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灯,深蓝色的星空一样的天花板散发着静谧而温暖的光晕,那上面有27颗小小的明黄色的星星灯,曾经有一个人慵懒地摊开四肢躺在床上,许诺要在他每年生日的时候都在棚顶加上一颗星星,直到他们都七老八十,直到最开始的那些星一颗颗的坏掉,不再闪亮……
——直到这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星星,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他的头靠在那人的颈窝,一条手臂重重地压上对方厚实的胸膛,打得那人重重咳嗽了两声,然后抓住他的手,把掌心贴到温暖的唇上,微笑着闭上眼睛,轻声而坚定地说:
——会,一定会。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刚刚从学校毕业,建立起属于两个人的小家,一个开始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在自家公司学着当老板,一个挂着相机风风火火赶地铁搭公车想成为出色的记者,忙碌而快乐。
偶尔两个人都早下班,韩庚便钻进厨房做晚餐,崔始源总是搬把小椅子坐在一旁,做完了削土豆或者剥洋葱的活,便用浑厚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念韩庚用来练习韩文的小诗集:
——夜空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星星的闪烁,我心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有你这颗星星的存在。
——时间会忘记一切,爱情却会记住一切。即使时光流逝,也会不忘记你的模样……
大多数时候两人都要加班,韩庚跟朴有天一起弄了间摄影工作室,常常修片到半夜,可不管多晚,总是能在楼下看到自家书房透出温暖的光,每次他轻轻推开门探进小脑袋,双手合十说着对不起又回来晚了,崔始源都笑笑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无框眼镜,走过来一把抱起他,欢呼一声“睡觉咯!”,一副斯文败类的样子……
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床单铺好,韩庚仰面栽到床上滚了几下,没有在外面晒过的阳光与灰尘的味道,韩庚自嘲地觉得这样睡着也未免太过悲凉,于是干脆跑到客厅开了电视拿起电话跟朴有天闲聊。
不知过了多久,听着那把软软糯糯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渐渐沉重,似乎是要睡着了,朴有天突然轻咳了一声:
——韩庚,你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吧?
——嗯,那时候他打了电话给我。
——对不起,当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韩庚躺倒在沙发上,用一只手盖住眼睛:
——这样很好啊,死了心,就可以不用再逃了吧。
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话还放在耳边嘟嘟的响,梦中总有个人梗咽着喊他的名字。
——韩庚,求你不要说话,你听我说。
——韩庚,对不起。
——韩庚,韩庚,我是真的爱你。
——韩庚,我要结婚了。
醒来的时候是清晨六点,电视依然在吵,却怎么也找不到遥控器,韩庚揉着太阳穴昏昏沉沉进了洗手间,掬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留海湿漉漉地搭在额头,因为坐了长途飞机又没睡好而带着血丝的眼睛,微微下垂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额发上滴下的水滑过泛白的薄唇边,懦弱得像一滴泪。
磨蹭得再久也不会有人一边拍门一边大喊“快点快点我要迟到了”,洗澡的时候不必担心被偷袭,洗漱完毕也不怕某个幼稚的家伙刷牙途中突然亲上来,在他干净的脸上沾满白色的泡沫。
再不会一起挤在洗手间互相抱怨对方太慢,再不会站在花洒下被突然从后面环住腰线带进宽阔的怀抱,再不会有那样的吻,躲藏在白色的泡沫之后,带着柠檬牙膏的香气落在唇边,既霸道又惹人厌,偏偏让人无法抗拒。
“再不会”,是个多残忍又让人无奈的词。
恍惚只是弹指一挥间,恍惚只是早晨去上班晚上又回来,可房子里已经没有了那个叫做“崔始源”的人的气味,而自己,竟然已经是三十岁的年纪。
隐约听到客厅里的电视机传来“崔氏集团总裁……”的声音,韩庚烦躁地一斜眼角,发现遥控器就静静躺在洗手台的一边,想来他是一直握着它找了半天,然后又握着它进来洗脸……
——果然是老了么?
韩庚嘀咕着拿起来,按下电源键的一瞬间,电视画面定格在崔始源在某个签约仪式上弯腰跟人握手的样子,眼角眉梢皆是内敛的自信与凌厉。
不知为什么,跟他记忆里的那个人竟然重叠不起来。
有些东西你遍寻不着,其实是因为握得太紧,失了感应,有些东西你以为永远不会失去,其实早已经面目全非,空留怀念。
韩庚随手从行李箱拖了件休闲西装套上,出门前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照了照,突然瞪大眼睛凑近看看自己,两只手指拨了拨鬓角,竟然露出了一根白发。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或许拔下来的时候实在太疼,韩庚竟然有些红了眼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