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情况？”没等一手捧着手机，一手在记事本上笔走龙蛇的越前忙完，迹部景吾就率先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不算太好，显然是被岛崎的NG磨尽了耐心。不完全合身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沾湿，黏在了后背上，显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
“辛苦了。”越前没闲暇去关注他外放的荷尔蒙，捏着笔记就开始汇报中森让他转达的谈判进度。
“对方提出了新的条件，包括付款方式、交付时间、损害赔偿和人事安排都有了变动，法务和财务的建议是不要让步，中森前辈觉得还有谈判的空间，需要你的意见。”
迹部景吾就着吸管补充水分，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滑动。越前已经把合同中有变化的条款都做了备注，足够一目了然。新的条件比起第一次又苛刻了许多，完全一副坐地起价的架势。他看完全文，心中也已经有了决定。
“告诉中森，我们还有很多其他选择，既然这一家不行，那就换一个。”
“我明白了。”把迹部的意见做好备忘，越前抽回手机，就准备给中森回复消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后场的小野勇太忽然从人群中跑过来，对着迹部招呼道：“迹部先生，土方导演请你和越前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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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前十指翻飞，头也不抬。等到写给中森的邮件发送出去了，才一脸莫名地抬起手指着自己，和小野确认着。
“没有听错。”看着越前完全的状况外，小野憨笑道，“土方导演就是这么说的。”
“走吧，一起过去看看。”迹部把半空的水瓶递给一旁负责助理工作的小林，一脸兴味的模样和方才的阴沉完全不同。
“还要等中森前辈的回复呢。”越前小声嘟嘟囔囔着，被迹部强硬地拽着胳膊往前走。
灯光、摄影、道具，各组人员都在忙着转场，土方信一郎独自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方才拍摄的片段，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岛崎龙一，远远地伸长脖子看着自己的表演，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土方导演，迹部先生他们过来了。”完成任务的小野殷勤地跑到土方信一郎身旁，用一个手持的小风扇为他送去一丝凉爽。土方脸上的表情一松，抬头朝着越前招了招手：“龙马，你过来。”
对方既然是那个无良老爹的同学，这副熟稔的态度倒是没让越前感觉意外。他不情不愿地挪过去，顺着土方的示意看向他面前的屏幕。
“你看看这个。”
不大的屏幕里正在播放修也和慎悟吵架的部分内容，虽然上午工作的间隙里越前也曾经瞄过几眼现场，但现在借由监视器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剪辑师把刚才NG掉的十遍镜头全部串在一起，长短不一的片段将岛崎龙一的情绪波动展示得一清二楚，和迹部景吾始终稳定的发挥相比较，仿佛一场公开处刑。越前面无表情地看了足有十分钟，越往后越有种不忍卒视的感觉，而后方的岛崎已经自暴自弃地捂住了脸。
“觉得怎么样？”画面一结束，土方的询问也跟了上来。越前眨了眨眼睛，不说话。这不是几个月前初见那时候了，如果再随口敷衍，只怕会被当场揭穿。而土方一直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眼神充满慈爱，显得耐心十足。一老一少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开口。直到一只掌心微烫的大手直接罩在越前头顶上，沉默才被打破。
“怎么，本大爷演得不好吗？”迹部将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在越前身上，潮热的体温透过衬衣传到墨绿发青年的手臂上，烫得惊人。越前反肘在他胸膛上轻轻顶了一下，嫌弃道：“热死了，自恋狂。”
迹部不以为忤，手指拨弄着越前的额发，非要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赞许才肯罢休。土方信一郎看他们旁若无人地玩闹着，确信自己一时半刻是没办法从这个小朋友身上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给执行导演和场记传达了新的安排，决定按照岛崎的状况重新调整拍摄进度。
“景吾，你去准备下一场戏吧。”支走了不知是来看戏还是别有目的的迹部，土方任由他随手拐走不愿配合的越前，又叫来了一直小心翼翼躲在后方的岛崎龙一，“你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剩下的时间去和龙马待在一起。”
毕竟是自己选的男二号，就算偶尔有些不尽如人意也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土方不是那种一句台词、一个眼神都手把手教的导演，让岛崎去和越前相处，没有明确要求他做什么，但只要不是智商有缺陷，就不难理解其中的用意。至于岛崎会不会产生什么不良的情绪，那暂时不在土方的考量范围之内。

把越前从土方信一郎那里带回来交给小林，迹部立刻回到场景里投入到下一场戏的准备当中。一路偷偷摸摸跟过来的岛崎看到大影帝四周瞬间被服装、道具、造型围得水泄不通，这才有胆子从藏身的角落里走出来。
“我能借个风吗？”人高马大的漂亮大男孩顶着彩色鸡窝头，笑容阳光又带着几分羞涩，用一个十分蹩脚的借口试图拉近关系，正在整理休息区的越前和小林硬生生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可怜的味道。
“岛崎先生那边的风扇坏了吗？”小林直起身来，一副热心地准备为对方排忧解难的姿态。岛崎龙一连忙摆了摆手，尴尬地笑道：“不是的，麻美姐，我就是……就是想过来认识一下越前君。”
“有什么事吗？”莫名其妙被点了名，越前的思绪立刻从“原来他们认识”之中跳出来，目光率直地落到了岛崎脸上。在《晴空》开机之前，越前就已经对岛崎龙一的公开资料有所关注。和迹部景吾不同，岛崎是个典型的花美男，过去的作品也多以年轻女性喜爱的偶像剧为主，当他宣布加入《晴空》剧组出演慎悟这个角色的时候，外界也很是惊讶了一番。土方信一郎选中岛崎的理由，越前猜不到，他只是凭借自己的观察，直觉这组角色与演员之间的适配性还有待提高。
“刚才的表演，让越前君见笑了。”不怕丢脸地自曝其短，岛崎借着土方信一郎的名义为自己的行为正名，“迹部前辈的气势太惊人了，我在他面前总是很紧张，没有办法演好慎悟这个角色。所以土方导演建议我向越前君学习一下，希望找到正确的道路。”
“……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虽然对土方信一郎的做法无法赞同，但想到迹部这一早上受的罪，越前还是选择包容。
“我和越前君，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顶着小林虎视眈眈的眼神，岛崎自然地在越前身旁选了个位置坐下来。自知对非熟人的记忆力并不出色，墨绿发青年认真思索了两秒才诚恳地否认道：“应该是没有的。”
“是这样吗？”岛崎自嘲地笑了一下，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脑袋，“不过我总觉得对越前君一见如故，所以土方导演一开口，就厚着脸皮跑过来了，还请两位多多见谅。”
对于岛崎的不请自来，小林显然是不太高兴的，但她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只能一边在对方双手合十做出求饶姿态的时候扯开脸假笑，一边祈祷着迹部景吾快点回来，把这个烦人精吓跑。没能读出小林的心理活动，越前对岛崎倒没有太大的反感，在对方热情地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双方的称呼顺理成章地演变成了“岛崎”和“龙马”，泾渭分明得让小林暗自偷笑。但要怎么帮助岛崎，越前毫无章法。
“我想从你的身上找到和迹部前辈相处的灵感，所以龙马你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不用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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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觉得自己大部分时候是能够随遇而安的，他可以在迹部的注视下写论文，也可以在嘈杂的片场中处理文件，但是岛崎的存在更新了他的忍耐认知。对方的视线单纯而直接，一双眼睛像是两个活动的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埋头工作，抑或抬头喝水，甚至走到场边围观拍摄现场，始终都有两道专注的视线如影随形。即便岛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越前依然感觉如芒在背，一句简单的工作回复删删减减了许多次，直到中森的电话打过来也没能发出去。看到中森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他在一瞬间如蒙大赦，对岛崎简单抬手示意一下就站起来躲进了后方的房车里。
“中森前辈。”逃离出岛崎的视线，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越前才有了一种恢复自由的轻松自在。一个人的目光总会或多或少地泄露出内心真实的情绪，学会自我控制是社会人的必修课。迹部在这方面堪称天赋卓绝，越前从来没有为他投注在身上的视线感觉到厌烦。而岛崎代表的是另外一种极端，他似乎将视线中的私人情绪藏得分毫不露，却让被盯上的人觉得如入囚笼，时刻都想挣脱出来。
“啊……没什么，只是一点小意外。”不是多么紧急的事务，只是越前一反常态地没有及时回复，中森也就趁着闲暇打一个慰问电话。越前在前辈的关怀中停顿了一秒，还是问了一个现在最关心的事情：“前辈认识岛崎龙一吗？”
“岛崎吗？”拿起摆在桌上的女儿照片，中森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语气却多了几分严肃，“岛崎这个人，越前你没必要多做接触，如果有什么需要打交道的事情，交给小林就可以了。”
出于个人素养和职业本能，中森没有对岛崎发表任何负面评价，但这样一句告诫，足够越前从中读出许多信息。墨绿发青年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句，将这个意外的话题终止于此，重新转回了正事上。原本紧迫的并购在迹部新的指示之下放慢了节奏，他们也有时间把之前方案中的细节再推敲一遍。
虽然困扰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但谈起已经熟悉的工作，越前紧绷的唇角还是慢慢松开了。他嗅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玫瑰清香，琥珀色的猫眼从周边白色和原木交叠的布置上扫过，落在了架在对侧储物柜里的监视器屏幕上。整个《晴空》剧组里，迹部景吾是唯一一个能够拥有独立监视器的演员，虽然他将这份特权直接搁置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但小林还是尽职尽责地将监视器里的画面进行了录制。
和中森敲定了几个方案之后，通话也暂时告一段落。想到走出这道门就要承受岛崎目光的洗礼，越前索性对着监视器屏幕专心欣赏着迹部的表演。
因为不负责任的上司前一晚下班之后将重要的文件带出了公司，并且遗失在外，修也和同组的同事不得不顶着烈日将上司的行动路线全部摸排一遍。就是在这样一个机会下，他在居酒屋遇到了独自前来买醉的彩子。浓妆艳抹的女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烈性酒，浑浊的泪珠从空洞无神的双眼中涌出来，沿着脸颊划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这个意外的瞬间，让修也对彩子产生了怜惜的感觉。

这一场男女主的初遇呈现在电影里只会是短短两分钟的镜头，但拍摄的时候却拆分成了好几个场景，远比兄弟吵架那一场更具有拍摄难度。不过因为男女主演表现出色，许多镜头都是一次通过，越前猜想土方信一郎黑了一早的脸色应该已经渐渐转好了。
岛崎龙一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和迹部相处的灵感，越前也就心安理得地独自窝在房车里，等到预定的场景全部拍摄结束，迹部景吾返回休息区之后才悄悄冒头。
“刚才的表演真厉害啊，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呢。”似乎是跑去围观了迹部的拍摄，岛崎跟在散场之后拿着毛巾擦汗的男人身旁，一脸真挚的崇拜神色。迹部景吾却是对这样的恭维不太感冒，连一个礼貌的笑容都欠奉。跨着大步的男人一路目不斜视，只在路过越前的时候坏心地抬手将毛巾扔到那墨绿色的脑袋上，还报复性地拍了两下。
“喂！”愤怒的抗议还没出口，小林带的男助理立刻眼疾手快地替越前摘下头上的毛巾，随后踩着迹部的脚步踏上房车的阶梯，准备将所有替换的脏衣服一起送去清洗。经历了一上午的拍摄，迹部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不知被汗水浸湿了几次，此刻显然需要一番洗浴更衣，岛崎识趣地没有再跟上去。他停在越前身旁，略微低下头，凑到他耳畔悄悄问道：“先前忘了问，龙马是迹部前辈的助理吗？”
洒在耳廓上的气息引起一阵微痒，越前眉毛一拧，不经意地偏开头退开半步，随口回道：“不是，是经纪人。”
虽然实际上做着助理的工作，但剧组所有人问起的时候，越前一律只会给出这样的官方答复。迹部没有对此发表过评论，不过越前看得出他对这个答案是满意的。
“真意外。”岛崎脸上露出几分讶异，随后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以为龙马你对这些都没有兴趣呢，没想到竟然是经纪人。不过，凭你的条件，做经纪人太可惜了吧。”
“还好。”越前随口敷衍。
“也对。如果龙马你有这样的意愿，我今天恐怕就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认识你了。”岛崎一脸笑容，“土方导演联系我的时候，我高兴得整夜都没睡着。可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才是最适合慎悟这个角色的人。”
“抱歉，我有个建议。”面对岛崎一连串意有所指的自说自话，越前等到他脸上的笑僵硬得快挂不住了，才慢吞吞地回道，“你需要配一副眼镜了，专业一点的。”
这一下，岛崎的笑脸完全垮掉。
“别在意，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岛崎收起笑脸，垂下眉眼，显露出几许失落，“土方导演和迹部前辈最终选择我，就是对我最大的认可。我也想让大家刮目相看，只是没想到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这份收放自如的功夫等站在镜头下再施展也来得及，越前顶着红通通的眼角默默吐槽了一句，心底埋怨着迹部景吾为什么还不出现。
“继续努力就好了。”冷场了一分钟后，越前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慰了一句。
“哈哈……说得也是！”岛崎尴尬地笑了两声，“而且现在有了龙马的帮助，一定没问题的！”
“这可说不定。”焕然一新的迹部景吾穿着剪裁得宜的条纹衬衫和休闲裤走出来，抬手梳理着为了拍摄特意染黑的短发。越前捕捉着远远飘过来的玫瑰冷香，唇角一弯，毫不犹豫地给老板拆台：“我觉得可以。”

自从认识之后，岛崎单方面对越前变得熟稔起来。不仅会把休息的地点安排在相邻的位置上，每天开工之前一定要过来问一声早安。如果遇到不需要他上场的时候，或者捧着剧本坐在工作的越前的不远处，或者会软磨硬泡地要求对方陪着他去看现场。越前几次从忙碌中回过神，都发现对方双手托腮，专注地看着他。
“我有一首新歌，下个月要录制mv了。”安静地等到越前忙完工作，岛崎怀着某种憧憬对他提起了电影之外的事情。
“需要和土方导演请假吗？”不能很好地理解岛崎的用意，越前只能从时间上去做推测。《晴空》开机至今将近一个月，下个月的拍摄任务也十分繁重，想要在土方信一郎手里拿到假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岛崎准备去拍摄的还是mv，有可能会导致他的戏感出现偏差。想到这里，越前也有些忧心，如果影响到修也和慎悟的对手戏拍摄，那他这段时间的牺牲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不是……”媚眼抛给无心的人看，岛崎这份示好完全没能传达到位，也有些尴尬，“我是想，能不能请龙马出演mv的主角。”
“啊？”越前错愕地应了一声，很快拒绝他，“抱歉。”
岛崎却不想一开始那么轻易放弃，想要再努力一下：“是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原因？担心迹部前辈反对吗？”
“和迹部有什么关系？”越前对他的反问感到莫名，“我只是没兴趣而已。”
“为什么？以你的条件，很容易就会成为大红大紫的偶像明星的。做迹部前辈的经纪人，真的能让你感觉到满足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越前语气一冷，给岛崎发热的脑子里敲了一声警钟。他讪讪地垂下肩膀，失落地垂下头：“抱歉，是我冒犯了，我只是太喜欢这份工作了，所以……”
“没什么，我能理解。”越前大度地表示谅解，“就像我觉得和迹部一起工作是一件不错的事。”
“说得对，迹部前辈无论在镜头内外都是不错的工作伙伴。”岛崎很快反省了自己，甚至还能进一步说服自己，“你在镜头外是他的得力助手，我也应该在镜头内全力配合他。我想，这也是土方导演的用意。”
仍旧顶着彩色鸡窝头的漂亮大男孩一脸神往地看向和女主演并肩而立的英俊男人，口中舌灿莲花，眼神里却没有几分赞同。

沙发

诶肿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