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原创】狸德

寸心是被人赶人地拥着走了一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见了杨戬他们。她忙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心里却拿不准他们到底是已经被推到了前面还是落在了后方。但她也没有机会细想，街上这会儿人头攒动，四处都挤得水泄不通，她没有办法一直停在原地等待他们，只能随着大流继续往前走，期冀能在途中遇上。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被推着进了一座寺庙。
庙里此时也是人山人海，有祈福的、还愿的、求签的、祷告的，也有就是进来逛一逛，看看热闹的。
在庭院的正中间有棵非常巨大的榕树，树上挂满了祈福许愿的绸带。此时这棵大树周围聚集了最多的人，寸心按捺不住好奇心，走近一看才发现树的四周都放了一人半高的木架子，上面挂着琳琅满目的许愿牌，一旁有个庙祝守着一个摊子，可以上前去求姻缘签。
这是尚未婚配的男女才要操心的事情，寸心自觉不该掺合。她刚想退出来，后面却又涌来了人，将她推进了排队的人群里。她左右寻着路想走出来，但溜着缝走了半天却一个转身被撞到了那庙祝跟前。
那庙祝见了她也不客气，指着桌上盖着的木牌直接道，“取一个吧。”
寸心低头看着那些木牌子，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便随手拈起了一块，只见上面写着：心中不定，妄看经文。
寸心正觉不解其意。
庙祝瞄了一眼那木牌，解释道，“姑娘心思不定，踌躇难安，这婚事就犹如纸上画饼，有形无实，理应莫听闲言，只问真心。”说罢，用手指了指功德箱，示意她捐钱。
寸心听他这番话倒着实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扔了锭银子到那箱子里，拿着木牌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从前看人间的话本，常看到这样的桥段，姻缘难定或是心思辗转的男女在机缘巧合之下总能得到一张签文，上面所言往往一语成谶，预示了他们最终的命运。只是不知她的这一张是不是也有此妙用，“纸上画饼，有形无实”，难道注定终成空吗？
她正想往庙外走，却听身后有道年轻的男声叫住了她，“姑娘。”
寸心面带疑惑地转过身来。
一袭蓝色衣袍，头束玉冠，面容清隽的男子走了上来，向她递上了一方丝帕，“你的东西掉了。”
寸心摸了下袖口，才发现原先放在那里的手帕竟不知何时不见了，想来可能是方才取银子的时候不小心带到了地上。她忙双手接了过来，欠身致谢道，“有劳公子。”
那男子放下手帕时微微划过寸心的一只手心，随即轻抬双臂还了礼，道声客气，就又转身混进了人群之中。
寸心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手，不觉有异，将帕子收回袖口后，转身出了寺庙。

另一边，杨戬和狸德一路追寻着寸心和直健，很快也到了寺庙附近。
他们二人是为寻人而来，不同于方才的闲庭信步，走得颇急，狸德渐渐便有些跟不上杨戬的脚程，走过了一道拱桥之后，无可奈何地放缓了下来。
杨戬也知道这段路走来已是难为她，只好跟着她一块减缓了速度。
他此时面上已恢复了冷静，但狸德知道见不到寸心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心的。她突然轻轻地笑了笑，在杨戬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时，轻声道，“其实真君应该知道，夫人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她是神龙，不是娇弱的凡间女子，在亶爰这样的地方，没有妖魔敢近她的身。”
狸德的话自然也有两分道理，但这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杨戬将目光重新转到前方，辨别着路人的身影，“我只信我亲眼所见。”
狸德抬眼盯着他冷冽坚硬的侧脸，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一绺头发，眼里情绪不明，“真君对夫人的情谊真是非同小可。”
杨戬看了她一眼，对她的用词有些敏感，但没有回应她的这句话。
狸德自己笑了笑，又接着道，“可有时候似乎有些过了，反倒叫人看着不是很自然。”
她这话说得看似无意，又似是故意，眼睛里光芒流转，饶是现下这样貌不惊人的长相也透出了一股妖媚。
杨戬皱起眉头，语气里有些戒备，“你到底想说什么？”
狸德从容地收回了眼神，嘴上低声却又大胆地道，“我只是觉得真君与夫人似乎并不真的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恩爱，真君......”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道，“像是有些强求。”
她话音刚落，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从脚底升腾而上，胸口仿佛被一只大手擒住，顿时喘不过气来，全身的血肉越绷越紧，已经隐隐要现出原型。
但只不过须臾之间，那股强大的压力却又一下子消失了。她无力地抓着自己的胸口急剧地大口呼吸了几下，终于尝到了后怕的滋味。
杨戬对此视而不见，“刷”地一下打开了折扇，在手上轻摇，面上露出了微笑，“姑娘果真观察入微。”
狸德慢慢地站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渍，摸不透他说这话的用意，便只是低着头未有答言。
杨戬倒也不在意，脸上笑意不减，跟她说道，“但你的敏锐应该让你知道些更有用的东西。”
狸德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握紧，谨慎地问，“真君的意思是......”
杨戬嘴角微扬，眼里却是一片冷意，紧盯着她道，“你应该意识到，以我对她之心，倘若她在这里受到一点伤害，我会让整座亶爰山不复存在。”
狸德瞳孔放大，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意识到自己一直有个误会。她总以为眼前的这个男人真是三界传言中所说的那个舍小爱成大爱的仁慈之神，可事实上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司法天神，公事上冷硬无情，私事上也无可避免地有着位高权重者的专横霸道。
他说这话显然也不是专为了卖弄他对敖寸心的感情，而是在警醒她。如果说他要夷平亶爰山还需稍加思索，但他想要弄死一只猫妖却是易如反掌。
狸德不自觉地咬紧了唇肉，这样的男人远比她想象的强大，也比她想象的可怕。
她的眼前突然一晃，杨戬已经不见了踪影。下一瞬他出现在寺庙门口，接住了从里面出来的寸心。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自然地扶住提着裙摆踏着台阶走下来的寸心，一只手顺势到她身后将她揽进怀里。
寸心顺从地依着他，语意温柔地道，“被行人一路推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进到了寺庙里，还从庙祝那儿求了只签。”
她摊开手，里面躺着那块写着签文的木牌。
杨戬未及细看，狸德已经走了上来，他们会合了又继续往前走去寻直健......

二十、
寸心又做梦了。
自从来了亶爰，她每天夜里都会做梦，梦里面来来回回的都是和杨戬相关的往事。不过，昨夜的梦有些许不同，她第一次梦到了复婚之前的事情。
那其实已经是新天条出世的几十年后，她已得了宽赦，被接回了西海龙宫，而杨戬也凭着那场颠覆了整个三界的大战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与新天条牢牢地绑定在一起，权势威望几乎盖过玉帝王母。
但寸心也知道他在那场战役中伤得很重，是真正经历了九死一生。听闻他当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华山，已经将后事都做了安排。她也知道华山之战的前一夜他来过西海，突破了禁制，在她的院子待了一会儿。
事实上，他不止来过一回。寸心知道他来过很多次，只是都被挡在了院外。她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死在了华山，她会不会遗憾那天晚上没有出去与他相见。她只是庆幸他还活着。
但也仅此而已。
自从在天庭替他顶罪，又被他在玉帝面前抢回一条命，在她心里，所有的事情就都尘埃落定了。
她在西海放开了他的手，也在心里放下了对他的执迷不悟。
她是真的以为他们会死生不复相见，就此相忘于江湖。
所以，即便明知他伤重，她在权衡之后还是选择了不去看他，只是在西海向真君神殿呈奉蕴养魂魄的万年珊瑚玉以表心意的时候，将她破壳之时南岳大帝赠予她的那颗九丹玄珠也一并送去给他。那珠子有运转任督，重聚法力的功用，在他日后修复法力之时能有助益。
于她而言，这就够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那样快又相见。
那是新天条出世后第七十九年的春天，她二哥最小的儿子刚刚化了人形就自己偷偷溜出龙宫，跑到人间去玩耍。逃不过龙族私出龙宫必惹事的宿命，她这侄儿刚上了岸没多久就因贪玩，显现神龙真身戏弄凡人，差点弄翻了几艘渔船，酿成大祸。也不知是幸也不幸，此事正好被经过的沉香等人撞见，将他制服以后，直接绑上了天庭交由杨戬发落。
寸心一开始是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的。一则这孩子并未真正造成伤亡，按着新天条的律例，最多也不过是小惩大戒，这也是他应得的教训。二则，她相信杨戬宽厚正直，自会秉公办理，无论如何都不会为难那样一个垂髫小儿。
可是，事情却变得十分蹊跷。本是一桩事实明了的小案件，真君神殿却硬是拖了好几个月都未有定论。西海的家人几番上天都碰了软钉子，不但得不到刑罚的最终结果，甚至连孩子的面都始终未能见上。
这下子，大伙儿都有些着急了，龙宫里也渐渐传出些流言，暗指此事与寸心和杨戬的千年恩怨不无关系。
父母兄长自然不会听信传言，将这样的事情怪罪到她身上，可日渐憔悴的二嫂看着她的眼神却越来越沉重，其中的怀疑和乞怜也使得她越来越无法面对。
她心里知道，这件事她是无论如何逃不开了。

经过一番思前想后，她最终去了一趟东海，请求与杨戬颇有交情的东海四姐将她扮作随行的蚌女，带她一道上天去见杨戬。
她之所以要绕这样一个圈子也有她自己的考虑。
她与杨戬毕竟多年未见，又曾有过那样一层关系，倘若她直接去找他只怕会引来一番口舌议论。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舆论对孩子的处境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若使得真君神殿为了避嫌，将原本可轻可重的判罚不得不往重了判，那就与她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再则，她去找他，不管怎么说都是给他添麻烦，她也就要更加小心，不能让他因为她的缘故招来徇私枉法的骂名。
那日听心陪她到杨戬的书房门外，却只让她自己进去。
她说寸心只需要随着本心去做就好。
时隔多年，寸心仍然记得那一次见到杨戬给她带来的感觉。
不是激动，也不是欣喜。
没有怀念，也没有心动。
有的只是陌生。
她觉得那个坐在高座之上，沉稳地看着她的男人很陌生，仿佛是此生初见。
他不是当年与她成婚的那个谦谦君子，也不是她如今温雅和煦的丈夫。
他是一个冷硬的执法者，周身像包了一层坚冰，即便是笑起来的时候也带着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肃杀之气。
他的神情里有一股隐隐的倨傲，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冷淡，和一些难以被人忽视的对人的戒备。
寸心在台阶之下站定，无言地看着他。
他从座位上起身，沿着台阶下来，站在她的面前。
寸心觉得他很僵硬。她的目光沿着他包裹在铠甲里的肌肉游走，有些好奇这副血肉之躯是否还真的温热。
杨戬的眼睛从她一进到房间就稳稳地落在她的身上。他的声音有些喑哑，语气是惯常的上位者的淡漠，“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寸心抬起眼睛看着他，机械般地说出她在来之前准备好的一番话，“小龙有一侄儿，名唤敖琮，年方百岁，刚刚化作人形，前些日子因贪玩误事，惊吓了凡人，被抓捕至真君神殿问罪。西海知道幼儿顽劣，理应受罚，只是不知按律当罚几何，如今这处置亦不知是否已经下来？”
杨戬问她，“他是你二哥的孩子？”
寸心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喜欢他吗？”
寸心露出一丝浅笑，“他是个可爱伶俐的孩子。”
杨戬也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将手向后一伸，隔空取来他桌案上放着的一本文书，递到她的面前。
寸心双手将那文书接过，打开一看，上面赫然是敖琮的判罚通报，言明因他显现真身戏弄凡人，几乎害了凡人性命，按律当罚，又姑念他年岁尚小，且为初犯，因而只判他囚禁三月之刑。服刑地点为神殿地牢。
寸心看完只觉心中一颗大石落下。这个处罚不重，且敖琮收押至今已逾数月，想必很快就能回西海与家人团聚。
但是，开心过后，她又觉出些奇怪，既然结果早已出来，为何......
“神殿公务繁多，敖琮的判罚虽已下来，但夹在众多文书之中，一时疏漏未曾下达西海。”杨戬在旁从容地道。
寸心对这说法并不采信。杨戬明明知道那文书就在桌面上，又如何会因疏漏忘记下达西海。
这自然是十足的表面文章。
杨戬微微笑了笑，复又跟她说道，“若是你不来找我，我可能就真的忘了。”
寸心心里一动，抬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直白袒露，直直地与她对视。
寸心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将这封公告扣住，就是为了让她来找他。
她似乎也能猜得到他这么做的用意。
她的心跳不可自抑地加快起来，低下眉眼思考着对策。
杨戬的手放到了她的头上，顺着她的一头秀发慢慢摸了下去，寸心只觉得呼吸都几乎快要停滞。
“你变得沉着了。”他突然道。
寸心努力想勾起一个微笑，轻声道，“人都是要变的。”
他又笑了一下，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身后，想将她圈入怀里。
寸心双手挡在他的胸口，勉强笑道，“还是......别这样吧。”
杨戬手上放轻了力气，却没有完全放开她，侧过头去靠近她的耳朵，“这几十年，你当真从来没有想过来看我吗？”
寸心的心颤了颤，没有说出话来。
杨戬放开她，拉住她的一只手腕，道，“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将她轻轻一扯，两人已化作流光离开了书房，下一瞬一起出现在一间十分狭长的房间里。
这房间是用三间厢房打通而成，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木箱子。每一叠箱子最上边的那一个都打开着，寸心能看出都是一些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珠宝首饰、法宝兵器等物什，琳琅满目，华光璀璨。
她刚开始以为这是神殿库房，可她面前的桌子上，却独独放了一对金雁，目光如炬，身上羽毛根根清晰，展翅待飞，栩栩如生，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它们就会活了过来。
她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杨戬站在她的身旁问，“喜欢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杨戬，这不合适。”
杨戬却是轻轻一笑，向她靠近了一点，“我过几日会带着东西去西海。”
他口气里的不容置喙让她皱了下眉。她转过头看着他，“杨戬，你该明白我不是非你不嫁的。”
杨戬脸上笑意不减，大手一伸擒住她的腰，转身将她放到了桌子上，向着她的脸倾了下来。

寸心心头大乱，强撑着镇定，冷声跟他道，“杨戬，你不能对我做这样的事。”
杨戬在她的唇边停了下来，“你说得对，我现在不能这么做。”
他把“现在”二字咬得颇重。
寸心明白他的意思。
杨戬根本没有打算给她拒绝的余地。
他将她从桌上抱了下来，让她在地上站稳。
寸心心里还有些恍惚，她想这大概真的不是杨戬吧。
真正的杨戬怎么会不顾她的反对，强行要娶她呢？
她转身往外走，想离开这个地方。
走到门边，她却又停了下来，扶着门框想了片刻，转回头问他，“杨戬，我能看看你的伤口吗？”
杨戬顿了一下，然后伸手将他身上的衣服解开，露出伤痕累累的上半身。
寸心走了回去，站在他的身前，看着眼前的这副躯体上布满的不计其数的伤口，从他的左胸到右边肋骨处的那道斧伤最为巨大深入，似乎是要将他的身体生生劈成两半。那伤口两边的皮肉至今还都翻开着，呈现出微脓的青白色，看上去让人胆寒心惊，尤觉可怖。
她伸出的手停在那伤口上方，没有真的碰上去，到底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哑着声道，“你没有好好用药。”
杨戬的手落在她的脸上，轻轻地触摸，“你还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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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人生真是好艰难

二十一、
寸心起了床，出到庭院中。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此时屋檐上还有稀稀落落的雨滴落下，混杂着青草味的空气很清新，有薄薄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庭院的地面上。
她这阵子因梦多，每日都起得很早。往往是她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回到房内，杨戬才刚刚睡醒。
她大抵掌握了他起身的时间，便总是记心着在那之前回去，替他更衣、束发，伺候他梳洗。
自从再次成婚后，她已经将照顾杨戬当作自己的本分。
这些年，杨戬的生活起居都是她在安排照料。他的常服搭配俱是她的主意，冠发梳整也多是随着她的喜好，就连他腰间的玉佩、手腕的护具和鞋履的制作也全是她的手笔。
他身上的一点一滴都渗透了她的印记，多年生活的默契也被她丝丝缕缕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她并没有刻意地想要去霸占他，可这么些年过去，任谁都不能把“敖寸心”这三个字从杨戬的身上剔除。
所以，这些日子看着狸德跃跃欲试的样子，她有时候会觉得好玩。她知道狸德是对自己的青春美貌有极大的自信，只是这个小丫头不会明白，她给予杨戬的除了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外，还有两千年时光积淀下来的理解和信任。
而她知道，这两样东西才是杨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她也知道，杨戬比谁都确信，这两样东西除了她，再没有任何人能毫无保留地给予他。所以，当日他才会不惜以那样强硬的手段与她重订鸳盟。
她伸出手去接住一颗落下的雨珠，看着被濡湿了的指头露出极清浅的一笑。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和杨戬竟还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还记得，当年成婚的时候，婚礼的请柬中给嫦娥的那份还是她亲手写的。
从他们确定了婚约以后，寸心就知道她早晚是要面对嫦娥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与杨戬、嫦娥之间的那些爱恨情仇早就是一笔坏账，从私心上来说，她是不愿再去提及的。可她也知道这天上地下有多少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盼着他们能上演一出好戏。
所以，这明面上的功夫她还是不得不做。
她自然不能指望杨戬会主动提及此事，这对他而言是件极冒险的事。原先因为求亲的事情，他已经得罪了寸心，在这事上就只得小心拿捏着，不能再触了她的逆鳞。
寸心知道以杨戬的性格，这事他要做，定然是要设下几道心思机巧，慢慢地与她周旋，使得事情有个圆滑平顺的解决。可那个时候的她刚被他算计过一遭，是最痛恨他这些弯弯绕绕的时候。所以，她选择了先下手为强，主动请缨，将这活揽下。
寸心的一手小楷写得极为娟秀，断不会让嫦娥误以为是杨戬的笔迹。
请柬送出后，她又央着听心替她去给嫦娥送上一份厚礼，只道是为当年有意刺杀她当作赔罪。
只是，随着这份礼物一同前去的，还有她要听心转告嫦娥的一句话，“我不希望仙子来参加我与杨戬的婚礼，还望姐姐请她大婚当日抱恙缺席。”
她将话说得十分冷硬，也是不打算给嫦娥任何转圜的余地的。
她并不怀疑杨戬与嫦娥还有任何牵连，毕竟那时的杨戬已经无需违背自己的本心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可她是敖寸心。
敖寸心从来都是气量狭小的，她的这场婚姻已是被赶鸭子上架，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去勉强自己接受婚礼上有个让她耿耿于怀的客人。
她的做法自然是不太地道的，毕竟她是逼着嫦娥在这场戏中临阵脱逃，这无疑是要将她推出去背锅，让她成为三界的话柄。
可寸心不在乎。
从私心里，她是有些杨戬惹得她不痛快，她也要让杨戬不痛快的恶意在的。
她也不打算将事情做得遮遮掩掩。事实上，听心前脚刚去了广寒宫，她后脚就写了信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杨戬。
她给他留了余地。
以杨戬的本事，他大可以在听心赶到广寒宫之前拦住她。
可杨戬在这事上从始至终未置一词。也许从他将请柬的事交由寸心开始，他就已经猜到并默认了寸心的做法。
这些年，寸心几乎从未在任何地方与嫦娥打过照面，即便是在蟠桃会上，她们也从来不会同时出现。
整个仙界都知道真君夫人不喜欢与嫦娥仙子见面，而司法天神几乎是完全在纵容她的这份不喜欢。
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与嫦娥之间的这份嫌隙是逃不开的，就索性将它摆到了明面上来做。
这大概也可以算作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话说，我这里更的是不是又出不来( ･᷄ὢ･᷅ )

二十二、
如今想来，她那时的气性还是大的。
她素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杨戬提亲用的却是软硬兼施的办法，先是利用神殿相见使她心软，又靠着价值连城的彩礼和集了四海之力的嫁妆给她织了一张名为“盛宠”的网，将她摆在了三界的瞩目之下，让她即便是想要逃脱也无路可走。
他步步为营，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寸心是一路被紧逼着，全无招架之力。
唯有等到过后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心中才难掩被算计的气愤。
她实在不懂，杨戬为何在时过境迁之后还要执意娶她，又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将事情闹至这般沸沸扬扬、尽人皆知的境地，不给他们留半点退路。
她忍不住想，他难道就不担心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后悔吗？
利用请柬一事对嫦娥下手，她自然是有着撒气报复的意思。杨戬既然利用三界舆论逼她就范，那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在三界面前与嫦娥完全地切割又有何不可。
但除此之外，她也是寄望于能借由此事让杨戬明白，敖寸心是不会变的。她永远都不会是他想要的温柔贤达、大方守礼的妻子。她永远都只会是那个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西海三公主。
她只是担心杨戬是因为当年顶罪一事对她产生了误解。
她在婚前做此一博，也无非是想着即便不能使他回心转意，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以免婚后受他错误的期待所累。
她派人给杨戬送了信之后，自己就在寝宫内安心地等着。
她原是想着他会来对她发难的。
就像从前，她每次冒犯了嫦娥之后，他都会来找她，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
她甚至幻想着，如果这次，他再问她这婚成是不成，她一定要很痛快地说不成了。
她又想，若是被退了婚，她就去西天，跟着她的三哥敖烈一道修行，以此来替她这个永远要让西海蒙羞的不孝之女赎罪......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等来的却只是一份精致的八宝点心盒。
送东西过来的仙吏讨好地告诉她，这是天庭刚出的新鲜玩意儿，平日里只有玉帝王母那儿才有，真君这是特意吩咐他送来给她和家人品尝赏玩的......
寸心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抚摸着那雕刻了鹤鹿同春的盒子，怔怔地看了许久。
她的嘴角溢出一抹笑，可笑容却又只在唇边堪堪停住。
她想起，曾经也是这么个大小的盒子，里面装着的是嫦娥送来的新婚贺礼。
那时，杨戬也是这样，坐在桌前对着那块饼瞧了又瞧，好像看得久了，嫦娥就能从那里面出来，与他共筑鸳梦。
她还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可分明他的表情都还历历在目。

有的时候，寸心会想杨戬在娶她之前是不是就已经盘算好了这一切，还是这真是他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结果。
她曾与杨戬说过，“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的”，这句话在他们之间似乎也是一语成谶了。
其实认真说来，嫁给杨戬并不是一件委屈的事，他已经给了她一个女人所能奢想的最风光的婚礼和一个丈夫所能给予的最高的礼待。
他按着她的喜好给她修了神殿后山的别院，为她遣派了无数的侍女嬷嬷，在内院设置了一道又一道的结界禁制，守护她的安全。
他对西海关照有加，对她家中大小事务了若指掌，每年都会安排出时间陪她回去探望双亲。
他从不让她接近神殿地牢，也从不让她看见他拷问犯人的情景，害怕会惊吓到她。
这些年，不论他在外面如何忙碌，入了夜总要回来神殿，哪怕是留在外院，也要换她一个心安。
杨戬对她似乎总是不那么纯粹，但所有的爱重都足够牢固。
她知道这些年他早有叹悔。如果重来一次，他想必不会再用那样强硬的手段逼她就范。
有的时候，他在深夜结束了公务之后会回到内院，在她的床边静静地守她一会儿。
但她也知道他的内心始终是不满足的，他还在等着她将保留起来的那部分真心交给他。
只是寸心还没有想好，该不该把这最后的筹码交到他的手上……
“怎么这么早？”杨戬的一双大手从背后圈上她的腰，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寸心的后背贴到了他的胸上，微微侧过头去，微笑道，“做了个梦，醒来就睡不着了。”
杨戬扶着她的腰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成婚前后的一些事情了。”寸心将头顺势靠在他的肩上。
杨戬略微顿了一下，手指轻抚着她的一头秀发，“是个好梦吗？”
寸心轻笑，“就是些往日的片段，哪有什么好与坏。”
杨戬也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偏过头轻轻啄吻她的嘴唇。
寸心轻笑着避了避，“在外面呢。”
杨戬索性扶了她的头去吻她，“他们都还未起。”
两人搂在一处闹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院子的大门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转头看去，却见那门轻合了几下被人从外面推开。虎崽小小的身影抱着那石头门槛翻了进来，向着他们“哒哒”地跑了过来。
“姨姨，抱！”
寸心忙挣开杨戬的手，转身走了几步将虎崽抱起。这段时间她每每早起都会在花园陪虎崽玩上一会儿，今日许是见她没有出现，他竟自己跑了进来。
他们将虎崽带到房中，拿了些点心给他吃。
杨戬将他抱到腿上坐着，一手拿了个拨浪鼓逗他，另一手将茶糕捻开一点点地喂进他的嘴里。
寸心见虎崽不哭不闹，便趁着这个时候去绾发梳洗。
杨戬抬头见她在镜前坐着，正将发簪放到发间比对着，心头不由轻轻一动，“我们将来有了孩子，会不会也是这般场景？”
寸心微微一愣，从铜镜里和他对视一眼，又默默地将眼睛移开，只把手中的珊瑚簪插入发间。
她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他们的面前。
杨戬一路看着她在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虎崽头顶上的小耳朵，好一会儿才转头看他，微微地笑着道，“那，这个小耳朵是不是会换成小龙角？”
杨戬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用一只大手盖住了虎崽的双眼，将她拉了过来，覆上她的唇。

听说是只小崽，刚刚出世没有多久，也就跟只大点的狗崽差不多，被老城主抱回去养着了。”
“啊？”寸心有些讶异，“您是说这梦貘至今还在城主的府邸之内？”
她心下有几分混乱，一时间摸不出头绪，现下在城主府邸中住着的应是静河，可静河又怎会费此周章要对她下手？
如果是狸德......她在心里摇了摇头，狸德这些日子一直和他们在一块，应该没有办法与梦貘取得联系。
“梦貘是不是真的存在，又是不是在城主的府中，老婆子不敢断言。只是听您之前所说，就想起了这个传言。这都是我的胡乱猜测，未必就能当真。其实按理说，我也是不该跟您说这些的，毕竟事关城主......只是，您心善，对虎崽也好.......”
猫婆婆面上忐忑不定，欲言又止，显是颇觉左右为难。
寸心明白，猫婆婆是担心她受梦貘所害才将这传言如实告知，但她毕竟是亶爰城的城民，心里对他们的来历终究也没有底，所以又担心自己的这一番话会害了亶爰城。
她面上露出感激的笑意，轻轻握了握猫婆婆的手，温言道，“婆婆这番心意，寸心感怀于心。此事尚做不得准，我与新旧两任城主都是素昧谋面，当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久未出门，难免不惯，便是有些心神不宁也不足为奇，不见得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猫婆婆连连点头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我就说，夫人肯定在这呢？”狸德含着笑的声音突然传来。
寸心他们回头看，正好见她从外面进来。
“怎么了？可是有事找我？”寸心问她。
狸德微笑着摇头，“是六哥回到院子找不见您，心里放心不下，我就过来看看。”
寸心也是微微一笑，“让他担心了。”
“鱼鱼，鱼鱼。”虎崽突然说道。
寸心好奇地弯下身子问他，“怎么啦，什么鱼鱼？”
虎崽指着狸德道，“鱼鱼。”
寸心不明所以地看向狸德。
狸德想了想，将自己的手放到鼻下闻了闻，轻笑道，“这孩子鼻子真灵，他肯定是闻到了我手上的鱼腥味，我买了两条鱼，准备晚上做蒸鱼用的。”
寸心点点头，“虎崽想吃鱼啦？”
狸德也蹲下身子想去抱虎崽，“要吃鱼就得跟我们回去哦。”
虎崽却极不情愿地避开了她的手，转身跳进了寸心怀里，“姨姨，抱。”
寸心也不知他这是何意，但还是将他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狸德只好收回手，站起身来，“看来这孩子只喜欢夫人呢。”
寸心看了她一眼，伸手戳了戳虎崽的小脸蛋，微笑着道，“准是看在我给他买的糖糕份上了。”
狸德轻轻一笑，不再言语。

二十三、

二十四、
杨戬回到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时分，四周围一片寂静，各人都已回房歇息。
他和寸心的房间还有一点微弱的亮光透出，应是她给他留了一盏灯。
杨戬进到房内，果然见桌上一盏油灯，中间一点灯火如豆。他走近床边，撩开床帏，见寸心微侧着身子睡得正好，不觉眉眼软了下来，轻手放下帘幕，转身到屏风后去梳洗。
少顷，他着了一身白色中衣出来，在床沿坐下，脱去鞋袜上床，双手惯性地伸过去将她揽入怀里。
她的额头刚一贴到自己面上，他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忙又坐起身一看，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竟已是冷汗涔涔，脸上神情更是惊惧莫名。
杨戬心里一惊，忙靠过去，轻轻摇晃她的身体，“寸心，寸心.......”
她却对他的呼唤一无所觉，额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水，鬓边的碎发也都被濡湿，凌乱地黏在脸上，一双秀眉紧皱成一团，脸色涨得通红，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她的嘴唇一直在微微嚅动，似乎是想说话。
杨戬忙俯下身去细听，初时只听到几声无意识的“咿咿嗯嗯”，等要退开，却觉她的呼吸一紧，随即声音陡然提高，话语变得清晰起来，“不要，不要......”
她的喊声里满是惊慌恐惧，不知是遇见了什么危急的情形，头拼了命地左右摇晃，一张小脸纠成了一团，双手深深抠进身下的床褥里，几乎要将被子抓破，身体也在不由自主地扭动。
杨戬急忙扶住她的头，输入一道清心咒，想让她清醒过来。
可他输入的法力却如石沉大海，寸心始终深陷在梦境之中不可自拔。
她的表情越来越扭曲，低声的呼叫中夹杂了克制不住的呜咽啜泣。
杨戬心急如焚，用力握住她被汗水浸湿的一只手，心知她是被魇住了。
但这实在蹊跷，寸心身为龙族正神，做梦都是罕见，更别提会被梦境困住，除非......是有邪祟入梦，被人有意为之。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眼睛瞬间变得凌厉，低头看了她一眼，果断合并双指抵住她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抽出一缕神识顺着他的指尖钻入她的灵台之中。
杨戬甫在她的梦境现身，就觉一股巨大的水压迎面扑来，几乎将他冲倒。他忙调整了身形站稳，定睛向周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是在她过去囚禁的院子门口。
奇怪的是，这往昔不论何时都有温暖的夜明珠围转四周的地方在她的梦中却有些不同寻常的黑暗，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他面前这座精致小巧的院子更是犹如陷在一片混沌之中，笼罩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四下里半点动静也无，杨戬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微弱声响。
他知道这定是那操纵梦境之人刻意营造的氛围，为的是激起寸心心中的悲苦，消解她抵抗的意志。就连他进到这里，都受其影响，心中一时纷乱如麻，没来由地涌起一阵阵的心酸难过。
他正要调整心绪，却听耳边传来寸心的声音，“不要啊.......不要.......”
她的呼叫中已满是绝望的哭泣，声音已近喑哑，听来更令人心慌意乱，忧心如焚。
不等杨戬有所动作，空气中突然传来她的一声尖利的大叫，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衣帛被撕裂的声音。
杨戬从未听过她如此凄厉的惨叫声，心头顿时如被重重一击，面色变得惨白，喉咙里漫上一股血腥，体内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一团，忍不住用手捂住心脏，几乎就要伏倒在地。
可他知道她就在门后，正在等待着他。
他忙又撑起身体，运转法力，踉跄着脚步踢开门冲了进去。
不过一个转头，杨戬就见到了她，顿时觉得如坠冰窟，手脚冰冷。
她被压在了院中的石台之上，身上的衣服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大片白嫩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奋力挣扎的双手让她如冷玉一般的身体在夜色下浮沉，竟产生了一种凄绝的美感。
压在她身上正在肆虐的男子似乎没有料到会被人闯入，周身惊颤了一下，一时竟有些无措。
杨戬目眦欲裂，只觉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地都冲上了脑门，大脑瞬间被炸得粉碎。他握起拳头，手上青筋急剧暴起，一个晃身到了他们面前，一脚重重踢在那男子腰侧，将他踢开了几十米远。
不待男子有所反应，他又猛冲了上去，对着他的胸口接连就是几拳，全然不顾要留下活口，以便探知真相，只是一心要取他性命。
那男子口吐血沫，身体连连后退。但毕竟是在他主导的梦中，他赶忙捻了个诀，空间顿时出现了一阵晃动。他借机避开了杨戬的攻击，转眼移到了杨戬身后的屋顶之上。
杨戬立时感觉到了，返身就要追上去。
那人见势不妙，匆忙将嘴边血沫一擦，须臾间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杨戬脚下一顿，知道已被他退出了梦境。
他克制住去追他的冲动，急忙又回头去找寸心。
她此时已从石台上坐起，正在压制凌乱的呼吸，双手无意识地将破碎的衣服拉回到自己身上，整个人向前紧紧卷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剧烈颤抖。
杨戬何时见过她这副模样，登时一颗心如被火烧，眼圈阵阵发热。他蹲下身去幻化了一件外衣披在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团团裹住才将她抱进怀里。
寸心似是寻到了一丝温暖，整个人拼命地往他身上拱。
杨戬的手逐渐收紧，柔声地安抚着她，“没事了，别怕。寸心，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