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原创】狸德

十、
寸心吃过午饭后没多久，从自己的院子出来，沿着湖边的小道走往后厨。
自她和杨戬成婚以来，他的起居用度一向是她亲自负责。每一日，如果他没有外出应酬，她要为他准备五顿饭食，除了日常的三餐以外，午后申时和晚上亥时还有两次点心或是汤品的加餐，由侍女直接送往书房。一般，哮天犬会在每日晚膳之后，从外院进来给她传达杨戬第二日的行程安排，她再根据他的日程为他拟定食谱，交由侍女传达给后厨。遇上兴致好的时候，她也会亲自下厨，为他做点他爱吃的东西。
今日下午她让厨房准备的是五宝甜汤，用的材料是山药、莲子、百合、桂圆肉、红枣和银耳。杨戬这些日子案牍劳形，常忙至深夜，这道甜品有明目养眼、补益中气的功效，他吃正好。
她刚一走入后厨的中庭就发现今日这里似乎有些别于寻常的热闹，明明已过了午膳的时间，厨房里却还炊烟袅袅，显然是在生大灶煮食，可她要的甜汤却是一个小火炉就足够的。
她怀着好奇的心情走进厨房，见里面有两个侍女正在忙前忙后地准备东西，另有一人蹲在地上往灶台添火，却是狸德。
狸德听到声响，抬头见是寸心站在她的身后，忙站起身行了个礼，“夫人。”
寸心点点头，露出微笑，“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狸德也是微微一笑，面上露出几分赧然，“说来只怕夫人笑话。我昨日散步时经过后厨旁边的菜园，无意中发现府中竟还有一小块地种的是红薯。我因自小爱吃这个，曾经琢磨过几道用红薯做的吃食，又想着自我来到神殿，一直仰赖真君与夫人的照顾，却是无以为报，现下唯有亲手做些点心，聊表心意。”
寸心听得这话，假意责怪道，“你要总是这么想我可就要不乐意了，真君与我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贪图你的报恩。你这样倒叫我为难，以后都不知该不该对你好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语气里含着笑，脸上亦是一片祥和，唯有眼睛里却是精明之中又带有几分促狭。
狸德见了不觉手中沁出汗来。她勉强笑了笑，眉眼含羞带怯，低头道，“夫人千万不要这么说。真君与夫人宅心仁厚，自是不求回报。只是狸德实在于心难安，在此多日，又受府中上下多番照料，如今做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夫人就权当是买我个心安罢。”
寸心见她言辞恳切，目光盈盈，这才又放软了声调，轻声笑道，“我也就这么一说，你倒当真了。”她往前走了几步，探头看那炉灶上的东西，问她，“你这是做的什么？红薯的香味闻来甚是浓郁。”
狸德忙与她介绍道，“这蒸炉里的是用红薯为皮，红豆为馅做的糕点，那边砂锅里煮着的是红糖老姜番薯糖水，既有祛除体寒，养颜美容的功效，也可以补脾益胃，润肺滑肠，我想着真君与您应该都合吃。”
寸心点着头，对她温言道，“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
狸德听她夸赞，微微低头，表示不敢当。片刻后她像是又想起什么，跟寸心道，“还有一事要请教夫人。”
寸心点点头，示意她问。
狸德虽是极力掩饰，面上仍旧显出一点不自在，声音细小地问，“一会儿做好了还要给真君送一份过去，但却不知该选哪个时间更为妥当？我就怕会打扰了真君处理公事。”
她一边说着话还一边偷偷拿眼睛瞄寸心，似乎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寸心在心里略略思量，很快反应过来她的真实目的。杨戬日常的餐点安排在真君神殿不是秘密，她在后厨随便找个嬷嬷侍女一问便知，根本无需来向她打听。她之所以要特意拿出来问，怕的是她心里介意，日后会惹上是非。所以，她才要先下手为强，得了她的准许再名正言顺地去做这件事。
寸心在心里笑了一下，看来这小姑娘也不是全无心机。她的眼睛微微一转，露出微笑道，“神殿后厨每日都会为真君预备茶点甜汤，在申时的时候送到书房去。我刚刚也是为这事儿过来。今日你既有准备，我倒是省了事。”她顿了一下，又道，“只是，你今日也辛苦了，到时可以交由侍女送过去，你也不用跑这一趟。”
狸德却摇头道，“没事，不过几步路的功夫，我自己送去即可。”
她既如此说，寸心也就不再多言，她转身离开厨房之前，又停下来，跟她说道，“今日哮天犬和梅山几位将军也在府内，你若做的还有剩余，不妨也给他们送去一点。”
狸德微笑点头道，“多谢夫人提醒。我都已备下，待会儿各个院子都会送去的。”

午后临近申时，狸德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碟红薯饼和一碗红薯甜汤，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杨戬正在审阅文书，以为是平常来送餐食的侍女，头也不抬地说道，“放下吧。”
狸德小心地托着盘子走上台阶，将东西放到杨戬左手边的桌案上，站在原地迟疑片刻才轻声叫了一声，“真君。”
杨戬一怔，抬头见是她，不由得蹙起眉，“怎么是你？”
狸德抿着唇，浅浅地笑道，“我听夫人说后厨每日这个时辰都会给您送吃的过来，正好我今日自己做了些糕点甜食，送来给您尝尝。”
杨戬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思虑，但还是点头道了声谢，“有劳姑娘。”
狸德忙摇了摇头，说道，“狸德手拙，东西做得粗糙了些，真君不要介意才好。”
杨戬只淡淡道了声“不会”，可他却始终没有要动筷的意思。
狸德似乎也不想那么快就走，两人一时有些僵持。
还是她先耐不住，低声劝道，“东西放凉了味道只怕就不那么好，真君不如趁热吃点，若有不足之处也好给狸德提提意见。”
杨戬这才拿起汤匙舀了舀，可很快却又放了下来。
狸德正觉奇怪，只听杨戬略显冷淡的声音响起，“狸德姑娘。”她听得这声音里透着严肃，不由也紧张起来。
杨戬继续说道，“当日直健将军机缘巧合之下在泰山救了你，实属萍水相逢。你今日在神殿养伤也是事出不幸，逼不得已。本君知道姑娘感恩图报，不愿亏欠人情，只是你如今重伤初愈，不宜操劳。”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我的事情向来都由内人一手打点，姑娘更不必为此费心。”
他这话说得直白，口吻中又隐隐含有不悦，狸德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紧咬住嘴唇，半晌才颤着声应道，“是。”
杨戬也不再看她，复又拿起文书，“你先回去吧。”
狸德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开了书房。
杨戬这时才从文书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点心，神情莫测。

寸心此时在自己房中的卧榻上慵懒地侧身躺着，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狸德刚才送来的点心。
侍女从外边走了进来，告诉她狸德已将东西送去给杨戬。
她只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吩咐她道，“既是如此，今日的五宝甜汤就不必再送过去了。”
等侍女下去，她抬眼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勾了勾手指，隔空取来一块薯饼，轻轻转动着，端详上面做得匀称繁复的花纹。好一会儿，她才将那糕点放入口中轻咬了一口，顿时一股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忍不住为狸德的心思会心一笑，眼里却是一片晦暗不明。

十一、
杨戬在跟她闹脾气。
刚刚去送夜宵的侍女回来禀报，说下午送过去的绿豆糕和杏仁茶他都没有碰过，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案上。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好几日。这阵子，只要是从她这儿拿过去的东西，不管是甜汤、点心，还是参茶、补品，也不管是她亲自送去，还是让侍女端过去的，他都一口不吃。
寸心自然就知道这人是跟她较上劲了。
偏偏他又是那种生气也从来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的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平常都还对她一切照旧，该温柔的时候柔情似水，该娇宠的时候也半点没有耽误，只是撬不开他的口，愣是半点东西都不肯吃她的。
这就像是一颗软钉子，杀伤力不大，甚至外人也都觉察不到它的存在，可就是硌得她难受。
寸心也知道他生气的原因，无非就是那日她没有拦着狸德，任由她去给他送点心，惹得他心里不痛快。可这事若要较真说起来，该是她生气还有几分道理。人家小姑娘满门心思都在他身上，一心一意只想要讨得他的欢心，她最多只能尽力不成为人家的眼中钉，他怎么还能要她去哄她放手。
寸心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事儿若就这么放任着不管也是不行的。杨戬这人轻易不生气，可若是真生起气来，那脾气又倔得很。况且他这人又极擅隐忍，有点什么事儿全憋在心里，寸心就是有意多晾他几日，还要担心他把身体气坏了。
想到此处，她索性起身换了外衫，又将放下的长发松松拢起，只用那支他先前送她的红宝石发簪固定住，就出门径往外院书房而去。
走进这真君神殿最大的一个院子，穿过杨戬平时接见同僚外客的大堂，才是书房所在的小院。寸心对着起身要与她行礼的哮天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退下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此时已将近亥时三刻，杨戬的书房内还是灯火盎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熏香味道，那是她早前为他调配的安神香，有静气凝神、舒缓疲劳的功用。
杨戬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他的左手边，下午的那些点心已被撤下，换上了她刚刚让人送来的无花果百合炖猪骨汤，自然也还是原原本本地放在那里，没有被他动过。
寸心刚一踏入书房，已经被他发现。但他并未有什么表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写那公文上的批示。
寸心走到他的身边，挨着他的身体坐下，也不急不恼，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做事。直到他将最后一个比划写完，她才看似不疾不徐地将他手中的毛笔拿走搁在笔架上，又将那文书合上放到一旁，拿了他的手，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柔柔地牵住，一双妙目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杨戬倒也由着她去，只是目光始终不肯专注地放在她的身上，一眼便知这是还在闹别扭。
寸心微微偏着头，卷翘的睫毛颤了颤抖出几缕撩人的笑意，声音极其地温软，“今夜那汤是我亲手熬的。”
杨戬目光一紧，却还是抿着唇不肯答言。
寸心又道，“这几日的东西都是我做的。你若不爱吃，和我说一声便是。你就是不爱惜我的功劳，也别浪费了这么多大好的食材啊。”
她的声音里染上几分幽怨，神情楚楚可怜，看起来格外地惑人。
杨戬终是耐不住一般，用自由的那一只手取过那碗炖汤兜头喝个精光，将那空碗随意地扔回桌子上，脸上却还强撑着摆个臭脸。
寸心眼里笑意更盛，取了丝帕替他擦嘴，手指有意无意地抚着他逐渐放松下来的唇边肌肉，心里这时才真正对他产生了几分愧意。这个男人是如此地好哄，只不过几句温言软语他就化为了绕指柔。明明是个在外面能呼风唤雨的厉害人物，哪有不懂得心计谋略的道理，可他从来不肯用在她身上，往往是气也好，怒也罢，只往自己身上撒，到底舍不得说她一字不好。
她自然知道他是百般地忍让娇惯她，只怕一言不慎她就要拔腿就跑。她的手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地轻揉慢抚，手指停在他的耳廓上极轻极柔地摩挲，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是故意地在讨好他，还是本来就不舍得放手。
杨戬再也忍耐不住，大掌一伸搂住她的腰，将她放到自己的腿上，贴着她的嘴唇，像是警告，又像是控诉，“你以后再不准这样。”
寸心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你还要上哪去招惹几个狸德回来？”
她这话才真正透出了心底潜藏的怨气。
杨戬低低地笑了起来，压着她的身体与她耳鬓厮磨。
寸心被他闹得受不住，手指在他的衣料上轻轻滑动，第一次主动地跟他说道，“我今晚留在这里陪你。”
杨戬瞬间停住了动作，眼睛里是既惊又喜，脱口问道，“真的？”
寸心有几分羞赧，咬着嘴唇笑意盈然地看着他，“自然是真的。”

十一、
杨戬将寸心放到了他书房后隐藏的密室的卧榻上。他这房间其实很小，休息的床榻也难称得上是床，只是一张稍大些的卧榻，躺上去更是十分的冷硬硌人。
杨戬将她困在身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却还要拿话来问她，“寸心，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寸心难耐地咬着下唇，手指在他的发间缠绕，看着他的眼神如漾漾春水，“你说呢？”
杨戬眼帘微阖，低头浅笑，突然翻过身，平躺在床上，将她放到了自己身上，跟她道，“那今晚你来主动。”
寸心不料他竟会提此要求，俯趴在他身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杨戬伸手将她的发簪抽下，用手指将她的一头秀发揉散拢到脑后，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将她的身体提了上来，和自己面对面，手掌在她的腰间不断地轻揉，鼓励她道，“来吧。”
寸心饶是与他多年夫妻，也未试过如此动作，此时脸上已是一片通红，眼波如水，俯视他良久，才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她特意避开了他的天眼，又吻了吻他额头的另一边，然后是眼睛和鼻子，再往下，有些迟疑地想吻在他的嘴角，却被杨戬转过脸来微启双唇含住她的一瓣丹唇吸吮。她也就只好顺着他的意在他的唇上轻吻。
她吻了他良久，只因她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她能感觉得到杨戬的呼吸已被她搅得紊乱，手指剥开她的轻纱，在里面放肆地游走。
他抓住她的一只手放到他的腰上，示意她为他宽衣。
寸心听话照办。
杨戬揽着她边吻边坐起身，待得两人将衣服除尽，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反客为主。
寸心的背刚一贴到床上就感到身下多了一层软垫护着她娇嫩的身体，头上多了一圈似纱非纱、似雾非雾的蓝色光晕笼罩在他们的床侧，替他们遮挡了床上的旖旎风光。
她朱唇微抿，刚露出一丝浅笑，就又被他封住了檀口香舌，随着他沦沉起伏。
也许是因为寸心今夜难得的主动，又或许是因为换了个新鲜的地方，杨戬这一夜的兴致颇高，缠着她直到天色微亮才放她睡觉。
等寸心一觉睡醒的时候已近晌午。
杨戬早已不在房内，她只听得外面书房传来杂乱的人声。待得凝神一听，也才知道原是杨戬在与下属开会。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没有办法出去，只能在这房内静等他们会议结束了。
她在房中盘桓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外面的人员才逐渐散去。杨戬进来看她的时候午饭的时间都已过去大半，她不悦地埋怨他，“你怎么也不叫我？我昨夜已是彻夜未归，今日又留到了这个时辰，院里的嬷嬷侍女找不见我还不知会作何猜想。”
杨戬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搂住她的纤腰，俯身就要吻她，“你除了在我这儿，还能去哪？”
寸心急忙抬手按住他的胸口，不知他为何又迷恋起干这事儿，“天还亮着呢，别闹。”
杨戬只好退开一些，脸上却还满是笑意。他搂着她温存了一会儿，贴着她的脸道，“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寸心转头看他，“怎么了？”
杨戬替她将脸上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与她说道，“我很快要将狸德带回亶爰，你在神殿也闷了许久，不如与我一道下凡，正好我也能陪你散散心。”
寸心一愣，似是没有意料到这么快，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他为何这么急着要将狸德送走。
她没有急着答应他，只是问道，“先前派去调查的人回来了？”
杨戬点头。
她有些好奇地接着问，“真如狸德所言吗？”
杨戬面色稍沉，只道，“还不清楚，但目前看来背后或有隐情。”
寸心心里也是一沉，她倒没有想到狸德在这件事上竟也还有隐瞒。她猜想杨戬或许已经掌握到了一些线索，但他此时不愿细说，她也就不再追问。
“你还要带谁过去帮你吗？”她转而问道。
杨戬微微一笑，“带上老六吧，他若真有心，也该让他知道结果。”
寸心这才点点头，她也正是此意。
杨戬又凑近她，催促道，“你这两日将神殿的事情安排下去，陪我去走一遭？”
寸心应允下来。她知道此次她是非去不可，不说狸德对杨戬有意，他不好与她独处，便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单独带着个独身女子，路上也是多有不便。
杨戬见她答应得爽快，心中也觉高兴，趁她不备低头下去噙住她的樱唇亲吻起来。
寸心躲闪不及，只得又被他困在这房中过了大半日。

十三、
过了三日，杨戬和寸心安排好神殿的事务后，带着狸德和直健下到凡间。
在此期间，他们已经知道两个对狸德颇为不利的消息。其一是亶爰城少主静河将于一个月后继任城主之位。据传言所说，静河与覃炎在大婚当日反目，覃炎有联合内贼构陷谋害静河之嫌，亶爰城与盘瓠城已就此事开始交涉，而覃炎本人在大婚后不知所踪。其二就是亶爰城正式颁布了对狸德的通缉令，罪名定的是狸德与盘瓠少主覃炎私相授受，欲谋害静河夺取亶爰城主之位，并窃取镇城之宝九灵在逃。
狸德听闻此言，沉默移时，最终也只说道，“姐姐终究是不肯放过我了。”
按她的猜测，这些罪名是静河的欲加之罪，为的是将那日在新房之中发生的事情都归罪于她，从而保住自己的城主之位。而覃炎为何与静河反目她一时未能说清，只说不能排除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因为九灵失窃，而静河若真与覃炎结亲则无论如何没有了继任的资格，因而狸德怀疑覃炎还在亶爰城内，极有可能是要与静河里应外合，拿下亶爰城。
对这些猜测，杨戬并未做任何表态，只说等到了亶爰城再做计较。
或许是因了这个缘故，对于此次返回亶爰一事狸德并不显得高兴，终日里有些郁郁寡欢。又因那日在书房内被杨戬“言语冒犯”，这段时间她再不往他跟前凑，反倒时常紧跟在寸心身边，与她颇为亲近。
直健对此看在眼里，虽有心安慰鼓励她，却又总是不得其法。寸心倒是有意帮他，但想到狸德如今的境况，又怕最终会使他伤心失望，也只好作罢。
杨戬对这些事情素来是不太上心的。狸德不来招惹他，他已是乐得自在，而寸心这些日子对他亲近了许多，则更使他感到心情舒畅。
亶爰山草木不兴，怪石嶙峋，难以攀爬，又因其水流众多，四通八达，因而亶爰城内外通道多以水路为主。杨戬他们选择的航道是可直通亶爰城城门的主干道。
此航道乃是亶爰最大的江流，名唤荒流。这名字听来有几分不吉利，可若是身涉其境，亲眼目睹沿江之景象，又定会感慨此名字之贴切。亶爰山奇峰怪石峥嵘且多呈黑灰色，山体虽不高，却极其陡峭险峻。荒流两岸，崖壁之上几乎不长植被，俱是黑峻峻、阴森森的石岩和崖洞。到了晚上，若非明月高悬之夜，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偶有鸮鸣鸦叫之声，平添几分萧杀可怖。
幸而这些时日因城主继任大典在即，各城邦俱派使者携带贺礼前来共襄盛举，荒流上船只熙攘，将诡异的气氛冲淡不少。
杨戬他们也借着这个由头，假扮成送贺礼的外使，伪造了通关文牒，混在其中。杨戬替狸德施法改换了一副平凡的相貌，让其伪装成寸心的侍女，而他自己也隐藏了那标志性的额上天眼，与寸心装成使臣夫妇，老六则为随行的侍卫。
他们乘坐的是一艘游船。船的前头是一个可供休憩赏景的大甲板，而后是巨大的船舱。舱内依次排列又有三个相连的小舱。从甲板进去的前舱最大，装饰也最为精美，是平常休息、围坐吃饭以及招待宾客的地方。前舱的右后方，撩开黄色的门帘后可见一道狭长的走廊，连着左手边的一排三间卧房。老六住的是第一间，晚上也担负着守护安全的工作。狸德住的是中间的这间，如此一来，杨戬他们前后都可以照应到她。再往后，就是杨戬和寸心的住处，也是这艘船的主卧。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有待客的圆桌椅，撩开遮挡视线的珠帘后才是卧室。在那之后还有一个小舱，通常是给仆人居住或是堆放行李杂物之用，现在是空着。
寸心喜水，这样的出行自然合她心意，只是为了掩藏身份，她不能入水畅游一番，几次想脱掉鞋袜戏水，杨戬也不肯。这自然有他不愿被外人见到她如此私密的部位的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他觉得这荒流十分诡异。
按理说这些日子江上船只往来频繁，场面应是十分热闹，可一路下来，他们却总是觉得冷清，即使偶然碰上与别的船只并行，也难见人影，更添孤寥。这种感觉入夜之后尤甚，江面上雾气缭绕，连其他船上的灯光都几乎难见，让他们时常以为自己是独自在这水上漂流。
这一日，他们趁着天亮先吃过晚饭，杨戬和直健在前舱的客厅饮茶，将舱门大开，守着寸心和狸德在外面的甲板上吹着湿润的微风，伴着明月闲谈。
此时天已经完全地暗了下来，今夜的雾气似乎更重，偶有小浪，船只不时摇摆。杨戬坐在船舱内，借着明灭不定的灯火，若非他天生神目，只怕甲板上的寸心和狸德只能见到个暗影。他的心头不知为何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寸心。”他有意想将她叫回来。
可话音未落，只见甲板与船舱间闪过一道寒光，霎时间整艘船被从中间劈为两半。他们几人俱是一惊，急忙向上飞起。
狸德法力不高，此时更是反应不及，几乎被江上掀起的巨浪击中，被寸心拉住手腕飞到半空中。她们二人刚站稳，回头一看，杨戬和直健身边已各围了十几个黑衣人陷入激战。
那些黑衣人面目不明，只在额帽上有一个红色的类似闪电的标记，狸德看到了以后紧紧抓住寸心的手，小脸煞白，“是我姐姐的人。”
寸心尚不及答言，已有人抢到她们身前。她忙将狸德推开，幻出随身宝剑与黑衣人战到一起，余光扫到狸德那边也围了几个人上去。

她和狸德都不是近身搏斗的高手，被那些黑衣人逼得且打且退。她偷空望了杨戬那边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与他拉开了不小的距离。她心头一惊，意识到这些黑衣人的目的就是要把她们和杨戬隔开。
另一边，狸德功夫更落下层，加之她重伤初愈，体力大不如前，已是渐渐招架不住。眼看着她勉力躲过一剑，却被另一人的武器劈头砍来，情急之下，寸心忙将挂在腰间的一枚玉片掷向她那边。
她那玉片被杨戬施了法术，可凭她的意愿在危急时刻护她周全。果然那玉片在狸德身前射出一道黄光替她挡住了攻势。
寸心刚觉松了一口气，她这边已被人压了上来。为头一人抢到她的面前，几乎将她逼倒。只是他似乎并不想伤她，只是要将她擒住。寸心刚击出一剑被他架住，后面又上来一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吃了一惊，正苦无对策，只见眼前一道精光闪过，杨戬已经破空而来，一掌击中抓着她的那人的面门，随后一脚踢飞她面前制住她的攻击的人，将他们都打入江底。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上的三尖两刃刀一圈扫射击退数人，而后再不贪战，抱着她向上飞出十几米。待得确定安全，才扶着她的双肩上下打量着她，“没事吧？”
寸心微笑着摇头，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近了一点，“没事，放心吧。”
他们向下看去，只见直健已经赶到狸德身边，护着她与刺客缠斗。
那剩下的几人自知敌不过，晃了几个虚招，也就四散奔逃。
杨戬带着寸心重新飞下，制止想要去追的直健，“老六，由他们去吧。”
他从寸心发间取下一支龙纹发簪掷入水中，重新幻出一艘龙头船来，四人回到船上整顿。

十四、
杨戬换下了打斗时所穿的衣裳，只着了一身茶白色的中衣，更显其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他伸手撩开珠帘，走到外间，在圆桌后坐下，等待寸心。
这艘新幻出的龙头船内部格局装潢与先前的那艘所差无几。老六照旧住在第一间，只是今晚他要整夜在船上巡视，留心江上的动静，不会回房歇息。狸德受到刺杀的事情影响，情绪不好，寸心回到船上后就一直待在她的房间照顾她，现下还没有回来。
杨戬在桌上轻轻一扫，幻出一套茶盘，引了净水来自己冲茶喝。正冲到第二泡时，寸心推门进来了。
她一眼见到面对着门坐着的杨戬，不觉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将门合上，露出柔和的笑容，“你怎么还没睡？”
杨戬放下茶碗，向她伸出手，“你没有回来，我如何睡得下？”
寸心将手放入他的大掌之中，轻轻握了一下，却没有就着他的意坐下，跟他说道，“我想先去换身衣服。”
她松了手，掀开珠帘走进里间。
杨戬跟着她一块进去，见她已到了屏风后面。这屏风是绢织的质地，上面绣了一副牡丹图，看似浓墨重彩，其实很是轻薄。寸心的身形映在那上面，更显得她身姿窈窕、体态轻盈。她在里面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辨，动作之时腰身曼妙，宛若游龙，一双藕臂偶尔从屏风上舒展而出，在一片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之间，将这换衣的过程添上了极致的魅惑。
她走出来时见到杨戬正对着自己又是一惊，回头看了眼那几乎无遮无拦的屏风，脸上已是一片羞红，嗔怪道，“你也不知道回避一下！”
杨戬耳根也有些发热，但只是笑着走上去揽了她的腰身，语音低沉暧昧，“便是没有这屏风又何妨。”
寸心躲开他凑过来的脸，转身脱离了他的怀抱，走到一旁，口中说道，“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怎么也不好奇狸德的想法？”
杨戬知她这是怕他孟浪，有意转开话题。他低头微微一笑，但还是问道，“她怎么样？”
寸心拧了一方丝巾，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和脖颈，“刚刚睡下了。哭了好一会儿呢，说是没有想到她姐姐竟是真的要把她逼上绝路。”
她说着轻声一叹，想到她方才梨花带雨的模样，脸上显露几分同情。
杨戬却未作表示，只是问道，“她如何能肯定那刺客是她姐姐的人？”
“据她说，今夜那刺客是她姐姐多年精心培养的一支暗卫。”寸心用手指在额上比了一下，“那额帽上的红色闪电就是标志。”
她将丝巾放下，转而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杨戬跟着走到她的身后，思忖着道，“便是如此，也不能保证一定是静河的命令。”
寸心从铜镜里看他，有些疑惑，“我看你，好像一直就不太信任狸德？”
杨戬对她微笑，“办案的人就是如此，你要取信于人，自己却不能尽信于人。”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继续道，“狸德告诉我们的话中有许多破绽，此事本身也是疑点重重。正如今夜之事，她已事先被我改换了面貌，静河又是如何发现的她，这便是一个需要查清的问题。”
寸心赞同地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个。按理说以你的本事，我们此番进城不该如此轻易暴露身份。”她的面上显露出担忧，看着铜镜里的杨戬，“如若此事真是静河所为，那是不是说明我们早就被人盯上了？”
杨戬却是一派风轻云淡，他的双手顺着她的肩臂下滑，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圈住，凑过去亲吻她的脸颊，安抚道，“不担心，有我在。”
寸心见他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也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此事对于杨戬而言，大概不过是无数公事中极微不足道的一件，其凶险复杂程度只怕也难入他的法眼。只是她从来不曾参与过这类事情，才会如此紧张，作出此等大惊小怪的样子来。如此一想，她不免有些赧然，又有些失落，进而觉出些羞恼，认为自己这样少见多怪真是丢了面子。
想到此处，她用了点力气挣开他的手，别开脸有些恼怒地道，“我卸妆发呢。”
杨戬却不知她心中已经转过了几道心思，只是看她果真有些不乐意，便也乖乖松开了手。
她对着镜子刚取下一只耳环，突然又想起一事，忙转过身来说他，“你刚刚怎么直接拿了我的龙纹簪去用，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只呢，你倒要记得还我。”
她这话说得颇见脾气，杨戬只当她是真心疼她那宝贝，忙顺着她道，“这是自然。”
那龙纹簪是寸心的嫁妆之一，有一整套，拢共是一十八支，都是根据她的龙形原身设计制作而成。这套簪子所用的材料包括了黄金、白银、蚌壳、珊瑚、象牙、玳瑁、牛角、宝石、翡翠玉石等数十种，出自西海的十八位能工巧匠之手，因而是风格不一，形态殊异，却又都栩栩如生，精美绝伦，每一支拿出来都是不世出的珍宝，她自己也是爱不释手，时时拿出来把玩。
寸心刚刚是任凭自己使了一通小性子，这会儿回过味来，又见他目含柔情，面上俱是体贴温和之色，才觉得似乎是有些不讲道理，便微微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杨戬走前一步，低身与她平视，伸手替她将另一只耳环取下。见她柔柔地盯着他看，也不拒绝，就又替她解了头发，轻轻放下来用手指慢慢捋顺。

两人此时面对着面，挨得很近。杨戬不由得温柔一笑，手指从她的脸上沿着她的身体一路逡巡而下，缠住她的衣带稍一用力，竟将她的衣服解了开来。
寸心吃了一惊，忙止住他的动作，脸上是又羞又急又觉好笑，“今夜的情况还不甚明朗，你怎么还能......”
杨戬轻笑，知道她是担心那些刺客半夜又会回来。他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站起身，口中安抚她道，“没事，老六在巡逻。”
寸心被他搂着往床边走，嘴上还在说道，“就是这样，我们才不能掉以轻心啊。”
杨戬还待要说话，船突然被一阵风浪吹得摇摆了起来，他们两人站立不稳，一下子双双向前栽倒。
杨戬急忙用脚撑地，一个旋身坐到床上，带着寸心也坐到了他的腿上。
寸心不防这一意外，登时只觉背后身下都是一片温热，忙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他紧紧箍住了腰身动弹不得，羞恼地喊了一声，“杨戬！”
杨戬低声地笑了起来，身体向后一倒，翻身将惊叫出声的寸心压在了身下。
他的手在她的脸上抚摸着，有些吃味地控诉她，“你这几日都陪在狸德身边，怎么也该陪陪我了。”
寸心双手放在他的胸口，轻咬着嘴唇有些迟疑，“我就怕会有意外......”
杨戬微微抬高她的下巴，嘴唇迎上她的檀口小舌，“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寸心在他的唇间轻笑，“我不是.......唔.......这个意思。”
杨戬趁机将舌头探入她的口中，手指已经解开了她的衣服，顺着领口进去抚摸她滚烫的肌肤。
寸心有些笨拙地承受着他唇舌的侵扰。她虽与他成了两次婚，过了一千多年的夫妻生活，但在房事上懂的依旧不多。第一次成婚时，她身边没有年长的女性给她送嫁，杨戬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两人那会儿更算不上浓情蜜意，便只是囫囵着过来了。到了第二次，大家又都默认她早已知晓这些事由，更加没有人分心与她说这些，所以她仍旧是懵懵懂懂。只是杨戬如今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多了，这床上的花样也慢慢增多起来，就更显得她青涩稚嫩，越发地招架不住。
他此时微抬起她的身体，将她的衣服褪下。
寸心趴在他的肩头，由着他在她的脖颈肩膀上舔吻，在他每次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敏感处时控制不住地发出甜腻的呻吟。
她的手只顾着牢牢抓住他的衣服，任凭他肆意摆弄。
她有些分神地想到，好像是自从狸德到了神殿，他开始放纵起来的。她这时才感到男女之间果真万分奇妙，明明她都已经不再在乎别的女人觊觎他了，他自己倒在意得紧。
杨戬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从她的身上爬了上去狠狠地咬了一口她的下唇，惹得她吃痛地叫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他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喘着粗气。
寸心唇上一时又热又疼，只觉得受了他的欺负，不悦地硬着声道，“没有。”
杨戬眼睛紧盯着她，大掌托着她的脸，不肯让她移开，“寸心，我要知道你在想什么。”
寸心这才发现他看着她的样子极认真，眼里隐隐有些沉痛，知道他定是多心了，一下子软了声解释道，“我只是想到狸德......”
杨戬似乎是又气又无奈，含住她的唇瓣吸吮，“你怎能在与我欢好的时候想她.......”
寸心似也觉得有些荒谬，憋不住笑了出来。
杨戬叹了一声，加深了这个吻，叮嘱她，“认真一点。”
.......

十五、
杨戬他们原先是刻意放缓了行船速度的，一来是距离静河继任大典还有一些时间，他们只要在那之前找到覃炎，届时可让他们三人当面对质即可，不必急于上岸；二来是杨戬知道寸心难得下凡，又知她还是惯于水里的生活，有意要让她多在船上住些时日。可如今既已被识穿身份，再待在江上就难免落于被动，因而便加快了速度，第二日就顺利抵达亶爰。
这一路见惯了荒流上的肃杀凋零，倒不曾想这亶爰城竟是这么一派和煦可亲的景象。这里更像是一座平凡的人间城镇，八街九陌，热闹祥和，连岸上的阳光似乎也比水上的要明媚一些。
城门口摩肩接踵，靠岸进城的神仙妖魔不知凡几，寸心刚入城门不远就差点被个年轻男子挤倒，幸而杨戬时时注意着她，及时将她扶住。
他们听从狸德的推荐去了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凤栖阁。这客栈位于城西，是一座气派的三层木质建筑。一进去便是人声鼎沸的大堂，里边熙熙攘攘坐满了各路妖魔，虽都化作人形，但有些还保留着斑纹或是耳朵等可供辨认的标志。长着猫尾巴的店小二在桌子间熟练地穿梭来回，招呼吆喝，俱是风风火火的样子，看着煞是有趣。在靠里的右手边有一楼梯通往二楼，那里是吃饭的雅间，一面临江，一面靠街，是个赏景的好去处。出了大堂后门，另有一座阶梯可直上三楼，从那儿上去才是客房。他们到的时候客栈已经几乎住满，只剩一间大的套房，他们四人却是不好分配。杨戬自己也觉此处龙蛇混杂，不是个长待的地方，有意要换个住处。
客栈的掌柜却是个有眼力的，见得杨戬他们衣饰华丽，气度不凡，心知这是贵客，怠慢不得，便主动向他们提议住到后院去。说那儿有一清净的院落，原本是预备着给他自己小住的别苑，只是还未来得及住进去。里面家私齐全，环境雅致，又不会有外人打扰，给他们居住正正合适。
杨戬他们听得这话，便跟着去看，见是花园旁一个小宅子。两扇古朴的木门推开后正对着一个小庭院，左边一棵老榕树靠着墙长得高大茂盛，亭亭如盖的树荫下摆着一张石头桌子和四张石凳。往里走，上了两层台阶进去就是个简朴的客厅，只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几张椅子，角落里一个花瓶放了两枝山茶花是唯一的装饰。从客厅往里走有几间小屋子，都很简单，几乎没怎么装饰，掌柜说叫人来打扫一下，铺上被褥就能整出三间卧室。在庭院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个小厨房，也能方便他们自己做点吃的。
寸心和狸德里外走了一遍都说可以，杨戬便先付了半个月的租金，又另外给了钱让掌柜去置办好的床褥，再买个上等的茶盘和一些好茶叶来。
正与掌柜说着话，寸心偶然间瞥见离木门不远处的花坛下竟躲着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看样子不过三四岁大小，穿了一身嫩黄的袄子，戴着个虎头帽，原先缝制虎耳朵的位置剪了洞，露出两只粉嫩的小猫耳朵，背后还有一根小尾巴左右轻轻摆动。他的一双眼睛微微带了点绿色，又圆又大，真正可爱漂亮得紧。
寸心不由得弯下身子，冲他招了招手，“过来。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在这儿？”
那孩子开始还不敢出来，缩在花坛后探出个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不停地在他们身上打量。
那掌柜的忙告诉寸心这是客栈里帮工的孩子，就住在这不远处，还是他给安排的住处。
寸心他们顺着掌柜的指引，才发现他们这院子后边不远的地方有间破旧的小房子，门口用篱笆围了一小块空地，上面还晒着稻谷和肉干。
这时候那孩子似乎判断出他们是无害的人，摆动着小短腿小短手走了出来，摇摇摆摆地到了寸心面前，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竟向她伸出了双手，“姨姨，抱。”
众人一看皆笑了。
掌柜的直道这孩子有眼力见儿，知道哪个是贵人。
寸心伸手将他抱了起来，在怀里掂了掂，“好宝宝，你怎么知道我是姨姨？”
杨戬看着对这孩子也有好感，伸手扶在寸心的背上，担心她受不住这孩子的重量。
狸德走了上来，用手指刮了刮他胖嘟嘟的小脸蛋，笑道，“好可爱的孩子，只是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没看住他，让他跑了出来。”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能让夫人抱你？”这时一道稍显苍老的声音响起，随后一个穿着老旧的老嬷嬷急急忙忙走了上来，向寸心告罪，“夫人见谅，这孩子向来这样，见到年轻漂亮的夫人小姐就迈不开腿，要是一下子没看住啊，准跟着跑了。”她对着那孩子伸出手，“来，到奶奶这来。”
寸心他们都被她刚刚那话逗笑了。
掌柜给他们介绍道，“这是孩子的奶奶，平常大家都叫她猫婆婆。”
寸心将孩子交到她的手上，礼貌地说道，“猫婆婆好福气，有这么漂亮聪明的孙子。”
猫婆婆把孩子放到背上，直摇头，“夫人贵言。这孩子聪明谈不上，只是调皮得很。”
狸德插口问，“他叫什么名儿？”
老人家答道，“还没起大名，平常就叫虎崽。”
寸心和狸德俱是轻声一笑，觉得稀奇，明明是只可爱的猫崽子，倒叫了个虎的名字。
杨戬温和说道，“我们几人要在这院子住些时日，若有叨扰之处，还请老人家见谅。”
猫婆婆忙道，“不敢。只怕我们粗浅，不要惊扰了大人和夫人才好。”

十六、
晚上吃饭时，寸心见杨戬许是饭菜不合胃口，吃得不多。吃过饭后，他将老六留下保护她们，自己出门去探查城中方位，她便趁这个时间向客栈要了些米肉蔬菜，给他煮点宵夜吃。
她在厨房生了火，先将白粥煮上，又拿了个小碗装了半碗开水，泡上香菇，然后取了生鸡肉洗净切成小条，抹上生抽料酒，在做调味。
“夫人，我来帮您吧。”狸德从外边进来，跟她说道。
寸心刚想说不用，狸德已将她放在一旁备用的生姜拿了起来，问她，“这是要用的吗？”
寸心也就不拒绝她，“嗯，你帮我切片吧，我放到粥里去腥味。”
狸德点头说好，挽起袖子，将那姜块拿到水槽边清洗干净，在砧板上切成薄片。
“夫人对真君大人无微不至，真叫人羡慕。”
寸心闻言转过头，见她注意力都在手中的活计上，似乎真是随口一说。她略作沉吟，选了个安全的回答，“妻子为丈夫分忧，本就是份内之事，又哪称得上叫人羡慕。”
“夫人说得是。只是这世间的夫妻能做到相敬如宾的已是不多，要像真君与夫人这样鹣鲽情深，琴瑟调和的更是凤毛麟角，怎么能不让人心生羡慕呢？”狸德切好了姜片，放下菜刀，脸上出现两抹红晕，一双圆润的大眼睛更显明亮，“狸德只望日后也能有夫人这样的福气，寻得一位像真君一样的好夫婿。”
寸心见她靥生红霞，满目向往，只是抿嘴一笑，“听你这话，倒像是有了心上人？”
她说这话时很自然地看了狸德一眼，有几分过来人关心小辈的意思，手上的活也没有停下，将腌好的鸡肉放到一旁后，拿过一把剪子，将泡软了的香菇剪成细条。
狸德听到这话低下眼睛，两只手慢慢地将挽起的袖子捋下，有些失神的样子，“哪儿能呢？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寸心又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放下剪子，将泡过香菇的水和姜片倒入煮粥的锅中，拿了把汤勺轻轻搅动，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看来还是个厉害人物。”
狸德将眼抬起看了她一会儿，却见她体态从容，手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当真不知她的心思。她收回目光，盯着地板上的一处发了黑的老旧斑纹，轻声开口，“狸德近日听说了件事，却不知该不该问夫人的好。”
寸心的手顿了一下，心知这是要进入正题了。她轻轻一笑，温柔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你与我难道还要这般客气么？”
狸德面上也是一笑，但很快又换上了为难的神色，“这事儿我也是道听途说，若说得不对，还望夫人不要见怪。”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盯住寸心的脸，“我听说夫人与真君曾经夫妻不睦，和离过一次，此事不知真假？”
寸心几乎绷不住脸上的泰然自若，自她与杨戬复婚以来，还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和离一事，就是她和杨戬，也都在尽力避免旧事重提，却不想这个丫头倒有胆量拿此事做文章。而且，狸德虽然总是有意地想让她知道她对杨戬的心思，可这些日子表面上对她还是敬重有加的，这会儿却明显地让她感觉到了她的敌意，不知是何故。
寸心转过身来和她面对面，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轻声地笑了起来，拿起桌上的香菇倒进锅里，坦言道，“确有其事。不过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可不像现在这样懂事，是出了名的任性乖张，也不怪二爷受不住我。”
这是狸德第一次听寸心称呼杨戬为“二爷”，份外地让人感觉亲昵。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不得不承认，虽然寸心外表看起来柔弱乖顺，可却绝非逆来顺受的主，甚至她身上自始至终都带着一股骄矜自持的姿态，也不知那是她天生贵胄带来的气场还是得益于真君夫人这一身份的帮持。
狸德收敛了自己的眼神，重新软了声调，“如此说来就更加叫人羡慕了。破镜重圆本已是美谈，夫人与真君历经千帆，如今越加地恩爱同心，则更是喜上加喜，是多少人艳羡不来的福气！夫人贵为公主之尊，却也为真君改换了脾气，专心操持家务，洗手作羹汤，这份心思想来真君必是感念于心，才会对您如此地敬重爱慕。”
狸德倒也算得上是个狠角色，句句硬话软说，是存心要拿钝刀子磨她的心。
寸心微微一笑，只道，“都是千年前的事情了，倒难为你还知道得这样仔细。”
她将鸡肉也添入锅中，搅拌均匀后就将汤勺放下，等其炖煮入味。这时她才露出些好奇的模样来，“说来这些事情如今知道的人并不多，以你的年纪来讲更不该听过才是......”
她适时地住了口。
狸德心领神会，倒也并不慌张，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与六哥闲谈时偶然间听他说起的，一时按捺不住好奇心才多嘴一问，夫人千万不要介意才好。”
“哦，是这样。”寸心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此时，粥已煮好。寸心盛了几碗放到不同的托盘里，跟狸德说道，“我原先总想着你与六哥不熟，又怕他是个直脾气，要惹你不如意。却不想你们这般要好，我也就放心了。还要麻烦你将这粥给他送去，二爷估计也快回来了，我得先回房间等他。”
狸德柔声说句，“应当的。”接过托盘去了老六的房间。
寸心看着她迤逦而去的身影，心里有了些计较，狸德这些日子几乎都在她的眼皮底下活动，可她却不知她是何时与直健熟悉起来，又是如何哄得他将这些事情都告知她的。
她的目光一紧，眉头皱了起来——看来，她是势必要与她争个高下了。

十七、
寸心做了个梦。
梦里是千年前的杨府。那时的大宅还不似现在的真君神殿这般繁复精致，记忆中永远是阳光充沛，绿树成荫，有阵阵的风铃声从庭院深处传出，伴着微风吹拂到她的面上。
她恍惚间听到了杨戬的声音。
他在喊她，“寸心。”是属于那时候的他的独特腔调，不疏远，也从来听不出亲热。
她又听到他说，“妻子的位置上只有你一个人。”
义正严辞的样子。
她想看真切他的脸庞，可无论她如何扒拉，任她将眼睛睁得几乎眦裂，眼前看到的都还是一团白影。她觉得他仿佛在笑，却又觉得那笑像是嘲笑。
须臾间，他的声音又变得极远，像是从天边传来，飘渺而不真实：
“朝游沧海暮苍梧。”
“三界之内，任你驰骋。”
“你想见爹娘就见爹娘，想回西海就回西海。”
他说得那样慷慨激昂、抑扬顿挫，可她的一颗心却如同被浸入了一汪酸水之中，只觉得酸涩难耐。
“傻瓜。”她突然听到了极轻极柔的一声，就在她的耳畔，那样近那样真切，仿佛他就在她的身后，气息可闻。
她连忙转过身，可还是什么都没有。整个杨府都笼罩在了白雾里，把她一个人困在了里面。
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她觉得自己似乎又换了个地方，笼罩着自己的那团白雾渐渐飘散，她的眼前开始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自己。
那个过去的自己，一身青蓝色的妇人装扮，身上永远拢着一股哀怨，眼睛里泅着的泪水像是怎么也擦不干。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石头的地上，杨戬的声音就在她的周围盘旋，一句句地越发凌厉：
“明日成婚，还成不成了？”
“我是这里的主人，是我要他们留下来的。”
“你为什么总有事？”
“你太愚蠢了。”
“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杀了你。”
.......
寸心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额上冒出阵阵冷汗，紧握起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里。
她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样干瘪、空洞、艰涩难听的声音。
她将自己的耳朵堵住。
她不想听。她不想听到自己当年那些愚蠢的话，她不想听到自己那些可怜可笑的控诉。
她不想看到自己那样愚不可及的样子。
可那些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人她的耳朵里，那些凄厉的哭声、歇斯底里的控诉声和怨恨的诅咒声.......
“你是不是喜欢嫦娥？”
“我为了你再也回不去西海了。”
“我嫁也要嫁得明明白白的。”
“你要孩子还是要哮天犬？”
“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你折磨了我一千年。”
“这一千年，你有没有爱过我？”
.......
寸心跌跌撞撞地在杨府里跑着。她必须离开，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可她又听到了更多人的声音。
她听到哮天犬说，“我主人根本就不喜欢你，他对海鲜过敏......”
她听到听心说，“她和三圣母都希望你能找一个好的归宿......”
她听到母后说，“孩子，你就当自己死过一回，忘了这些事可不可以？”
她听到大哥说，“寸心，放下吧。杨戬他不是因为爱你才娶你的。”
.......
越来越多的声音不断地向她涌了过来。
她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空，眼前一阵又一阵的晕眩袭来。
最后，她隐约看到了他们的第二次大婚之夜。
她看到杨戬的脸向她靠了过来。他说，“你这一生都注定只能跟我在一起，难道就真的甘心做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吗？”
他说完身体压了上来。
寸心的眼前一黑，终于陷入了黑暗里。
她迷糊中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哽咽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才意识到她刚刚是做了噩梦。
眼睛只是轻轻一动，她的眼角就有泪水滑了出来，顺着鬓边流进了耳朵里。
多久了？有多少年她没有流过泪。
她慢慢调匀了呼吸，眼睛逐渐看清了头顶上的青色纱帐。
糊了纸的窗上透入一点稀薄的微光，似乎就要天亮了。
她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转头看去，她身边的杨戬还睡得很安稳。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扶着头，有些晕眩和疼痛。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想起这些往事。
或许，是昨天晚上与狸德的那番话勾起了她潜藏的回忆吧。
她勾了勾嘴角：她还以为自己真的忘了呢。
寸心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穿上外衫，转头看了眼熟睡中的杨戬，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树上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偶尔伴有起飞前拍打翅膀的声音。远处的街道上和附近的人家里，间或都有几声动静传来，像是有人拖动了椅子或是“吱扭”一声打开了房门，又像是清晨卖吃食的吆喝和赶集的驴车碾过石板发出的声音.......
寸心脸上露出清浅的笑意，心里的不安逐渐安分下来。这个早晨就这么慢慢地苏醒了。
她走出了院子，想在花园里散散步。
刚走出去没有多久，她就看到了虎崽。还是一个人，两只手还拿着个什么东西放在嘴里，走得摇摇摆摆，要摔不摔的，看着人心惊胆战。
待他走到了跟前，寸心才看出那是一支竹签。她忙蹲下身，接住虎崽的身体，想把签子从他嘴里拿出来，“虎崽乖，这个不能吃，小心伤了喉咙。”
猫婆婆从后边赶了上来，嘴里喊着“虎崽”，见到寸心，又忙停住了脚步，恭敬地喊道，“夫人。”
寸心将竹签拿在了自己手上，和她问好，“猫婆婆早上好。”她又

她又摸着虎崽的头，跟她提醒道，“虎崽就这么拿着根竹签在路上走太危险了，万一插到喉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唉。”猫婆婆有些无奈地走上前来接过虎崽，口中说道，“可不是嘛。这孩子爱吃甜的，我就在竹签上抹了点儿蜂蜜给他，想不到一转眼的功夫就又被他溜了出来，少看一会儿都不行。”
寸心温和地笑了笑，和猫婆婆又说了几句带孩子的不易。
杨戬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寸心。”
她转过头，见他已经起身，穿戴整齐。
猫婆婆远远地给他见了礼，就自觉地拉着虎崽走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他走上来，搂住寸心的身体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寸心微微一笑，只道，“醒的时候见已经天亮就起来了，这会儿空气也好。”
杨戬轻抚着她还未绾起的长发，“我还以为你在这里睡不惯。”
寸心往他的身上靠了靠，声音里染上了两分慵懒，“我想也是有点，夜里睡得不是十分安稳。”
杨戬听到这话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
寸心忙用手指按住他的眉心，轻笑道，“只是一点儿，你不准小题大做。”
杨戬便也微微笑了，握了她的手放在嘴边轻吻。
“在外面呢。”寸心本已有些害羞，眼睛无意中扫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忙挣开了手，脸上微红，“狸德，你醒了？”
狸德点点头，微笑着行礼道，“真君，夫人。”
杨戬倒是面不改色，跟狸德道了声早安，就又揽着寸心回房间，“我可不想老六起的时候也见到你现在的模样。”

十八、
早餐，他们是在凤栖阁的二楼吃的，选的是临街的一张桌子。
这里的吃食和人间的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些鱼腥的东西，多多少少味道会有些偏差。杨戬他们要的都是平常吃惯的，点心包子，米饭粥面等，倒也还能接受。
这个时候，街上已经十分热闹。沿街的商铺都挂上招牌开了门，路边的摊贩也拉开了架势开始做生意。路上行人摩肩接踵，上街吃早点的、赶着去集市的、带着孩子上私塾的、穿戴整齐要去做活的，不一而足。远街近巷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那些声音嘹亮的连东西差了几分几厘都听得一清二楚，也有交头接耳趁着买卖的空隙说几句家长里短的。整条街仿佛都活了过来，偶尔有些急性子的，化作原型擦着墙边屋檐而过，一溜烟就没了影儿，或是爱玩耍的，一会儿化作只小猫在街上游窜，一会儿又变回人形紧跟在家人的身后，看着十分动人可爱。
寸心坐在靠栏杆的位置，也没有吃几口，只是兴致盎然地看着街上的这些来来往往，觉得很有意思。她在天上神殿待得久了，见到的都是仙雾缭绕的天家胜景，倒是对这样平凡世俗的生活多了些向往。
杨戬坐在她的对面，也不拦着她，只是将尝过不错的就添点到她的碗里，偶尔提醒她吃两口。狸德和老六各坐在他们身边，时不时交流点对吃食的看法。
“那是何物？”寸心突然开口问道，眼睛追随着一队穿戴了同样的黑色服饰的人马，有人扛着大鼓，有人拉着装箱的推车，还有几个手中拿着的像是舞狮的头，又长得不太相像。
杨戬顺着她眼睛的方向看了一眼，微笑道，“那是麒麟的舞队。”
“麒麟？”
她旁边的狸德听到他们的谈话，靠过来看了一眼，附和道，“是麒麟，就和平时见到的舞狮是一样的。”
“可是城里有什么节日？”寸心转向狸德问道，“我刚见了几队和他们相似的走过去了。”
狸德拈着手指算了一下，恍然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该是有个庙会，供奉的是亶爰的祖先，类族。亶爰城的集会、庙会向来都有很多，大家伙儿平日里辛苦劳作，忙活完了，都愿意聚在一块儿吃点喝点，热闹一番。”
“这样啊。”寸心眼睛里闪着光。她素来喜欢新鲜有趣的事物，狸德的介绍让她有些心动，
狸德也难得地看出有些兴奋，又接着道，“不止呢。晚上还会搭戏台做戏，会有商贩摆夜市，会有各种飞檐走壁的街头表演，可能也会有焰火，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参加，到时会很热闹的。”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看着就颇有诱惑力，“夫人若是感兴趣，晚上不妨也一块去凑凑热闹。”
杨戬夹了一个水晶包放到寸心的碗里，问她，“想去吗？”
寸心眼睛晶亮，但她知道杨戬是不大喜欢嘈杂的地方的，便还是问道，“大家都去吗？”
杨戬本就是想让她开心，他和狸德自是没有意见的，老六也憨厚地道，“你们去，我自然就去。”
此事便这么定下了。
吃完东西之后，寸心让店小二额外给她包了份白糖糕，又去了客栈对面的糖糕店买了盒龙须糖，说是要带回去给虎崽。
杨戬让狸德和老六先回去，自己陪着她去做这些事情。他知道寸心喜欢虎头虎脑、机灵可爱的虎崽。他对此是乐见其成，因为他知道这是寸心身上母性的体现。
杨婵说得对，他和寸心早就该有自己的孩子了，如果此行能达成此事，对他们的关系也会大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