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的儿子不过十岁,被我这样盯着还能镇定自若,属实难得。
当我将他的父亲,我的父亲等那些陈年旧怨同他说时,他像是已经知晓,仅是淡淡的点点头。
周围宫人全都散去,哪怕暗卫我也没留,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轻声道:“周以,你恨不恨朕?”
他摇头摇的很快,我用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道:“恨就是恨,没必要在心里藏着掖着。”
他还是摇头。
“为什么不恨朕?”
“为什么要恨您?”
我笑笑,却牵扯到前段时间被刺的伤口,疼的顿时眼前一黑,心口颤了颤,竟是摔倒了。
只听见周以唤了好几声,鼻涕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心里只想,居然在一个小孩面前摔倒,丢了天子威仪,这可真是不堪,不堪啊。
周以见无人来应,想要扶起我又勉强,只好跪坐下来,让我先躺在他的膝盖上。
我指了指我怀中的药,周以立马会意,从小瓶子中倒出两粒药丸,我含了药,苦从舌尖弥漫,倒是让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我闭着眼好不容易缓了缓,还有心思逗弄这个小孩,睁开眼咳了咳道:“朕死了还不好?朕早立你为太子,皇位就是你的。”
“我不稀罕,这什么皇位。”
我对着他接着道:“你看朕还有几年可活?”
他身子一颤,水汽又在眼中弥漫开,我捏了捏他的脸道:“又哭?”
“我没哭。”
“好,你没哭,”我接着道“人皆有一死,而皇帝也不例外。”
“如果朕死了,你推脱了这个责任,会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天下的百姓也会受苦,你还能推辞吗?”
周以还小,但是他此时却认真的听我讲着,思考后,朝我认真的点点头。
我看着他,道:“你倒不像是周彦的孩子。”剩下的我没有讲下去,倒像是顾誉的孩子。
“我本来就没见过他几面。”
他说的是真的,周彦鲜少会来看望周以,倒是周彦死后,周以一直被我和顾誉待在身边。
顾誉很喜欢周以,喜欢他的沉着,喜欢他有一颗爱民的心。
这样一来,我看他也柔和起来,道:“这皇帝,无论是朕做还是你做都一样。”
“不一样。”
“为何?”
“您有顾大人。”
我哑然失笑:“朕也是吃了很多苦,才有了顾大人这位良人。”
“那您觉得我还要吃多少苦才够?”
“每个人吃的苦哪能由旁人决定?朕也说不准。”
我勉强站起了,只听他问道:“您不是皇帝吗?世上还有您说不准的东西?”
“皇帝只不过是假借神意的凡人,如果他在错误路上越走越远,那么没有什么说的准。”
周以像是在消化我说的话,缓缓点了点头。
我向殿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朕希望你未来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但是朕仍然不知道你心中真实想法,你报仇与否,朕都不在意,只有一点,不准伤害顾相。”
他点点头,我便朝外走去。
也没能听见他叹道:“不准伤害顾相,不就是不能伤害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