生性刻薄,实在是惊雷不响,春雨安生。
茫茫风雪,唯青山松柏两心相知,心上葱茏,足矣!
而秦公,也从来不会让自己的知音白费心力的,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