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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按压着琴马，竹匙拨动马尾弦，古朴的小调悠悠。洪麟痴痴地看着弹琴的人，看着那个人隐去殿前凌人的气势，倾身弄弦，唇角微勾。
察觉到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王抬起头，随着琴声对他无声地笑，示意他一起合奏。
那么安静的微笑，安静得不能承担其它的声音，除了与之相和的琴音。那一刹那洪麟有种错觉，他们前世早已相遇过，却独留自己来承担今生这一场言难开口的念想。
他叫他殿下，他叫他洪麟。他是他的王，他是他的健龙卫。
如此也罢。岂非如此。
手掌下感觉到琴面的油光水滑，大概是被自己久久摩挲的缘故，一下、一下、一下……
“祺……”洪麟在心里偷偷地唤了一声，胸腔抽搐的压迫感隐约而清晰。
洪麟七岁那年入宫，和其他的三十五个孩子一起成为了王的健龙卫，贴身保护王。
那时候的王还是个少年，大眼圆脸，稚气未脱。转眼间十多年一晃而过，此间少年已经君临天下，身上生出了统领一国的霸气，私底下却仍温和如昔。
他是他最亲密的臣子，是健龙卫们的总管，掌管手下三十五个弟兄。
他和他共枕，已经十年。
为了殿下，可以牺牲自己。他清楚地记得，七岁那年他是用什么语气说出这几个字，以及王在短暂诧异之后露出的温柔笑容。
那笑容落进了他的心底，柔软地在那片最隐秘的荒野生根发芽。
他手把手教他弹玄鹤琴。指与指的交错，在夕照下映出满墙的剪影。
他指点他如何挥剑，亲自为他示范。剑声飒飒，一地月光。
他带他进入自己的寝宫，告诉他，现在开始，你是那些孩子们的总管，从今往后你就睡在我身边。
拨去灯花，满室弥漫开如水的黑暗与宁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洪麟习惯闭着眼，在黑暗中听着王呼吸的细微声响，以判断他是否入睡。
直到那呼吸声逐渐平稳，他才安心地沉沉睡去。
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按压着琴马，竹匙拨动马尾弦，古朴的小调悠悠。洪麟痴痴地看着弹琴的人，看着那个人隐去殿前凌人的气势，倾身弄弦，唇角微勾。
察觉到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王抬起头，随着琴声对他无声地笑，示意他一起合奏。
那么安静的微笑，安静得不能承担其它的声音，除了与之相和的琴音。那一刹那洪麟有种错觉，他们前世早已相遇过，却独留自己来承担今生这一场言难开口的念想。
他叫他殿下，他叫他洪麟。他是他的王，他是他的健龙卫。
如此也罢。岂非如此。
手掌下感觉到琴面的油光水滑，大概是被自己久久摩挲的缘故，一下、一下、一下……
“祺……”洪麟在心里偷偷地唤了一声，胸腔抽搐的压迫感隐约而清晰。
洪麟七岁那年入宫，和其他的三十五个孩子一起成为了王的健龙卫，贴身保护王。
那时候的王还是个少年，大眼圆脸，稚气未脱。转眼间十多年一晃而过，此间少年已经君临天下，身上生出了统领一国的霸气，私底下却仍温和如昔。
他是他最亲密的臣子，是健龙卫们的总管，掌管手下三十五个弟兄。
他和他共枕，已经十年。
为了殿下，可以牺牲自己。他清楚地记得，七岁那年他是用什么语气说出这几个字，以及王在短暂诧异之后露出的温柔笑容。
那笑容落进了他的心底，柔软地在那片最隐秘的荒野生根发芽。
他手把手教他弹玄鹤琴。指与指的交错，在夕照下映出满墙的剪影。
他指点他如何挥剑，亲自为他示范。剑声飒飒，一地月光。
他带他进入自己的寝宫，告诉他，现在开始，你是那些孩子们的总管，从今往后你就睡在我身边。
拨去灯花，满室弥漫开如水的黑暗与宁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洪麟习惯闭着眼，在黑暗中听着王呼吸的细微声响，以判断他是否入睡。
直到那呼吸声逐渐平稳，他才安心地沉沉睡去。
第二章
王喜欢射猎，每每带着十数人就出宫，策马奔向广袤的草原。
然而今年残冬入春的风尤其冷冽，对于久居深宫的人来说，一不小心就会染上风寒。也许是少添了一件单衣的缘故，这一次回宫后，王就开始头痛、发热、四肢无力，胃口自然降低许多。御医正用药一向谨慎温吞，顽疾反复之下王的脾性也差了些。中殿娘娘亲自下厨为王弄了些点心，也被王颇有不耐地婉拒了。
作为王最亲近的属下的洪麟看在眼里，唯有嘱咐御膳房多弄些清粥来，亲手一勺勺送到王的嘴边，祈望在自己半强迫的方式下他能多吃一点。
王每每看着举到自己嘴边的勺子，总要皱起好看的轩眉：“都说吃不下了。”
洪麟举着勺子坚持道：“至少多吃一口吧，殿下。”
王对他那显然是过分紧张的神情无可奈何，半晌还是张开口。洪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咽下，又从碗中舀出一勺，举到他嘴边：“再来一口吧，殿下。”
王看看洪麟，再看看送到自己眼皮底下的食物，只得故意移开话题：“对了，听说你前些日子外出寻找忍冬草，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洪麟不回答，却举起碗：“如果殿下不把它全喝完，我将因为忧虑而无法回答殿下。”
“这家伙……”王没了言语反驳，苦笑着接过碗。
洪麟脸上的表情立即舒展开来：“殿下，在我的家乡，用忍冬草熬汤是治疗风寒的土法秘方。我想殿下服食了也许能快一点痊愈。”
王错愕了一下，欲言又止，定定地看着洪麟的眼睛，忍不住牵起了嘴角。
洪麟一阵怔忡，慌忙低头，怕自己会忘记移开目光。
忍冬草汤的药效毕竟比较快。晌午小睡后，王一时兴起想到花园内散步，令洪麟帮他梳头。洪麟很自然地走过去，跪坐在王的身后。
午后的光线异样地柔和，白玉梳落在柔顺如缎的黑发上，搅乱了空气中纤细的尘与发间停驻的光影，勾勒出一些暧昧不清的轮廓。
洪麟手下微一停顿，目光不由得飘向铜镜中两人重叠的身影，不经意对上了王的眼神。
满室静默，王却突然开口：“如果你是韩裴，你也会选择出宫吗？”
洪麟愣了愣，不知他此刻提起韩裴，用意为何。
对于洪麟来说，尽管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是自己捉拿的，可他毕竟是健龙卫的人，是和自己共处十几年的弟兄。韩裴私带宫女出宫一事，因为洪麟的求情，王并没有严厉地责罚韩裴。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王状似随意地问着，淡淡的语气却似乎让周围的一切都落寞了起来。
洪麟攥着梳子的手颤抖了一下，目光从镜中离开，清醇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你也在宫里生活了十多年，你怎么可能没想过离开宫呢？”
王的里衣衣襟上熏了使臣从元国边境弄来的香料，散发出独特的幽香，让人恍惚不安。
洪麟忍不住再次望向铜镜，王的眼神仍然耐心地追随着他，等着他的回答。洪麟的喉咙有些发干，低头不敢看王的表情：“宫里有殿下，我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心思呢？”
“别的心思？”
“身为王最亲近的臣子，自是该寸步不离保护王，不会为了私情而抛弃作为属下的职责。”洪麟自觉失言，急急地解释着，一边将手里握着的发丝梳了一遍又一遍。
“洪麟，”王忍不住笑了，“你要梳到什么时候……”
“是，殿下。”洪麟恭顺地放下梳子，扶着他站起来。
殿下，你是知道的吧。
宫里有你，我怎么可能还会有别的心思？
王喜欢射猎，每每带着十数人就出宫，策马奔向广袤的草原。
然而今年残冬入春的风尤其冷冽，对于久居深宫的人来说，一不小心就会染上风寒。也许是少添了一件单衣的缘故，这一次回宫后，王就开始头痛、发热、四肢无力，胃口自然降低许多。御医正用药一向谨慎温吞，顽疾反复之下王的脾性也差了些。中殿娘娘亲自下厨为王弄了些点心，也被王颇有不耐地婉拒了。
作为王最亲近的属下的洪麟看在眼里，唯有嘱咐御膳房多弄些清粥来，亲手一勺勺送到王的嘴边，祈望在自己半强迫的方式下他能多吃一点。
王每每看着举到自己嘴边的勺子，总要皱起好看的轩眉：“都说吃不下了。”
洪麟举着勺子坚持道：“至少多吃一口吧，殿下。”
王对他那显然是过分紧张的神情无可奈何，半晌还是张开口。洪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咽下，又从碗中舀出一勺，举到他嘴边：“再来一口吧，殿下。”
王看看洪麟，再看看送到自己眼皮底下的食物，只得故意移开话题：“对了，听说你前些日子外出寻找忍冬草，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洪麟不回答，却举起碗：“如果殿下不把它全喝完，我将因为忧虑而无法回答殿下。”
“这家伙……”王没了言语反驳，苦笑着接过碗。
洪麟脸上的表情立即舒展开来：“殿下，在我的家乡，用忍冬草熬汤是治疗风寒的土法秘方。我想殿下服食了也许能快一点痊愈。”
王错愕了一下，欲言又止，定定地看着洪麟的眼睛，忍不住牵起了嘴角。
洪麟一阵怔忡，慌忙低头，怕自己会忘记移开目光。
忍冬草汤的药效毕竟比较快。晌午小睡后，王一时兴起想到花园内散步，令洪麟帮他梳头。洪麟很自然地走过去，跪坐在王的身后。
午后的光线异样地柔和，白玉梳落在柔顺如缎的黑发上，搅乱了空气中纤细的尘与发间停驻的光影，勾勒出一些暧昧不清的轮廓。
洪麟手下微一停顿，目光不由得飘向铜镜中两人重叠的身影，不经意对上了王的眼神。
满室静默，王却突然开口：“如果你是韩裴，你也会选择出宫吗？”
洪麟愣了愣，不知他此刻提起韩裴，用意为何。
对于洪麟来说，尽管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是自己捉拿的，可他毕竟是健龙卫的人，是和自己共处十几年的弟兄。韩裴私带宫女出宫一事，因为洪麟的求情，王并没有严厉地责罚韩裴。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王状似随意地问着，淡淡的语气却似乎让周围的一切都落寞了起来。
洪麟攥着梳子的手颤抖了一下，目光从镜中离开，清醇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你也在宫里生活了十多年，你怎么可能没想过离开宫呢？”
王的里衣衣襟上熏了使臣从元国边境弄来的香料，散发出独特的幽香，让人恍惚不安。
洪麟忍不住再次望向铜镜，王的眼神仍然耐心地追随着他，等着他的回答。洪麟的喉咙有些发干，低头不敢看王的表情：“宫里有殿下，我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心思呢？”
“别的心思？”
“身为王最亲近的臣子，自是该寸步不离保护王，不会为了私情而抛弃作为属下的职责。”洪麟自觉失言，急急地解释着，一边将手里握着的发丝梳了一遍又一遍。
“洪麟，”王忍不住笑了，“你要梳到什么时候……”
“是，殿下。”洪麟恭顺地放下梳子，扶着他站起来。
殿下，你是知道的吧。
宫里有你，我怎么可能还会有别的心思？
第三章
其实，宫内后来发生的异变，早有预兆。
再缜密的计谋也难免走漏风声。更何况王是何等聪明的人，仅仅是察言观色已能觉察到一二，于是索性借口让洪麟散心，放他和数名健龙卫外出追查一宗可疑的贸易走私案子。这一查就是二十余日。
夜深人静时，洪麟满身疲惫地赶回客店。树影婆娑，晚风寂寂。洪麟停住了脚步，仰望那树梢雾色弥漫，一轮月又近满。
月盈月亏，不知今夜谁为谁伫立，谁又在谁的思念里痴长。
王说过，查到端倪后立即回宫禀报。这些时日以来隐于百姓中，在大家的严密监视下，从元国来的商人和身份诡谲的士兵，以及大臣与枢密院可疑的走动等等，皆成为了众人抽丝剥茧的对象。
如此查下去，见到王的日子也快了吧。这样想着的洪麟，脸上的笑意也漾了开来。
客店门口挂着的大灯笼不觉间已晃近眼前，洪麟加快了脚步，踏上门前的石阶。
“洪麟！”身后传来的呼唤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却让他在刹那间辨出了发出声音的人。
但是……但是……
那身影映入眼中的一瞬间，洪麟险些叫出声来。然而下一秒钟那人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双唇间，向他微微一笑，眼睛明亮得仿佛天上的星子。洪麟立即会意，警戒地瞄向四周，所幸现在仍在附近游荡的只有几个乔装打扮跟随王一同出宫的侍卫。
来不及多想，他奔到那人的身边：“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王朝他眨眨眼睛：“因为想念洪麟，所以来了。”
“殿下知道我们在哪里？”被方才的话所扰，心慌得厉害，似是要把两下并作一下来跳一般。
“虽然不知道你们查到多少，但只是所在地点的话，怎么会不知道？”王的笑容温柔中多了丝狡黠，犹如一个顽皮孩童，丝毫不似比自己年长应有的神态。
“可是……”
看着王一身粗布的百姓装束，洪麟只觉得眼角发涩。
藤蔓抽出新芽的那种疼痛，带着悸动缠绕在心脏上，竟痛得无法忍受。
在马上奔波了一路，王大概是疲惫了，脑袋沾到枕头没多久就已经睡熟了。洪麟侧卧在简陋的地铺上，借着月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身旁这个人的脸。像是要把他的睡容牢牢地记住一样。
黑夜里微弱的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阴影。洪麟在心里叹了口气，突然下定决心似的伸手揽住了他，慢慢地凑近，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上，任那阵独特的幽香渐渐包围了他，也将他所有的意识如海浪般席卷而去。
呼吸声渐渐缠绕在一起，黑暗中两团幽静的火，一闪一闪地跳动了几下，终于合上。
其实，宫内后来发生的异变，早有预兆。
再缜密的计谋也难免走漏风声。更何况王是何等聪明的人，仅仅是察言观色已能觉察到一二，于是索性借口让洪麟散心，放他和数名健龙卫外出追查一宗可疑的贸易走私案子。这一查就是二十余日。
夜深人静时，洪麟满身疲惫地赶回客店。树影婆娑，晚风寂寂。洪麟停住了脚步，仰望那树梢雾色弥漫，一轮月又近满。
月盈月亏，不知今夜谁为谁伫立，谁又在谁的思念里痴长。
王说过，查到端倪后立即回宫禀报。这些时日以来隐于百姓中，在大家的严密监视下，从元国来的商人和身份诡谲的士兵，以及大臣与枢密院可疑的走动等等，皆成为了众人抽丝剥茧的对象。
如此查下去，见到王的日子也快了吧。这样想着的洪麟，脸上的笑意也漾了开来。
客店门口挂着的大灯笼不觉间已晃近眼前，洪麟加快了脚步，踏上门前的石阶。
“洪麟！”身后传来的呼唤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却让他在刹那间辨出了发出声音的人。
但是……但是……
那身影映入眼中的一瞬间，洪麟险些叫出声来。然而下一秒钟那人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双唇间，向他微微一笑，眼睛明亮得仿佛天上的星子。洪麟立即会意，警戒地瞄向四周，所幸现在仍在附近游荡的只有几个乔装打扮跟随王一同出宫的侍卫。
来不及多想，他奔到那人的身边：“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王朝他眨眨眼睛：“因为想念洪麟，所以来了。”
“殿下知道我们在哪里？”被方才的话所扰，心慌得厉害，似是要把两下并作一下来跳一般。
“虽然不知道你们查到多少，但只是所在地点的话，怎么会不知道？”王的笑容温柔中多了丝狡黠，犹如一个顽皮孩童，丝毫不似比自己年长应有的神态。
“可是……”
看着王一身粗布的百姓装束，洪麟只觉得眼角发涩。
藤蔓抽出新芽的那种疼痛，带着悸动缠绕在心脏上，竟痛得无法忍受。
在马上奔波了一路，王大概是疲惫了，脑袋沾到枕头没多久就已经睡熟了。洪麟侧卧在简陋的地铺上，借着月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身旁这个人的脸。像是要把他的睡容牢牢地记住一样。
黑夜里微弱的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阴影。洪麟在心里叹了口气，突然下定决心似的伸手揽住了他，慢慢地凑近，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上，任那阵独特的幽香渐渐包围了他，也将他所有的意识如海浪般席卷而去。
呼吸声渐渐缠绕在一起，黑暗中两团幽静的火，一闪一闪地跳动了几下，终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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