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君问归期我望君来 贰
陆小凤觉得自己一直漂浮在在梦乡之上，精神恍惚。觉得晨光耀眼，窗外树叶绿的出奇。
他像是融化在晨光里，浮在空气之中，飘啊飘得飞了起来。他感觉自己闻到了梅花的香味，然后看到了万梅山庄中的花与人。
这种似梦似醒的状态他已维持了不知道多久，似乎就在这似梦似醒的状态中想通了什么，也什么都没想通。
这世上若说有什么有什么东西是最与他形影不离的，那就一定是麻烦。他一生中经历过无数麻烦，却从未有那一次的麻烦像这次一样。
说是虎头蛇尾吧，倒感觉是侮辱了虎头蛇尾这个词。
这件事，这一系列的事。不仅在细枝末节上没道理，更是连表面上都散发着一股子不对劲的味道。
不对劲……
这几天，他思来想去，只觉得陷入了层层的网中，先头的那些事恐怕都不算麻烦，只是一些费力的铺垫。
他只希望自己想的是错的。
江南。春暖。
三月的寒山，万梅山庄还没有梅花。桃花和杜鹃正开放，开在山坡上。
空气中，除了桃花和杜鹃花的香气之外，仿佛也带着些上了年岁的桃木梅枝的木香。
解冻的土壤，肥沃的腥气，舒展萌芽的野草香。
春暖的气息与感觉，在雪一眼里，却远没有他手中紧握的剑与满目血红让人快慰。
刚解冻的土壤近乎饥渴地吸收着从死人颈间涌出的热血。雪一毫不在意的挥了挥剑，血点刚滴在地上的时候，就好像远处那一点冻梅。
不远处的雪二也朝雪一辉了剑致意，她杀了四个人，那剑的锋芒便带着流淌的鲜血前后挥动了两次。
她的武功并不是很好，在雪卫中甚至只比年纪尚小的雪九好上一点，就连雪八的轻功都比她好上很多，但是最近爬上寒山的小催碎实在太多。
例行公事的交流信息之后，雪二用没有拿剑的那只手捋了捋散落的碎发。
她远眺天空的杏目中是一种空无一物的悲悯，可她的声音中却还是拙劣的模仿着西门吹雪的那种孤独和冰冷，她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人诚不欺我。”
雪一撇了撇嘴，不屑道：“咬文嚼字，卖弄。”
他们两个很少有对付的时候，雪二已经习惯了这种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人呛一句的情况，所以，她如往常般的，换了个话题。
“这些人既然有命上寒山，就要做好没命回去的觉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尸体，这样说。
雪一干净的眉眼都皱出了包子褶，“美人都乃蛇蝎也。”最后，他下了这样的定论。
雪二突然想逗逗他，于是就问道，“那陆小凤呢？”
雪一好像被一个大馒头噎住了一样目瞪口呆表情滑稽，吞吞吐吐：“我说女人都乃蛇蝎，这跟陆小凤有什么关系……”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陆小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了这句“陆小凤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后，雪二笑了，尽管她右半张脸上尽是可怖的伤痕，但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充满了小姑娘的天真与美丽。
雪一没有再说话。
“老大，庄主找你！！！”雪八是整个雪卫百十号人里面最大嗓门的一个，男孩子。
他才十六岁，白嫩嫩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一双眼睛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马驹一样，明亮而温润。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在大草原上跳跃的兔子，而他的嗓门就像是一只被抢了配偶的年轻老虎。
雪八的手即使在奔跑的时候也是一直虚放在腰间的，他用的剑是一把软剑，“老大，我看这几天上山的人没有一个武功好的，这不是就像蟑螂一样吗！他不咬咱他恶心咱！！！”
雪一对他笑笑，温柔的揉了揉他像是奶猫一样的头发。
雪八像是一只被安抚的猫一样眯起了眼睛，他朝雪二咧出了白牙齿，“雪二姐。”
“嗯，乖八。”雪二心知肚明他那点小孩心思。
雪八的大眼睛里闪着憧憬的亮光，他看着雪二，这样说道：“雪二姐快和我讲讲，那个陆小凤现在怎么样了，真的太不巧了他之前来的时候我出门游历去了，不过我出门在江湖上老能听到他的名号！他四条眉毛是不是真的被庄主刮掉了？我记得小时候见他挺年轻英俊潇洒的，江湖上那些人传言都说他没胡子之后长得可好看了，是不是真的啊？？？我还听说他武功很厉害，我怎么以前没感觉啊……”
“你姐我就见了他几面，哪里知道那么多。不过，他的四条眉毛确实只剩下两条了，穿上女装不比江湖上有名的四大美人差。”
“啊……”雪八的声音中充满了感叹，“不知道庄主最近会不会出门，我还真挺想再见见他的，我上一次见他好像就小九那么大……”雪八摸着头想了想。
“上次庄主出门我都没抢上‘随行’，这次下次一定要跟着庄主一起出去，还能看到陆小凤，还能吃到外面的好吃的……”小孩子都是喜欢好吃的东西的。
“我虽然不知道你当年怎么跟陆小凤相处的，不过你现在长大了，再认识认识陆小凤倒是好的。”雪一看向天边，想起了陆小凤的那双眼睛，“恐怕你见了他之后，能治你的人除了庄主福伯之外还能再多一个。”
“啊？什么呀，老大我也很听你的话啊！”
“臭小子，净瞎扯。”雪一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容温柔。
雪八是在一个大雪的傍晚来到这里的，被雪一抱着。
那时他才三岁，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幼猫。
雪一从来没捡过活人回庄里，可能那个傍晚实在是太冷了，他突然就不忍心看一个小孩子死在这样一个孤独的夜晚，死在那样一条肮脏的巷子里。
可是……
雪一不受控制的看向西门吹雪，他的眼里带了些微的祈求。因为他也是在一个这样的夜晚，被福伯捡回庄里的。

“你捡回来的东西，就要你自己负责。”
西门吹雪比雪花还要白还要寒冷的衣摆，是那个想幼猫一样脆弱的孩子视线里最后的颜色。
而雪一温暖的怀抱，则是他唯一抬手就能抓住的东西。
“我去见庄主。”雪一收剑还鞘，“雪二，你弄些什么化尸水之类的把这山上的尸体收拾收拾，免得脏了庄主的眼。”
“正好。”雪二很开心的应了下来，“我看这山上再不上肥这些野梅花是开不过那些杜鹃迎春了。”
雪一笑道：“那你也正好把山道弄一弄，我看那汉白玉石阶都不白了。”
雪二装出一副嗔怒的样子：“我要是都干了，乖八干吗？”
雪八蹦蹦哒，像一只吃多了胡萝卜的小兔子，“庄主让我护送福伯下山，说是这两年赋税太重，要把地租再降几成。”
“成，你们都有正事。”雪二屈服了，她挑了挑秀气的眉，“脏活累活都交给我这个弱女子吧。”
“雪二姐我回来给你带桂花糕和花生酥！等我哦！记得告诉小九也等我哦！”
雪八的声音远远的飘荡在天空中。
山道是从寒山下百米往上修的一条石路，依着寒山山势，十分陡峭。栏杆上也尽是细刻的山海经中的种种异兽。
山上下了初雨，雨中还夹杂着似化的雪。整条汉白玉山道都好像玉，好像冰一样。
雪二一阶一阶的往下走，脸上都是如泪的雨痕。
她本应是个很美的姑娘，只可惜一直以来她只能称得上是半个很美的姑娘。
雨水应该已经把尸水冲拭干净了。
整座汉白玉山道也如玉般晶莹。
雪二站在山道中间，整座寒山都在这春雨中蒙上了一层雾气……就好像她的心一样。
雪一赶到雪庄的时候，西门吹雪还在喝酒。白玉斗中是十年的梅花酿，和去年的一点初雪。
雪一恭敬的站在厅前，只听得一声冰玉相击的般的：“说。”
雪一默默的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口，“京城的飞鸽，说六扇门的金九龄已被皇帝急召回京，即日抵达。”
“原因。”
“据查，西域诸国意欲求和，派了人马携重礼来京，不日前人死礼失。”
“有趣。”西门吹雪沉吟道，“瀚海国孔雀王子在京城隐秘多久了。”
“已有小半年。”
“玉佛在何地。”
“应还在江南花家。”
“花家。”西门吹雪沉吟笑问，“花家的老爷子，可是要过寿了。”
“是，花如令老爷子六十六大寿，花家准备大庆，日前还给庄里送了请帖。”
“宴请亲朋。”
“是，以花家的地位人脉，一定是个大场面，到时候欢庆混乱，要是想做点什么可就容易了。瀚海国定会有所行动……”
“四野动荡不安，朝廷难立。”西门吹雪嘴角勾起了一个少见的笑容，“不论朝廷稳与不稳，武林都将翻起波澜，只要武林一起波澜，便能肃清毒瘤。”
“至于金九龄，不必留意。”
雪一静立：“且不说他只能在京城掀起波浪，只要他旁边还有陆小凤，他便只能干闹腾。”
“不过庄主，此事雪庄是否插手。”
“不必。”
“外邦之人若入主中原只因外邦之事，便不必去管。雪庄只管牵好情报网，有事随报。”
“是。”
雪一从雪庄走出的同时写好了字条，在院子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便扑棱棱地飞来了一只雪白的信鸽。
他把字条卷成小条，塞进了信鸽脚下的信筒里。
随后，他一扬手，信鸽便又扑棱棱的飞上微雨的天空。
西门吹雪独自坐在雪厅里喝酒，白玉斗中那一点初雪已经完全化成了水，冲淡了酒香。
他看着庭前初雨，神色平静。
他走到回廊，望着从屋檐上滴落成线的雨珠，似乎在每一颗剔透的雨珠中看到了自己，又似乎在那迷蒙的雨雾之中看到了自己。
近十余年，西门吹雪几乎已经完全没有机会看到自己，因为他的心与眼睛已被一层血所蒙蔽。
当然，还有一层雪。
冰比冰水冰，雪更寒于冰水。①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
这层冰雪之上全都是一个人的身影。
并且，在这三月，冰雪之上的那个人的身影似乎也随着春暖花开而愈来愈清晰深刻。
“庄主。”
雪二站在回廊那头，轻轻开口唤了一声。
西门吹雪并未回头，他的眼睛还是看着被春雨氤氲的庭院。
“有事。”
雪二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庄主近期可会出门？如果庄主近期出门的话，我请求随行。”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出庄，说外面太纷扰你适应不来。”
“我，我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庄里，早晚要出去适应外面的世界的。”雪二的眉眼中是雨雾一样的哀愁，“若庄主日后娶了妻，我们雪卫……”
“乱想。”
“不该你说的话，不要碎言。”西门吹雪终是回头看她了，那是一双比雪还冷的眼睛，“不该你想的事，也不要乱想。”
雪二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冷下来，视线都被带着寒气的春雨模糊：“是我……逾越了。”
西门吹雪喝尽了白玉斗中的淡酒，终是说了这句话：“只要你想，你可以永远留在这，只要我活着，雪庄就永远在万梅山庄。”
对于他来说，他们就像是并不亲近的家人。
即使不亲近，却也还是家人。
雪二低着头不言不语。
“你若与谁有了心思，便与我说一声，庄里等着办喜事。”西门吹雪看着她，“我看你与雪一时常呛嘴，莫不是一对欢喜冤家。”
雪二只觉得心里酸涩得不行，却还是得强自欢笑，“雪一？我要是真与雪一有点什么事，乖八那孩子不得作个好歹。”
西门吹雪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翘起了一丝，“倒是，那孩子和小狼崽子一样，护食。”
“庄主，我无事，退下了。”
“嗯。等过两天，有人来了，我带你们去江南花家祝寿。”西门吹雪背影如雪。
雪二这边谢着，心里却一沉。
谁会来？庄主怎么知道他会来。

第二零回 麻烦自找 叁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的关系虽然只是君子之交的淡如水，但是，若是陆小凤有了危难，西门吹雪总是会拔刀相助的。虽然，他会要求陆小凤把胡子剃掉……”
说这话的女人手托腮，歪着头看着坐在她面前的男人，簪子上的流苏映衬着那张白皙美丽的脸庞。
金九龄坐在欧阳情的房间里。这个欧阳情当然就是怡情院里那个花魁欧阳情。
他看着笑眼盈盈的欧阳情，也笑了：“女人好像知道的永远比男人多……”
欧阳情接着他的话说道：“特别是我这样的女人。”
像她这样的女人，在这样的地方，特别是常常能见到像是金九龄这样的人，比别人知道得多当然是很正常的。
澄空。落花。
朱漆的回廊。
陆小凤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樽白玉斗。
斗是装着梅花酿才是最好的白玉斗，不过此时斗里盛的却不是梅花酿，而是梅花茶。
沏茶的是梅花上的雪水。
西门吹雪从不在早上喝酒。
所以，面对着西门吹雪亲手倒的茶，陆小凤这么不爱喝茶的人也只能受宠若惊的接过来。
尽管，他一直怀疑自己并没有睡醒。
可能是因为他真的没有睡醒，或者是真正的陆小凤还留在周公那里下棋。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是一样的结果——当西门吹雪问陆小凤问题的时候，他足足得有三口茶的工夫才反应过来。
“陆小凤，你不累吗？”
西门吹雪微微侧着头看着他，他比陆小凤略高一些，这样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到那人微阖的双眼。
他的眉很浓，睫毛很长，嘴上那两撇胡子还没长好，让他看起来似乎更年少了一些。
反应过来的陆小凤突然笑了。
他的笑从西门吹雪的角度看来，更是帅气而快意的，带着男子汉和武林人的豪气与洒脱，还有一丝孩子气。
“像我这样的男人，必定在人间游荡，无处可归。”陆小凤一口喝尽了白玉斗里的碧色的茶水，砸吧砸吧嘴，眉头都皱了起来。
西门吹雪见他这样子，终是叹了口气，道：“俗不可耐不知茶味的人，我为何要请你喝茶。”
陆小凤抬眼看他，一脸的无赖相：“喝不喝茶又不是我此行来的目的，关键的是，你请不请我喝酒。”
“好酒是有。”西门吹雪浅饮了一口清香的茶水：“但我只请朋友。”
陆小凤的右手握拳往左手上一敲，笑道：“还好你有朋友，并且你这个朋友还不辞辛苦的来找你喝酒，要不然你一个人喝酒岂不是要闷死了。”
“有你在。”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眼中是融化的情感：“我恐怕是闷不死的。”
陆小凤没有转头看他，听得这句话，却是弯了嘴角，眼里满是笑意。
现在他们二人之间，暧昧就如同满院飘飞的梅花一样。只是，差了那一层窗户纸。
可是，此时此地此景，就连那想要捅破窗户纸的行为都简单无力。
“西门庄主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吧。”陆小凤吊儿郎当的靠着回廊的柱子，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他和西门吹雪之间很少有谈及儿女私情的时候，这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和这个问题相比，更奇怪的是西门吹雪，因为这个冷心冷面的男人，居然回答了陆小凤这个问题。
他说：“没那个心思。”沉吟了一下，又反问道：“你呢？陆小凤。”
“我？”陆小凤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别看我有那么多红粉佳人，但却没有一个人能给我我想要的那种感觉……家的感觉，而且要是认真说起来，那些家里有长辈的都希望我拿女孩当妹妹，而江湖中的女侠要么成了我的朋友，要么是有求于我又或者想要我的命……说来不怕你笑话，今年年关之后我是真的动了……”他说到这叹了口气，“可惜以往遇到的人都只像是一个港口而不是真正能够停泊的地方。”
西门吹雪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他看向陆小凤，眼睛里是沉静的情感：“浪子也想要停泊。”
“在海上漫无目的的漂了二十几年，就算乌铁木造的船也该歇歇了。”陆小凤嘴角拉起一丝嘲笑：“再不歇，恐怕就要弹尽粮绝葬身海底了。”他话里似乎带着直白的隐喻，也可能只是突然的有感而发：“况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懒，极懒。若是真的歇了就再也不想起航了，不如一劳永逸找个好伴侣永绝后患……你说是吧，西门，庄主。”
陆小凤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直在西门吹雪眼前晃，看得都有些碍眼了：“你。”他双手自然的、一瞬间就搭在了陆小凤的肩膀上。
不，准确的说，西门吹雪的手牢牢的扣住了陆小凤的双肩。
他的声音沉稳、有着磐石一般的力度和冰尖一样的锐利：“你不是那种甘心就此停泊的人，我也不是。”
陆小凤完全愣住了，他的视线里全是西门吹雪几乎近到咫尺的脸，注意力只跟随那开阖的薄唇，上下滚动的喉结。
西门吹雪又笑了，那种仿佛春风吹回大地的笑容完全融化了那冰尖一样的锐利：“至于番邦诸国，我承认，我知道的是比你多。”
失神的陆小凤感觉自己从那人这句话里听出了沾沾自喜。
“但是，我保证，到了你需要知道的那些事的时候，我一定悉数告知。”
西门吹雪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一定能做到的约定。
这是陆小凤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随之，另一个想法就冒了出来——
西门吹雪，还真的是不懂情趣。
“这江湖就像你刚才说的，是那片你正在航行的海，看上去四平八稳，一片祥和。实际却是一眼看不到底。”西门吹雪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在给陆小凤讲一个故事：“在这片海域里，一只小鱼的游动都会引起一些波澜。”
“现在。”陆小凤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海里闯进了一群其他地方来的、无法无天的大鱼小鱼，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温驯本地鲨鱼又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西门吹雪的手已经从陆小凤双肩上拿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陆小凤捶了捶西门吹雪的胸口，相视而笑。
这世上，也只有他们，从儿女情长转到江湖恩仇能这么自然。
西门吹雪抬眼看向他，嘴角微微勾起：“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陆小凤自然是不会放过一个这么好的夸奖的，何况这夸奖的话还是从西门吹雪嘴里说出来的。所以他很不自谦的回道：“我本来也什么都知道。”
“那你知道花家花老爷子过寿。”
“自然知道。”陆小凤从西门吹雪手里拿出那张帖子：“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的。”
西门吹雪看着那张帖子，突然问陆小凤：“你说你为了这件事来找我，那你知道你手上这张帖子已经送了多少到万梅山庄了吗？”
“啊，什么？”陆小凤不解。
“整整三十一张。”
西门吹雪修长苍白的手点着陆小凤握在手里那张帖子的边角，道：“我与花家并无相交，更是谈不上什么亲近的关系，花家这三番五次的送请帖给我是为什么，你清楚吗。”
“……花家知道，这次寿宴一定，有麻烦……”陆小凤道。
“所以，想找你去……”
“我不去。”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问道：“你不去？我剃了胡子你去不去……”
门外雪一强忍住笑，突然羡慕起还躺在远处梅花上舒服的福伯了。
西门吹雪似乎也很想笑，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了：“你莫忘记你的胡子还没有长出来，但是……”
“但是什么……”陆小凤急忙问道。
“但是，我对你手里木道人那两坛陈年的女儿红更感兴趣。”
这次愣住的人换成了陆小凤。
不过，他只愣了一瞬间，然后就想明白了什么一样笑着对西门吹雪打趣道：“西门吹雪，你什么时候也成了贪杯之人。”
“我本来就是贪杯之人。”
西门吹雪说这话时的距离，简直比之前扣着陆小凤肩膀的时候还要近。
一只信鸽落在京城一户大人家的院子里，悠闲的踱步。
“咕咕……咕咕咕。”
一双保养得极好的男人的手抓住鸽子。
金九龄放飞手里的鸽子，打开字条。
“底下的人传信，说陆小凤已离开万梅山庄，行往花家别苑，和西门吹雪。”
金九龄念完字条，就听到他身后女人温柔的笑声：“我早说过了，他一定会被吸引，无论是哪只猫，都会被放着鲜鱼的圈套吸引。”
笑起来的女人脸上的酒窝更加可爱：“何况，是陆小凤这种馋猫。”
“你见过陆小凤？”
欧阳情摇摇头，道：“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是也久闻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像他这种男人都是很好猜透的。”
金九龄闻言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三回 不醉不登楼 叁
金七两这个名字并不是没有来由的。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绰号。
江湖人通常有个绰号，名字可以狗屁不通，绰号却一定有点道理。
陆小凤既不小也不是凤，连凤和凤的老婆“凰”长得是什么样子他都没见过，西门吹雪当然也不会真的去吹雪。
金七两的武功虽然一般，但他的轻功提纵术倒真是不错，在武林中还是能排上些名号的，江湖中甚至有人说，只要金满堂施展出轻功来，落地无声，轻如飞絮就好像七两棉花一样，所以别人就叫他金七两。
金七两长得虽然并不高大威武，可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从小就很讨人欢喜，否则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多大盗飞贼把轻功秘技教给他了。①
若说起来，就是因为这俊秀的样子和与众不同的喜好，才导致了他在江湖上并不那么受人待见。
很少有人会跟他有交集。
所以，今天在花老爷子的寿宴上见到金七两的身影，陆小凤着实有些惊讶。他更没有想到金七两一进门面对的就是侮辱般的冷嘲热讽。
之前说金七两从小就很讨人欢喜，有很多大盗飞贼都把轻功秘技教给他。
这其中，就有陆小凤的好朋友，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陆小凤曾经听过司空摘星说起过这么一个不是徒弟的徒弟，对于司空摘星来说，机灵古怪的金七两在他心中无疑就是最好的徒弟。
虽然司空摘星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个徒弟，但很多次在和陆小凤喝酒的时候他都会埋怨的说为什么金七两偏偏喜欢男人。
此日此时，江南花家碧草厅，众所周知的喜欢男人的人生生多了两个。
陆小凤。
和西门吹雪。
门里门外都是人的地方此刻却静的能听到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之前满口恶言的女子以手掩口，惊呼声实实在在的透了出来。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最初的一惊过后却是笑了。
陆小凤笑了。他笑是因为西门吹雪终于会开玩笑了。
陆小凤笑了，西门吹雪也笑了，尽管不是很明显，但是周身都悄悄回暖。
“那个冰块一样的白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剑神西门吹雪？”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开始小声谈论：“这位不是很少在江湖上活动的吗？我听说他极其讨厌人多嘈杂，今日怎么会来花家寿宴？”
“花家也算是武林势力，况且行善一方颇有善名，请来西门吹雪也不奇怪。”
“刚刚那个为金七两说话的是……？”
“我看那人丰神俊朗，凌然挺拔，虽然面生但也一定是江湖中有名头的侠客。”
“那人？”有个声音接腔，嘿嘿一笑道：“那人是陆小凤，是不是有名头的侠客我倒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段时间江湖上最贵的脑袋就是他的，在京城我还围堵过他，那轻功绝对能在江湖中排上前几，最恐怖的是他那手上的绝活，真是啧啧啧啧……要不是‘天杀’最后撤消了，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勇气再杀他一次呢。”
“是他啊……”
“我怎么想起之前江湖上不是有一阵说西门吹雪已经成亲了还是定亲了？还带着庄主夫人出门……此时难道是假？”
陆小凤咳了一声，回答道：“不是假，是我。”
他又说道：“而且刚刚那位兄弟，我想了想还是得提醒你一下，前段时间最值钱的也是我陆小凤的脑袋。”
“是是是，江湖上最值钱的就是陆大侠的脑袋，古往今来独一无二，哈哈哈哈哈……”
陆小凤耳朵在哄笑声中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双目一亮朝着后堂的方向看去。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人数不少。
“看，花家家主来了。”
“还有少林寺苦瓜大师、苦智大师，武当派木道人，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看来这一次寿宴果然聚齐了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五大掌门全部到齐。”
陆小凤用一只很温暖的手去揽住金七两的肩膀，把他带到一旁不显眼的地方。
金七两一愣，心里突然一暖。
“我与司空摘星熟识，听他说过你的一些事。”
他口气中并没有什么讥嘲之意，在历史上某些时期中，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都是很平常的事。尤其是在太平盛世，在士大夫那一级的阶层里，这种事更普遍。①
“我，我与那李……”金七两喏喏开口。
“你不用解释什么。”陆小凤说：“我这半生看过很多，经历过很多，只觉得你们这种人实在具有其他人没有的一些勇气，起码敢爱敢恨。”
陆小凤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花老爷旁边的一个穿着锦绣官服的男人。
那男人一脸正气，全身上下最明显的就是那一双鹰一样阴狠发光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狠狠盯着陆小凤。盯着陆小凤不明所以。
金九龄？！
“诸位，诸位。”花老爷子虽然年到六十六但却依然健硕，用内劲从丹田发出的声音如同老钟一般庄厚：“花如令感谢诸位深情厚谊，今日借我寿辰与诸位同醉同乐，以筹诸位对花家多年关爱。今日来的都是花家的至友亲朋，大家凑在一起图个热闹，就像一家子一样，所以说这筵席也可说是家宴，我特地建造不登楼宴请诸位，备下数十桌珍馐美味，还准备了西域特产的美酒，大家喝醉了也不要紧，那不登楼楼上便是客房，只是我恳请大家——不醉不登楼！”
满堂掌声夹杂着大笑连绵不绝。
陆小凤接着笑声悄声对身旁的金七两说：“那不登楼又叫不醉不登楼，花间摆明了想把我们都喝爬在酒桌上。”他说到这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超金七两问道：“司空摘星是个酒坛子你酒量也应该不差吧。”
“能陪陆大侠喝上几杯。”金七两道。
陆小凤傲然回道：“能陪我喝上几杯也就不错了。”
“值此良辰必有美景为伴。”花老爷子接着说：“江南五月可谓是人间天堂，此次若单单是花某人一人生日那是绝对不敢劳烦众位亲朋好友的，恰巧从今夜起就是为期三天的孟河灯会，要连放三天灯。不登楼依着巧势，三楼之上就能看到孟河，莲花灯在随着孟河水流漂流，孔明灯翱翔于天际，这一切在不登楼上都尽收眼底，大家除了欢宴之外还可以在楼上赏灯看花，也算是为大家缓解疲劳，陶冶情操了。”
“诸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是饿了，花某人也就不再这里啰嗦了。诸位，不登楼请——”
“请。”
此时的不登楼每一张桌子上都排满了好酒好菜，饭菜的香味伴着酒香勾的人馋虫都要从胃里爬出来了。
二楼主桌，忍冬认真地给其中一把椅子套上雪锦做的椅套，认真拍平上面的褶皱。
陆小凤刚刚走上二楼就拉着西门吹雪的衣袖指着那在红漆木椅子中异常显眼的白椅子对他调侃道：“呦，庄主，看见了没，你说这是不是雪卫上来过？”
他本来是想与西门吹雪开个玩笑，逗逗闷子，让他知道陆小凤开起玩笑可是比他西门吹雪要厉害得多的。却不料西门吹雪很是认真的对他说：“不是，雪卫没有这么粗糙的布料。”他看了看那套着白色锦缎做椅套的椅子，黑黝黝的眸子转回来看向陆小凤，“不过，也还是可以。”
“……”陆小凤再一次发现，他拿西门吹雪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开席——！”
陆小凤坐在二楼主桌，左手边是一脸平淡的西门吹雪，右手边是不掩喜色的花满楼。
花满楼旁边花家六到大童一字排开，大童旁边是笑道合不拢嘴的花老爷子，花老爷子旁边是苦瓜大师，苦瓜大师旁边是脸色略带阴沉的金九龄等等。
陆小凤看着金九龄，不禁怀疑他最近是不是没有吃他那最好的补药——在座的所有人，除了西门吹雪和金九龄之外都是一脸喜气。
“来来来，诸位。”陆小凤没想到面色略带阴沉的金九龄却率先举杯，“恭祝花大侠六十六大寿，在此我先代表六扇门祝花大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来，大家举杯和我一起干了这杯酒，此等喜事就要痛饮一番。”
陆小凤举杯，酒杯刚刚要碰到嘴唇就停在那，他鼻子嗅了嗅，左手轻轻撞了一下西门吹雪。
“庄主。”陆小凤轻声说：“你鼻子比我好，你看看这酒是不是，有股，有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确实和你之前喝的不太一样……”西门吹雪轻轻抿了一口，陆小凤也随着大家的动作喝了一点，“不过不是药物之类，大概是西域酿酒时添加了一些中原少有的香料，放心喝吧。”
花满楼坐在陆小凤旁边也是听到他们说的话了，他杯中的酒一口没喝：“西门庄主药理通达，我也觉得这酒有股刺鼻的西域香料的味道，不过……若是旁人，只怕只能闻到扑鼻的酒香了。”
“说起西域。”陆小凤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对花满楼问道：“就冲这中原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美酒，我赌赌，花老爷子是不是和西域有些关系。”
“是有一些。”花满楼点头称是：“我听我父亲说过，他对西域瀚海国国王有过救命之恩，后来愈加与其交好，据说我父亲还帮瀚海国国王保管着什么东西呢。”
西门吹雪沉声道：“玉佛。”
“你说什么？”正好一波哄闹想起，各种“满上满上”充斥于耳，陆小凤压根没听清西门吹雪说什么。
“没什么。这里人多嘈杂，晚上回房告诉你。”
谈话的三人没有注意到，在花满楼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一旁的金九龄眼里精光一闪。
“诶。”陆小凤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你们听，是不是有乐器声？难道是花老爷子准备的小节目……”
他话没有说完，就从二楼看到一个异装的美人走了进来，一楼刹那间清静。
那美人身段窈窕，风姿绰约，一头如同锦缎、如同鸦羽般黑的长发披散，脸上带着一块轻薄的面纱，隐约可见之后的美貌，整张脸上只能看到那双画着淡淡妆容的，引人深陷的眼睛。
“尊敬的客人们，在下奉瀚海国国王之名，千里迢迢赶来庆祝花老先生寿辰……”
陆小凤听到这个声音，双手一握道：“果然是她。”
“谁？”花满楼问道。
“销魂窟里那个女人，用‘天杀’逗我乐子让我找小孩的人……”
陆小凤吃惊的张大了嘴，“我这嘴是不是开过光，说小孩小孩就来了。”
“你那只能说是乌鸦嘴。”西门吹雪看着一口门口那小小的身影：“他要么来者不善，要么必有所求。”
'�18tw��а�mal;font-size:14px;mso-font-kerning:1px;" >“庄主夫人说得自然都对。”西门吹雪如是说。
满堂皆惊。

第二四回 不醉不登楼 肆
穿着绣着绮丽花纹，坠着各种造型细巧的流苏金饰的明显带有异域风情的衣服，皮肤奶白，一双大眼睛中透着稚嫩和威严。
此时，花老爷子已经从二楼走下来了。
少年深深的向花老爷子鞠了个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瀚海国孔雀王子，携王妃。代表瀚海国国王祝花家家主福寿延年，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少年双掌一击，伴着清脆的击掌声几个粗壮大汉抬着三个箱子走了进来。箱子很重，落地的时候发出了很实成的“哐”的一声。
“打开。”少年下令。
“看他这些手下，啧啧，这身高，这体量，可真是不比销魂窟里面的昆仑奴差。”陆小凤悄悄比划着那几个大汉的身高，暗暗咋舌。
“那是番邦人，天生身体就好，再加上生存环境恶劣，自然锻炼，看起来当然比较结实。”花满楼解释道：“但是若是真打起来，他们跟自幼习武内力雄厚的还是没法比的。”
“环境恶劣？能有多恶劣，说得好像中原没有恶劣的地方似的。”陆小凤一口喝干了一杯的酒，接着提壶再倒。
“反正总是比江南恶劣多了就是了。”花满楼摇头笑道。
那孔雀王子一共带来了三个大箱子，每一个打开里面都是珠宝金锭，甚至其中一个里面还有一盆通体晶莹的红色珊瑚。
“国王与王子深情厚谊，花某谢过。”花老爷子潇洒一拱手：“只是我猜王子此来，还有旁事。”
“正是。”孔雀王子也不遮掩，坦坦荡荡，“我这里还带着父王亲笔信一封，请花先生亲启。”
看到那封信，花老爷子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沉思一会儿沉声道：“请王子随我来。”
“诸位，花某人有些私事要处理，去去便回。”花老爷子内力凝于喉，朗声道：“各位吃好喝好，等花某人回来定当罚酒请罪。”
“花老头子可得说话算话。”鹰眼老七高声喊道，众人起哄。
“一定，一定。”
金九龄咬掉鸡腿上的一大块肉，他的酒杯从筵席开始的时候就是满的，此时还是满的。
“西门吹雪。”陆小凤夹了一筷子鱼肉，“你说那小毛孩为什么来找花老爷子？花老爷子与他之间有什么渊源，又是为什么筵席刚刚开始就离席和他处理私事？”
“都说了回房告诉你。”西门吹雪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强，小心哪天惹祸上身。”
“切，卖关子。”陆小凤瞥了他一眼道：“我这些年惹的麻烦还不少吗，若是贪生怕死，我还不如现在就与你归隐万梅山庄。”
“与我。”西门吹雪声音中带着一丝闷意。
“与你。”陆小凤一筷子叨下了那鱼的眼睛，“我这人没有麻烦就无聊，可不就得找个人消磨消磨时光。”
“照你这解释，我还是那只不得不和你拴在一起的蚂蚱了。”西门吹雪眉目中带着寒意。
“哪是蚂蚱。”陆小凤感觉到了周围的冷意，连忙赔笑道：“是我觉得西门庄主严谨可靠，想要背靠大树好乘凉。”
“呵。”西门吹雪冷笑。
“来来来，庄主大人。”陆小凤把那仅剩的鸡腿夹到他碗里：“这一路谢谢你与我舟车劳顿，来，吃个鸡腿，老人都说吃什么补什么。”
西门吹雪冷笑道：“那你这鸡腿，可是该给你家陆神骏吃。”
陆小凤终于被噎得无话可说。
花老爷子回来的时候，筵席已经进行到一半，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快，花老头，自罚三杯你才能坐下。”鹰眼老七喝成了一张大红脸，举着酒杯站起来喊道。
“对。”陆小凤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这半天被不少人敬，灌下去起码两大坛子酒，整个人眼神都有点散了：“花老头你走的急，我还没来得及敬你，来，正好这回敬你。”他豪放的把端着酒杯的那只手一送，大半杯酒都洒到了那只吃的狼藉的三杯鸡上了。
“陆小凤，你这可不行，你看你杯里就剩下一层底了，这还怎么敬酒。”金九龄拿着酒坛子把陆小凤的杯子倒满：“来，正好这坛酒给你满上也就没了。”
“哦。”陆小凤神智不清，都有些反应过来：“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就祝花老爷子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干——”最后一个‘干’喊的真可谓是气势如虹。
西门吹雪站起来不动声色的扶住脚步虚浮的陆小凤，左手直接端起了酒杯：“此次受花家家主邀请，不胜感激，就借陆小凤的话，祝花家家主福如东海长流水，源源不断，寿比南山不老松，万年长青。”
西门吹雪这话一出，之前想笑陆小凤的人立马憋住了，就连花老爷子都一愣。
“西门庄主。”花满楼在西门吹雪坐下后小声笑道：“我听你和陆小凤说话，每一句每一个字可都听不出来你哪里嘴笨。”
“我喝多了。”西门吹雪面不改色地说。
“呵，庄主说陆小凤喝多了我还会信一点。若说是庄主喝多了，倒是怎么都看不出来。”
“他喝的比我多。”西门吹雪依旧面不改色。
他们中间，陆小凤都快醉得不省人事了。
“唔……”陆小凤“腾”的站起来，直直的往楼下冲去。
“吐了好，吐得差不多酒就能醒一些。”花满楼说。
西门吹雪余光扫到金九龄拎着一个酒壶，尾随陆小凤的脚步走了出去。
“哼……”
陆小凤并不是真的想吐，他的酒量很好，但或许真的被那酒中的异香熏得有些昏昏然，吹了吹风倒是清醒了一些。他往不登楼走了两步，一抬头看到闪烁着漫天星辰的沉沉天幕，突然就不想进去了。
“反正不醉不登楼，我现在清醒了，那就等一会再上去……”
四月的江南，微风里带着清新的香味和孟河的湿润水汽，让陆小凤觉得比美酒还要醉人。
“陆小凤。”金九龄从阴影处走出来，“你怎么不回去？”
“你也在这里啊。”陆小凤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把脑袋转过去了。
“葡萄美酒夜光杯，这酒在月光下喝才算对劲呢。”金九龄右手拿着一壶酒，左手拿着酒杯问道：“你呢，好酒如命的人，不在里面喝酒却在外面看天，为什么呀？”
“正是因为喝的太多，所以出来方便一下。但是说起嗜酒如命，我比你还差一点。”陆小凤看了看金九龄手中的酒壶，又抬头看了看天，“这不正要回去，一起走啊。”
“请。”金九龄做了个请的手势。
金九龄走着走着突然问道：“陆小凤，你有没有觉得花大侠今天怪怪的，好像有什么心事。”
“每个人脾气不同，也许别人也觉得你怪怪的。”陆小凤没有深想，直接回道。
“不对，我不这样看，我认为一定是有事发生。”金九龄决然道：“谁有什么不对劲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花家人多力大，再加上有这么多武林高手在这能有什么事发生。”陆小凤挥挥手道：“我看你是酒喝得太多，眼睛喝花了，鼻子里也尽是酒香。”
陆小凤趁金九龄一个不注意，伸手拿过了他手上的酒壶，“我这酒虫又馋了，正好你这酒给我喝喝。”
金九龄见他仰头便灌，眼睛一眯道：“给你喝倒是没事，就怕你喝完了之后睡的像猪一样沉。”
“你说什么。”陆小凤擦了擦嘴边残酒，问道：“你这酒怎么一股花香。”
“没说什么。”金九龄拿回酒壶，笑得意味深长。
陆小凤和金九龄回到不登楼的时候，正是整个场面都失控的时候，一楼每张桌子都喝倒了好几个，剩下的尽管喝的脸红脖子粗也依旧在拼酒。
二人上了二楼之后，发现二楼的场面也是差不多。
除了苦瓜大师，苦智大师滴酒未沾，西门吹雪无人敢灌之外，剩下的人都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就连刚回来不久的花老爷都是一脸酒红，更别提一直在喝酒的鹰眼老七了。
陆小凤眼珠一转，就看见旁边的桌子上五大掌门一同倒下不省人事，眼珠转回来却是发现花满楼不见了。
“西门吹雪。”陆小凤感觉自己一回到这里就有些薰薰然了，他挨着西门吹雪的胳膊问道：“花满楼呢？怎么我出去一会人还不见了。”
“花满楼不胜酒力，回房休息去了。”西门吹雪看他眼神从清明慢慢涣散：“你也喝成这样。”
“你喝的也不比我少。”陆小凤强犟道。
“你和我不能比，你是酒量好，我是异于常人。”西门吹雪拉他起来，“走，你也醉了，可以登楼了。”
陆小凤现在大脑已经反应不过来什么了，站起来直接就一个趔趄。西门吹雪没办法，只得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他上楼。
“真是。”西门吹雪扶着都有些不会迈楼梯的陆小凤异常费力：“有没有人说你重得像猪一样。”
“你说什么？”陆小凤已经听不清西门吹雪在说什么了。
西门吹雪端详着陆小凤神志不清的一张脸，冷冷道：“你这一醉倒是省事，等你醒了，我非得再剃了你的胡子。”
西门吹雪扶着陆小凤不过上了一层楼梯就停下了，他环着陆小凤的腰撑着他的身体，可是陆小凤这半天却没有一点配合，一直乱动。
这会他搭在西门吹雪肩膀上的手已经环住了西门吹雪的脖子，把他朝自己的方向带来。
西门吹雪侧头看了看陆小凤白皙如玉的修长手指，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抱着，”陆小凤不老实的咕囔道：“搂搂脖子……再，再摸摸小脸……”
西门吹雪眉头微微皱起，满眼冰冷。
他施展轻功，带着陆小凤这么个沉重的醉鬼不过一瞬就到了八楼。
“嗙——”陆小凤的房门被一脚踢开。
西门吹雪大步走了进去，直接把陆小凤摔到床上。
幸亏床上铺了毯子，不然西门吹雪这一下的都可能把陆小凤摔醒。
“唔……”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在床上神志不清的躺着，双眸清醒。他看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陆小凤觉得自己脑袋都化成了一锅浆糊，身上一点力气没有不说还热的难受。他拉着自己的衣服，却怎么也拽不下来。
“唔……”
他能感觉到有人把它扶起来了，还解了他的衣服……
他费力的睁开眼，视线最初好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眨眨眼，过了一会视线才清醒起来。
一缕黑发，雪一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
陆小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从脑子里炸开了——
他凑过去吻上了他面前那人的鼻梁，他的嘴唇有些热，无比清楚的感受到了那微凉的皮肤。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力气推开了，眼前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陆小凤说不出那是怎么一种好看，也读不出那眼睛里的情绪。
他好像被蛊惑了一样，轻轻吻上了那人的嘴唇。
软的，根本不像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冷硬……
他想。
那嘴唇好像还带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一股清冽的梅花香，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西门吹雪……唔，亲你一口，嘿嘿嘿……”
西门吹雪坐在陆小凤的床边，人生中第一次呆若木鸡。
他似乎想不起来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他不过是下楼要了趟热水，回来看陆小凤在床上怎么也脱不下来衣服伸手帮帮他而已……
“西门庄主，您要的热水。”西门吹雪听见礼貌的敲门声，他眼睛一闭，呼出一口气，再睁开。
陆小凤倒在床上笑得像个小孩子，眼睛里面都是酒熏出来的水汽，他的右手还抓着西门吹雪的袖口。
罢了，罢了。
他想。
“抬进来，倒在浴桶里吧。”西门吹雪的声音好像没有一丝波动。
忍冬带着两个家丁走进来，看了看倒在床上的陆小凤，余光看到了西门吹雪洁白的袖口，和好像相握的手。
“把水倒进去。”忍冬指着屏风后的浴桶对两个家丁说。
看到屋子这两人的情景，再联系到白天陆大侠和西门庄主在碧草厅说的那些话，忍冬静静的垂下眼眸，眼观鼻鼻观心。
不过，还真的是……感觉挺般配的。忍冬在心里忍不住想。
“床头放着特地准备的换洗衣服。”忍冬说：“那我们就退下了。”
西门吹雪看了看衣服，点了点头，“麻烦了。”

第二五回 宴三天 壹
西门吹雪并不是个傻瓜，**，**，也并非什么感情都不懂的稚子，什么都没有做过的幼童。他是感情淡薄，但总是有亲人朋友的，甚至每每出门，也会有仰慕他名声的男女躲着看他，当然其中想拜师学艺和偷学技艺的不在少数。
但他此生从未动过心，他的心，只有少年时第一次举起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才在一瞬间收缩又搏动过，从此一直规律地跳动着，直到死亡或者战败那刻才会停止。
但是西门吹雪觉得自己的心最近很奇怪，它总是在奇怪的时候以古怪的频率跳动，但是一个剑客的心本不该这样。
只有一个有情人的心才会这样跳动。
但他并不是第一天认识陆小凤。
但他确实第一天认识陆小凤就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于是他们就成了朋友。
他们已做了很多年的朋友。
后来更是成了知己。
西门吹雪摩挲了一下自己嘴角，有些心绪不宁。
他想把陆小凤丢进浴桶里，但是又怕他溺死在里面。
但是他已经没有什么照顾陆小凤的心情，懒得理他，只想让他就这么脏兮兮地躺在床上。
西门吹雪最后看了眼睡得就像只死猪的陆小凤，起身离开，回自己的房间好好洗了个澡。
他泡在温热的水中，想了想今天突然出现的韩海国小王子，又想了想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但是很快，他就又想起了陆小凤，然后又想起了自己学剑的这么多年。
西门吹雪家族中的人从未有过出名的高手，虽可勉强能算是吃江湖上这口饭的，但是却是靠田地，农庄，商铺来供给家族，直到他声名鹊起，万梅山庄的名号才响彻江湖。
他从练剑那天开始，就好像有神仙在他额间轻点，他不仅天赋绝佳而且刻苦用功，就好像完全没有小孩子该有的玩闹之心。他看过很多剑谱，好的，一般的，十分一般的，但是他的剑法却不曾来自他看过的任何一本剑谱。
西门吹雪是个天才。
三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西门吹雪是个剑客。
孤高、冷傲、绝伦的剑客。
只有他这样孤高、冷傲、绝伦的人才能练就那孤高、冷傲、绝伦的剑法。
这样一个孤高、冷傲、绝伦的剑客不是不能没有感情，只有石头才能没有感情。西门吹雪他确实因为和陆小凤的朋友关系而管过一些麻烦，但是他扪心自问，那些经历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困扰，反而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一点新奇的体验。
西门吹雪很珍惜陆小凤这个知己，毕竟陆小凤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但是……
西门吹雪从水中抬起自己用来执剑的手。
他的皮肤苍白而莹润，就像是一块润到凝水的玉，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干净，只有掌中的茧子才像一个剑客。
但是西门吹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向陆小凤踏出这一步。
虽然他也能感觉到陆小凤对自己也有些意动。
这可以说是他此生最突然的一个想法，而这之前，他钻研剑道，甚至可以说剑道成就了今日的他。而他唯一追求的，或许也只有剑之道。
西门吹雪这个人难道不像一把剑？
西门吹雪垂目思忖着从水中站起身来，他跨出浴桶，用洁白的毛巾擦拭净身上的水珠，然后换上崭新的里衣。
雪三已经站在他床榻边。
雪三道：“边疆使臣死贺礼失一事至今，朝野暂时恢复平静，皇帝派金九龄彻查此案，而金九龄推测说是绣花大盗伙同同伙做下此案。”
西门吹雪点头。
“绣花大盗手上已有数目不菲的金银财宝，但使臣之事行事风格不像此人往常的风格，但是也不能排除他们其实是一个成熟的组织的可能。”
“我还从皇城之外听到一种言论。”雪三说，“听说此次震动之后，天子脚下有人举荐陆小凤成为皇上的御前侍卫。”
西门吹雪皱起眉。
“他们只举荐了陆小凤？”
“这个还不知道，不过打听到了举荐的人是太平王世子。”雪三道。
“太平王世子……”西门吹雪思忖，“太平王府时候也有一笔钱财被抢。”
“是的。”雪三想了一下，“太平王府于花家也有交情，这次本也排了世子前来贺寿，但奇怪的是现在还没有到。”
“该来的总会来。”西门吹雪道，“你去休息吧。”
雪三从窗中跃出，就像一只麻雀一样消失在夜空中。
西门吹雪看了看夜空中的星辰，关上了窗。
陆小凤睁开眼的时候，眼睛一片酸涩。他眨了眨眼，看到了窗外已经大亮的蓝天，还有窗前那比白云还要白，还要渺然的傲然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陆小凤在那一霎那只觉得那身影就要随着窗外的白云一起飞去，他猛然起身，想要抓住那充斥整个眼前的白。
“嘶……”陆小凤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脖子，又揉了揉阵痛的额头，不仅眼睛闭上了，就连眉头都紧紧的皱到了一起。
“你醒了。”西门吹雪回头转身，常年面无表情的脸难得的出现了一丝调笑的神色。
“……”陆小凤费力的把自己靠在床头，抻了抻酸疼的腰，无奈笑道：“是，我醒了。”
“那八坛子竹叶青再加上西域异香味道如何，是不是让陆大侠销魂蚀骨了。”西门吹雪轻飘几步走到了陆小凤面前。陆小凤却觉得这人的每一步都好像走到了自己的心尖上。
西门吹雪坐在了陆小凤面前，双手直接放在了陆小凤的双肩上。
陆小凤一震！
对习武的人来说，脉门之下最不能落在他人手中的就是肩膀，不仅琵琶骨能制人于无形，武功高手更能一瞬间咽喉索命。
西门吹雪放在陆小凤双肩上的双手微微用力，把陆小凤向自己的方向略微压低。
背挺如竹的陆小凤直视着西门吹雪黝黑如玉的双眸，却不过一瞬便拜服，顺着西门吹雪的力气微微躬身，低下了头。
不过让陆小凤没有想到的是，西门吹雪那双素来执剑的双手在他肩膀上略施力度却也不失温柔的按揉起来。
“……！”陆小凤全身都瞬间僵硬起来，眼帘微垂，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抬起来看西门吹雪。
“怎么？”西门吹雪问道。
“我怕我昨晚没事，这下却好像真的销魂蚀骨了。”
“销魂蚀骨……哼。”西门吹雪手中不停，嘴上却嗤笑道：“陆大侠可还记得你昨晚……都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陆小凤不解的重复道：“我，喝了很多酒，然后……被你扶回房来……”
陆小凤忍着脑袋宿醉的疼痛，回想着昨天晚上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听了西门吹雪莫名其妙问那一句，他整个人汗毛都竖起来了，想着自己酒品一直以来都还不错，总不能这一次……真是喝多了，掺得太杂了，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老天爷，可别玩我！陆小凤在心里暗暗咋舌，要是别人也就算了，打了骂了不过一句醉了的事，要是真的对西门吹雪做了点什么，只怕他若是一怒，自己这条小命都不够一剑的。
“你这到问起我来了。”西门吹雪双手歪他肩上略一用力，陆小凤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你做了什么你不清楚，还是说那几坛子酒把酒圣陆大侠脑子都喝坏了……”
“西门吹雪。”陆小凤左手扣上了西门吹雪放在他肩膀上的右手，“我说，咱能好好说话吗？”
西门吹雪一怔，陆小凤的手……让他莫名其妙，不可控制的……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吻。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碰触，却让人无法忘记那一瞬间的，温暖与温柔。
……怎么可以！
“哼！”西门吹雪把手从陆小凤手下抽出，他的手掌是剑柄，手指是剑锋的温度，他的双眼是一种如同永夜的颜色，但永夜中也一样会有星光。
就像寒冰外一定会有温暖一样。
“你做了什么，”他从床上站起来，朝陆小凤说话的时候没有低头，只是用一种睥睨的目光看着陆小凤，“永远不会从我嘴里说出来，不过……”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舒展了，“你要是想起来你做了什么，倒是可以来告诉我。”
陆小凤有些不适应的处在西门吹雪居高临下的目光里，也从床下下来了。“谢天谢地！”陆小凤笑着说：“我怎么听你这话里的意思都是你不记得了。不过照西门庄主的记性，八成没有什么与你相关的事情你会忘记，所以……”说到这里，陆小凤狡黠的笑了笑，“所以，西门吹雪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脸颊上笑出的酒窝，心里突然升起一中无名的感觉，就好像被什么激怒了一样。
但是他看着陆小凤云淡风轻的眉宇，一腔莫名其妙的怒气无处发泄，让他心中烦闷。
“罢了，随你猜。”最后，他沉着声说了这一句。
“看着天色，得有巳时了吧。”陆小凤歪头看了看天色，“我先去洗漱，你有事吗？”
西门吹雪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小凤就自顾自接着说：“你要是没事，等我回来，昨天晚上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了。”
……昨天晚上！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出门的背影，心中的烦闷愈加翻涌。他一扬手，剑气就在实木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痕迹。
他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眼睛闭着，满脑袋都是昨天晚上的片段。
……抱着。
搂搂脖子……再，再摸摸小脸……
西门吹雪……唔，亲你一口，嘿嘿嘿……
他最开始只以为是陆小凤喝醉了孟浪，将他当做了哪个姑娘……却没想到……
西门吹雪万年不变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恍惚不定的神色，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触上自己的嘴唇，停了下来。
“陆小凤……”
他垂下的左手紧握成拳。
这喜欢若是正直真诚打从心眼里出来的喜欢，男人喜欢男人又怎么了？
违阴阳？逆伦常？！若是真喜欢一个人只会满心的想和他在一起，哪有半分脑子想那些玩意！
再说，江湖中人本就讲究随心随性，喜欢不喜欢一句话撂下便是，哪来些规矩要守。
西门吹雪脑中又不受控制的想起了昨天陆小凤的礼堂里说的那些话，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
难道……西门吹雪的心里好像掀起了重重巨浪，劈头盖脸拍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陆小凤得过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回来，他一回来，推来屋子的门首先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闻这味道一定是万梅山庄的梅花香。”陆小凤笑着说，回手关上了门，“这又是雪几来过了，衣食住行全包，你出一趟门雪卫还真是受累。”
西门吹雪坐在桌旁，手中摩挲着一盏温润的白玉斗，碰触之间尽是熟悉的触感。
“若是你想，凭你我这交情，我也包了你的衣食住行又有何难。”他淡淡的说。
陆小凤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那敢情好。”
他拿起桌上另一盏白玉斗，斗里的茶还是温热的，就连白玉斗入手都是一股子暖。
西门吹雪看他一口就喝干了茶，摇了摇头，“我这茶给你喝算是实实在在的浪费了，就你这种粗人，就该喝井里的凉水。”
陆小凤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嘲笑自己了，很是自然的回道：“那我就喝寒山甘泉里的水，反正也是你泡茶的水。”
“再说了，你老说我是粗人，这次喝茶之前我可是先闻了闻的。”
“是，你闻了闻。”西门吹雪放下手中还剩一半的茶盏，“和猫闻的一样文雅。”
“哎！”陆小凤佯怒，“你这话说的我和小猫崽子一样了。”
“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什么时候说你像小猫崽子一样了，你是发春的老猫还差不多。”西门吹雪淡淡说道，“陆小凤，我说过没有，你就是个无赖。”
“没有。”陆小凤实诚地摇了摇头。
“你就是个无赖。”
说完这句话，西门吹雪忽然笑了一下，就好像乍开的昙花一样稍纵即逝。
陆小凤呆了呆，说：“这你刚才说过了，这是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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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放着特地准备的换洗衣服。”忍冬说：“那我们就退下了。”
西门吹雪看了看衣服，点了点头，“麻烦了。”

第二七回 宴三天 叁
陆小凤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清闲的日子了。
以往的他虽然也有没有麻烦也懒得自找麻烦的时候，那时候他一般会混迹在赌坊青楼，喝酒听曲，饮茶吃饭，总之天底下好玩的事就没有他没参与过的。他最闲的时候，甚至和司空摘星打赌在泰山顶上比赛翻跟头，结果当然是他赢了。
但是现在他却不是真的没有麻烦，往事就如同缚住他手脚的丝线——而且现在事情好像越来越棘手起来。
不过事情变得棘手的这个过程却也是事情发展的必然进程，陆小凤得承认，他现在对这件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
但是聪明的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出猎狗，什么时候该自己出手。
花家的景致确实不错，江南的园林总是精致而巧妙的。花满楼带着两人走过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最后来到池塘边的一座凉亭之中。
亭中放着琴架，琴架上却没有花满楼惯常弹奏的那尾琴。
陆小凤已经在来路上和花满楼说了他最近发生的事情，当然，他也隐去了一些与那些麻烦无关的内容。
他们本该再说些什么的，与朋友交谈往往会得到朋友的智慧，而花满楼恰巧是个很有智慧的朋友——但是就在他们在凉亭站定的时候，他们同时看到池塘对面的回廊下站了一个女人。
一个紫衣的女人。
而一眨眼之后，那个紫衣的女人就轻盈地站在凉亭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西门吹雪觉得她在看陆小凤。
陆小凤觉得她在看西门吹雪。
果然，那女人眨了眨猫一样大而明亮的眼睛，美丽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只是刻板地启唇，道：“西门吹雪。”
“是我。”西门吹雪道。
“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很像。”花满楼对陆小凤说，但是陆小凤看了看对峙的两人，却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相像的。
“他们身上都带着锋利的剑意。”花满楼道，“和比剑意更锋利的杀气。”
“我此来江南，就是听闻你要来花家赴宴。”女人从栏杆上跃下，站在西门吹雪对面，抽出剑来。
她的剑狭长而窄，剑锋闪着银白的光。
“我是沙曼，是个剑客。”沙曼发上银钗坠子在轻晃着，“而你，是现在天下第一的剑客。”
“任何一个对自己有信心的剑客当然会想找天下第一的剑客比试。”西门吹雪看着沙曼，道：“但我只会杀人的剑法。”
“但杀人的剑客也要与人切磋。”沙曼的剑在西门吹雪面前挽了一个剑花，“何况我听闻江湖上盛传西门吹雪已快要达到‘无剑’的境界，你杀人既已不用剑，又何必纠结于自己只会杀人的剑法这点上。”
西门吹雪看着她，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你也已达到‘无剑’的境界。”他问道。
“我虽然没有。”沙曼淡淡道：“但是却知道‘无剑’的境界，并不是剑术的高峰。”
西门吹雪道：“哦？”
沙曼道：“既然练的是剑，又何必执著于‘无剑’二字？”
“说得好。”西门吹雪抬起他的剑，古朴的剑鞘之上是看不出意义的纹路，“看来你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剑客，我欣赏你，所以与你比剑，我不想杀你，所以不拔剑。”
“你看不起我。”沙曼道。
西门吹雪道：“我只会杀人的剑法，但是今天不想在花家杀人。”
“剑客的命从来只掌握在自己手里。”沙曼冷笑，“既然你不想杀人，那就只有被人杀——”她说着急刺向西门吹雪，招式简单却极快，确实是杀人的招式。
但她的剑刺出不过片刻便不能再向前分毫，因为剑锋已落入两根手指的指缝之中。
只是在人肉体凡胎的指缝之中，却比刺入矗立千百年的坚固山石中还要纹丝不动。
“这是把好剑。”陆小凤道。
西门吹雪点头：“的确是把好剑。”
陆小凤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个暴殄天物的人，不该毁了这么一把好剑，何况这好剑又属于这么一位美丽的姑娘。”
“但美丽的姑娘应该懂得察言观色，既然你只是想切磋，你的对手不想与你切磋，那也就不必切磋。”
沙曼怒极反笑，道：“我虽不认识你，但是却能认出武林中独一无二的灵犀一指，陆小凤果然如传言中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希望你能明白爱管闲事的人总会死得比别人快这个道理。。”
陆小凤也笑：“朋友的事怎么能算是闲事，何况我还认为我救了一位美丽姑娘的性命。”
“那这位姑娘祝你日后千万别如此剑。”沙曼冷哼一声，震碎了手中的剑，弃手中断剑一丢便飞身而去。
“美丽的姑娘果然脾气都不太好。”陆小凤俯身捡起沙曼丢下的剑柄，打量了片刻之后和自己手中的一半剑刃一同丢进了池子里，然后打趣花满楼：“从今天起你家这小池塘也可以改名叫剑池了。”
“还要多谢陆大侠赐剑。”花满楼应道，又忍不住好奇，问西门吹雪，“西门庄主方才是真想和那沙曼姑**试一番。”
“她确实是一个剑客，但我已很多年不与人比试。”西门吹雪道，“我们都是杀人的剑客，若是陆小凤不接下她的剑，我拔剑，三十招之内必杀她。”
“你本想试试她的功夫，但是我却不知道只一招你能不能看出她剑法的来路？”陆小凤插嘴，“但是这沙曼是那世子的人，我想你也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
西门吹雪没有理会陆小凤后面的话，只是凝眉道：“她的起手，很像福伯曾经教我的一招。”
陆小凤诧异道：“福伯？”
西门吹雪点头：“福伯”
“我倒是突然很想吃福伯做的红烧肉和四喜丸子。”陆小凤砸吧砸吧嘴。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半晌没有说话。
西门吹雪本应是个快意随心的人。
他也确实是。
他这二十几年中从未像此刻这般难以下定决心。
此刻，他和陆小凤并肩站在这清风徐来亭，似乎有万语千言如丝在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中缠绕。
但西门吹雪或许这二十几年也未曾说出过万语千言。
但是……
但是。
修行之人需得一心一意，否则不会有登峰造极之可能。
西门吹雪对自己有着清楚的认知，甚至他也经常听到雪卫谈论自己。
有人说他的剑，本不是属于凡人的。
一个有血肉、有感情的人，绝对使不出那种锋锐无情的剑法，那种剑法几乎已接近“神”。
西门吹雪本就不是个有情感、有血肉的凡人，他的生命已奉献给他的剑，他的人已与他的剑融为一体，也已接近“神”。①
可他本来就有血肉，有感情，本来就是一个从本质上来讲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的人。
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他此生有可能在剑术一道上登峰造极。
西门吹雪想到沙曼的话——既然练的是剑，又何必执著于“无剑”二字？
一种无情的剑法， 又未尝不能是一个有情的剑客所施展？
世间种种，什么才是真正的勘破勘不破。
天下间的事，是不是都是人们自己钻了牛角尖。
可是……
可是。
西门吹雪看向陆小凤。
他不能确定自己对陆小凤的感情就是爱情，他们本就是十分契合的知己好友，难道友情真的不能带来像爱情那样使人快乐的感觉？
但若是世间真的有如此玄妙的友情，人们为什么还要追逐爱情？
西门吹雪不是个中高手，他认识的人里面，恐怕只有陆小凤能在这个问题上有所了解。
西门吹雪又看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迎着他的目光，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西门吹雪眼中似乎有一眼深不见底的泉，又好像是关着什么野兽的幽暗地牢。
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满心莫名其妙，下意识地看向这里除了西门吹雪之外的人。
但可惜，花满楼却看不到西门吹雪的眼神。
花满楼是真的看不到。
但无论他的家人还是朋友，都很容易忘记他并不能看到这个事实。
他虽然看不到，但是感受到的东西却往往比人们用眼睛看到的还要多。
他早已感觉到西门吹雪和陆小凤之间古怪的气氛，但是又实在不知道这古怪从何而来。
陆小凤曾打趣花满楼说：你若是生在封神演绎那个年代，恐怕比干的七巧玲珑心就要给你了。
所以花满楼心中已隐隐有了个猜测……
只不过这猜测太令人不敢置信。
他突然有些想看到此刻陆小凤脸上的表情，他想那一定是很有趣的表情。
陆小凤已经回到了客房。他此刻站在窗边，看着底下三两成群的武林高手，看着木道人和苦瓜大师在一棵松树旁说话，看着鹰眼老七和几个镖师在外院中比划拳脚。
花家大办三天的寿宴看起来就好像是把江湖上的一半名流豪杰都凑在一起闲散度过这三天，但是却来了好几位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陆小凤至今都没有再看到那位瀚海国小王子的身影，而那位太平王世子还在和花老爷子喝茶。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真的很奇怪，但是奇怪之中又都有自己合理的原因，
陆小凤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熬了一锅喷香的粥。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t-fa0�>:a����so-hansi-font-family:Calibri;mso-bidi-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font-weight:normal;font-size:14px;mso-font-kerning:1px;" >“对了，窗子推开就能看到孟河，景色很好，陆公子应该多看看，修身养性。”最后，忍冬认真建议道。
西门吹雪失笑。
体;mr�?siXPh�mily:Calibri;mso-hansi-font-family:Calibri;mso-bidi-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font-weight:normal;font-size:14px;mso-font-kerning:1px;" >
“陆小凤。”西门吹雪看着与他并肩而立的男人，看着那俊挺的眉宇、脸庞，身姿，突然叹息着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要让我败北家门前。”

第二八回 宴三天 肆
陆小凤觉得自己昨晚并没有喝很多酒，但是他却烂醉如泥，糊里糊涂，直到现在都想不起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梯回的房间——这着实打乱了他的计划，他那晚本来想好好问问西门吹雪有关那个什么瀚海国小王子的事情。
但是几杯酒，把一切都耽误了，甚至第二天一早还出了更大的变故。
陆小凤现在也不想去管什么太平王世子瀚海国小王子的，他就想吃着山珍海味喝着西域美酒，优哉游哉，等晚上再找鹰眼老七赌上一赌，等这寿宴结束，他打算出海游玩一阵，放松放松心情。
最近的烦心事实在太多，现在江湖似乎又和庙堂联系在了一起，更是蛛网粘连烦不胜烦，陆小凤简直想一想都头大，他此刻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再不管这些事，只打算远离这些麻烦，当一只闲云野鹤。
只不过闲云野鹤也有好奇心，也需要满足好奇心。
他离开转身开门，去往西门吹雪的房间。
西门吹雪正在擦剑。雪白而柔软的锦帕在闪着冷芒的剑身上缓慢移动，剑身光可鉴人，陆小凤凑近西门吹雪，在剑刃上看到了西门吹雪冷淡的黑眸。
陆小凤愣了一下，似乎被那一眼看进了身体深处什么隐秘的地方，而他也看不出西门吹雪的眼神中到底蕴含着什么。
陆小凤抬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炸起汗毛的后颈，在西门吹雪旁边大刀阔斧地坐下，扬笑道：“我本来是想小憩一番，昨晚喝了太多此时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但是刚一躺到床上就想起了一件事，立刻就一个鲤鱼打挺过来找你了。”陆小凤侧头看向坐在小桌上的西门吹雪，笑问道：“你猜，我想起了什么事？”
西门吹雪看着他尽是得意的一张脸，也笑了，“就你这猫性子能想起什么大事，自然是好奇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对啊！”陆小凤一拍掌，“可不是你昨天答应我在回房才能告诉我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头微微卷起，重音和韵味都压在了‘回房’二字上。
不过，陆小凤这调侃没支持多久，脸上的笑容就挂不住了。
因为西门吹雪也用着和他相同的语调，说了一句让他不知道怎么反应的话。
“陆小凤。”他说：“我昨夜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有这么风流。”
听得这句话，陆小凤只感觉脑中一蒙，就连之前洒脱放着的腿都好像开始抽筋了。
因为这是在不像是西门吹雪能说出来的话——
不过，可能是突然间这句话给他的干扰实在是太严重了，也有可能是那带着花香的酒还在他血液中流淌，陆小凤他丝毫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是昨夜而不是今天。
他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倒是自己想了想今天起来的时候……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衣服上也没有什么污脏，看来应该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陆小凤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问，他知道他不问西门吹雪定然不会好心告诉他，但是陆小凤虽然好奇，却实在不想去咬西门吹雪这来意不明的鱼饵。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话题终于沉默了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先开口的是西门吹雪。
“昨天晚上我答应告诉你‘玉佛’的事，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种像是传国玉玺一样的凭证……”西门吹雪“凭证”二字才刚说出口，陆小凤就眼睛一亮，打断了他。
“我昨天听花满楼说花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帮过那什么西域瀚海国的国王，两人多年交好，如今花老爷子寿宴那孔雀王子带着数量庞大的贺礼前来一定不是仅仅为了祝寿，再加上昨天那王子和花老爷子说的几句话和你所说的凭证一说，我可不可以猜测，这关系到一国王位传承的东西，就在……”陆小凤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花家。”
听着他最后两个字，西门吹雪也道：“就在花家。”
“我原以为金九龄诓我的。”陆小凤沉思，“如今看来他这个人身上也满是疑团。”
“那这个孔雀王子在中原盘踞许久，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来花家，借以祝寿之名取得玉佛。”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迟疑道：“之前就听说瀚海国王纠缠病榻，王位即将下让，而他又是最宠爱的小儿子，要是真是这样那孔雀王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既然名正言顺又着什么急。”
“一个国王总有很多继承人，他只是最小的一个。”西门吹雪道，“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得到了瀚海国王的授意。”
“就算这个王子是得到授意才盘踞中原许久，那他为什么要建立一个‘销魂窟’那样的地方，是聚财，还是另有所求。若他来中原只是为了花家的这尊意义非凡的玉佛，那么他们不惜‘天杀’黄金万两砍我的脑袋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好玩么？”
西门吹雪道：“好玩。”
陆小凤一愣，脑袋里都是正经思绪的他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达自己那个玩笑一样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他吞了吞口水，才找出了一个比较符合的形容词，“风趣的。”
西门吹雪看着他，微微挑了挑眉，道：“自然是认识你之后。”
陆小凤笑了笑，没有说话，任凭脑海中的线从紧绷到放松，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闭上了双眼。
陆小凤现在只觉得自己就不该好奇。他是真的已经决心不管这些麻烦，只等寿宴结束就杨帆出海。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半晌才缓缓道：“陆小凤，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陆小凤神色间有点不解。
西门吹雪还是打量他，道：“看你如今的样子，似乎不想管这些麻烦了？”
“案子已经交给天下第一神捕去查，销魂窟也没有再找我麻烦，现如今瀚海国小王子已经在众人面前现了真身，估计也是过了明路了。现在太平王世子又突然出来，我倒是不怕麻烦，但实在不想掺和进什么帝王家那些事。”陆小凤一拍大腿，道，“我已然决定寿宴结束就躲清闲去。”
“去哪？”西门吹雪好似顺口般问道。
陆小凤爽快答道：“出海！我以前一直因为晕船没有出海，但是有人说只要船上装满货物就会开得稳稳当当，人也就不会晕船。”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陆小凤，那眼神直令陆小凤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对不起西门吹雪的事情……
他吞了吞口水，刚想着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西门吹雪已经开口道：“我稍后便向花老爷子辞行。”
陆小凤吃惊：“辞行？你这就走了？两天之后就是孟河灯会了你不留下来看看？”
“孟河年年都有灯会，我却不是年年都有这么多闲工夫。”西门吹雪起身，收剑回鞘，颀长的身影站在陆小凤身前，平白就是一股压力袭来。
陆小凤心中一紧，古怪的感觉更甚，他那奇异的预感让他察觉到了那仿佛芒刺在背的危险感，但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此刻在西门吹雪身上感觉到这种危险。
“你既然决定要走，那我就不多留你了。”陆小凤也站起身，他拍了拍衣摆，压下心中那不对劲的感觉，“你什么时候动身？”
西门吹雪一身锦白衣衫，皮肤苍白，更显得他的头发和眼睛都黑如墨染，当这样一双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的时候，任何人都会下意识放缓呼吸。
“现在。”
陆小凤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鹰爪下的田鼠，狼口下的兔子，他觉得西门吹雪现在有点不对劲，想要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怎么了，但是想想又觉得似乎是自己有点过于敏感。
奇了怪了，他不过只喝醉了一次，怎么西门吹雪就变得这么古怪？
陆小凤最后还是没有问西门吹雪他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这当然是一个玩笑，但聪明的人都应该明白不要轻易和西门吹雪开玩笑。
陆小凤当然是个聪明的人，所以他没有帮花老爷子一起挽留西门吹雪，只是在送别的时候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那当然是个很轻的拥抱，陆小凤只感觉自己的肩膀轻轻撞在西门吹雪的肩膀上，只一下，只有一点点力度被他们感知。
“一路平安。”陆小凤拍了拍照夜白的头，“此回寒山一路正是春光璀璨，虽然没有同赏河灯，但也算赏了美景。”
“年年都有美景。”西门吹雪白衣翻飞，人已经坐在马上，“你既打算出海，便不知下次相见是何时了。”
陆小凤灿然一笑，道：“等我回来再邀你共赏华灯。”
西门吹雪只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山高水远，各自珍重。”便扬鞭策马，很快就消失在了春日的景色中。
“西门吹雪为何离开。”大门里本来各自说话的人都看向陆小凤，问话的人是金九龄。
“他已送上贺礼，参加寿宴，又已向主人辞行。”陆小凤悠悠然走回门内，“做完客的客人都会离开。”
“他本不该这个时候走。”金九龄说。
陆小凤眯起眼睛打量他一会儿，突然疑惑道：“你是金九龄？”
金九龄面色一沉，皱眉道：“我自然是金九龄。”
陆小凤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金九龄的肩膀，道：“你既然不是西门吹雪，也不是花老爷子，那就不要管西门吹雪是走是留的问题了，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你手上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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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本来就有血肉，有感情，本来就是一个从本质上来讲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的人。
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他此生有可能在剑术一道上登峰造极。
西门吹雪想到沙曼的话——既然练的是剑，又何必执著于“无剑”二字？
一种无情的剑法， 又未尝不能是一个有情的剑客所施展？
世间种种，什么才是真正的勘破勘不破。
天下间的事，是不是都是人们自己钻了牛角尖。
可是……
可是。
西门吹雪看向陆小凤。
他不能确定自己对陆小凤的感情就是爱情，他们本就是十分契合的知己好友，难道友情真的不能带来像爱情那样使人快乐的感觉？
但若是世间真的有如此玄妙的友情，人们为什么还要追逐爱情？
西门吹雪不是个中高手，他认识的人里面，恐怕只有陆小凤能在这个问题上有所了解。
西门吹雪又看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迎着他的目光，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西门吹雪眼中似乎有一眼深不见底的泉，又好像是关着什么野兽的幽暗地牢。
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满心莫名其妙，下意识地看向这里除了西门吹雪之外的人。
但可惜，花满楼却看不到西门吹雪的眼神。
花满楼是真的看不到。
但无论他的家人还是朋友，都很容易忘记他并不能看到这个事实。
他虽然看不到，但是感受到的东西却往往比人们用眼睛看到的还要多。
他早已感觉到西门吹雪和陆小凤之间古怪的气氛，但是又实在不知道这古怪从何而来。
陆小凤曾打趣花满楼说：你若是生在封神演绎那个年代，恐怕比干的七巧玲珑心就要给你了。
所以花满楼心中已隐隐有了个猜测……
只不过这猜测太令人不敢置信。
他突然有些想看到此刻陆小凤脸上的表情，他想那一定是很有趣的表情。
陆小凤已经回到了客房。他此刻站在窗边，看着底下三两成群的武林高手，看着木道人和苦瓜大师在一棵松树旁说话，看着鹰眼老七和几个镖师在外院中比划拳脚。
花家大办三天的寿宴看起来就好像是把江湖上的一半名流豪杰都凑在一起闲散度过这三天，但是却来了好几位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陆小凤至今都没有再看到那位瀚海国小王子的身影，而那位太平王世子还在和花老爷子喝茶。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真的很奇怪，但是奇怪之中又都有自己合理的原因，
陆小凤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熬了一锅喷香的粥。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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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雪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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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西门吹雪看着与他并肩而立的男人，看着那俊挺的眉宇、脸庞，身姿，突然叹息着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要让我败北家门前。”

第二九回 宴三天 伍
金九龄并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相反，他是个又聪明又负责人又体恤下属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成为六扇门的总捕头。
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候，为什么能安心地在花家参加寿宴呢？
这是一个陆小凤从在花家看到他时就疑惑的问题。
陆小凤坐在窗框上看着窗外渺远的云天，脑袋里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这些事，他想着想着，直到视线从碧云天，翠绿树移下来，看到了在树下石凳上下棋的花老爷子和太平王世子。
陆小凤不爱下棋，什么围棋象棋他虽说不是一窍不通，但是那些东西远远没有喝酒赌钱能让他觉得放松和快乐，何况此刻下棋的这两个人简直就像是两个比拼内力的高手一样用力。
陆小凤觉得这些人有病，那些人也有病。
或许最有病的是他自己。
有病的陆小凤当然要找他最好也是最没病的朋友聊聊天。
花满楼在房间里弹琴。他总是在弹琴，养花，并且喜欢在上面花费大量的时间，这让他不管是看起来还是实际上都一点不像是一个武林中人，他的生活中没有刀枪剑戟，只有诗情画意，每天闻着木叶花草的清香，在悠然琴声中冥想。
陆小凤轻轻在花满楼房门上敲了两下，然后摊手为掌推开了门，嘴里念叨着：“如此春光却不见花满楼，我得来看看他是不是睡死在房里了。”
“春困秋乏夏无力，说的不是你陆小凤吗？”花满楼抚平震颤的琴弦，道，“外面如此春光，你怎么想起来找我这个老朋友了？”
陆小凤灿然一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朋友间也不必拐弯抹角，我来找你自然是有事问你。”
花满楼也笑：“陆小凤最近闲得发慌，能有什么事找我？”
“自然是花满楼擅长的事。”陆小凤在凳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喷香的花茶。
“那你来得可真巧。”花满楼走到陆小凤身边坐下，道，“我也有些陆小凤擅长的事情想要请教你。”
陆小凤露出好奇的表情，道：“你有什么事要请教我。”
花满楼看了看陆小凤，那片刻他似乎顾虑了什么，举起茶杯喝下一杯茶才道：“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女孩子。”
刚喝下一口茶的陆小凤差点被呛死，他咳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来了立刻问：“你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哪个女孩子？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缓了缓，又道：“你是真的喜欢上她，而不是被一个很会说谎的漂亮女人骗了？”
花满楼又笑，摇头道：“不是。”
“听来你似乎经常被很会说谎的漂亮女人骗。”
陆小凤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很奇妙的笑容，可惜花满楼看不到，不然他一定可以看出其中的迷茫和苦涩。
他说：“我似乎现在就在被一个很会说话的漂亮女人骗。”
花满楼面露好奇之色，问道：“你是说孔雀王子的王妃，还是世子的女侍。”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陆小凤翘起二郎腿，道，“我们不说我，只说你，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是谁？”
“她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花满楼笑答，“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她叫飞燕。”
“飞燕？”陆小凤皱起了眉，诚然，飞燕确实是一个普通的名字，江湖上没有一个柳飞燕也会有两个李飞燕，但是事情怎么会这么巧，他刚知道一个飞燕，花满楼就也遇上了一个飞燕。
陆小凤的眉皱得简直就像一个年已过白的老头子，他道：“花满楼我问你，你的这个飞燕……和孔雀王子的王妃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花满楼很是疑惑，。
“你觉得她们两个的脚步声……”陆小凤没有回答花满楼，接着问道“或者其他你能感觉到的地方有没有相似之处？”
花满楼虽不明白陆小凤为什么问这个，但他还是仔细想了想于孔雀王妃短暂的碰面中对方的一些动作，认真道：“不像，我敢保证她们完全就是两个人。”
陆小凤闻言面色却没有一丝和缓，他依然皱着眉，觉得仿佛有什么惊天的阴谋在像自己逼近。
“你到底为什么问这件事。”花满楼问。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略带茫然的脸，沉声道：“大智大通告诉我，销魂窟的女主人的名字叫做上官飞燕。”
花满楼重复道：“上官飞燕？”
陆小凤点头：“上官飞燕。”
“飞燕并不是个特别的名字。”花满楼浅酌了一口茶，“我认识的那个飞燕就像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小姑娘，孔雀王妃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
陆小凤道：“你莫忘记女人好像天生就有好几副面孔。”
“这件事你当然比我有经验。”花满楼笑道，“你昨天似乎没有跟我说什么上官飞燕的事情，要不要现在以茶代酒，你我二人交谈一番？”
陆小凤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道：“我昨天可能是脑袋太昏沉了，只说了主要的那些事，居然忘了大智大通告诉我们的那些事。”
“你们？”花满楼道：“你和西门吹雪。”
“除了他还有谁呢。”陆小凤道，“我最近和西门吹雪相处了许久，觉得他这个人真是深不可测……但是却比我之前以为的有趣。”
花满楼笑道：“这话你应该在他没走的时候说。”
“或许吧……”陆小凤喃喃自语了两声，但花满楼打断他道：“我突然想起，你似乎也是有事找我，那你又是要请教我什么？”
陆小凤摇摇头，道：“我现在满脑子 都是上官飞燕，现在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走进你的房间。”
“那我们就来谈上官飞燕。”陆小凤双手指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他理了理思绪，把西门吹雪和他的雪卫抛在脑后，只说大智大通。
“非常离奇。”花满楼说，“如果事情真像你猜测的那样，早已湮灭在历史风沙中的金鹏王国，最近内乱频发的瀚海国，如珍珠黄沙散落一般的西域诸国，再加上我们。”
“我想不到谁有能耐下这么一盘棋。”
“但西域使臣的死就是他落下的子。”
花满楼摇头：“我们都无法确定是不是真有这个人。”
“但我相信你我都希望没有。”陆小凤站起身来，“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与其想七想八还不如先去吃一碗牛肉汤，要我说你们家这个厨师的手艺是真不错，我之前来怎么没有发现他。”
“估计是为这个宴席聘请的人手。”花满楼还在想着陆小凤刚才说的话，“这次客人太多，管家应该找了不少人，你要是喜欢喝那牛肉汤就多喝一些，宴席结束之后做汤的人就会走了，到时候想喝也喝不到的。”
“我若是想喝，大可以追着那厨娘跑。”陆小凤下意识道，说完后自己后知后觉地苦笑了一下。
花满楼也站起身来，调笑道：“你怎么知道就是个厨娘。”
“那牛肉汤一喝起来，就知道做汤的人一定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陆小凤说着走出门去，“我不想以后追着牛肉汤跑，而花家的宴席上除了牛肉汤之外好吃的东西实在很多。”
“我代表花家感谢陆大侠的欣赏。”花满楼道，“花家的午饭正在等你。”
陆小凤虽然没有向花满楼请教什么问题，但花满楼却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问题。人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停顿，走路的姿势都会暴露很多问题，而一个人心里有烦恼的时候往往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种种下意识表现。
若是别人花满楼还不敢这么笃定，但是他实在太了解陆小凤，甚至可能比陆小凤本人更清楚他的一些毛病。
花满楼没有做声，他想了想突然离开的西门吹雪——那确实是西门吹雪的作风，但是来参加花家寿宴这件事却不能说是西门吹雪的作风。
更奇怪的是西门吹雪离开之后，陆小凤的作风也不太像他平常的作风——他居然在房间里呆着，而不是出来跟其他人喝酒打赌说天说地。
陆小凤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他似乎天生就适合在人群之中，他天生就享受被人瞩目，就算脑子清醒的时候也受不了别人用激将法——
“既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又熬得这么一手你喜欢的牛肉汤，你——”花满楼本来想用这件事从陆小凤口中套些话出来，但是没等他话说完，陆小凤就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有多久没见过你的飞燕姑娘了？”
“半月有余。”花满楼答道，“我和她是在百花楼相遇的，她在那养了几天的伤，不过她不愿意告诉我是谁伤了她，离开之前也没说要去哪。”
“果然是一出英雄救美的佳话。”陆小凤道，“那你们半月不见，你可想她？”
花满楼低头一笑：“想的——但我的思念恐怕没有陆兄深厚。”
陆小凤面上一片疑惑，应道：“是啊，这不应该……”
“多不应该？”
“说不应该其实也……”陆小凤吞吞吐吐地说，“可能想开了之后也就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了。”
花满楼脸上玩闹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你想想开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世人都想想开吧。”陆小凤伸了个懒腰，看向亭台楼阁之上的云天，“我想不开，所以打算过几天出海看看，听大家说大海辽阔，说不准我出一趟海就能想通自己想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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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雪看向陆小凤。
他不能确定自己对陆小凤的感情就是爱情，他们本就是十分契合的知己好友，难道友情真的不能带来像爱情那样使人快乐的感觉？
但若是世间真的有如此玄妙的友情，人们为什么还要追逐爱情？
西门吹雪不是个中高手，他认识的人里面，恐怕只有陆小凤能在这个问题上有所了解。
西门吹雪又看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迎着他的目光，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西门吹雪眼中似乎有一眼深不见底的泉，又好像是关着什么野兽的幽暗地牢。
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满心莫名其妙，下意识地看向这里除了西门吹雪之外的人。
但可惜，花满楼却看不到西门吹雪的眼神。
花满楼是真的看不到。
但无论他的家人还是朋友，都很容易忘记他并不能看到这个事实。
他虽然看不到，但是感受到的东西却往往比人们用眼睛看到的还要多。
他早已感觉到西门吹雪和陆小凤之间古怪的气氛，但是又实在不知道这古怪从何而来。
陆小凤曾打趣花满楼说：你若是生在封神演绎那个年代，恐怕比干的七巧玲珑心就要给你了。
所以花满楼心中已隐隐有了个猜测……
只不过这猜测太令人不敢置信。
他突然有些想看到此刻陆小凤脸上的表情，他想那一定是很有趣的表情。
陆小凤已经回到了客房。他此刻站在窗边，看着底下三两成群的武林高手，看着木道人和苦瓜大师在一棵松树旁说话，看着鹰眼老七和几个镖师在外院中比划拳脚。
花家大办三天的寿宴看起来就好像是把江湖上的一半名流豪杰都凑在一起闲散度过这三天，但是却来了好几位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陆小凤至今都没有再看到那位瀚海国小王子的身影，而那位太平王世子还在和花老爷子喝茶。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真的很奇怪，但是奇怪之中又都有自己合理的原因，
陆小凤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熬了一锅喷香的粥。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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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雪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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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西门吹雪看着与他并肩而立的男人，看着那俊挺的眉宇、脸庞，身姿，突然叹息着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要让我败北家门前。”

我来啦

第三一回 认心认情 贰
昔日叶孤城声名大噪的时候西门吹雪不过初出江湖，今时他们都已成为世上一等一的剑客。
而现在他们两个已经约好了决斗的日期。
江湖中人，有谁会错过这决斗？
不管有谁。
但陆小凤绝不会错过。
陆小凤现在还在叹气。
他已经又叫了一坛酒，一坛最便宜最烈的烧刀子。现在只是中午，整个大堂里再没有人像他喝得这样多。
但是他却比这大堂里许多人都还要清醒。
陆小凤曾经只觉得喝酒喝得是快意，是怅然，是知己相惜，是眉目含情……他很少喝醉，但是也很会装醉，一生中似乎只有此刻，他真的希望自己喝醉。
世人都说醉后吐真言，他也希望自己能酩酊大醉，能酒后撒野。
陆小凤已经喝完了那坛烧刀子，他还吃了两斤酱牛肉和一盘子拍黄瓜。
他还没醉。
但是他虽然还没醉，但是却也实在不适合骑马，不适合赶路。
但陆小凤想着自己当然是越早出发越好，最好现在就出发。
只因为他虽然没有酩酊大醉，却也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陆小凤自认为自己至情至性，把朋友的事当做自己的事，但却从未这样担心过哪个朋友。
他并不是在担心朋友。
“小二。”陆小凤抬起手来招了招，他这随意的样子和其他人也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那年纪轻轻的小二当然不知道在他面前挥舞的这只手就是陆小凤的手，也并不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灵犀一指的指。
他的眼睛只看着桌上那有他一个巴掌大的纹银，眼睛都不眨一下。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小二谄媚的声音传进陆小凤的耳朵，他又玩沙子般地往桌上撒了些碎银。
“我听说楼上天字房间住着一队镖师？”陆小凤似笑非笑地道。
“爷，您是要住店？这您别担心，那队镖师下午就走，天字上房随便您选。”小二连忙把碎银拢进手里，道。
陆小凤看着他，又撒了一把银子，现在他怀里只有成沓的银票，他也抽了一张出来，“我不是要住店，是想找楼上的镖师谈生意。”
“爷您是要保镖？”小二眼睛都笑得不见了，道，“爷要保什么？”
陆小凤也笑：“保我这个人，还有我那匹马。”
小二眼睛突然又睁开了，他已经不笑了，心里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恐怕是个疯子……但是真金白银他已经拿在手里……
他觉得面前这人一定是个有钱的疯子。但是有钱的疯子自然和没钱的疯子待遇天差地别。所以小二很快又赔笑道：”爷，我听说那是一顶一的大镖局里扛把子的镖师，他们可不好请。“
”你只管把这个送给他们领头的人。“陆小凤的手指在酒杯里蘸了蘸，用酒水在银票背面写上了一个字。
一个龙飞凤舞的“凤”字。
小二从陆小凤手里拿过银票，立刻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正面的字——事实上，这只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或许在这个小城里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但是他也不知道这一千两能不能请动楼上那阔气的镖师。
小二带着油污菜汤的手在银票上留下印子，他心中忐忑，但是看面前人气定神闲的样子——而且他已经收了陆小凤很多银子，所以他攥紧了那张银票，沉了沉心，麻利儿地跑上楼去。
住在这里的是金龙镖局的镖师，他们的十来辆镖车现在正停在客栈门口，那紫缎绣金龙镖旗迎风招展，阔气非常。而旗上那斗大的“赵”字，代表的就是押镖的总镖头。
小二敲响的就是这个赵总镖头的房门。
“赵爷。”小二在门外呐呐地道，“楼下有位爷让小的送你一件东西。”他这样说，只是觉得这样赵君武或许还会开门让他进去……
赵君武果然打开了门，他看起来精神很好的样子，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平常那么冷硬。
“你似乎也帮不少人送过东西了。”赵君武黝黑的手掌拍上小二瘦弱的肩膀，“估计赚了不少外快吧。”
“一点点，一点点……”小二细声细气地说，似乎怕赵君武拍死自己。
“看来做小二也是个不错的活计。”赵君武道，似乎因为很快就要离开这里，所以他对小二都格外有耐心，“今天这个人是想找我干什么？请我吃饭？”
“他不是想请您吃饭。”小二在赵君武手下简直就像是只小鸡仔子，“他是想请金龙镖局保镖。”
“保镖？”赵君武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他是要保什么？有跟你说他出多少钱吗？”
“保……保一个人和……和一匹马。”小二头上都流出了大滴的汗水，但是他想了想楼下那位大爷给的银子，终于在赵君武哈哈大笑的声音中接着说道：“他给了一千两的银票，说只要把这个给你就行。”
“一千两似乎也不算是什么小钱。”隔壁的镖师也出来凑热闹，“一个人一匹马，各自五百两的镖银也很肥厚了，若是一般的小镖局，一定遇到大爷一般地接下这单。”
赵君武点点头，终于把自己的手从小二的肩膀上拿走了，“可惜，我们宁愿空着车回去，也不愿意伺候一千两的大爷。”他说话声如洪钟，虽然并不是北方人，但是现在却和那些豪爽的北方汉子没什么两样了。
小二也知道这金龙镖局的主顾大多是到长白山采参的参客，参客大多手脚大方，豪爽不羁，因为那些价格不菲的人参会运往各地。虽说金龙镖局不怎么常来这边，但是小二也听说他们这次来就带来了几箱子价值千金的老人参和许多其他的山珍。
他机灵的一双眼看了看赵君武，又看了看另外一个镖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终于把那张银票递到了赵君武的面前。
“赵爷。”小二谄媚道，“这是那位爷给的银票。”
“还是一张大通宝钞。”赵君武接过那张带着点油污菜汤，被小二攥得有些皱巴巴的银票，笑着跟他的朋友说。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化得那么快，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难道银票上有毒？”另一位镖师立刻打上赵君武的手，想要把银票打落——但是没有等他的手打上赵君武的手，赵君武就跑到了楼梯边，一跃便到了大堂。
陆小凤在镖局的朋友很多，但是他并不认识远在关外的金龙镖局的朋友。他知道这家镖局，仅仅是因为它的总镖头曾是中原一位极负盛名的镖师——“黑玄坛”赵君武。
陆小凤认得这杆镖旗，所以他才想到这么个主意。
“陆大侠。”
赵君武毕竟有总镖头的眼力，陆小凤实在在不是个会隐没在人群中的人。
“赵总镖头。”陆小凤做了个“请”的手势，“桌上现在只有烧刀子，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自然爱喝。”赵君武坐下道。他的目光打量着陆小凤，似乎很不解，“我虽与陆大侠素不相识，但是你的消息总是江湖上流传最快的消息之一，就连我这样远在关外的镖师都知道陆大侠准备出海。”
“可惜海上风浪太大。“陆小凤喝着酒道，“可惜西门吹雪要和叶孤城决战。”
“可惜。”赵君武已经明白陆小凤没有出海的原因了，“陆大侠是要去京城？”
“不是。”陆小凤摇摇头，“我要去寒山。赵总镖头也不用特地送我，只要捎上我就行，到了寒山附近我就跟你们告别了。”
“寒山？”赵君武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握紧，“你要去找西门吹雪？”
“我当然要找西门吹雪。”陆小凤还在喝酒，“我又不认识叶孤城。”
赵君武垂目思索，半晌才道：“从此地到寒山少说也要四五日，若是天气不好，那七八日也是要的——大战在即，爬上寒山的人估计比蚂蚁还要多，西门吹雪还会在家吗？”
“我只能去他家。若他不在家，那恐怕天下间没有人能够找到他。”陆小凤拍拍手，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神了个懒腰，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午饭之后。”赵君武道。
“好。”陆小凤点点头，“我先去准备一下，等会儿请你们吃午饭。”
赵君武自然只有答应。
赵君武看着陆小凤走出酒楼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面前杯盘狼藉的桌面，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到陆小凤彻底在酒楼前消失，他楼上的那些兄弟全都跑了下来，在桌边站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赵哥，那人真是陆小凤？”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小子急道。
“那四条眉毛，不是陆小凤还能有谁。张嘴便说要去寒山，除了陆小凤还能有谁。”
“他要去寒山？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借光看看西门吹雪……”
“莫要忘了回镖局的日期万万耽误不得，我们只顺路捎带陆小凤一段。”赵君武也站起身来，“准备准备吧，午饭后我们就出发。”
“另外，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陆大爷说要请我们吃午饭。”他说完这句话，身边的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黝黑小子就笑出了一口白牙，道：“我是做梦都想不到能被陆小凤请吃饭。”
“还好不做梦的时候总是能想一想的。”刚出门不久的陆小凤居然又回来了，他一接腔，惹得那说话的小子顿时臊红了一张脸。
“怎么？我是个大姑娘？”陆小凤环臂笑问，“我的脸见到姑娘都没有这样红过。”
一个男人并非只有见到喜欢的姑娘才会脸红，见到高高在上的英雄偶像也一样会气血翻涌。
“都是姑娘见到陆小凤脸红。”赵君武也接话一起说笑，“你不是出去办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路边不知道丐帮第几代弟子非要帮我跑这个腿，还保证马上就办妥给我送过来。”陆小凤语气听起来也很无奈，“所以我就立刻回来准备请你们吃午饭。”
“陆小凤毕竟是陆小凤，走到哪里都吃香。”赵君武道。
吃香的陆小凤立刻笑着表态：“小二，去把最大的包厢里摆上最好的菜和最好的酒。”
江湖人吃饭，并不在乎是不是吃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
江湖人只在乎这顿饭时不时真心实意，酒是不是喝得高兴，话是不是聊得投机。
陆小凤实在是个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男人，他似乎跟任何人都能投机，说出的话也真的像春风那样让人舒服。
而饭桌上也确实是一个交友的好地方，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陆小凤一连串说了两个故事，把一众小镖师听得目瞪口呆，好似小孩童在天桥底下听说书。
因为即将启程的缘故，他们并没有喝很多酒，但是和陆小凤喝酒，喝一杯也比一坛畅快。
那个不知道是丐帮第几代弟子的小乞丐把东西送到酒楼门口的时候，陆小凤正在开第三坛酒，他今天确实喝了不少，甚至这包厢里的大部分酒也都进了他的肚子，但是他却还是清醒的。
小二敲响门的时候，赵君武也已经开始劝停，他手下的镖师倒是都没喝多少，大家都记得马上要出发，都还记得还有很重要的事情。
陆小凤也在小二进来的时候放下了酒坛，他看了看小二的脸色，笑道：“那小家伙看来是买来了我要的东西。”
小二看起来很古怪的脸上依旧赔笑着。
赵君武和金龙镖局其他的镖师们是带着行李下到了酒楼门前才知道陆小凤要的东西是什么东西，也终于明白刚才小二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陆小凤要的东西是一口乌黑的大棺材。棺材没有盖棺盖，所有人都能看到棺材里放着的那一床簇新的棉被，看起来很是柔软舒服的样子。
“你让棺材铺的老板给我打孔了吧。”陆小凤端详了一下那棺材，问道。
“是的是的。”小乞丐道，“我盯着的，都弄好了。”他递给陆小凤一袋又红又大的苹果，“被子里是最软最白最新的棉花，苹果也是最甜最脆的。”
“辛苦了。”陆小凤接过苹果，道，“剩下的那些银两你就留着吧。”
小乞丐顿时笑的更真诚了：“谢谢陆大侠，陆大侠这就要赶路了？”
“这就赶路，毕竟金龙镖局的东风，错过了可就没有了。”陆小凤拍了拍衣衫，从小二手中牵过了陆神骏，问道：“赵总镖头，你看看哪辆车能放下我这床，哪辆车又能放下我这马。”
“陆大侠到底是陆大侠。”赵君武似乎也很想不到的样子，他看着陆小凤就像把被子放上床那样轻易地将棺材放上镖车，“睡棺材恐怕是很多人到死才想的一件事。”
“赵总镖头若是去过极乐楼，便就能知道这‘升官发财’是很多人做梦都想的一件事。”陆小凤笑道，“况且有棺材睡，总比很多死也没有棺材睡的人好多了。”
赵君武还能说说什么呢？他只能通知手下最后检查行装，准备上路。

怎么感觉有吞楼……

第三二回 认心认情 叁
翌日，天刚刚擦亮的时候，金龙镖局的车马拉着一具崭新的棺材和一只枣红高马上了路，而陆小凤也在棺材中闭上了眼睛。
是否每个人都能在死前看到一些景象？是否人只有死之前才能真正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陆小凤只希望自己能想通一些以前未曾想通的事。
不得不说走镖确实是件枯燥的事情，返程还好，不用一直叫着号子，也不必太过注意往来的人群。说实话黑皮还有点希望碰到什么不长眼劫镖的人，也好叫他看看陆小凤的威风。
但一路太平，陆小凤的棺材安安稳稳，好像里面躺的真是个死人。
陆小凤是在车马停步的时候醒来的，他推开棺材盖，伸着懒腰坐起来，吓了蹑手蹑脚想要凑过来的黑皮一跳。
天色已经擦黑，客栈的光打在黑皮脸上，像是一块反光的煤球。
“陆、陆大侠。”煤球好像又被烧红了，“吃饭了。”
陆小凤从轻轻一跃，从棺材里跳到小煤球旁边，笑道：“会喝酒吗？我请你喝酒。”
赵君武第二次跟陆小凤坐在一张饭桌上的时候才真正相信了江湖上的传言——陆小凤是一个很爱交朋友的人、天底下再找不出一个像陆小凤这样的大酒鬼、陆小凤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他这时候已经和陆小凤干了第三杯酒，黑皮也已经喝了两杯，剩下了也多多少少喝了一杯。
酒不是什么好酒，只是不值钱的老白干，但喝起来热烈上头，尤其陆小凤还是个炒气氛的好手，他口中的江湖事比酒还烈，比饭菜还香，但确实没有他这个人有趣。
赵君武吃着牛肉，听着黑皮追着陆小凤问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
“我现在只考虑要不要也去赌上一些钱。”陆小凤还在喝酒，“这场旷世决战一定会掀起很大的狂潮，有远见的人都会想着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任何一个剑客都会想亲眼看到这场决战，而其他人要么看热闹，要么边赌钱边看热闹。”
“陆大侠打算压谁？”大胡子已经凑过来问道。
“我？”陆小凤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当然会把全部身家压在西门吹雪身上。”
黑皮疑惑道：“西门吹雪就一定比叶孤城胜算大？我听说日前叶孤城已在剑道上有了精进，况且他成名数十载，光是阅历就比西门吹雪丰富得多吧。”
陆小凤笑问道：“你见过叶孤城？”
黑皮挠挠头，道：“自然是没有见过，那般人物那是我这种小镖师说见就能见到的……”
“我也没有见过叶孤城。”陆小凤慢悠悠地倒满了酒，“但我和西门吹雪认识很多年，他成名时不过十四岁，到如今也有近十载，这几千个日日夜夜，他从未败过一战。”
“但我实在想不懂他为何突然要与叶孤城决战。”
赵君武的杯子撞了陆小凤的杯子一下，酒液迸溅间，陆小凤听见他说：“这世间想不懂的事情多如牛毛，像是我们兄弟也想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回去和中原镖局争那趟肥差。”
“我只知道中原镖局的百里长青实在很爱说自己只能号称第二。”陆小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虽然很爱说自己只是第二，但我们的老大却很爱争这个第一。”赵君武叹道，“所以我们兄弟才要如此赶路，只求不要耽误和南北一十三省所有镖局的夺镖。”
陆小凤的脸上露出饶有趣味的表情：“我还从未听闻能有将南北一十三省所有镖局都聚在一起分出高下的盛事。”
“如果不是遇上我，你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赵君武脸上一片高深莫测的表情，“因为就一些大镖师都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也有远传此次是为……”他抬手指了指天，“干活。”
“那要保的镖一定不是什么寻常物件。”陆小凤猜道，“或许和番邦有关？”
“或许只是寻常的东西，或许和番邦无关。”赵君武笑。他本不该说这件事，但又实在很想和陆小凤说这件事……赵君武鹰一样的眼睛在四周环视，又看了看四周已醉酒伏桌的镖师之后——他拿下陆小凤手中酒，在他手上写了三个字。
三千五。
什么三千五？
饶是陆小凤也瞪大了眼睛，摇头不语。
“这很难以想象。”赵君武道，“若不是上面的人想让两个镖局彼此制衡，若不是我和百里长青曾有些交情，若不是他想要我加入中原镖局一同护送，只怕我也不够格知道这些。”
“我只觉得水越来越浑了。”陆小凤还是摇头，“我现在只想睡个好觉。”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陆小凤赶路赶得最舒服的一次。他每天都睡得神清气爽，然后和镖师们胡吃海喝，聊天聊地，直到到了离寒山最近的城邦还意犹未尽。
“山高水远，各自珍重。”赵君武冲陆小凤一抱拳，“此行能遇上陆大侠，实乃我与兄弟们之幸。”
“同幸！”陆小凤也抱拳推手，笑道，“认识了赵总镖头，我以后就不愁买千年人参的途径了。”
“灵芝鹿茸也挑最好的给你留着。”赵君武翻身上马，再次道别，“陆大侠若是日后得空，记得来白城找我们。”
“定去叨扰。”陆小凤也翻身上马，“各位。就此别过了。”
陆小凤骑马穿过街巷，在王婆那买了芝麻烧饼，又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苹果，掰开一人一马，一人一半。
陆神骏打了个响鼻，走出城邦，往辽阔天边的那座孤山走去。
寒山之下，是村庄，是农田，是菜地，是果园。
在田间劳作的人在擦汗的间隙抬头看了看那高头大马身上的人，又低头劳作。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陆小凤爬上寒山的时候，整座山都是寂静的，夜幕中的天地仿佛融为一体，初春的风带着一点清爽的凉意吹拂他的衣衫发丝，除了风声与鸟鸣，一切都很安静。
他撒开马，独立于这山之顶天之下。
万梅山庄的灯火在这孤寂的山顶就像一颗落下的星——但星辰怎么会落下？如星辰一般孤高的剑客又怎会陨落。
但这尘世，只有人，没有神。
近神的人，也终究是人。
陆小凤没有敲门，尽管他并不是一个客人。但是他也没有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因为他又说不上是个主人。
陆小凤只翻上了墙，看到门内朱漆的回廊，回廊间的灯火，红色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晃着和满院的树。
几个跳跃之后，陆小凤落在西门吹雪窗外的树上，把树上的雪八从树上吓掉了地上——雪八本来站在树枝上想心事，像他这么大的男孩子也是有些心事的。但是没等他想出点什么，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同时一把幽幽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你们庄主在房间里？”
“陆小凤？”雪八反过劲来的时候剑已经拔了出来，“你不是出海了？”
“似乎天下人都知道我出海了——但是却没几个人知道我来到了这。”陆小凤笑道，“你会为我保密吗？”
“我……”雪八看了看陆小凤，又看了看庄主房间亮着光的窗，“我就算不说，他们也会知道的……你定是为了庄主要与叶孤城决战的事情来的。”
陆小凤笑了两声，脚尖在树枝上一点，下一刻人就轻飘飘地落在了西门吹雪门前。
“这段时间为了你们庄主与叶孤城决战一事来此的人……一定不少。”
雪八也从树上下来，道：“可庄主一个都没见。”
“所以我来见他了。”陆小凤说完句话就推开了西门吹雪的房门，而雪八在门打开那一瞬已经捂着眼睛窜到了回廊上去。
西门吹雪正在喝酒。闻声只是抬眸看了陆小凤一眼，一张脸在灯光下如同冰玉雕成，半点人气不带。
但他身上的白衣风雅，无端带着点侠客风流。
陆小凤见他这样，就像受到了邀请一般走到桌前坐下了。他不仅坐下，还端起了西门吹雪那白玉制成的酒壶，闻了闻道：“你可听闻一品堂新酿了一种叫饮雪的酒。”
“未曾。”
陆小凤笑道：“未曾也不必遗憾，我闻着庄主的酒冷冽清香，比那雪饮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不知庄主这酒可有名字。”
西门吹雪看了看陆小凤手中的白玉壶，道：“酒。”
陆小凤还是笑。他确实是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人，很多女孩子只要看到他笑，就会愿意陪他喝几杯就，或是给他挡几杯酒。
他喝干了白玉壶中的酒。
西门吹雪虽长的风雅，却实在不是一个附庸风雅之人。他家的酒比什么雪饮饮雪的强上百倍，却只叫做酒。
陆小凤抬手擦掉唇边的酒水，将白玉壶放进西门吹雪手里。
那多年浸染风霜刀剑气息的手掌此刻握着白玉壶，一双如寒星的眸子看着陆小凤。
“我实在想不明白，”陆小凤想了又想，终是说，“西门吹雪怎么会和叶孤城做出这种事，这不像你的风格，也应该不是他的风格。”
“什么风格。”
“你与他二人若要比试，还怕天下人会不知道吗？”陆小凤眉头紧锁，“你们该是旁日不如今日，他时不如此刻。如今这样，倒好像想要天下人拿你们做赌注。”
西门吹雪拨动了烛火，光影晃动在他的眼下唇边。
“天下人若是拿你们做赌注，可就不管你们是名动天下的剑客，还是两只变把戏的猴子，或是两条在路上抢肉骨头的野狗了。”陆小凤正色道，“别人眼中的虚名岂非就是看不见的肉骨头。”
“我们本也不是为了虚名而战。”西门吹雪淡然道。

第三三回 认心认情 肆
“你确实不在意虚名。”陆小凤突然一改严肃，微笑着说。
他浅笑的同时看着西门吹雪，眼眸清亮。烛火跳跃在他的眼中，让眼中的一些情感仿佛也在闪烁。
西门吹雪看他的神色依旧淡淡，他声音平直，问陆小凤道：“你在乎虚名。”
“除非虚名能换得西门庄主对我青睐有加。”陆小凤认真道，“那我就在乎虚名。”
“虚名自然换不得。”西门吹雪说，“但能换得的东西，你却不一定敢给。”
陆小凤们眉毛轻佻，端又生出一股风流多情的样子。
“只要你要，没有我陆小凤不该给的东西。”他这样豪气地说完，又摇头苦笑了一声，道，“我原本也害怕自己给不了，现在却是明确了。”
“只是想问西门庄主，此时可……能换啊？”陆小凤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个在向姑娘讨酒喝的浪荡小子。西门吹雪却从他放于膝上紧握的手上看出了一些紧张。
“若是此时能换。”西门吹雪盯着陆小凤，“你拿什么来换。”
陆小凤伸直双臂，他衣摆惊动的风吹动了桌上的蜡火。他说：“自然是拿清清白白的一个陆小凤。”
西门吹雪看他半晌，突然道：“我明日启程去京城。”西门吹雪站起身来。
“又去？”陆小凤没得到个回应，又实在不好意思立刻追问，只得装模作样掏掏耳朵道，“李燕北不嫌我烦，我都要嫌他烦了。”
“你不会见到李燕北，他为何会觉得你烦。”西门吹雪一双沉星般地冷眸看着陆小凤，但是他眼里又明显有春水微波，“此行，不会有旁人知道。”
“雪卫能力自是卓绝。”陆小凤拱手夸赞道。
西门吹雪又看他，陆小凤却是不知西门吹雪此刻心中所想。
西门吹雪没想什么，他只是不明白陆小凤为何时而聪明绝顶，时而像块木头。
“从今往后，你的行程，雪卫自会安排。”西门吹雪直接道。
陆小凤呆住了。
他只是有时候像木头，但就算像木头的时候，他也是块机灵可爱的木头。
他当即回答道：“十天半月安排我一回就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意思好像不太对，立刻补充道：“这中原大地，许多地方我或许比雪卫还要熟悉，自是能安排好西门庄主的衣食住行。”
话已说到此处，自然是不用说得更深。
只能说……
“夜色已深。”陆小凤也站起身来，两步路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感觉，“你是不是要休息了，那我也回房间了。”
“你的房间近日无人收拾，应是积了些灰尘。”
“那……我自己收拾就好。”陆小凤说，“幕天席地也睡过，对这没挑剔。况且万梅山庄中的房间，自是比京城最好客栈的上房都要好上许多。”
西门吹雪看他。
陆小凤脚步踟蹰，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知该走该留。
“你莫非是……”西门吹雪启唇。但陆小凤没等他这句话说出来，便一步迈出了房间，道：“早些休息。”
早些休息。
陆小凤逃也似的出了西门吹雪的房间，只觉得思绪纷乱，气血翻涌，半点困意也没有。
他翻身上房，望着月亮发起呆来。
雪八像个兔子一样悄悄蹲在树下看他，直到庄主房间的灯熄灭了才敢说话。
“陆大侠，你往后就住在这里了吗？”雪八双手合拢在嘴前，小小声问。
陆小凤点头，道：“或是长长久久吧。”
“那太好了。”雪八低低的声音里满满得快乐，“小九一定也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陆小凤觉得好玩，问道。
雪八歪歪头，道：“因为陆大侠很有趣，我们都很喜欢陆大侠。”
陆小凤也很开心，虽然他胸中依然热血翻腾，但是脑中思绪却渐渐明了。他道：“我也很喜欢你和小九，很喜欢万梅山庄，也很喜欢你们庄主。”
“今夜我似乎太慌乱了，有许多话未曾告知他。”陆小凤轻声叹道，“不过……也罢，此事一回生二回熟，往后再说吧。”
“说什么？”雪八好奇地问道。
陆小凤笑笑，道：“说些小孩子不该听的话。小孩子该去睡觉了，不然一辈子都是根小萝卜。”
“我已到大哥肩膀，已经不是小萝卜了。”雪八小声虽然愤愤但依旧小声道。
“好好好，你是大萝卜。”陆小凤拍拍手站起来，“我虽然已经不是大萝卜了，但此时也要去睡觉了。”
雪八说：“我还以为你睡不着觉，想来找你听故事。”
“我本来是好像睡不着，但是万梅山庄这么好，我现在好像又能睡得找了。”陆小凤飞身而下，“况且明天还要出门……现在想来，上次从此往京城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却以过去许久了。”
雪八小孩心性，才不管陆小凤此刻突如其来的感伤，只道：“明天我也随行！能在路上听你讲故事吗？”
“……自然可以。”陆小凤无奈道，转而看着乐颠颠的雪八，暗暗自语道，“难不成我更适合当个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睡了一个好觉，在太阳初升的时候醒来，他用万梅山庄沁凉的山泉水洗漱完毕，真是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在和西门吹雪用过早膳之后更是精神奕奕。
雪一已将马车准备好。
马车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拉车的马更是两匹一身黑亮，普普通通。
福伯正在门口拉着陆小凤的手念叨，说：“陆神骏愈发挑嘴，早晨给的胡萝卜都不吃，非要去吃照夜白槽里的玉米。”还说，“小陆啊，你与庄主此次去京城千万小心，比剑之期还有良久，定要照顾好自己。”
“是是。”陆小凤拍了拍福伯的手，“过了月圆我们便回来。”
福伯也笑，年过半百的老爷子活得比谁都明白。他看了看陆小凤，又看了看西门吹雪，笑呵呵地答道：“好，好。到时候山上山下有许多蔬果。”
“我最爱吃蔬果，若是能炖些肉那就更喜欢了。”陆小凤说罢拱手道别，随着西门吹雪上了马车。
赶车的人是一身粗布短打的雪一和雪八。
这马车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内中确实别有洞天——不仅宽敞，而且干净。
十分干净。
就连小桌上摆着的糕点的盘子都如玉洁白。茶盏中碧色的茶水飘起清淡的烟雾，连茶香中，都透着一股沁人心脾。
西门吹雪已经坐定，陆小凤便在他对面坐下了。
陆小凤看他坐姿规整，肩背挺直，衣衫微垂，无端透出一股子剑客高洁和……古板。
陆小凤垂目一笑。
古板中又透出一丝可爱和可靠。
“你笑什么。”西门吹雪问道。
陆小凤曲起的胳膊肘往小桌上一支，望着西门吹雪道：“我也不知道我笑什么，反正我看见你就想笑。”
西门吹雪瞥他一眼，道：“启程。”
“是。”雪一应道。
陆小凤又笑：“这马车真是不错，不仅宽敞舒适，赶起路来也一点不晃，更不颠簸。”
“这马车中还有许多暗格机关呢。”雪八欢快的声音传来，“座椅下的暗格中收纳着被褥，这一路你和庄主吃住就都在马车里，可惜我只能睡在外边。”
“你大可进去睡在车板上。”雪一道，“庄主也曾应允，你也曾睡过，怎么这次便不睡了？”
“我才不进去讨嫌。”陆小凤听着雪八仿佛是吐了吐舌头，“只在无聊的时候请陆大侠给我讲讲故事就好。”
陆小凤疑惑道：“我又不能出去，难不成我在马车里讲，你在马车外听？”
“有啥不行？”雪八直爽道。
陆小凤也学着他的语气道：“是没啥不行，只不过好奇怪。”
“别的不说……”陆小凤看着西门吹雪道，“只怕庄主觉得聒噪。”
“不会。”西门吹雪闭目养神。
陆小凤看他这个样子，突然心生担忧，便直接问道：“西门吹雪，我昨天说的话……你都明白吧？”
西门吹雪睁眼看他。
“你应该懂得……不然我又怎么能上这辆马车。”陆小凤喃喃自语，对着西门吹雪一顿吐露心声，“可我又实在担心你其实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也认定我的心不改了。过往我也曾有过诸多担忧，但如今是真的认定可，虽然我以往在这方面名声不好，但可以跟你保证，我并不是个像江湖传闻一般随便的人。”
车门外的雪八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西门吹雪听闻这许多字句，只看着陆小凤，面上笑也不笑，严肃道：“我知道。”
陆小凤闻言安心，道：“你知道就好，我实在怕你没有经验，听不懂我的含糊其辞。”
他又道：“我也知道你少言寡语，想必不会说这些话……虽然你昨晚所言真是令我倍感新奇，但我觉得这些话还是得我来说，总之得给你一个我的态度。”
西门吹雪听着爆豆子一般的许多字眼，眼中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有关陆大侠的种种江湖传闻，雪卫收集了很多。”
陆小凤哈哈一笑，道：“我虽也所知不全，但想必这些故事大都是经过说书先生巧言巧思装饰过的。西门吹雪若是对陆小凤有什么好奇，可以直接来问本人。”
“我问什么，你都回答？”
“你问问看。”陆小凤翘起二郎腿，又恢复了那悠闲自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