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既然这样还是要坚持下去……坦白的说,我对这件事也不看好。”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王耀松开了扶着本田菊肩膀的手:“我想他回来,因为他是我的家人。”
“是这样吗……耀君,我知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那孩子一旦回到你身边,就要面对种种责难,他也许还没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困难——身为亚瑟•柯克兰家的侍从,也许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自己真正的身份并非像你我一样的存在。而另外一方面,这个世界在变,被垄断的营运方式正在被打破,那孩子作为贸易中转站的重要性正在慢慢的失去,而你却恰恰要在这时候接他回家……”
“你想说什么,本田君?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坦白些吧。”
纸张在菊的双手间翻折,发出微弱的沙沙声,他低着头,看着即将成型的手工,用压低的声音回答身边男人的问题:“他会变得很辛苦,而让他能感觉好一点的办法,就是把这一切问题都归咎于你,而你,帮不了他什么的……在压力把他压垮之前,他会恨你的,王耀。”
被折迭成船型的纸在打开后变成了一顶帽子,本田菊仔细的撑开褶皱的部分之后侧过身,想要将它放在王耀的头上。
随后他放弃了这个孩子气的念头——呆坐在他身旁的长发少年,目光中沁透了沉重的灰色。菊望着他,感觉自己真是老了,就这么坦白的说出了本该埋在心底的观点。
“王耀……”
被轻声呼唤着名字的时候,王耀扭过了脸,本田一时不知道该对着露出哀伤表情的他说什么好,于是索性又低下了头。
“听我说……排除掉一切我们这种存在应该承担的责任与应该坚守的立场,我……坦白的说,我很嫉妒那孩子,真的……如果我们不是国家就好了,耀君。”
本田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王耀又怔了一阵——即使是他们的关系在漫长的封冻破冰之后,本田也极少会用这种称呼来与他交流,他们之间越来越像是普通的邻居,认识后就算渐渐熟络,也依旧会在不拘小节的插科打诨时彼此担待着客套的生分。
“耀君,为什么只有在提及那孩子的时候你才会显露出你的伤感呢……就算会被指责,也还是想要他回家吗?”
坐在阳光中的少年,垂落在肩头的黑发反射着光线中那层最细微的紫色,菊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深的就像是一湾湖水,倒影出夜幕上悬挂的星辰。
然后那些星辰晃了一下——王耀轻轻的点头,点头。
“我啊……做过那样的梦呢。”他说,声音微弱到近乎缥缈:“雨一直在下,天空就像是被墨染过,唯一的光就是闪电,它们从世界的尽头划过整个天际,跟着,雷的轰鸣从万里之外追来,震耳欲聋。荒芜的大地上,到处都是被烧灼成焦黑色的残垣断壁,土壤下就像是埋着火,雨滴砸下去,焦渴的灼热便在水汽中蒸腾出血液的味道。”
本田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是王耀在试图用一种隐喻的方式,来对他讲述他一个人渡过的,漫长到一个百年的黑暗长夜。
并且,将他陷入这场长夜中的凶手之一,就是本田菊。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雨水把血液和泥土冲了下去……但是我在梦里一直都觉得掌心空旷到让人发疯,明明好像曾经抓住的什么,就从我的指缝中消失了……后来我想起来了,在这场暴雨中一路向前的时候,我确实丢掉了我最珍贵的东西,那是属于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弟弟,小香。”
短发的少年下意识的抓紧了胸口的衣服——他的心里别着一根刺,王耀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在他每一次心跳的时候,撩拨的他痛不欲生。
“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多有打扰。”王耀扭过头,本田菊已经起身走出了几步,他侧着身子略微鞠躬之后,就蹲在门口穿上了鞋子。
“这么急着就要走了么?”
“啊,因为是顺路所以之后还有其他的事情去做。”
“吃饭了吗阿鲁?”
“实话说是还没有。”
“那就不留你了,回自己家吃吧。”
“……好。”
转过身的短发少年拿起了照相机,王耀配合的扭过头,精神百倍的露出商业化的亲善微笑。在闪光灯闪过之后,本田菊指了指王耀身边。
低下头,王耀看到地上放着迭好的手工。
“船吗?本田君你真是童心未泯阿鲁,一起去放河灯吧!”
“请认真工作!翻过来带在头上,是帽子,刷房子的时候带的帽子,无论如何请务必带上。”
把亲善的微笑保持到了本田菊开车离开,王耀一个人面无表情的坐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才从空屋中间的涂料桶上站了起来,打开了通向里间卧室的门。
门开了之后,又搬着一把椅子放到了屋子正中间,黑发的少年轻巧的跳了上去,把夹在腋下的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灯泡后向上伸起双手,把灯泡紧到灯具的接口中,然后把叼在嘴里的空纸盒甩了出去,飞起一脚踢到了还在施工中的客厅。
干完了这些之后,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倒着坐到上面,下颌架在椅背上。
虽然已经是傍晚,而且电灯的开关早就装好了,现在却没有打开。客厅的灯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把坐在椅子上的身形印成了影子向前延伸,一直覆盖到靠墙的一架朱红色的箱子上。
用自己长发末梢扫着自己的脸颊,王耀眯着眼睛看着那方厚重的绯红四角被擦的铮亮的黄铜。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椅子放到一边去,走到了墙边坐在地上,抬起一边的手臂靠在箱子上,之后整个人都趴了上去。
与这明艳却古旧的颜色对比,墙壁的涂料却是新刷的,略微有些偏浅蓝的灰色,让人会有一种想要放松的情绪。王耀侧着头枕在微凉的木头上,轻轻的用手敲着箱盖,在冰纹一般开裂的漆面下,樟木因为他的体温散发出干净的味道。
闭上眼睛,黑发的少年捂住了自己的脸颊,他深呼吸了几次之后,轻轻张开了嘴。
“啊……”
啊?
王耀皱眉——这种近似无措时发出的声音并非他想要的结果,于是在镇定了一刻之后,他低下头,再度努力着,想要说出那句话。
“欢……欢……欢迎……”喉咙里就像是因为干渴而烧着火,王耀放开了手,努力的想要用最响亮的声音说出那句已经在心中默念过了千万遍的话。
“欢欢欢迎光临!”
不对!
一头撞在箱子上,黑发的小子又把额头用力的在箱子上磕了几次。
就这样磕到散黄算了——王耀悲愤的这么想着。
见到你的时候……
身为哥哥的我,应该说什么呢?
我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