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堕春醪•犹梦空折镜里花
      不畏张弓拔刀，但畏白堕春醪。
                                                     ——《洛阳伽蓝记》
始
       室韦是六月了。
       季夏时节，小河水涨，牧草繁茂，连整个漠北的颜色都仿佛一起鲜亮起来。薄暮时分，夕阳也成了淡淡的浅绯，不似初来的季节里红得血一般触目惊心。
       国师的斜人柱里也同往年一般飘出醇厚浓郁的酒香，年年此时，年年如是。
       不同于室韦的烈酒，这醇厚酒香别有一番悠远绵长。当它四处飘散，终于来到得胜客栈的门前时，苏娜就知道，客栈的贵客就要来了。

二
      正胡思乱想间，嗅得醇厚的酒香渐浓渐近，苏娜起身去迎，国师来了。
      长袍短靴，长身玉立，未及迎出，他已经立在门首，黄昏微黯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秀的侧影，门前有微微的风将他的衣袂扬起。苏娜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忆起最初见到他的那一日，他也是这样地向门而立，而她就站在酒垆里呆呆出神，直到有人唤她，这就是王任命的新国师，室韦人的仙人。
      那是她平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汉人，最英俊的男子。国师，他竟然这样的年轻，更奇怪的是他眼底与年龄和容貌不相称的沧桑与落寞。
      而现在，他依然那样地立着，容颜一如初见，似乎这许多年间从来不曾变过。而他眼底那与之不相称的情绪，却是有增无减，一年比一年更让苏娜看不懂了。
      他怀中抱着一个酒坛，古朴无饰的陶器，一见便知有好些年头了。那是国师只有自己酿造一种奇特的酒时才用的酒坛，那醇厚浓郁的酒香便是源自于兹。
      “国师要喝自己酿的酒？”苏娜笑迎上去。
      “嗯。”并无太多言语，他对苏娜颔首微微一笑，抱着酒坛径直走到左下首的第一张桌前。
      已记不起国师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酿酒，正如记不起他究竟是何时来到室韦。只是不知不觉间，室韦有了他，他有了酒。年年如是。
      他开启酒坛，一室之中酒香四溢。继而取过酒碗，碗碗满斟，扬首痛饮。数碗下来，眼神方微微有些迷离。
      “国师当真雅量。”苏娜想起汉人互夸酒量时的言语。这么多年以来，浓酒烈酒面前他千杯不倒，只有一气喝下他自己酿制的这种香美异常的酒，才会有迷醉的神情隐隐泛起。此时他的目光不再是一片虚茫，而更像是遐思与沉溺，仿佛穿过那浓香馥郁的液体能看到遗失于岁月烟尘中的某些东西。
      他酿酒自六月而始，十日而成，然而并不即饮，须待浓郁的酒香氤氲了整片草原，他才会怀抱酒坛登门。美酒从不多酿，一年一坛，一歌一醉，痛饮而去。
      那样的神情，苏娜一年间也只能窥得一次而已。

三
      然而这样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逝，只一瞬，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苍凉的淡定清醒。他扬首浅浅而笑:“其实我从前不善饮酒。”他的眼中不知何时又有了虚茫的成分，看不出喜悦或悲伤，“我第一次喝室韦烈酒的时候，不过几碗，我醉了好久才醒。”
      “那是什么时候？”苏娜闻言惊诧非常。第一次……不就是在她的客栈里，在她的面前喝的么？彼时他如此豪饮，一座皆惊。他们清秀文弱的国师果然是来自仙山的仙人，无怪连酒量也如此惊人。醉了好久才醒，多年来，记忆里从未有过如此情形。
      “那是……很多年以前了。”他复又斟满一碗，扬首饮尽。
      苏娜硬生生收回已滚到舌尖的无数个问句，那些困扰她很久、无数次想要问出的问题，他有意无意间总有办法使她最终选择缄默不语。她定了定神，觉得终究该说点什么。
      他仍在自斟不绝，自饮不断。
      “我……我总觉得你只有在喝自己酿的酒的时候，才会有一点点醉意。”她望着他，努力说道。
      他似乎一怔，身体连带着端着的酒碗中的酒液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
      “呃……”她惶然掩口，深恐自己说错了什么。却见他轻轻放下酒碗，神色淡然地抬起头来。
      “真的么？或许是这美酒的缘故罢。”他看定她，微微笑，“这些年来胜州多有汉人往来，你识得的好酒也不算少了吧？你可知道这酒的名字？ ”
      苏娜一颗心方微微放下，此时又略略悬起。他是在问她么？这样醇美又罕有的佳酿，她怎知道？于是微微摇了摇头。
      “白堕春醪。”她看到他的目光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口中喃喃，“不畏张弓拔刀，但畏白堕春醪。”

末
      暗夜风凉，夜阑人寂。
      客栈中的酒客早已四散，住客亦皆各自回房。偌大一顶斜人柱中烛火通明，却异常空荡，只有有她和他遥遥相对，各自无语。
      他还不走么？夜这样深了。苏娜小心翼翼地向他的方向看去。她私下里自然希望他永远不走，可他虽然是客栈的贵客常客，却未曾有一夜在此驻留。他总是要回去，不论多晚——回那顶华丽空荡的斜人柱，他在夜幕中孤身离去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单。国师不应是偏爱孤独沉默的男子，他也常常同大家一起歌舞欢庆，他最使她和如她一般的少女倾心的表情便是嘴角微微上扬的盈然浅笑，只是那浅淡笑意永远都只凝固在唇角，眼底眉间不能浸染一分半毫。年复一年，曾经倾慕于他的少女已尽皆嫁夫生子，只有他仍然孤身一人茕茕孑立，背影定格在黄昏向晚，衰草斜阳。
      有凉风穿堂而入，丝丝寒意，连厚实的皮毡也无法隔阻。苏娜不禁轻打了个寒噤，从来不知道夏夜的凉风也能使人透心彻骨地寒。
      耳边微微听得有些微响动，抬眸时国师竟已起身。桌上的酒坛不知何时已经见底，残余的薄薄一点酒液在烛火映照下清明如鉴。
      他重又盖上酒坛，收拾散乱杯盏。苏娜惶然间正准备上前帮忙，他已抱起酒坛走到她面前。
      “我要走了。”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酒坛。这酒坛并非古董，于他却胜过世间一切珠玉珍玩。
      “你要……走了么？那么重的酒坛，你……不累么？”她咬着唇，犹疑地看向他。他面上是罕见的浅浅酡红，她看他眼底尚沉静清明，脚下步子却已微有踉跄。
      “嗯。”轻轻应一声，不待她回答，他已转身出门而去。
      室中犹留有醇厚奇异的酒香，而他的身影已隐没在门后。苏娜呆愣片刻，猛然立起，拔足冲到门首。
      “国师——”她终于放声长呼，“这么晚了，你还要走那么长的路——”
       他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融进苍茫的夜幕。
      “拿这么轻的东西……怎会累……”
      似有微渺的声音，飘散在无边的夜色中。
一径相逐去雁斜，玉笛听惯换胡笳。
此身原是飘零物，塞北江南何处家。
白堕酒，碧沉茶。觉来往事已天涯。
千杯饮尽无由醉，犹梦空折镜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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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书：
15 回复：【原创】〖煌慧短篇〗白堕春醪•犹梦空折镜里花（原帖
小声问楼主，可不可以转载？  
  
作者：兰冰_心泪 15位粉丝 2009-11-21 16:0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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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回复：【原创】〖煌慧短篇〗白堕春醪•犹梦空折镜里花（原帖
回复：15楼
兰冰，随便你转吧
不过问情吧我准备去发了


作者：冰风婷婷 11位粉丝 2009-11-21 22:02 回复此发言   
 
 
17 回复：【原创】〖煌慧短篇〗白堕春醪•犹梦空折镜里花（原帖 
 算了，兰冰还是你转吧，我最近没有时间上网了  
  
 作者：冰风婷婷 11位粉丝 2009-11-21 22:22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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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写得很好嘛，所以在顶上来

回复：13楼
没玩过轩辕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