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行游记：永夜往事（一）
这世上从无后悔二字，既然想得到就必须学会不惜一切。
骆宾王有诗，“寒更承夜永，凉景向秋澄。”洪武三十年，江湖上发生不少大事，比如说武当张真人百五寿辰，正道众人齐聚武当；比如说四川唐不平与南疆幽冥教主战五百回合，不分胜负；比如说永夜楼主与五湖剑魔交换武学，以身上七种器官为代价，换得五湖剑魔的剑法精要。同样是这一年，也发生了一件小事，永夜楼主楼：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穿过于寂堂，穿过逐火堂，穿过千金堂，来到了寒更承夜楼，站在了千面的身后——当代永夜楼主变幻莫测，于江湖中身份颇多，就连最亲近之人也不知道她下一刻是以何面目出现，故人称“千面”。
......
白云山向以“红枫、奇石、清泉”三绝著称，舒岳祥有诗“白云山半寺，红叶水西祠”，说的便是这景致。
温来到这里已经七天了，一袭青衫，盘坐于青石之上，远看之则似有似无，近看之则了无一人，实是达到了收放于中，天人相合的境界。身与天地合，心与生死合，故能处有无之间，“心远地自偏”。
她听着这青年与莫天行的争论也已听了七天。
莫天行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自称天下才之一石，曹子建得八斗，谢灵运得一斗，而他姓莫的，得余下三斗，天下人共欠两斗！与他争论的青年人，则不知何许人也。温十年来多学永夜秘术，自然可观青年衣衫色味，知道他是自少室山而来，远来苏州，却只与莫天行争辩，争辩的话题也颇为广泛，小到扬州松鹤楼与苏州春在楼哪一家的小食更好吃，大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每每各执一端，相互不服。
温很有耐心，她的耐心向来是足的，在永夜楼，没有耐心的人最终都去了幽冥的隔壁。
“在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没有任何人能难倒我。”莫天行洋洋得意，但他也没能难倒那青年。
“你可知道别离钩？”青年突然来了一句。温瞳孔微缩。
莫天行愣了一下，才缓缓说，“别如东海月似钩，别离钩最斩离情，乃八苦器之斩别离，自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原来莫天行乃是华山夺命剑莫天雄的兄长，故虽为书生，也知晓不少江湖事。
“那你可知别离钩是什么样子？”青年笑着，从腰间取出双钩。
莫天行正待回答，温已站起身来，“寒铜金精制成，长二尺三，双钩共重二十斤六两，上无纹络，色玄刃白，乃是十一年前永夜叛徒，代号陈的弟子委托欧冶子所制。”莫天行望向青年手中双钩，与这美貌女子所说一般无二。值此七天七夜，莫天行与温竟然都没有注意到青年腰间双钩。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分别对应江湖上的八种兵器。至于这八种兵器分别为何，各位看官且稍缓，我在此留个念想。
永夜楼是不讲江湖规矩的，所以温放了传烟，只需三刻，苏州城中所有永夜弟子都将到集于此地，烟为青色，代表此事来全派大事——陈携揽夜、离合两掌法离去，在永夜追杀之下已十年未现身，今日一朝露面，自当面对赶尽杀绝。
青年也不急切，只向莫天行作了个揖，“莫兄，今日之事，你可于三在亭远观。”莫天行也知江湖事，自往三在亭去不提。只此时间，温身后已站立了五人——永夜楼虽为杀手组织，杀人却从不趁夜色使迷药，从来只仗多欺寡而已。
陈只坐在雕花石椅上，品着春在楼新出的小食·，并不准备离开。
当身后的青衣刺客围成了两排的时候，温往后退了，两排的刺客往前，第一排中间的头目手拿双钩，定定看向陈，“陈，师弟，何苦如此，不如回来，认错，楼主想必也不会为难...”听其言语似是与陈旧相识，颇有踟蹰。
“瑕，十年未见，你还是斩情未成，终究难以再进一步。”陈放下小食，站起身来。
永夜楼武学兼顾拳掌、双钩和刀法，拳掌秘籍在陈的手中，当代永夜楼主不擅拳掌，并未习练，故而未追及秘籍之前，永夜的拳掌武学无人可练。至于刀法，最为出名的当为“乱气杀”，由第三代永夜楼主所创，他曾东渡扶桑并寓居多年，刀法中颇得扶桑武学真妙。楼中双钩武学曾以“无定钩”为首，无定钩乃是百年前无定仙子的成名绝技，来去无定，自是莫测。
众人或刀或钩，并不拥急，只依次进退，教得陈的身周总有三人围住。陈虽背负别离钩，却并未取下，只凭双掌对敌，左右掌分使揽夜、离合，掌势化千，随风入夜，离合坚异，虽以一敌多，却丝毫不见倦意。
揽夜随风最擅群战，往往引敌人精气神为己用，故能源源不绝，长久相持。然而众刺客进退精妙，轮番上阵，也未有受伤。
正相持不下之时，瑕使双钩由阵隙未尽之处，时机巧妙，正处于陈旧势未尽新势未发之时，如梦似夜，却只见到一声轻笑。
人在终于事了的时候总是要笑的，事了可以是去幽冥隔壁，也可以是让对手去幽冥隔壁，陈自然是不会往幽冥去的，那去的就只能是瑕。人于空中无法借力之时往往不得自由任人宰割，猫却可以于空中完成转向，陈从动物身上学得精妙轻功，自然是十年前未有之境界，失了这一手，瑕心周中掌，只留喟然一叹。
众人退下了。温已经看清了。
温是十年前入的永夜楼，自然没能参与十一年前对陈的追杀，故而旁立良久，观察陈的武功路数。于是她一剑刺了去，眼中再无他人。
陈第一次露出讶异，“这是五湖剑魔的剑法?不对，噢，千面倒是好手笔~此剑法不输落月十九剑。”说话间两人已拆了十余招。
原来千面交换得五湖剑魔的剑法精要之后，悉心研究，苦思五载，终于化单剑为双剑，创得一古今未有之剑法，正是温手中所使七煞剑。七煞剑讲究心我无明，诚于心然后诚于剑，故而物我两忘，不问外事，不存收放。
两人相斗许久，陈时喜时忧，时怒时静，心情变化较之前七日之和还要多。温却只见手中三尺青锋剑，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唉~”陈思定良久，似乎已定决心，双掌攻势忽变，忽生得夜入干谷，鸟惊池林之意，原是将离合掌法使出前人所未有之奥妙，一掌既出，似避似不可避，温错受不及，胸前挨了一掌，单膝跪地。
“你兄长，可...”陈微微一叹，正愈对温说，就见得温站起身来，盈盈笑道，“我最后有一剑，天下无人可接，你可愿一试。”
陈愣了一下，颇生欣慰之态，负手矗立，“请试。”他是不使双钩的，故而即使在这般危急时刻，也并未取下双钩迎敌。当年打造双钩，只是为了纪念一故友而已。那故友已然长逝，留一胞妹不知所踪，他寻觅多年，今日得见，自然思绪颇多。
立足架势，陈从来都很自信的，十几年来他一直这样自信，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他的武功也值得他这样自信。
正耶邪耶，未可相闻。陈只看到了两把剑。
五湖剑魔的武功原本是邪气凛然的，永夜秘术也向来谈不上正气，可结合两者的七煞剑，却使出了一式血煞诛魔的剑法，以魔诛魔，却是正道剑法，堂堂正正，魔气滔天。
陈没法感受这两把剑，他只感受到了满天的气，力有未逮、心我无明、血煞诛魔，何为魔，何为道。陈只茫然迎了上去。
哐当。
别离钩落地。
陈看着周围的永夜刺客，取出身上的揽夜、离合拳谱。身子晃了晃，目光停在力竭的温的身上一稍，他已见到了故友的胞妹，她已练成了天下无双的剑法，这还有什么遗憾的呢？别离钩本就该是属于她的，别离是属于自己的。
陈摸了摸腰间，发现没有酒，他是不喝酒的——侠义小说看多了，陈想，这时候本该有酒的。
人影渐渺，温捧着别离钩。
莫天行记于三在亭，永乐五年。
这世上从无后悔二字，既然想得到就必须学会不惜一切。
骆宾王有诗，“寒更承夜永，凉景向秋澄。”洪武三十年，江湖上发生不少大事，比如说武当张真人百五寿辰，正道众人齐聚武当；比如说四川唐不平与南疆幽冥教主战五百回合，不分胜负；比如说永夜楼主与五湖剑魔交换武学，以身上七种器官为代价，换得五湖剑魔的剑法精要。同样是这一年，也发生了一件小事，永夜楼主楼：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穿过于寂堂，穿过逐火堂，穿过千金堂，来到了寒更承夜楼，站在了千面的身后——当代永夜楼主变幻莫测，于江湖中身份颇多，就连最亲近之人也不知道她下一刻是以何面目出现，故人称“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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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向以“红枫、奇石、清泉”三绝著称，舒岳祥有诗“白云山半寺，红叶水西祠”，说的便是这景致。
温来到这里已经七天了，一袭青衫，盘坐于青石之上，远看之则似有似无，近看之则了无一人，实是达到了收放于中，天人相合的境界。身与天地合，心与生死合，故能处有无之间，“心远地自偏”。
她听着这青年与莫天行的争论也已听了七天。
莫天行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自称天下才之一石，曹子建得八斗，谢灵运得一斗，而他姓莫的，得余下三斗，天下人共欠两斗！与他争论的青年人，则不知何许人也。温十年来多学永夜秘术，自然可观青年衣衫色味，知道他是自少室山而来，远来苏州，却只与莫天行争辩，争辩的话题也颇为广泛，小到扬州松鹤楼与苏州春在楼哪一家的小食更好吃，大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每每各执一端，相互不服。
温很有耐心，她的耐心向来是足的，在永夜楼，没有耐心的人最终都去了幽冥的隔壁。
“在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没有任何人能难倒我。”莫天行洋洋得意，但他也没能难倒那青年。
“你可知道别离钩？”青年突然来了一句。温瞳孔微缩。
莫天行愣了一下，才缓缓说，“别如东海月似钩，别离钩最斩离情，乃八苦器之斩别离，自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原来莫天行乃是华山夺命剑莫天雄的兄长，故虽为书生，也知晓不少江湖事。
“那你可知别离钩是什么样子？”青年笑着，从腰间取出双钩。
莫天行正待回答，温已站起身来，“寒铜金精制成，长二尺三，双钩共重二十斤六两，上无纹络，色玄刃白，乃是十一年前永夜叛徒，代号陈的弟子委托欧冶子所制。”莫天行望向青年手中双钩，与这美貌女子所说一般无二。值此七天七夜，莫天行与温竟然都没有注意到青年腰间双钩。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分别对应江湖上的八种兵器。至于这八种兵器分别为何，各位看官且稍缓，我在此留个念想。
永夜楼是不讲江湖规矩的，所以温放了传烟，只需三刻，苏州城中所有永夜弟子都将到集于此地，烟为青色，代表此事来全派大事——陈携揽夜、离合两掌法离去，在永夜追杀之下已十年未现身，今日一朝露面，自当面对赶尽杀绝。
青年也不急切，只向莫天行作了个揖，“莫兄，今日之事，你可于三在亭远观。”莫天行也知江湖事，自往三在亭去不提。只此时间，温身后已站立了五人——永夜楼虽为杀手组织，杀人却从不趁夜色使迷药，从来只仗多欺寡而已。
陈只坐在雕花石椅上，品着春在楼新出的小食·，并不准备离开。
当身后的青衣刺客围成了两排的时候，温往后退了，两排的刺客往前，第一排中间的头目手拿双钩，定定看向陈，“陈，师弟，何苦如此，不如回来，认错，楼主想必也不会为难...”听其言语似是与陈旧相识，颇有踟蹰。
“瑕，十年未见，你还是斩情未成，终究难以再进一步。”陈放下小食，站起身来。
永夜楼武学兼顾拳掌、双钩和刀法，拳掌秘籍在陈的手中，当代永夜楼主不擅拳掌，并未习练，故而未追及秘籍之前，永夜的拳掌武学无人可练。至于刀法，最为出名的当为“乱气杀”，由第三代永夜楼主所创，他曾东渡扶桑并寓居多年，刀法中颇得扶桑武学真妙。楼中双钩武学曾以“无定钩”为首，无定钩乃是百年前无定仙子的成名绝技，来去无定，自是莫测。
众人或刀或钩，并不拥急，只依次进退，教得陈的身周总有三人围住。陈虽背负别离钩，却并未取下，只凭双掌对敌，左右掌分使揽夜、离合，掌势化千，随风入夜，离合坚异，虽以一敌多，却丝毫不见倦意。
揽夜随风最擅群战，往往引敌人精气神为己用，故能源源不绝，长久相持。然而众刺客进退精妙，轮番上阵，也未有受伤。
正相持不下之时，瑕使双钩由阵隙未尽之处，时机巧妙，正处于陈旧势未尽新势未发之时，如梦似夜，却只见到一声轻笑。
人在终于事了的时候总是要笑的，事了可以是去幽冥隔壁，也可以是让对手去幽冥隔壁，陈自然是不会往幽冥去的，那去的就只能是瑕。人于空中无法借力之时往往不得自由任人宰割，猫却可以于空中完成转向，陈从动物身上学得精妙轻功，自然是十年前未有之境界，失了这一手，瑕心周中掌，只留喟然一叹。
众人退下了。温已经看清了。
温是十年前入的永夜楼，自然没能参与十一年前对陈的追杀，故而旁立良久，观察陈的武功路数。于是她一剑刺了去，眼中再无他人。
陈第一次露出讶异，“这是五湖剑魔的剑法?不对，噢，千面倒是好手笔~此剑法不输落月十九剑。”说话间两人已拆了十余招。
原来千面交换得五湖剑魔的剑法精要之后，悉心研究，苦思五载，终于化单剑为双剑，创得一古今未有之剑法，正是温手中所使七煞剑。七煞剑讲究心我无明，诚于心然后诚于剑，故而物我两忘，不问外事，不存收放。
两人相斗许久，陈时喜时忧，时怒时静，心情变化较之前七日之和还要多。温却只见手中三尺青锋剑，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唉~”陈思定良久，似乎已定决心，双掌攻势忽变，忽生得夜入干谷，鸟惊池林之意，原是将离合掌法使出前人所未有之奥妙，一掌既出，似避似不可避，温错受不及，胸前挨了一掌，单膝跪地。
“你兄长，可...”陈微微一叹，正愈对温说，就见得温站起身来，盈盈笑道，“我最后有一剑，天下无人可接，你可愿一试。”
陈愣了一下，颇生欣慰之态，负手矗立，“请试。”他是不使双钩的，故而即使在这般危急时刻，也并未取下双钩迎敌。当年打造双钩，只是为了纪念一故友而已。那故友已然长逝，留一胞妹不知所踪，他寻觅多年，今日得见，自然思绪颇多。
立足架势，陈从来都很自信的，十几年来他一直这样自信，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他的武功也值得他这样自信。
正耶邪耶，未可相闻。陈只看到了两把剑。
五湖剑魔的武功原本是邪气凛然的，永夜秘术也向来谈不上正气，可结合两者的七煞剑，却使出了一式血煞诛魔的剑法，以魔诛魔，却是正道剑法，堂堂正正，魔气滔天。
陈没法感受这两把剑，他只感受到了满天的气，力有未逮、心我无明、血煞诛魔，何为魔，何为道。陈只茫然迎了上去。
哐当。
别离钩落地。
陈看着周围的永夜刺客，取出身上的揽夜、离合拳谱。身子晃了晃，目光停在力竭的温的身上一稍，他已见到了故友的胞妹，她已练成了天下无双的剑法，这还有什么遗憾的呢？别离钩本就该是属于她的，别离是属于自己的。
陈摸了摸腰间，发现没有酒，他是不喝酒的——侠义小说看多了，陈想，这时候本该有酒的。
人影渐渺，温捧着别离钩。
莫天行记于三在亭，永乐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