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英媛-

小香奴想起那个脂粉香气浸满月亮的春夜。不着丝物，坐在窗沿，任由月华拂过尚无起伏的胴体，她歪着头看张娘送来的浅红罗衣，碧玉头面。香奴问她，当小娘有什么好处，张娘笑成一堆花，然而无一句话说入心头。
东风衔过桃花，落在额间，犹如一吻，触之温煦。
绣鞋儿轻轻晃，她坐在桐山宅业的窗沿上，再无一脸凶煞的男子把门看顾，生怕她会逃跑。她尚不解其中世情，然而并不妨碍她恣情自娱，拾一把香红细颈琵琶，抱唱《西洲曲》。

她跟别人不一样。
比如，她正在弹奏一首琵琶曲，清灵悦耳中蕴盛柔旖，是潺潺不息的清泉，更像——春融日暖里盛开的艳葩。
于是我走上前，抚平裙幅坐下，很客气地唤。
“娘子也喜欢弹琵琶么？”
她一张出水芙蓉面，很容易辨认，但不想被身份原因禁锢。
仅愿做一位看客而已。
“您弹得很好听，我也会弹琵琶，不如您。”

倏然有人近了，她细细垂询着那人的眉眼，随后便抱着琵琶跳下窗，也学她的模样，抱着琵琶斜坐下。
“我以前很是讨厌，因为别人逼我学它。”
她声音细细，犹如自言自语。
“但是现在没人强迫我了，我倒喜欢自己偶尔弹一曲了。”
蔻丹甲划过琴弦，一声铮音细长，凤眸里一点星光微动，口心如一的艳羡。
“可你长得好看，你长得——像花苑里最贵的花。”

“有人逼迫你弹琴？”
突然觉得很遗憾，为她，也为那不懂琴的人。
琵琶是世间最美妙的乐器，所以琴师会成人人追捧的对象，作那摇钱树。
“可我觉得，你是仙女，当之无愧。”
白乐天的《琵琶行》一文，有未成曲调先有情，从前并不能深入领会，肤浅地停留在表面，现在才算一朝往天灵盖注进“智慧”，咀嚼意思。
都因为她一手妙音。
“那，如果当初没有人逼迫，你会选择学琴吗？”

这可就把小香奴问住了，她试图想象如果自己不在扬州那座小院长大，会是怎样的光景。
“如果……我家里有些闲钱，父母也相爱和顺，我应当愿意学的。但，如果家中一贫如洗，还是学些机杼针线吧，在寒村破院里弹琴，总觉无限凄凉，倒不如纺纱有一丝生机野趣。”
又望向她。
“那你呢？你学琵琶，可也有人拿着棍子？”

“啊，纺纱…？”
并不敢想象布衣简屣，一贫如洗的生活，诚然，我身为帝姬，所处皆金碧辉煌宫室，对富埒陶白已成司空见惯。
所以，她说的“生机野趣”，我便不能感同身受地理解了。
“没有，我是自己喜欢琵琶，我小时候第一次听人弹琵琶，我就爱上它了。”
无人掯勒强制，绝对是爱好之一。
“不瞒你说，我还想以后当一个名动一时的琵琶乐师。”

她尚未察觉到对方语气中惊讶。也不知，天上月，池边絮，从来相照终两别。
只由衷地艳羡对方的自由。
“那你可真有福气呀。小莲初上琵琶弦，弹破碧云天。只是，看你通身气派，不似寻常百姓女儿，想必也是名门闺阁罢？待你练成，也不知能否传于天下人听。”

“嗐，其实我是韩家的娘子。”
她问及身份，一时有些尴尬，想试图以母亲的名头囫囵糊弄过去。
“嗯，汴京城太小了，走遍名山大川，遍尝全国奇馐……人活这一世，总不能老是困在这里。”
此时鹦鹉喈喈，给今日的交谈再添配“配乐”，拖着雪腮看那小鸟儿飞快隐匿树丛，自顾自道。
“就连它们向往自由。”

韩家娘子？小香奴明眸一转，细细点过韩家几张人面，心下便了然。然而对面少女话里却真挚可爱，讨人喜欢，于是她并未戳穿，只抿了抿唇角，赞同道。
“娘子说的极是。”
又正了琵琶，当心一划。
“且请我为娘子赠曲《踏莎行》，愿您踏此春风，游历天下。”

“借君吉言，待我阅历山河，定记得您今日金口。”
一曲毕，久久不曾从曲调里走出，不论是贪看少年信船留，亦或塞北孤天祭，我都想一一贪看，领会个中好风光。
能和她攀谈甚欢，是我今日最大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