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在某某海的深处，坐落着一个神秘的某某国度。
从没有陆地上的生物到达过那里，更不知道这里生存着最古老的物种——人鱼。
过于强大的力量让人鱼们更愿意崇尚美丽的外貌。而人鱼国王最小的儿子，毫无疑问是所有人鱼中最耀眼的一个，他当之无愧是整个王国的珍宝。他的金发比黄金还璀璨，他的蓝眸比海洋还纯净，他的声音比最好的歌姬的还动听，连天上的最美的女神见到了他都要羞愧。
小王子见过海底最壮丽的风景，他听过无数最动人的赞美，可他始终觉得他与这个世界是分隔开的。他厌倦日复一日地被埋葬在海底，他憎恨成为别人观赏的对象。他一直渴望到海面以上的上层世界看一看。
听说那里的天空变幻莫测，时而明朗时而深沉，白昼的云就像水母的裙摆一样柔软，夜晚闪闪发光的星星像海底的贝壳一样多。那里的陆地有的平坦广阔，有的险峻陡峭，还生长着一簇簇绽放的山花，奔跑着极其富有生命力的野兽。当然还有人类，拥有着不输于人鱼的智慧的人类。
他最爱的是就是透过深深的海水向上张望，想象着海面上的另一个世界。
他每天都学习人类的语言，翻阅人类的书籍，笨拙地想离那里再靠近一点。

在他成年的那一天，他终于可以离开海底，去往上层世界。他的母后紧握他的手，提醒他注意安全，国王站在一旁，也皱着眉头。
他和王兄们一一告别。
二王子眯起好看的桃花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亲爱的弟弟，外面的世界非常美，人类姑娘尤其美。”大王子狠狠地瞪了一眼他二哥，认真地对小王子说：“要记住你是人鱼，海底才是你的家。”
他无暇思考他们话里的深意，一个甩尾，就游出了殿外。他欢快地向上游着，层层的海水温柔地拂过他脸颊优美的弧度，拂过他海藻般浮动的金发。
穿梭在只有普通鱼类的中层海域，明明在急速的游动，眼前的场景却毫无变化，可他依旧不知疲倦地游着。
终于，近了，更近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甚至听到了隐隐的音乐声。海面上的光穿透玻璃一样的海水，轻轻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急迫过。
他奋力地从海面探出头，音乐声和其他杂音直接通过空气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他感知着微凉的的风流过他裸露的肌肤，彷佛在与他亲切地问好。颗颗晶莹的水珠从他微翘的发尖滴落，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真实地活着。他大口喘着气，兴奋地几乎落泪。
现在大概是黄昏，他平视着就能看到，在海的尽头半轮灼眼的夕阳正在熊熊燃烧，染红了天空，染红了云彩。这样的风景比梦中的还要真实，还要夺目。他情不自禁的眯起眼，心中满足得无以复加。虽然没有星星，但是也很美。他这样想。
他向左望去，找到了音乐声的来源，那是一艘巨大的船。他知道人类凭借它征服大海。
船外各式各样的灯正巧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让他清楚地看见船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类。他激动地用他浸润着水光的鱼尾拍了两下海面，悄悄向着那里游去。

人鱼的视力出奇的好，事实上，除了不能行走，人鱼的身体在各种程度上都比人类强一大截。
甲板上站着许多穿着礼服的人类，上半身分明与他没什么差别，下身的鱼尾却变成了两条腿。他从他们嘈杂的交谈声中隐约听到今天是公主的生日。
突然，所有灯光都暗了下来，这时天已黑了。船头簇拥在一起的人群从一扇高大的门边退让开来。门里明亮的光从侍者缓慢撩起的门帘的缝隙中打在甲板上并渐渐扩大。有人暗暗昂头向里张望。
一个人影填补了那透过来的光。
随着一连串尖锐而巨大的爆鸣声，那人动了一下，镶着暗金花纹的的裙边荡漾开来。每个人都看清了那华丽的裙角，因为此时船尾上方的天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正绽放开来，瞬间点亮了暗淡的天空，映出了每个人紧张而激动的脸。
人鱼从未见过烟花，他被如此盛大的声势惊呆了，可他却无心观赏，因为门里的人正缓慢地走出来。她的裙幅褶皱如雪月光华轻泻于地，坠着星星点点的钻石。他看到了她轻轻放在裙摆上的洁白的手，被束腰紧紧裹住的纤细的腰，领口之上修长的脖颈，以及那张薄施粉黛、精致绝伦的脸。她从容的身姿映着满天的爆炸的焰火，深深印在他的的眼底。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祝福声响彻天际，几乎盖住了天上的声音。被簇拥的那个人只是淡淡颔首，微微勾起嘴角，从骨子里透出淡淡的尊贵。
人鱼没法不注意她，他无**制地游得更近。公主的眼睛好像正向着他这边的方向看来，他吓得僵住了尾巴。

他一下就陷入了那双深邃的眼眸。天上的烟花正燃尽了坠落，他只觉得满天的星星都向着他和她奔来。
心脏的悸动一阵比一阵强烈，他感觉身上水珠都快被他逐渐滚烫的体温蒸干了。他咽了一下口水，纠结自己是否被她看见了，没想到她和她对面的人交谈了起来。
原来不是在看我。他心里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
他的视线紧紧着黏在她身上，看着她和别人说话，看着她和别人碰杯，看着她优雅地穿梭在人群，裙角蹁跹但不染尘埃。并且总有人像野鸭子一样一样挤到她身边。
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
他趴在坚硬的礁石上看她，看不到了就看星星，怎么也看不够。他有些累了，却感到了前所未有幸福。他的眼皮慢慢地合拢。

冰冷的浪潮一下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被猛烈的水流甩到海下，在洋流中不知道翻滚到了哪里。
海底传来沉重的轰鸣声，他太熟悉这样恐怖的低吼。他急忙浮出水面，一道巨大的水墙正扑向那艘船。人们的惊恐叫喊声瞬间被海水吞噬，有的人直接被拍进了水里。船自然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冲击，顷刻之间桅杆像芦苇一样腰折，船壁破裂出许多洞，水争先恐后地钻进船舱，船开始倾斜。
他拼命游向逐渐沉没的船，还要躲避着破碎的船梁。等他游到时船彻底四分五裂，少数坐在备用船上的贵族大喊：“公主在哪？”
公主居然没有率先登船？他没空想太多，他已经慌乱了起来。
他连忙潜入水底，他知道人类是没法在水下呼吸的。如果船上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他希望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被暗流中的船的碎片划出了许多伤口，他丝毫没有感觉到一般。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疯狂，也许是因为他太爱这上层的世界，所以尤爱这世界中最美好的她。

终于，他发现了正在水中下沉的她。他抱着她尽力向上游去，托着她的头在水面以上。
清冷的月光吻上她的脸，她迷人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鸦羽毛般的睫毛好像在微微起伏，他舒了口气。他不敢把她交给那边船上的人类，只带着她远远地跟着船只，让变的温和的浪涛载着他和她。
黎明准时到来了。他把她放在在离船有一定距离的岸边。清晨珍贵的阳光描摹着公主精致的五官，也不忘顺带恩赐给他这份温暖。
他活动了一下快没有知觉的手臂，然后向后温柔地理着她的长发。她湿润的鼻息呼到他被海风吹得带着凉意的手腕，他颤抖了一下，用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又马上离开。
他没忍住，咧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
连朝阳都黯淡了几分。
从昨晚到现在，他把他曾缺失的情感体会了个遍。

天更亮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最终还是退回海里，海水立刻浸润了他干燥的皮肤。他躲在一块大礁石的后面，凝望着岸边。
不久，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向这边走来，看到岸边好像躺着一个人后，马上跑了过来。
那人试探着叫醒公主，看起来没有恶意。他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过尾巴潜进海底。
他悄无声息地回到他的宫殿，很快就疲惫地睡着了。好在人鱼的恢复力很强，他睡了一天一夜之后尾巴上狰狞的伤口就看不出来了。
他打开殿门，他的哥哥们全都挤了进来，七嘴八舌地问他在上层世界看到了什么，感觉怎么样。
记忆洪流般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想起了绯红的晚霞，温柔的海风，绚烂的烟花，甲板上觥筹交错的人类，还有她……他又看到了她比梦中星空还深邃的眼睛，仿佛隔着层层人群看向他，还有抱着她时她柔软的脸颊，她的长发……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悲哀地发现连微笑都不想伪装。
如果他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他还继续平静地蹉跎着海底的时光，可他已经体会到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所以每在这里呆的一秒都充满了渴望。
良久，他轻轻说：“我从未像那样真正地活着。”

说完他进了里面的房间，不再回头。他的哥哥们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询问对方他这是怎么了。大哥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他回屋后在一摞摞厚重的书中准确地拿出一本上层世界的地图来。他知道如今整个大陆只被一个帝国统治着。他开始仔细地寻找国都与河流，河流与海洋的交汇处。
我只是想去那里看看，他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在好多好多个白天和黑夜，他要花费好长好长的时间从深海游到大陆，跻身于一条直通王宫内部的河流。他比任何一条勇敢的人鱼都游得更远。
他把海底最闪耀的宝石铺在她窗边的水岸，把装着许多漂亮小鱼的水晶瓶悄悄放在她门口。有时他能在阳台雕刻精细的白玉栏杆边上看到倚靠着的公主。他躲在杂草后面偷偷的笑着：她一定还以为皎洁的月光中只有她一人。
更多时候，他没这样的好运，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她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败，看着高山之颠的雪落下又融化，看着雨滴让整座王宫倾倒又翻转回来。
每当他回家的时候，他依然总想着她，深海的无尽的时间也变得有了意义。
他躺在巨大的蚌壳上，透过五指的缝隙凝视着大海的上方，就像凝视天空一样虔诚。他感觉身边水纹浮动，是他刚刚寻花问柳完的二哥来了。
小王子突然没有缘由地问道：“天竺鱼在河水里可以生存吗？”
二王子莫名其妙，而且他也不知道答案，只能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送她。”小王子有些羞涩地笑了。他见到她宫殿后的河里有很多可爱的小鱼，她应该会喜欢这个。
如果公主知道她养的凶残的银梭被他成为“可爱的小鱼”肯定会气死。
二王子迷茫地眨眨眼，随即瞪大了眼睛：“一个人类？不行，不行！大哥说过，人鱼和人类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谁说我要和她在一起？她根本都没见过我。”小王子淡淡地说。
“何况她已经有伴侣了。”他又补充道。
是的，站在阳台看星星的公主总是被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温柔地唤进屋里。小人鱼一眼就认出了他在海滩上的那个人。

二王子迷茫地眨眨眼，随即瞪大了眼睛：“一个人类？不行，不行！大哥说过，人鱼和人类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谁说我要和她在一起？她根本都没见过我。”小王子淡淡地说。
“何况她已经有伴侣了。”他又补充道。
是的，站在阳台看星星的公主总是被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温柔地唤进屋里。小人鱼一眼就认出了他在海滩上的那个人。
他二哥听完怔愣了半天，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不要大海偏要鱼塘，鱼塘还不认识他。他最终艰难地憋出几个字：“你甘心吗？”
他笑得更甜了：
“我喜欢她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在寻找幸福啊。
“爱能给我幸福。”
爱是这样的吗？二王子迷糊地想。不对，爱充满了杂质，感到幸福的同时必然有嫉妒、失望、患得患失。他从未见过有谁在爱中只是单纯地获得快乐。所以他选择万花丛中过，一花刺了他，还有下一家。
也许小王子——大海最宠爱的孩子是一个的例外。
一只海马慢悠悠地从他们旁边游走了。

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小王子穿过海底最深处的漩涡，跳进了一个光线微弱的深渊。
这里没有一根海草，只遍布着灰色的砂石，偶尔有发着微光的鮟鱇鱼游过。
他跟着着鮟鱇鱼来到一个由珊瑚和骨骼搭成的房屋前。他要找的男巫就在门口弯腰喂着一条肥胖的水蛇。
男巫直了起腰，他全身都用黑色的袍子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帽檐把他大部分的脸都遮住了，包括他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缓步走到一个沸腾的大锅前，用他干枯的手指随意搅了两下。
“唔，正是时候。”男巫用他沙哑的嗓音说，“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我可以煎一副药给你喝。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以前游到陆地上，到了岸边，你就会拥有人类的腿。”
男巫一边用打着结的蛇擦着药罐一边说：“当然了，这非常疼。对，呃非常的疼，就好比什么呢……就好比用世界上最锋利的的刀刺入你的鱼尾，再狠狠地划开。”
男巫连忙接着说：“但我保证，凡是看到你的人类一定会说你是他们见到过最美的孩子。这很划算不是吗？”

“这没关系，”小王子说，“只要能在她身边，我甚至可以是一滴雨，也可以是一阵风，我不在乎。”
“因为我从未没想过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等价的交换物。”他目光灼灼地说。
男巫满意地笑了：“对，孩子，你活得很明白，比绝大多数人类都活得明白。”他动作缓慢了下来，好像思绪已经飞走了，“很多事情是付出了没有没有回报的，有的人不理解，有的人理解了也做不到平和。所以，人类才像拧了个结一样活着，那么……痛苦。”
男巫在帽檐掩饰下面带贪婪地盯着他：“只有你才能获得最纯粹的幸福。”
男巫说完便一直沉默了，只是动作一刻不停。他一会向药罐里加一勺锅里的粘稠液体，一会把干瘪的海马压碎成末，一会把自己鲜红色的血液滴入药罐。
最后他划破了小王子的手腕，一滴滴金色的血融入了药剂里。药剂瞬间腾起了奇怪形状的蒸汽，就像一颗心脏。

男巫把药倒进瓶子里一些后，静止不动了。
“你需要什么酬劳？我可以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给你。”小王子说。
“喝掉它，交易就成立了。”男巫把瓶子递给他。
小王子一饮而尽，奇怪的味道让他不禁紧闭起双眼。
他的确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他睁开眼睛，还能看见东西。
他甩甩头，发现头发还在。
他张张嘴，依旧发出了声音。
“……你拿走了什么？”
“自然是你……最最珍贵的东西。”男巫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小王子无所谓地游走了。
他游过他们的宫殿，那里的光亮已经熄灭了。他路过五颜六色的珊瑚，路过各种各样的鱼群，路过一只只栖息的巨型鲸鱼。
当他到达王宫时，天还没亮。在他爬出小溪的一刹那，被月光包裹的美丽的的鱼尾变成了两条修长的腿。他疼得马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