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笑著告訴我，是我想太多了。
因為找到魔王後的安心感，跟緊張太久的緣故，才會讓我有這麼離譜的誤解。
吶，有誰？拜託，快跟我說！
雖然我想笑，但嘴唇僵硬得動不了。
心裡想否定，身體卻很肯定這個現實，我的腳一步一步，往出口方向移動。
往後退的我，不小心踢到小石頭，腳步一陣踉蹌。
我急忙站好，但利伯隊長一直在原地不動。
我這麼明顯的奇怪舉動，他完全沒有阻止，也沒有表示關心，
只是一直站著不動。
他收起臉上和藹的笑容，端正的臉孔看起來更加恐怖。
「殿下。」
「對不起……我、我好像胡思亂想了。大概是我的誤解！」
「…………」
多希望他肯定我的話，但是，利伯隊長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彷彿這份沉默就是答案，我的腦中快要混亂了。
「請告訴我……告訴我，這是誤解……！」
我悲痛地大喊，然而利伯隊長臉上沒有一絲訝異。
他只是用沉靜的眼神凝視著我。
這份沉默、眼神、表情，一個又一個要素，漸漸地把我的猜想化為現實，好可怕！
承受不住快要崩壞的心，傳來一陣絞痛。
「……妳是聰明人，已經察覺了吧」
沉穩的聲音，沒有起伏的音調一點都不像是利伯隊長。
多希望這是我的妄想，但完全找不到否定的理由。
在這之前，勒普特的間諜花一年都沒有成果，只是在國境附近打探而已。
現在卻突然得到情報，還比我們快一步調查神殿。
而且，明明今天才想到的事，為什麼像是已經互通消息，勒普特能在途中埋伏呢？
之前感到怪異的一切，答案呼之欲出。
「因為涅貝爾內部有奸細」的結論，讓一切都說得通。
「為什麼……」
我嘶啞著硬擠出聲音。
在心裡糾結著各種情緒，但最終說出口的，卻是這麼普通的疑問。
「問我”為什麼”嗎？」
利伯隊長重複我的話。
「妳已經看過伊札克的資料，不早就知道理由了嗎？」
「沃爾多大人的……？」
「裡面不只有涅貝爾的民間故事，應該也有鄰國……勒普特的。」
我跟萊昂哈特大人提過，勒普特王國民間故事跟魔王之間的關係。
象徵魔王的火焰，在涅貝爾被形容為『象徵毀滅的禍種』，
相反地，在勒普特被形容為『維繫生命的救命靈藥』。
想到這裡，我終於明白。利伯隊長期望能維繫生命的那個人。
「夫人…是為了夫人嗎？」
利伯隊長沒有回答我。
只是靜靜地，臉上浮現帶著自嘲的微笑。
「……！」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了嗎？』『夫人不會樂見你做出這種事！』
這些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還在嘴邊沒吞回去就消失了。
只要看到利伯隊長的表情，就知道他早就自問了無數次。
「我妻子的心臟，天生就有缺陷。醫生說過她活不到成人的歲數。」
當初聽說夫人病弱，我便想起格奧爾克的母親，愛瑪夫人。
滿心以為自己說不定可以幫上什麼忙，簡直自以為是。
我不是神也不是醫師，只是個小女孩，根本幫不上任何忙。
(1/2)

「她說因為自己活不久，所以多次拒絕我的求婚。
但也許是被我的毅力打敗，在第三十次的求婚時，她終於點頭。
她說為了我，要堅強地活久一點，所以希望我跟她結婚，我反倒被她求婚了。」
利伯隊長微低著頭，溫柔地瞇起眼，彷彿前方站著他的夫人，
他的眼神跟聲音都傳達出愛意。
「今年的生日就要滿二十歲了。她已經比醫生所說的，為我努力多活了五年……
我很清楚再要求下去，對她太過殘酷。」
利伯隊長的聲音顫抖著。像是忍著劇痛，緊握著雙拳。
「可是，我做不到！ 跟妻子不同，我太軟弱了，沒辦法接受離別。
就算明知這是罪，我還是期望永遠！」
我實在沒辦法用一句「自私」，就否定他的一切。
假設我是利伯隊長的話，說不定也會做出相同的事。
至少，我也沒辦法坦然地接受離別。
利伯隊長一定相當苦惱。
想到家人，想到同伴，還有萊昂哈特大人，想必是痛苦欲絕吧。
「為了讓妻子活下去，把我的靈魂賣給惡魔也沒關係！」
拋棄所有一切，只為了讓夫人一個人能夠活下去。
這份被稱為「愛」的東西，難道是一種罪嗎？
「所以，我很抱歉，殿下。」
「噠」一聲，利伯隊長踏出一步的聲響，在建築物內響起。
他跟我之間的距離漸漸縮短，我心想著快逃，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不動。
比起害怕，我心裡更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我快承受不住了。
「請把那顆石頭交給我，我不想對妳動粗……」
離我大約三公尺的位置，利伯隊長突然停下腳步。
微微睜大的雙眼，似乎有點疑惑。他訝異地皺起眉頭。
「為什麼……為什麼妳要哭？」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到臉頰上濕潤的物體。
滑落的淚滴，在地面留下點點水珠圖樣。
「你為什麼不哭……？」
一聽到這，利伯隊長的眼睛睜得比剛才更大。
不斷眨眼的動作，跟平時的他一樣，讓我幾乎以為這一切只是惡夢。
然而，他還是溫柔地瞇起雙眼，對我露出苦笑。
那充滿慈愛的笑容，像是母親在哄著不聽話的孩子。
「妳真是個溫柔的人。要是對任何事都這麼盡心盡力，只會感到痛苦而已。
不過，也因為如此，妳才能打動萊昂哈特的心吧。」
「咦……？」
「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是……我的朋友就拜託殿下了。」
多麼溫柔的聲音。
我根本不想聽到這種像是永別的話，卻開不了口。
該怎麼做才好？
該怎麼做，才能迎接所有人都圓滿的結局？
不管怎麼思考，都想不出答案。
這就是現實，不是什麼遊戲。
這世上不存在「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選項。
能夠迎來幸福美滿結局的，終究只有童話故事而已。
淚水一顆接著一顆滑落，從緊咬的嘴唇中發出哽咽聲。
我是如此無能為力。
低著頭的我，耳邊傳來有人從遠處跑過來的腳步聲。
「看來時間到了。」
利伯隊長收起溫柔的笑容，毫不留情地朝我走來。
我反射性地想拉開距離，一瞬間手卻被抓住了！
我拼命地扭動身體，但對於利伯隊長而言，我的抵抗毫無作用。
他強硬地打開我的掌心，奪走石頭。
「不行……！！」
「公主！！」
萊昂哈特大人衝進神殿。
聽到我的吶喊，他拼命地呼喚我。
我被利伯隊長抓著手腕，一回頭正好對上萊昂哈特大人的目光。
只聽見他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萊昂哈特大人的雙眼大睜，接著立即從劍鞘拔出劍。
向來溫柔的萊昂哈特大人，現在眼中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危險的銳利光芒。
(2/2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