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知道鸬宫采殿大人在哪吗?”
稚颜轻声询问道,伤口很大程度上影响到她的说话,似乎是怕天马听不到一般,女孩端着步子又凑近了几分。视野里少年的面容越发的清晰,日光下酒红色的头发被照的透亮,如同灿金一般的色泽晃着稚颜的眼,沐浴在阳光下,只是一眼就无法忘怀。
“前面,但你肯定会被侍从拦下来,我知道有小道,要走吗?”
少年翻身而下,稳步落地侧身朝稚颜伸出手,分明是个孩子,掌心却有着厚茧,女孩没有犹豫的将手放在粗糙的掌心上,然后两只手用力的握住了对方。
“拜托你了”
“嗯~欠我一个人情”
不得不说的是,天马有些紧张,第一次主动的与人交往,纵然感觉不赖但从未有过的体验还是让他慌了神。与稚颜的触碰,仅是孩子之间不带任何其它意味的搀扶,但从相连的掌心里传递过来的舒适感,奇迹一般的抚平了天马心底异样的感觉。
“……嗯,如果你需要我会尽我的全力帮助你”
“说起来,你身上的伤也太多了”
天马皱着眉看着从稚颜短袖下延生出来的绷带,隐隐渗出的血液染红了绷带,靠近时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块。掌心里的手在颤抖,天马知道她是疼的,伤口未愈合就逞强下床,难道就没个人看着她吗?明显猜到结果的天马露出嫌弃的眼神,鸬宫家的侍从如此懈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总归是墙头草,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倒戈的人。
“你穿的太少了,最后没力气去见你要见的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还带着体温的外衣落在了双肩上,稚颜愣了片刻,然后拉紧了衣角,伤痛让大脑迟钝到什么都无法去想,唯有搀扶的手替自己感知着外界的一切。狭长而无人烟的小道,女孩的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一瞬展平的眉宇片刻之内冲刷了记忆中的血色,如同泼墨一般的猩红之中,星光的出现照亮一双没有光亮的眼眼睛。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没你说得那么夸张,闭上嘴看路”
天马的带路的确,绕过了侍从的巡逻最后从鸬宫采殿房间的后方推窗而入,双手扒住格窗的边沿,以脚抵住墙壁施力,翻身落地以掌心触地稳住身形。天马没有再进一步,他知道屏风后的人一早就知道他会来,少年后退一步背靠窗边,似乎是不放心一般不时的探出头去看女孩是否还撑得住。
“天马,带她进来吧”
“你说谁?”
鸬宫采殿轻笑了一声。
“不是吗,带着那个满身是伤的女孩,不就是来找我的吗?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反观,她应该是想对我说什么”
“啧,连这个都能预料到?我以为你的预知术会用在更需要的地方上”
鸬宫采殿从屏风后走出来,天马注意到他的脚步有些迟钝,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好了起来,空气中,他嗅到了轻微的血腥味。紧张让他失了分寸,天马上前了几步却被鸬宫采殿抬手拦下,少年气极反笑。
“怎么?你又要说你没事?是还想再晕一次然后躺在医院里十天半个月的不睁眼?”
“天马,你不懂,我快要解脱了”
“吐血能叫解脱吗?!说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鸬宫家的家主活不久,你也好上一任也好,诅咒不是在决出幸存者就消失了吗?”
少年的脸色如同吃了恶心的东西,扭曲极了。鸬宫采殿是少有的不会因为他那怪物一般的能力而对他冷嘲热讽的一类人,高墙之下的鸬宫家远没有外面赞颂的那般美好。仇善妒贤,他就是在这样的家族里长大的,鸬宫采殿有心改变鸬宫家,却在一次次体虚中被架空了权力。天马想不通这其中的原因,焦躁让他来回踱步,他并不知道心底的声音在哀嚎着什么,自己的执着又是为了什么。
“你要死了这个鸬宫家谁来整治,你还没有做成不是吗?”
鸬宫采殿闭上眼无奈的一笑,少年看着觉得透不过气,他像是在哭一般。腐朽老矣的灵魂在哭泣,像是背负了沉重的枷锁,无法逃离也无法结束凄惨的一生。这和人人赞颂的鸬宫采殿不一样,人人都称他贤治,一视同仁就连分家也对他赞不绝口。
“天马,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坐上这个位置”
“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拿起刀的话,一切就不会这样了”
少年踌躇在原地,不远处是鸬宫采殿的忏悔,横亘着时间,天马无法理解他时刻想要自裁的心,在杀戮中想要活下去为什么就是罪孽。少年咬着唇,握紧了双拳将一双戾气的眼藏在了额发的阴影下。
他想要结束这个诅咒。
“……你想要见的人就在外面”
少年开口打断鸬宫采殿的自言自语,那些负面情绪听得他头痛,他不希望一个还拥有满腔抱负的人就此消沉。
“我出去了,你们聊”
窗台边翻身而下,酒红色的发丝荡出弧度,稚颜震愣的看着天马将她带进房间而后离去,心下困惑他这般不羁的样子竟然不会坐下来听。女孩将思绪和目光收回来,退半步躬身,抬双臂鞠躬行礼,纵然身上疼痛不已,却也明白眼前是何等尊敬的人。
“鸬宫大人……”
微弱的声音却异常有底气的语气,鸬宫采殿的眼里滑过一瞬的惊艳,不骄不躁且大气得体。
“无需如此毕恭毕敬,你与你的祖上本就是受邀来到鸬宫家,按礼数因贵为上宾”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事情”
稚颜困惑开口,随着她这一声轻微的疑问,鸬宫采殿的脸色也变得不好起来,似乎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斗争,鸬宫采殿长叹一口气,就连他自己也感觉到最近越发的多愁善感起来。不平稳的呼吸间是凝重的氛围,似乎是觉得大限已至,鸬宫采殿落在宽大衣袍下的手紧紧握住了膝盖颤抖,无法露出来的身躯早已腐朽成了皮包骨。纵然眼神再眷恋,也敌不过每个人潜在的天命劫数和气运。
“你的父母也不曾知道这件事吗?”
鸬宫采殿轻声询问。
“是的,就是家祖也不曾说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原来从这么早就开始了啊”鸬宫采殿晃神的说着,看向稚颜的眼里只有愧疚“孩子,是鸬宫家对不起你,今后不要为这样的家族效命,这是我唯一想告诉你的”
“但是,是鸬宫大人救了我的命――这一命我必须偿还!”
“……那我把你交给天马如何?”
“蛤?好端端的你塞个人过来干嘛,又不是交代后事”
天马从窗沿边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疑惑。
“……原来,是在偷听啊”
稚颜轻声说道,然后被抓包的少年张牙舞爪的凶了一顿。
“天马,你不是一直唠叨没人陪你吗?正好有这孩子和你做个伴,但要记住人家是女孩子,可不能欺负。”
“我会侍奉好天马大人的”
“烦死了,一病一伤的患者就赶紧休息去啊”
天马翻窗而逃,稚颜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窗边,窗外是暖阳如春的景色,女孩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