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在正月，要小雪撒盐，一些米粒般的莹白飘摇回旋在暖烛光晕之中才好看。
但是下雪也有不便之处，比如小香奴不仅得搀着这位患有眼疾的小韩郎，还得撑起一把银红罗伞。她有点累，香汗薄沁，鬓边浅色雪柳打在脸上，亦染上一抹胭脂红。不由撅起嘴。
“韩先生，香奴饿了。”

@韩岫

外面下了雪，我打开窗，簌簌的便扑到我脸上。那就出去瞧瞧吧，万物裹银装的样子很好看，即便我看到的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小香奴为我撑了一把伞，在门外的走廊上。雪很大，纷纷扬扬，晃花了眼。索性闭上眼，伸手去接，于是它们陆续落在我的手里，用冰凉的触感与我交谈。我似乎忘了身边的人，在她说话时，才睁开眼睛。
“嗯？厨房的元宵，应该快送来了。”
我看了看这小娘子，看不清模样，但我知道她豆蔻年华，声音婉转，应是娇俏模样。我伸出手去，在伞杆跟前虚晃了两回，终于握住了伞，露出满意的笑
“我来撑伞，你休息一会。”
似与她闲聊，又似自言自语
“小香奴喜欢看雪吗？我以前眼睛好的时候，都不曾这样看雪。如今空闲下来，才发现……”
我本是想吟两句赏雪的诗，却在这个时候，想起常怀素的那两句
“絮裹行人袄，银来守岁家。”
这首诗还有两句，是“此心一片雪，泽被满京华”，如今我已辞官，这自然是谈不上了。

她正是痴迷学文的时候，听到一联诗句，遂满心欢喜接道。
“汤圆炉上沸，糯米裹芝麻。”
“韩先生，这家小厨房的汤圆平时都腻了，我们去外面灯市小摊换换风味嘛。”
娇音频唤，又无赖拉扯他的袖儿，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出了韩宅——她突然想起，这位先生住进来似就未见出门过。

我听着她的诗，虽然有些稚嫩，又觉得很有趣。叫我心中那一点忧郁一扫而空。笑道
“你果真是饿了。”
要出去吗？我本能的想推辞。我在韩府住了好些日子了，自己也不记得有多久，也许几个月，半年？或者一年？日复一日，便不需要去数。外面太繁华，不适合我，一个目不能视的人。我原是要再推辞的，可我从她灵动的声音里，听出欢喜的情绪，在她说灯市小摊的时候。如何能拂了这样的心愿呢？只有随着她去了。
“好吧，那，下不为例。”
今日有元宵灯会，京城又比平日更热闹些，我因为视力的关系行的慢，而人潮涌动，很怕与她走散了，便时不时地与她说话。
“公泽兄教你作诗了？挺好，还学了什么？待会要不要也猜几个灯谜？”

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与家人失散的，想必也是一个人潮拥挤的日子。小香奴紧紧牵着他的袖子，有些害怕他被拍花子拐去。他虽眇双目，却颜色依旧在，想必也是有人惦记着的，思及此处，又抬头望了一眼伞下那张面如冠玉的脸，银红伞一照，倒为他添了几分血色。
“大郎君还教了我《毛诗》。学了一点，我作得不好。”
提及学业她颇有得意之色，一本正经点评。
“灯谜不好顽，多出匠人之手，流俗博巧，词句粗浅，还有些讥诮古人，还不及射覆有趣。”
自然也没有汤圆实在，她一边看顾着他，一边张望汤圆小铺子，等搜至一张支幡，上写桂花、豆沙、柰心、芝麻，便眼前一亮，忙引他坐下，为他读菜谱。
“……有桂花、豆沙、柰心、芝麻、酒酿……呀，韩大人，怎么还有人拿醪糟当汤圆心。”

袖子往旁坠去，我知道是被她拉着。这多少有些不合礼数，但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我幼年孤独，只有同父异母的一个妹妹，刁蛮得很。若我母亲在世，或许也能有一个妹妹，如她一般活泼可爱。
“哦？看来他对你很好。”
她又这么聪明，以后或许就是一个才女。她对灯谜的点评，带着一点率真，我正要与她聊射覆，小摊到了。抬头看幡，仍然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字迹。她一一念给我听
“是啊，我也没吃过那么多种馅。那咱们挑几个新鲜的尝尝？酒酿汤圆，我只知道醪糟做汤的，不知道有醪糟做馅的，来一份，我们分食可好？桂花的香甜，也要一份吧。你还想吃哪个？”

“豆沙，那我们再要一份豆沙嘛。”
雪覆寒林，除了几只老鸹聒噪枯枝，鲜见鸟雀影，但她声清脆鲜甜，如二月春莺。
她此时还没有确切意识到韩润在她生命里的意义，只有一丝懵懂而浅淡的羞怯。于是没有如怀情少女般两颊飞红，敛眸含情，依然明眸灿然，坦然道。
“大郎君对我如师如父如兄。”

“嗯，再加一碗豆沙的。”
跟小二说了。那边去煮汤圆，这边继续聊天。如师如父如兄？她年纪小，又孤苦无依，如此想也是正常，只是公泽兄那边……罢了，他的家事，我不过问。笑了笑
“那你多跟他学学。将来，我也想跟你品茶论诗。”
小二端了热腾腾的汤圆来，又另要了两只碗，两人将三种馅的汤圆分了。这样都能多尝几个味的。
“多亏你，我今天才有口福。”
我尝一口汤圆，豆沙甜而不腻，如身边的少女，又如满街的欢愉。

刚出锅的汤圆滚着热气，在眼睫上也凝出一层细密水汽。她眨了眨湿润的睫毛，眸如鹿瞳。
“好吃好吃，就是醪糟味道太奇怪啦。”
糯米粉与甜馅在唇齿间化开最单质的糖味，让她愈发嘴上讨巧。
“那奴家做了件好事，若谷先生也要奖励我。大郎君常称赞您学问好，我也想当您的学生。”

“许是你不饮酒，吃不惯吧。”
我吃一个醪糟汤圆，甘甜中带着酒香，就想起饮酒赋诗的情形来了，兀自浅笑。
“我？教你什么？有什么是公泽兄教不了的？不过他公务忙，你若想找我玩，我倒是一直闲着的。”
说话间习惯的去看她的脸，可惜视力不佳，看不清楚。也即是，若有一天这个人不见了，我都无法凭样貌去找她。思及此，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小香奴。”
却不知要说什么，只好道
“早些回去吧，别叫府里的人担心。”
雪早已停了，一路上是张灯结彩的暖意。没有再多耽搁，回府去了。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