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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狸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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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mejan-
  • 朝游沧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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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两日之后,覃炎再度登门造访。
他来的时候,杨戬正独自一人在院中品茗手谈,吩咐直健将他引到大厅后,自己径自回了卧房。
寸心近日贪觉,此时正坐在镜前梳妆,见他进来,从铜镜里对他莞尔一笑。
杨戬走至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双肩,温言道,“覃炎来了。”
寸心心里轻轻一动,已猜到他来访的目的,正要站起身,却被杨戬一双大掌轻柔却牢固地压住。
他缓缓弯下身子,一步步贴近她的侧脸,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温柔而缱绻。另一边的手伸到她的头顶将她发间龙纹簪扶正,这才带着她起身,一同出去会客。
两人进了会客厅,覃炎急忙起身,正要行礼。
杨戬摆了摆手,“不必拘礼。”自己扶着寸心的腰一起坐到主位上。
覃炎依言重新落座,开门见山道,“找到梦貘了。”
饶是早有预料,杨戬和寸心眼中还是透露出几分意外。杨戬手中转着扇柄,声音冷了下去,“在何处?”
“就在北边的迷雾森林里。”
寸心对那地方还有印象,杨戬前两日也曾追踪到那里,只是放心不下她才没有进去。她微微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缠上他的手肘。
杨戬握住她的柔荑,轻轻捏了捏,口中和覃炎说道,“那林子看着有些蹊跷,只怕不易进去寻人。”
从外边进来的狸德恰好听到这话,上前几步回道,“我有办法进出那林子。”
杨戬眼眸中精光一瞬即逝,转头看着寸心,微勾唇角,“看来,我们只好去走一趟。”
林子在亶爰山北边的半山腰上,从山麓往上走,越临近那地方雾气越发浓重。说来奇怪,亶爰的树并不繁茂,但你一眼望进那林子去,却觉得盘根错节,隐天蔽日,如深渊巨口一般等着将人一口吞噬,不由得你不生出几分胆寒。
狸德从袖口中取出九灵漂浮在半空之中,“九灵可指引方位,不过,我也只是见姐姐操纵过,还是要小心为上。”
杨戬点了点头,牵着寸心率先走了进去。
其余三人跟在他们身后。
这林子阳光透不进来,光线昏昏沉沉,偶而轻风扫过,也比其他地方更为冷冽凌厉。
杨戬幻了一件薄裘给寸心披上,又让她拿了颗夜明珠出来,照着她前方要走的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狸德突然停步,“再往前走是个山谷,若我记得不错,貘的住处就在谷底。”
以肉眼看去,这地方与先前所走之处并无不同,前方仿佛还是层层叠叠的老树杂陈交错。
杨戬放开寸心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棵大树,迷雾渐开,果然地势突转直下,一道山壁直达谷底。
他低眼思忖片刻,转身回去带着几人到刚刚走过的一片空地处,“你们在此处稍作休息,我去探探情况。”临走前特意嘱咐直健,“保护好夫人。”


  • amejan-
  • 朝游沧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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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直健给寸心找了块石板,让她坐着倚靠在一棵两人合抱宽的树干上。其余的人也各自找了位置,或坐或站,稍作休整。
杨戬已经去了半个多时辰,眼看着还没有回来的迹象,众人面上不显,心里渐渐地都有些焦灼起来。
本来是在直健身边的狸德走到寸心身边,蹲下来轻声道,“真君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夫人这会儿只怕也饿了,我对这林子熟悉些,不如让我去找点野果子回来,给大家垫垫肚子。”
寸心微微蹙眉,显出几分犹豫,“现在状况不明,最好是不要独自走开,等真君回来再做打算罢。”
狸德轻轻一笑,“夫人不用担心,我有九灵傍身,总不至于误了方向。”她打定了主意,提高声音又说了句,“我去去就来,大家且在此等候。”说完径直往林子深处走去。
寸心望着她很快被浓雾淹没的背影,抿了抿嘴,没有再阻止她。
她捡了支小木棍在地上涂涂写写,突然耳畔传来一声尖叫。
是狸德。
直健和覃炎瞬间都动了身形,护在她的身前,警惕地看着狸德方才消失的方向。
只是这时密林又恢复了寂静,再无任何声响,仿佛刚刚的那一声只是错觉。
寸心站起身,走到另外两人身边,神情有些凝重,“不知方才狸德是遭遇了什么情况,我们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还是得去看看。”
覃炎面露沉思,似乎是在考虑去找狸德的利弊忧患。
直健眼中俱是焦急之色,只是面上还维持着冷静,跟寸心道,“二爷随时就会回来,我们这时候走开只怕会跟他错过。再者,狸德那边凶险未卜,夫人也不该以身涉险。只是......”
寸心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这种情况下,最好是他们其中一人去找。可是覃炎之前差点杀了狸德,如今也不能断定这二人关系究竟如何,自然不能让他独往。而直健自己奉命要保护寸心,此时虽忧心如焚,到底不敢将寸心留下与覃炎独处。
思及此,寸心面上露出微笑,主动跟他道,“只怕要劳烦六哥前去查看一下情况,若狸德出了意外,也好及时搭救。”见他面上还有犹豫,她又安抚道,“我就在此处不动,覃公子也在这,总该是没有什么大碍的。是吗?”
她后面那个问题是对着覃炎问的。
覃炎心领神会,急忙应道,“小妖自当守护夫人周全,将军放心。”
直健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快去快回,夫人千万小心。”
看着他身形隐没在树林之后,覃炎突然道,“直健将军耿直憨厚,倒是难得的性情中人。只是方才看他反应,将军对狸德......似是十分在意?”
寸心瞥了他一眼,因笑道,“狸德姑娘面若桃花,眼含春水,怎能不叫人心动?”
覃炎却摇了摇头,“世上貌美女子何其多,将军见多识广,总不会单被她勾了魂去。”
寸心笑意愈深,转身看着他,“关于这一点,想来覃公子早已深有体会。”
她这话似乎别有深意,覃炎一时拿不准她指的是他选了静河而不是狸德一事,还是在暗示他和狸德的关系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单纯。
他低着头还在琢磨她的意思,寸心又自顾自地开了口,“不过,你方才说的有一点倒是不错。世上貌美女子这么多,狸德姑娘纵有倾城绝色,但要想单靠美貌就让真君钟情于她,未免也是痴人说梦。”
寸心这回总算没有错过他眼中的错愕和一瞬间的狠戾。她低头掩住眼中的得意,语气中添了两分遗憾,“此事,我和真君亦是苦恼,只怕她错付芳心,到头来伤人伤己。”
覃炎沉默半晌,终于露出了微微笑意,好奇地问她,“夫人,不介意吗?”
寸心莞尔,“真君以三界为怀,倘以酒色财气揣度之,未免折辱了他。”
她说这话时油然一股与有荣焉的傲气,覃炎看着她,克制不住地心里轻轻一动。
寸心有些累了,也就不再多言,转身打算回石板处再休息一会儿。
她刚要坐下,突觉周围有异动,刚要回身,一股凌厉的力量袭来。她立即旋身躲避,不料脚下踩到一截圆滚的树枝,身体向后倾倒。
奇怪的是,她没有直接摔到地上,反而被一团漆黑的软物团团裹住,连带着眼前的光影也被一并吞噬,须臾间失去了意识。


2026-04-13 04:3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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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mejan-
  • 朝游沧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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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你真当本君不敢杀你吗?”
杨戬掐着狸德脖子的手稍一使力,她的脚就离开了地面,脚尖不断踢蹬着,一张脸几乎胀成了青紫色,眼角迸出一串串泪花。
直健双腿直直跪倒,匍匐在地,“真君息怒,是我没有保护好夫人,请真君责罚。”
直健方才一入密林就见到了被树藤缠住的狸德,帮她脱困后匆忙赶回空地,却被告知寸心遭人掳走。
他心中已知不妙,忙带着另外两人在周围找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
他们再回到原地时正好遇到从谷底出来的杨戬。
三人自知理亏,本已是战战兢兢,杨戬听了事情始末之后一直盯着覃炎和狸德二人,更使他们惊惶恐惧到了极点。
硬着头皮跟着杨戬又在周边寻了一阵,眼看着就要天黑,狸德鼓足了勇气走到杨戬身边,想劝他先休息一下,明日清晨再作打算。却不料她的手刚一碰到杨戬衣袖就被他一手擒住,捏着脖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直健的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杨戬望向他时眼中狠戾之色淡了几分。他大手一震将狸德甩了出去,覃炎在后急忙接住她的身体。
“寸心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杀了你们。”
话一落地,他的身形已隐入密林之中。
直健双手握拳,一直在地上跪着。
他的身后,被覃炎扶起的狸德不住地颤抖,脸上泪如泉涌,自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娇媚娘子终于意识到司法天神的冷酷无情。


  • amejan-
  • 朝游沧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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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夜幕徐徐落下,澄澈月光照耀的水潭波光粼粼,清冷幽静。
这是个晴明的好夜,只是这好安不了他的心。
杨戬坐于一颗倒落的枯树旁,斜靠着树干,握着扇子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方才对着狸德的那一通不过是借势发作。手眼通天的司法天神实际上是处处掣肘,当日的杨戬可以携一鹰一犬斩妖除魔、快意江湖,今日的二郎真君却不得不拿捏着由头,唯恐落了把柄成为政治倾轧的武器。
这个道理,一直都是寸心比他更懂。所以,这些时日不论受了狸德多少明枪暗箭,面子上她一直圆得滴水不漏,即便是偶尔的吐露,也都是替他陈明利害,以防小人奸计。
她似是当真不在意,又像是早已参透了因果,因而比所有人都淡定。
说来奇怪,今日做这些事情的如若换作嫦娥,杨戬想他大抵不会这般难受。可她偏偏是敖寸心,是娇惯任性、秉性率直的西海三公主。从认识她的第一日起,杨戬就默认了她的莽撞糊涂、不知深浅。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她变得成熟克己、周到稳妥,他对她全部的要求不过是乖乖的不要惹事。
如果惹事了,就乖乖的不要逞强交给他去解决。
他低下眼睛,微微笑了笑。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其实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决定了要保护她。
他一直都想保护她。
只是,他好像一直都保护不好她。
杨戬常常会想起当日西海岸边的那一别,想起她温热的单薄的身体、哭红的眼睛以及在他的掌心里挣扎不舍的指尖。
那一别,她大概是以为真的永不相见。
可杨戬却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他的心里埋了一颗种子,在那一日终于破土而出。
他第一次去找她想起来还是和嫦娥有关。在又一次被嫦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之后,他转身直下千尺海底。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不论如何敖寸心都会接纳他。
纵使他被千夫所指,总还有一个敖寸心会永远敞开怀抱等待他。
然而,他却被挡在了院墙之外。护住敖寸心的那道结界与他的法力同根同源,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是专为防他所设。
他原以为会是王母的手笔,登时怒意滔天,可却是敖摩昂,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对他道,“真君很意外吗?这可是以真君赠予三妹的那束丁香花中封印的神识为引,合我们兄弟三人法力之大成所设的防御结界。”
杨戬对眼前男子的讥讽挖苦并不在意,像这样的冷言冷语他一日不知要受多少。更何况,他在千年之前从他手中将他的妹妹抢走,又在千年之后让她孤身一人,带着满心伤痕永囚海底,敖摩昂越恨他,他就越放心寸心在西海的处境。
他在意的是那束丁香花的神识,“你们取走了她的花?”
敖摩昂轻声笑了起来,摇着头,似乎是觉得他很可怜,“你还不明白吗,杨戬?她不想见你。”
素来克制的杨戬没有给出能让敖摩昂痛快的反应,可敖摩昂也不会发现他藏在大氅之后的手,指甲已经穿透了柔软的手掌。
敖寸心不想见他,他可以接受。
可她居然将他特意分离出来保护她的神识用来防他。
杨戬无论如何不会想到。
转身离开之际,他听到敖摩昂说了一句,“她恨你。”
如果没有这句话,杨戬或许就认了,他会就此由着她偏安一隅,永不相扰。
可他不该说寸心恨他。
寸心也许会伤心,会意冷,会失望,会愤怒,可她不会恨他。
一个懂他、惜他、护他的女人永远都不会恨他。
杨戬有时候都觉得那时的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那之后一次次潜入海底去找她,也才会一次次地不得不相信敖寸心是真的铁了心要将他拒之门外。
他不会相信她从来都不知道他来过,也不会相信她没有看到他在那颗海芙蓉树下看尽了她的灯起灯灭。
直到那个时候,杨戬才意识到他唯一不能接受与自己背道而驰的只有敖寸心而已。
哪怕是嫦娥在凌霄宝殿上拿着他的爱慕大做文章,或是借着与猪八戒的亲近企图挑起他的贪婪嫉妒,他也能将那些难堪一并吞下,再将算好的棋子稳稳送入棋盘。
可唯有敖寸心,他从来都舍不得将她放入棋局之中,她又凭什么总是任由自己的一意孤行打乱他的棋盘。
他以为她会成为他的慰藉的,可她最终却成了他不可言明的一道伤口。
她在他的心底霸占了一个角落,在他每一次心灰意冷之际,跳出来耀武扬威。
他越是拼命地想抓住她,那道被特意设下的结界就越是凶相毕露。
杨戬从来都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海底的那些日夜,也没有特意地去安放过他的那些不甘与失落。即便是在华山脚下,神灭之时,即便他在赶赴那场大仗之前,强行破了那道结界,将他母亲遗留下来的风铃挂到了她的门檐下,他还是倔强地不肯在弥留之际念一声她的名字。
杨戬想他是恨过敖寸心的。
他恨她那么爱他,更恨她不肯再爱他一点。
他曾经一度觉得他是被她和嫦娥撕扯着,对嫦娥的向往和对她的失望此消彼长。
他后来才渐渐明白嫦娥是他们婚姻的一个靶子,他们都把她当做了借口,又错误地将她当成了目的。
哪怕是在华山的时候,他仍然选择了呼唤嫦娥。
当然,这亦是因为他一息尚存的求生意志。
近在天边的嫦娥可以给他披月光。
而远在海底的敖寸心,还躲在那结界之后对他不闻不问。
或许是带着些孩子气,不过至今他都想问问她,在听过那番话后,有没有后悔过不肯见他。


  • amejan-
  • 朝游沧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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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杨戬从来都是两副心窍的人。
他将风铃留给寸心,一则是笃信他一旦身亡,她定能妥善保管;二则是为了他们之间留条后路,敖寸心深知这串风铃对他的意义,绝不会假手他人,若有朝一日要归还,她定会亲身前来。
可他没有想到她却是将之送到了华山。
当清醒之日,哭成了核桃眼的杨婵将那串风铃举到他面前时,他终于知道一个女人的心能有多狠。
杨戬其实说不上失望,也没有多少气愤,说到底,他也明白今日所得皆是因果。
更何况,总是跟他搭不上线的西海三公主何曾真的按着他的心意行过事。
想要重娶敖寸心说来也不是一时意气,但的确是兴之所至。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为她做过什么,不论是护她娶她,还是休她弃她,都带着那么些听天由命的对付。
在这件事情上的大张旗鼓,从某种程度上的确是他底气不足,带着些要她将往事一笔勾销的“卑劣”目的。
但不得不说,又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
他并非当真不通情趣的迂腐之人,只是惯了以克己复礼的姿态示人,又一直背负着家破人亡的枷锁,倒让他忘了他也曾是能爬墙送手镯的莽撞小子。
给寸心的聘礼是他自己一样一样收集回来的。
一直躲着不肯露面的三公主在西海进献宝物时,偷偷藏了颗九丹玄珠给他。她以为他不会发现,却忘了自己昔日是如何在他面前炫耀显摆的。
“这可是南岳大帝赠予我的护身灵珠,整个三界拢共也就这么一颗。”
杨戬把那颗珠子握在手中日日把玩,顺道将彩礼的规格提升到了“起码不能比这个差”的程度。
真君神殿的修缮是他由来已久的打算,只是真的动工时他去西海引了一道活水回来,才有了她终日流连的湢浴间。
那新建的别院倒是个讨巧的心思。当初他们出游时曾在江南住过一些时日,那是他们少有的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杨戬将那宅子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神殿别院,为的就是讨她的欢心,只可惜她看到时只在眼角眉梢泄露出些微激动的痕迹。但好在每次杨戬将她带到这里重温鸳梦时,总能得到她更加柔软可爱的倾心相待。
想及此事,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她曼妙的身影。
大抵真是有情人眼里处处含春,若不是与她重遇,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还有贪欢逐乐的潜质。
敖寸心来神殿找他的时候,正是他四面伏敌、满身戾气的阶段,就连杨婵在他面前也不敢多言半句。
他看着她一步步向他走来,步伐拘谨却又坚决,一双圆润的眼睛似有万般深情,又纯淡如水,不点而朱的双唇天生地微微翘起,显露些许魅惑。
杨戬那时候才发现这真的是个娇滴滴的女子。当他罩在她的面前时,高大的身躯可以将她完全地覆盖住,就连抵抗他的触拥时,双手也柔软得宛若无骨。
可偏偏这又是个最坚韧的女子,即使隔了那么多年的星辰山河,她还是会为他身上的伤口颤抖流泪。
杨戬其实不在乎她提出更多的要求,可她到底没有再反抗他们的婚事。
她顺从地嫁给了他,那样乖巧的明理的配合着他做所有的事情,甚至于到了新婚之夜,杨戬都有点惶惑她是不是会真实地存在于他们的新房之中。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掀起盖头时看到的她的样子。
西海果然知道该如何装扮他们的公主。
自负美貌的狸德总以为能凭一张俏脸哄得他神魂颠倒,只可惜她未曾见过那晚的寸心,否则一定不会生出这样的痴心妄想。
唯一遗憾的是新娘子似乎有不肯好好过大婚之夜的传统,当他将她压到身下的时候,她紧蹙的眉头几乎压不住满心的不情愿。
可是杨戬绝不允许他们再有一个不欢而散的新婚夜。近似乎迷信的,他要他们的未来好头好尾。
所以当脸上潮红未褪,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的敖寸心向他提出分房时,杨戬看着眼前“不识好歹”的女人,也做不到对她甩手而去。
更何况,她的香气那样缠人,说话的声音又那样绵弱,就连写着不容分说的眼睛里也暗含一点微微的乞怜,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那样的敖寸心任何事情。
杨戬放任着自己对她沉沦。
为什么不呢?
他这一生所求不过就是这么一个能让他放心地将袒露的胸腹交到她手上的人。
她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满足他几乎所有不知餍足的要求。即便是在亲口提出分房之后,不论何时他回到内院,她也不曾真正地拒绝过他。
他喜欢她尽力伸出双臂环住他的样子,就好像她也真心实意地想要拥有他一样。
杨戬知道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
在他们刚刚成亲的时候,他曾亲耳听到她告诉来探望她的敖烈,“起码也要等到他养好伤才能放心地走吧。”
她一直都是有所保留的。
他知道。
她也知道。
也许他们这些年一直都在等一个契机。
寸心在等一个离开的契机。
而他在等一个让她彻底留下的契机。
杨戬从来没有让自己细想过如果是她的那个契机先出现该怎么办,他早已习惯了背道而驰,至多也不过多添几道业障。
老君说他执念太深,难登大道。
杨戬听了只是笑笑,他是污泥秽土中摸爬滚打的人,七情六欲从来就不曾断个干净,哪有太上忘情的本事。
他从来就不是纯粹的神,他日成魔成道,不过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寸心于他,是一念,也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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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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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听到打斗声的时候,天边已经翻出一抹鱼肚白。他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底流露出微微笑意。
年轻人,到底还是太急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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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寸心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顶上素色的床幔。她的眼皮还有些沉,缓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转动眼睛观察着自己的所在。
这是个窄小紧凑的厢房,除了她躺着的这张床外,目之所及处只有一张小圆桌,四把小圆凳。房间内门窗紧闭,正对着的大门上还加了一层防风的布帘,难以分清日夜。
小圆桌旁此时有个黑衣女子坐着,一只手撑着头,像是在打盹儿。
寸心从她身上收回眼神,静静地躺着,待身上力气恢复得差不多后,才故意弄出细微的声响提醒对方。
那女子果然惊觉,急忙起身向她走来。
她手中拿着杯清水,放到一旁后,俯身将寸心扶起。
寸心也得以看清她的相貌。
这是个英气的女子,一身束袖的劲装干净利落。初看时,眉眼间与狸德有个七八分相似,可等到定睛再看,却又觉得这二人相去甚远。
狸德眼型圆润,面颊丰满,鼻子小巧坚挺,连身材也是玲珑有致,天生一股我见犹怜的媚态。而面前的这个女子身量更高一些,脸型修长,颧骨微凸,眼睛比起狸德也要小而尖,添了一丝锋利。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如此相似的五官,一个出落得那样娇媚可人,而另一个却是这样硬朗寡淡的气质。
寸心想起狸德曾说静河对自己的外貌颇不自信,这会儿看来,多半也是知道世间男子多爱娇憨妩媚的缘故。
女子将水送到寸心手上,口中低声道,“想来夫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寸心喝下小半杯水,喉咙里干涩的异物感才觉好点,脸上也多了抹笑意,“静河姑娘,久仰。”
“不敢当。”静河抿了抿嘴,她一笑眉眼也柔和了许多,“小妖得见真君夫人,实乃万幸。”
寸心淡然地笑了笑,“我听真君说你想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静河抬起眼来,面上似有一丝怔愣,但很快又恭顺地低下头,回道,“小妖知道夫人心中有些谜题未解,今日设法将夫人请来,是想为您答疑解惑。”
寸心神情一凛,想起这几日刻意压下却又在心头萦绕的梦魇阴影。
她直觉静河说的就是这个。
勉力稳住了心神,寸心再看向静河时又是恬淡从容的样子,“静河姑娘是想说入梦一事?”
“正是。”
静河一直在偷偷地打量她,见她不自觉地露出低落恍惚的神态,却又很快收敛回去,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叹:看来,不管身处何种地位,都是一样的不能尽意。
她将目光移开,尽量将话说得缓和,“夫人应该已经知道,昔日家父曾养过一只梦貘兽,擅入梦之术。”
寸心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这梦貘,夫人是见过的。”
寸心吃了一惊,坐直了身体看着她。
静河低头,似有惭色,“夫人刚到亶爰时,曾在城门处被个年轻男子撞到,不知可有印象?”
寸心蹙了蹙眉,进城之日路上人头攒动,相互有些碰撞在所难免,她实在想不起是哪个了。
静河也知道她定是没有留心,遂又道,“貘就是趁着那个时候给您下的梦引。”
寸心听到这话,内心诧异之余更觉晦暗。如果是那个时候,也就是说,梦貘比她预料的还要更早潜伏在她的梦中。这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那么多的时日,那么多的梦境......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面前的被褥,指尖一片青白。
静河看她脸色变得惨白,知她定是想歪了,忙又道,“夫人不必担心,事情绝非你想的那样。貘虽然一直潜伏在您的梦中,有意引导您的梦境,但他从不会在梦境现身,更......不会做出那般**不如的恶行。”
静河说到最后竟也有些咬牙切齿,眼里流露出忿恨之意。
寸心觉得奇怪,即便是身为女子的感同身受,她这也太过了些。但她此时实在无暇多想,便只是问道,“梦貘的事是你还是狸德指使的?”
“是我,也是她。”
寸心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
静河也不再卖关子,“此事还得从头说起,夫人请耐心听我一一说来。”
她站起身,在房中慢慢踱步,一边回忆着道,“事情,还得从我与覃炎的婚事说起。那桩婚事,最初确实是我姐妹二人有意为之。父母早亡,我与狸德在亶爰明面上担着个继任城主的名号,事实上却是势单力薄。亶爰城中几大家族早已蠢蠢欲动,欲取而代之。我和狸德深知仅凭我姐妹二人,只怕难敌这危机四伏。盘瓠,作为离亶爰最近也更为强大的城邦,若能得他们相助,定能牵制住其他势力。可我没有想到,狸德暗地里打的却是另一副算盘。”
她看了寸心一眼,面容透出些许苦涩,“她让覃炎假意垂青于我,哄得我与他成亲,好乘机从我手中夺得城主之位。而在那之后,他们只要解决了我,就可以将亶爰和盘瓠合二为一,尽收囊下。万幸,在成婚前夜,被从小照顾我们的嬷嬷撞破他们私会,将事情捅到我处,这才有了大婚之日的反目成仇。”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上面有一道横穿手掌的疤痕,“那一日,若不是嬷嬷拼死保护,只怕我已经命丧他们二人之手。其实,若论法力功夫,他们二人都不及我,可我那时候伤心欲绝,又被狸德寻着机会抢走了九灵,情急之下,虽是重伤了她,到底还是被她逃出城去。我只是没有想到,她会被真君大人所救。”
寸心点了点头,在心中暗暗将他三人对此事的叙述做了个比较,知道这应是最贴近事实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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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突然想起了当日在荒流上遇袭一事,心头一动,问道,“你是何时知道我们来了亶爰的?”
静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淡淡的笑意掩过,看来这位久处深闺的夫人并不像狸德所言那般简单浅显。“你们启程的时候。”
寸心也不意外,只是看着她的目光越加锐利。
静河倒也不怵,从容地接下去道,“貘与狸德可以通过梦境相见,这是他们自小养成的默契。她在出发之前,经由貘联系上我,提出想与我合作。”
“狸德的意思是顺势而为。此事既然已经惊动了天庭,就必然需要一个背锅之人。”她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脸上神情变得复杂,“她让我和她一块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覃炎头上。”
寸心这些日子对狸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本性已经有所了解,可听到她这样毫不手软地算计自己的情郎,还是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依着狸德的说法,她会将你们带到继任大典上,再和我一起指认是覃炎为了吞并亶爰,离间我们姐妹二人,才使得我们手足相残。而她也会趁着那个机会将城主之位和九灵都还给我。”
寸心眉心微凝,觉得这个计划未免太草率了些,“你当真信她?”
静河也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可靠,不过,“我了解狸德,她向来野心很大。夫人应该不难猜到她这么做的目的,比起这小小一座城池,自然还是司法天神枕边人的位置更为诱人。”
寸心摇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她以前从未想过真君夫人这个位置会受到这般眼红嫉妒,竟能使得狸德不惜以亶爰和覃炎的性命交换。
她看着静河,却又有些不能理解,“按理说,此事你是受害者,本应直接向真君举发他们,又为何要反其道而行,反倒让自己泥足深陷?”
静河听到这个问题静默了许久。
“如果是夫人,难道不会想要报复吗?”她的眼睛渐渐被痛苦和恨意逼红,“我不是故意要喜欢上覃炎的,是他们二人哄着我、纵着我,让我以为我也可以像狸德那样,得此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可我最终得到的是什么?覃炎既然那么爱狸德,那就让他尝尝被心爱女人亲手推入地狱的滋味,不好吗?”
静河克制着激动的脸暗含癫狂,寸心心中一叹,柔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狸德是在又一次利用你?”
静河怔了怔,眼眸中的情绪渐渐黯淡下来,“您说得对,我真是个傻子。我早该想到她和覃炎才是一伙的。”
寸心不太明白她最后那话是何意。
静河却已恢复了冷静,跟她抱歉地笑了笑,“是我失礼了,我们还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吧。夫人想必也很清楚,狸德一直在暗中对付您。”
寸心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也能猜出,荒流上的那次刺杀也是她的授意。”
“她的目的是什么?”
“护身玉珏。”静河解释道,“您只要带着那块玉,貘就无法近身,更遑论入梦。”
寸心有些怔然,又有些恍然,“她怎么就那么确定能通过入梦将我击溃?”
静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谁的心里会没有一点可以挖掘的阴暗面呢?”
寸心不禁也笑了一下,想来也确实是这个理。
她突然想起静河开头说的那些话,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你方才说,不是梦貘所为……”
静河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道,“是覃炎。“
寸心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她挣扎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也懂得入梦?”
“是。”静河心中也是思绪起伏,她尽力克制着自己将声音放得平缓,“与梦貘兽擅控梦这一天赋一样,盘瓠一族也有个天生的本事——擅模仿。覃炎当初在城主府邸住过一段时间,曾亲眼见过貘施展入梦之术,因而习得。”
寸心摇了摇头,这不合常理,“他为何要这么做?”
静河冷静答道,“我只能猜测,是狸德让他做的。”
寸心看了她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这也不对,狸德既然可以让梦貘入梦,又何必多此一举,将覃炎也牵扯进来。”
“因为,貘不会答应替她做这件事。”静河思忖着该如何跟她解释,“夫人或许不知道,貘他很喜欢狸德,从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对她无法自抑的爱慕之意。这些年来,他一直对她言听计从,从不敢反抗。所以,当狸德要他入您的梦时,他虽害怕犹豫,最终却还是依言照办。可这件事情不同,貘其实很单纯,他对狸德始终是抱有幻想的。也正因此,狸德也不会和他开这个口,她还要留住貘这条后路。”
寸心听得头疼,她觉得静河的话不合情理,梦貘既然那么听狸德的话,为何偏偏在这事上拒绝她。可若是站在梦貘的立场,想到倾心之人要自己去做那样的事,又觉得可以理解他的反对。
静河看她样子,知道仅凭这个理由难以要她信服。她暗暗咬着唇肉,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道,“其实,我心中还有一个猜测。”她顿了顿,见寸心被她吸引了注意力,才接着道,“狸德若想取代夫人的位置,赢得真君喜欢,除了要对付夫人以外,还必须除掉覃炎这个后患。正如夫人方才所说,如果只是将我姐妹二人之事推到他的身上,未免太过轻率,只怕罪不至死。可若给他安个玷污真君夫人的罪名......”
静河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她的话已足以让寸心明白她的未完之意。
寸心只觉心口堵得慌,这一出又一出的,俱是阴险毒辣的暗算。她终于体会到何为小人难缠,只恨狸德偏在背后生事,倒不如直接给她一剑来得痛快。


2026-04-13 04:2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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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河看她脸上阴晴不定,也不敢多言,默默地陪着她坐了良久。
寸心从烦乱心绪中回过神时,桌上的蜡烛已经短了一截。
她冷静下来,看了看静河,还是道,“方才我们所说的都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可以证明。”
静河却轻轻摇头,指着她的手道,“夫人可否伸出右手让我看一下。”
寸心虽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将手伸到她的面前。
静河将自己的手覆到上面,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从寸心掌中慢慢浮起一颗红色的种子。
静河将那种子抓在手上摊开给寸心看,“这是曼陀罗的花籽,也是覃炎种在您身上的梦蛊。”
寸心看着自己素白的手,回忆起庙会上覃炎轻轻划过自己掌心的那一下。
静河继续说道,“与貘只需要一道法术不同,覃炎要入梦需得外物辅助。曼陀罗花又称醉心花,有麻醉之功效,所以,他必须将这花籽送入您的体内,方可入梦。而且,这一颗花籽,只能让他入一次梦。”
“一次?”寸心猛地抬起头,心中狂跳。
“是。”静河微微一笑,显然猜到了她在纠结何事,看着她的眼神十分笃定。”
趁着寸心怔愣之时,她又补充道,“此外,亶爰物产不丰,根本没有曼陀罗花,所以这花籽只能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因而也不可能是貘惯用之物。”
“如若夫人还是不信,还有一法可证。”她最后说道,“覃炎和狸德心中有鬼,一定会设法在你们见到梦貘前杀了他,才好来个死无对证。”
寸心心里一震,因她的话生出不祥的预感。
“覃炎和狸德已经找到梦貘。”
—————————————————————————
寸心在密林里急切地奔跑着,她才意识到这林子的瘴气会削弱他们的法力,竟连御风飞行都难以实现。
她的耳边已隐约传来打斗的声音。她心下一急,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终于,她看到半空中缠斗的几道身影,其中两个正是覃炎和狸德。
她正欲上前,却看白色的那道身影突然歪了一下,手臂随之被狸德划了一剑,血花飞溅出来。
她脚下一滞,尚不及反应,另一边覃炎已经举起长剑刺了上去。
“不要。”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覃炎的剑穿过梦貘的胸口,向右猛地一转又大力拔了出来。
白衣男子再也无力支撑,轰地一声掉落地面,霎时间化作一只黄黑色的巨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很快失去了生息。
寸心后知后觉地想,她竟到他身亡也未曾看清他的脸。
“寸心。”
她恍惚间听到了杨戬的声音,接着手臂一紧,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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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恍惚地想到这就是她开始憎恶狸德的由来,她做了那样一件事情,妄图取而代之,却没有想过这件事对于杨戬这样的男人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像她那样善攻心计的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她只能是太清楚这一点了,才会不惜用这样的招数。
所以,这怎么会是爱情?她又怎么会把杨戬交到这样一个女人手上!
寸心双手攀上他的身体,缓缓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环抱住,头倚在他的胸口上,“杨戬,那是唯一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从埋着的胸膛传出来有些含糊不清,可飘进杨戬的耳朵里却是重如千钧。
寸心能感觉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可是很快却又放松下来,就像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大山凭空消失了一般。他的手一点点地升到她的后背上,猛地用力将她抱紧。
寸心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轻轻顺着他的背安抚他。等到他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她才将他推开一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真不愿意告诉你实情,或许也就意味着我要离开你了?”
她问这话并没有十分的认真,只是难免有些好奇他怎么会想不到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
杨戬的眼睛却暗了下来,半晌才如呢喃般道,“我知道。”
寸心忍不住挑了挑眉,看着他的眼神里情不自禁地多了几分逼视的意味。
杨戬看着她在意的表情几乎想要微笑。他的手指极轻极柔地摩挲着她的脸,就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与你成婚之际,我曾暗下决心,这一生都不会再放手让你离开。我甚至想,即便是你不甘愿,我也要将你我绑在一起痛苦。”
“你真可怕。”寸心低头喃喃,听起来更像是情人的娇语,而非认真的指责。
杨戬微微笑了笑,低下头去和她额头相抵,“可当我送你去见静河之时,我却突然意识到如果你真想离开,我其实是不会拦你的。”
杨戬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铁石心肠,他罔顾寸心的意愿将她娶到手,就一定会逼着她这一辈子只能乖乖当他的女人。他以为自己煞费苦心是给寸心建了一座牢笼,可没想到到头来却是将自己画地为牢。
他终于明白,他们努力维持的这场婚姻其实依靠的仅仅是寸心手中的一根细线,而他一直害怕的不过是她将心中的那个想法宣之于口,因为他其实是无法拒绝的。
他终将不会忍见她活在痛苦之中。
寸心重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重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睛将他抱得更紧,“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杨戬的身体顿了一下,急忙拉开距离想要看清她的脸。
寸心微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担心这个?”
杨戬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成婚以来的种种回忆瞬间都涌上脑海。他一直以为这是他们心照不宣,不敢轻易提及的一个话题,可此时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轻巧得仿佛这些年所有的隔阂和掩饰都只是一场臆想。
寸心的手抚上他的脸,“杨戬,我们都太小心翼翼了,是不是?”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他们婚姻的和谐,费尽心力地想要消弭那场强制的婚约对她的伤害和他自己的负罪感;而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害怕情感的暴露会再一次让自己身陷被动。
可他们却又都不由自主。
高傲如杨戬何曾会对一个女人低头,可他却还是一步步地纵容着她,甚至心甘情愿地想要放她走。
而她,明明下定了决心只想要做个称职的真君夫人,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放纵他的贴近,忍不住去关心和照顾他。
他们都曾经是最固执的人,互不相让地想要将对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他们却又一次次地对彼此屈服,纠缠着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寸心的手停在他的双颊,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敖寸心是个勇敢却又怯弱的人,即便是在他们的第一次婚姻中,她其实还是没能真正地放开自己去无怨无尤地爱他一场。
杨戬尚在怔愣之中,唇上那独属于她的温软的触感就已经离开了。他本能地勾住她的腰将她又压了回来。
他的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热切、更加汹涌,可却也更加温柔、更加缠绵。
寸心将手抵在他的胸口,柔弱却又坚定地承受着他全部的情感。
他的手一路下滑到她的腿弯处,将她轻轻抱起。不过一个旋身,她已经感觉到自己被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杨戬的身体罩在她的身上,胸膛在她的掌下起伏。他的手指一路细致地描摹着她的脸,眼睛始终和她的目光胶着在一起。
寸心的笑容里带上一丝羞赧,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俯身下来时迎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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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狸德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寸心已经陪着虎崽在院子里吃早饭,其他人倒是都还未见踪影。
她稳了稳神,换上温婉的神色,向着他们走过去。
“夫人昨日受了惊吓,今日怎么也不在房中歇息,倒起得这样早?”
寸心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微笑道,“昨夜无梦,睡得还好些。就是习惯了早起,醒了之后再想睡心也是安定不下来。”
狸德听她提及梦境一事,偷偷地看了她一眼,谨慎地在她身边坐下,“我万万没有想到梦貘竟会真的做出此事,险些害了夫人。真君与夫人此番下凡本就是为了我的事情,若再因我生出什么事端,狸德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寸心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她不得不承认狸德很会说话,她方才所说明面上是告罪,实则无处不在提醒她梦境之事会对她和杨戬产生的影响,若不是她已得知真相,只怕真会叫她搅乱了心神,生出事端来。
“昨日事出突然,我倒还未来得及问,你们与那梦貘究竟是何状况?”
狸德闻听这话半低下眉眼,一张脸填满了忧愁,“昨日真是一团混乱。夫人失踪,我们几人俱是心急如焚,连着找了一夜都未见您的踪影,倒是覃炎无意中在林中发现了梦貘。他本是要设法通知真君,不料却先遇上了我。也是我托大,一心想着我与梦貘自小一起长大,当能劝得住他,便与覃炎单独前去找他。殊不知,梦貘做贼心虚,不肯就范,与我们打了起来。他招招下了死手,我们无法,也只好全力应对,却不想误伤了他的性命。”
狸德此刻表现出来的惋惜与伤心有几分为真寸心分辨不出,她只是想起她赶到时恰好看到的梦貘失手的那一瞬间,心蓦地有些难受。
一旁的虎崽却不知她的心情,伸出小短手指着桌子上的胡萝卜丝,抬起头期待地望着她。
她不自觉地露出宠惯的微笑,替他夹了一筷子混在粥里继续喂他。
“我只是无论如何想不透他为何要这么做?”
狸德闻言看向寸心,见她还在细心地喂着虎崽,面上却有几分黯淡,不禁想起她在梦境中经历的一切,心突地一跳。
她悄悄压住这有些异样的心情,意有所指地道,“自我离开家后,貘应是一直和姐姐在一块儿的。他与姐姐的关系向来很好,只是不知......”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静河指使的?”寸心停下手中动作,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狸德摇了摇头,“我相信姐姐绝不会糊涂到对夫人下手,只是此次进城,我们都是乔装打扮,姐姐兴许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以为您是我。”
寸心不动声色地替虎崽擦着嘴角的粥粒,原来她是打算这么让静河背锅的。
她突然笑了一下,仿佛是有些无奈,“你们这两姐妹也真是有意思,昨日静河才与我说,她怀疑的是你。”
狸德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寸心说了什么,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又换上惊讶的神色,“难道,昨日不是梦貘将您掳走的么?”
寸心摇摇头,“是谁将我掳走的我倒也说不清楚,只是我醒来后确实见到了静河。”
她的表情并无异常,眼神平静无波,狸德的一颗心却吊到了嗓子眼上。她暗暗抓紧自己的裙子,试探地问,“姐姐,可是和夫人说了什么?”
寸心柔柔一笑,眼睛转到她的脸上,“事倒还是那些事,只是她给添了些细节。”
狸德听到这话反倒冷静下来,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指,顿了顿才开口,“夫人......”
寸心却摆了摆手,阻止了她未开口的话,“这故事的版本我已听得太多了。再有三日就是继任大典,想来个中是非曲直真君心中也有判断,我们就安心等着罢。”
她说完对狸德笑了笑,又从盘子里拿了颗鸡蛋剥给虎崽吃。
狸德安静地坐着,心中一时思潮翻涌。她拿不准寸心究竟知道了多少,眼下这般态度又是何意,只是不由得将手伸到自己的脖子上,想起当时被杨戬掐住的感觉。
倘若事情当真败露,那她要面对的只怕比这要可怕得多了。
寸心注意到她的动作,眼中浮现一丝诧异,“咦,你这脖子上的红痕?”
狸德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垂下眼睛,半晌才道,“夫人被掳,真君雷霆震怒,想来若是夫人此次有何不测,狸德早已身首异处。”
“哦。”寸心一时怔忪。
她的面上不见一丝被丈夫在乎的喜悦和甜蜜,反倒有些感同身受的触景生情。她颇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脖子,声音低到近似于喃喃自语,“说来,我也曾被他这样掐过。”
“啊?”狸德只当自己听错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寸心轻轻抚摸着虎崽的头,神情有几分慨叹,“你曾问过我与真君和离的事情,当时我并未细说。其实,我与他曾收养过一个孩子。他是最喜欢孩子的,自然是当成心尖尖上的人儿来宠,只是我那会儿嫉妒心强,见不得他这般区别对待,就将那孩子......丢了。但我也没有想到他竟会真的掐住我的脖子威胁我,说若是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定会杀了我。”她抬起头看着狸德,温婉地一笑,“你瞧,这情急之下,便是真君,也难免会有失控的时候。昨日的事,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狸德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故事,顿时心跳如雷。她隐隐知道寸心是故意将此事告知她的,可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猿意马,若她能早点知道......
若她能早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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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德不敢。”她默默地低下头,掩住了心中的思绪万千。
院子的前门传来“吱扭”一声,一只苍老细小的手从门上出现,门后露出身穿粗麻衣裳,满脸慈祥笑意的猫婆婆。
虎崽见了奶奶,再也坐不住,立即就要滑下石凳去找她。寸心忙牵了他的小手,陪着他一道出去。
狸德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中晦暗不明。
她的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却是直健恰好从廊下经过。狸德如梦初醒,忙站起身与他打招呼,“六哥,起了?”
直健停下脚步,微微点头,“狸德姑娘。”
狸德换上浅笑,“六哥还没有吃早饭吧?我想去外边吃点小吃,六哥陪我可好?”她缓缓走上台阶,一双妙目柔柔地盯住他,“我正好也有点事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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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杨戬。”
心急火燎的寸心从外面奔了进来,一头扎进杨戬怀里。
堪堪站稳身形扶住她的杨戬双手圈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安慰她,“怎么了?”
寸心抬起挂着泪花的眼睛,小脸已成煞白,“虎崽......虎崽不见了。”
她这话一出,其他几人也都不约而同站了起来,面上俱是意外之色。
在花园见到寸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的猫婆婆正想进来打听情况,恰好听到这话,失声问道,“夫人,您说什么?虎崽呢?”
寸心回过头见到大惊失色的猫婆婆,更是羞愧难当,颤着声道,“我与虎崽在外间买了糕点,正要回来,他见了个人戴着个孙悟空的面具,非要拉着我跟他去看。走不过一条街,就在个小巷子口,人多了些,不知怎么被一冲撞他就松开了我的手,等我回过头,他已经不见了。猫婆婆......”
寸心正要上前说什么,猫婆婆猛地跳了起来,像是安慰自己,“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那么半大个孩子不会跑远的,我再去找找。”
她说完再顾不得其他,急急忙忙往外冲了出去。
杨戬担心出事,忙叫直健,“你赶紧追上去,帮着猫婆婆一起寻人。照顾好老人家。”
直健领了命急忙跟着去了。
覃炎站出来道,“我也去帮着找找看。”
狸德附和道,“我在周围看看,兴许他自个儿回来了。”
等他们都离开以后,杨戬才走上前去扶着失魂落魄的寸心,贴在她耳边柔声道,“走吧,我陪你回房休息一下。”
一直到太阳落山,虎崽都还没有消息,期间覃炎回来过一次,互通了消息后又再出去寻找。
杨戬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寸心还没有恢复血色的脸,“别着急,那孩子不会有事的。”
寸心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声音有些不稳,“你说,我是不是天生跟孩子没有缘份,不然怎么会总是把他们弄丢呢?”
杨戬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别胡说,这只是个意外。”
寸心摇了摇头,眼眶微红,“若非我当初做错了事,我们又怎么会至今无子。”
“寸心。”杨戬将她扶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痛心和严厉,“你绝不许再这样想。”
还未来得及再说话,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狸德从外间进来,手上端着个托盘,“夫人今日受了惊,我煮了些参汤,先喝点吧。”
她说着将托盘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将那参汤端起递给寸心。
杨戬代替寸心将那瓷碗接过,淡淡说了声,“有劳。”
狸德对他的冷淡视若不见,只是问道,“若是入了夜还找不到虎崽,可如何是好?”
杨戬眉心微微一蹙,看着寸心道,“放心吧,待会再无消息,我会让哮天犬过来。有他在,绝没有找不到的道理。”
狸德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镇定下来轻声道,“如此甚好,犬王大人的追踪术三界无双,夫人也可以安心了。”
她说完也不再多留,道声“告退”离开了房间。
“你想喝吗?”待狸德走远,杨戬舀着那碗清汤问道。
寸心摇了摇头。
杨戬将碗放回托盘上,重新将寸心拉入怀里,耳朵微微一动,确认了外间情况,“她出去了。”
寸心听到这话才真正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
杨戬轻轻梳着她的头发,忍不住问,“你当真那样想吗?”
寸心眼睛一黯,却还是摇了摇头。
“真的?”杨戬将她放开,认真地看入她的眼睛里。
寸心也没有避开,将手放到他的脸上,真诚地问,“杨戬,你那个时候恨我吗?”
杨戬知道她问的是小玉丢失的事,那是他们婚姻中另一件不可多言的往事。
他盖住她在他脸上的手,坦言道,“恨。不管之前那么多年你如何胡闹,我都可以忍耐,可如果你连一个孩子都不愿意放过,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如何面对我们的婚姻。”
寸心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一个克己慎独,襟怀坦荡的儒家君子,像他这样一个男人,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妻子是个残害婴儿的蛇蝎妇人。
那应该是他对她最失望的时候了。
寸心羞愧地低下头去。
“可是,”他的声音变得温柔,继续道,“我后来却时常想起弱水下凡后去请你帮忙绘制水下地形图时的情景。”
寸心抬起疑惑的双眸,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件事来。
杨戬瞬间又回忆起那个时候的她,唇边露出一抹浅笑,“我还记得我找到你时,你正蹲在一个凡人的孩子面前,耐心地哄着他吃东西。虽然你那个时候总是以'西海三公主'自居,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势,可唯独帮助别人时,却从来不会自持娇贵,作出施舍可怜或嫌弃看低之态。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地善良,秉性纯洁,绝非有假。”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流露出痛苦和悔恨,“可也正因此,每次想起小玉的事情时,我都觉得更加难过。因为我知道,如果你当真做了那样的事情,那绝非你的过错,而是我的。是我给了你一段不幸的婚姻,让你生活在痛苦之中,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才会害得你一时违背本性,几乎犯下错事。”
寸心的眼泪盈在睫间,摇摇欲坠。
她没有想到他竟是如此看待此事,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涌上了心头,那些年的愤恨和委屈,痛苦和压抑,每次想起小玉的后怕和愧疚,以及那永远不会消失的,对自己会失控再犯恶事的担忧和恐惧。
这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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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能大声说出自己是西海三公主的敖寸心了,她变得畏缩、自弃,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尊贵的身份,即便是这些年真君夫人的身份,她其实也捧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心思他竟是可以理解的。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下来。她忙自己用手背擦掉,摇着头轻声道,“每个人心里都有善念和恶念,此事说到底是我意念不坚,才让恶念有了可乘之机。”
杨戬眼中既是心疼又是柔情,他只恨自己这些年如此吝于言辞,竟没有将这些话早早告知她。他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抹去她的泪水,声音有些低哑,“我如今只庆幸小玉一切无忧,这件事没有给你造成更大的伤害。”
寸心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破涕为笑,牵住他的一只大掌,有些羞赧,“明明是我差点害了那孩子,倒让你说得像是她伤害了我。”
杨戬也禁不住笑了笑。
他伸手将她搂住,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闻着她那让他心安的清香,“你知道吗?我才发现其实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我就都记得,太清楚了以致于你离开以后,我常错觉在神殿里还能听到你的声音。”他终于意识到,“寸心,也许我远比自己知道的还要更早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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