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又是霜风雪刀天，里头却暖阁燎香，令人昏困欲眠。磨墨已是极为轻巧的功夫，小香奴却是天生得寸进尺的性儿，更偷懒起来。她握着一块墨，乖觉地垂头作磨墨状，实则已是海棠睡去，梦约蝴蝶。
这厢冷不丁被点名，懵懵地喃了一声，才挣出梦境，一双睡眼犹似枝头惊雀，惶惑又可怜。
“奴家在。”
她粉颈微探，悄悄觑他神色。仿佛并不是抓她偷闲瞌睡，于是语中不知不觉添上几分明快，如玉盘落珠。
“奴家认得几个，但不会写啦。”

香奴软软应喏，拾起字纸展于小博山炉畔，又洒下一把朱栾沉水香。听得他说要亲教自己笔墨，一时惊喜参半，唇边笑意是皙白贝齿亦咬不住的，仿佛被朱栾香的清馥涤荡心神，再无睡意。乖顺蹭到他身边，只瞧他圈怀书案，也不知如何教，一双黑眸漉湿，懵了一瞬，不知如何自处。
鬼神使差般，她弓下纤腰，从他臂下纤巧钻过，又如青笋般升起，钻至桌案前，恰被他圈在怀中。
好高，好大。她想。
一种巍峨如山的压迫感与男子的气息，令她心尖慌颤。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刻，在这过于漫长的间隙里，她羞于想象后面是什么样的目光在她颈后流连。于是忍不出先低声呢语。
“请大郎君教奴。”

酥手为人所执，哪还使得出半分气力，只任他肆意挥墨，在凌乱气息下染指一笔熟宣。她素白一张脸铅华未饰，竟也因此淡扫一抹斜红，更晕耳根茜色。她羞敛眉眼，不敢回头，只看向面前的三个字。
“秦与有。”
她细细念出声。她隐约觉得与她所识的“秦”与“有”二字有些不同。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于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香奴跟着他，细细读去，清音婉婉。这首诗的字，比现世的词曲来得生僻，却简洁清新，似窗下梅花，花止五瓣，然而疏枝欹斜，美态却不比繁复重叶的牡丹逊色。她为这种文字的魅力入迷。她一开始听见要学东西有些害怕。在小香奴的记忆里，学艺似琉璃珠缀成的宝帘，却要与挨打挂钩。
但身后的男子和颜悦色，没有一点施暴的样子。于是一直绷如弓弦的背终于松懈下来，甚至在他臂弯收紧之时，自然地坐在了他膝盖上，指着尚新墨迹，回眸瞧他，认真问道。
“上巳游春……那溱水和洧水在哪呢？‘蕑’这个字，长得和兰花的兰很像。”

她偎在满襟温醇松香里，低沉亲和的男声在胸膛间嗡嗡翕动，间杂着心跳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令她不知为何脸颊微红。她喜爱这些古韵悠长的典故，更崇拜他的博闻强记，心向往之。
静漏声长，博山香死，兰房竟有留春意。
当他讲完，那双本平和沉静的黑眸，竟散发着炽热与蠢动，如同飞着暗红星火的熟炭，令她心突地漏跳一拍。她微张唇，轻轻点颌，方欲答好，却瞬间领悟了侍候的含义。她如受惊小鹿一般，轻轻一跃，便挣出怀抱。手背试了试滚烫的脸，她双眸泫然，不敢看再看他的眼睛，嗫嚅道。
“奴家，奴家写得不好，还侍候不了…隔日，隔日，奴家写好字，再给大郎君交作业……”
竟就这般跑了出去，只留惊慌卷起风帷，飘进一帘轻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