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政治夫妻(一)
刚当指导员那一年,我还没过二十六岁生日,是全团最年轻的连队主官,颇有些少年得志的意味,却阴差阳错来到了全团比较特殊的一个连队。临行前老指导员嘱咐了几条箴言:一是安全第一,二就是要和连长搞好关系。
总有人好奇问我连长和指导员谁官大,其实一样大。部队实行双主官制度,连长和指导员平级,共同领导连队,被称为“政治夫妻”,可以说在部队期间,任何一对连长指导员同屋睡觉的时间都要比和自己的媳妇时间多。连长指导员分工不同,一个管军事一个管政工,他负责的工作我听他的,我负责的工作他听我的。个别连队的连长指导员关系不合,在连队搞山头,把连队搞得乌烟瘴气,自己也疲惫不堪。我就听说过一个指导员,上任后急于从连长手里夺权,在连队专门培养连长看不上的人,连长表扬谁他就批评谁,连长批评谁他就表扬谁,搞得连队人心涣散,矛盾重重。搭档之间嘛,合则两利,斗则两伤。如果非要问连队谁说了算,一般来说谁来的早谁说了算,假如你在连队说话不如搭档好使,不要着急,不要老是想着夺权,等到把他靠走了,换了新搭档,自然你说话就好使了。
我这个人身高刚过一米七,瘦骨嶙峋,戴着眼镜,看起来不像个当兵的,倒有几分像个文人。再说我的搭档,他比我大两岁,是战士考学的,之前当过董存瑞班班长,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二百多斤,张口就是***,抬起手来连三期士官都打,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镇得住这样的连队。好在我看过些《亮剑》,深谙赵刚和李云龙的相处之道,凡事避其锋芒,除了原则性的问题,一切事务但凭连长做主。连长脾气暴躁,有时候激动起来头脑容易一根筋,我就从中斡旋,当个和事佬。
有一次连长因为干活分工不公平,当众和营长吵了起来,我就先和连长私下谈,说干点活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真和营长闹翻,当着兵的面大家都知道连长护着连队了,私下里还是应该给营长道个歉。然后我又自己买了点水果,偷偷给营长送去,说连长认识到自己态度不好,但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道歉,让我代替表达歉意。其实营长肯定看得出来咋回事,但我毕竟出来乍到,主要目的是表明态度——我是尊重营长的,营长也愿意双方都给个台阶下。不过后来有些事情让我感觉这营长确实不值得尊重。
还有一次连长把一个兵打了,这个兵是个大学生,学音乐的,自视甚高却又啥事都干不明白。挨打了之后感觉没面子,闷闷不乐,干活也出工不出力,用他的话说,反正连长看不上我,干也白干。我怕他出问题,就经常找他聊天,也不聊部队的事情,就聊聊音乐啊,流行歌曲啥的,他感觉指导员是他的知音,有啥事都跟我说;我又安排他给连队教唱歌、出板报,他感觉这些工作就他能干,别人干不好,体现出优越感了,积极性也就上来了。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其实当指导员,你不可能喜欢每一个兵,但装作喜欢每一个兵还是可能的。
到连队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连队其实也没那么烂,只不过是队列走不齐,口号喊不响,体能跑不快,训练跟不上。这些问题其实也不能怪战士,平时也不训练,人家训练我们搞装修、搞绿化。连队集合开个会吧,有一半人都在团里各个点位干活呢!其实连队大部分战士都很听话,好几个老班长能力也都很强,又能干活又能管理,还能作思想工作!无论有什么任务都不用愁,交给班长都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要说连队最大的问题,其实还真就在连长身上。连长是个热心肠,团里谁有什么困难他都愿意帮助。为了带好连队他付出了很多心血,双腿膝盖都积液了,还带着连队跑五公里,大冬天扛着扫把跟兵一起扫雪,是我见过的部队干部里为数不多的踏实肯干的好同志。
不过他身上也有不少缺点。第一是个人主义比较强,连队的事情他一人说了算。他喜欢的兵怎么都好,得罪了他的兵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他的通信员年年都要优先签士官、入党,好多兵都不服气。为了能让他的通信员入党,他甚至趁着我休假,私自主持召开了党员大会。这件事情着实是他办得不地道,我要是捅到首长那里,多少够他喝一壶的。但我听说之后也没和他生气,反而补记了会议记录,在党表上签了字。我第一年来,谁也不认识,谁入党和我有啥关系?我还得靠着连长压制这帮兵呢!这帮小子在他的暴政下压抑太久,连长要是倒台了,我的苦日子就来啦!
第二是连长脾气暴躁经常打人骂人,有的战士挨了打,表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搞串联,向上级告黑状。上面隔三差五的派人就来了解情况,我要不就是一问三不知,要不就是帮着连长糊弄上级,好在连长没什么大问题,连队还有一帮死心塌地的兵替他作证,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因为连长这样的脾气,和以前的指导员总是闹矛盾,尿不到一个壶里。但因为我不和他争,事事以他为主,他还是比较认可我的,在很多事情上也很照顾我。我是个佛系青年,既然连队大事小情他都要管,我也正好落个清闲。对了,连长的脚特别臭!不是一般的臭,是一种类似腐败的垃圾堆发酵后的酸臭味!晕得人呼吸困难!中午我都不敢回宿舍睡觉,就在办公室趴一会,晚上就没办法,只好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