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即将制止陆梅的档口，青年大声喊出了下跳的指令，二十几人呼啦一声，纷纷向坑内坠落而去。
我紧张地盯着黑洞洞的坑下，发现众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接着是一连串的闷响夹杂着几声惨叫，最后再无声息！我张大了嘴，猛然回头看着那刚刚结束了演讲的年轻人和笑吟吟的山羊胡老者。
前者正一副“总算成功了”的表情，而后者正在看着我微笑，那张符正被他缓缓收进衣襟里，根本就没有使用过。
我血气上涌，牙关紧咬，颤抖着解下了绑刀的绳子，向前迈了一步。
而此时我惊讶地发现：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没有跳下去的人，另一个保持了理智的，居然是那个豪华青年。
看到我掏出了刀，两人中的年轻人鄙夷地哼了一声，看向老者。
山羊胡老者仿佛毫不在意道，“快下去干活，抓紧时间！”
年轻人答应了一声，居然从身上掏出了绳索，绑在身后的一棵树上，顺着深坑的边缘荡了下去。而山羊胡老者转过身来看着我，继续笑吟吟道：“年轻人，你看起来还比较有脑筋的样子啊……”
接着老者又转头看了看萧浪，做苦恼状道：“你可是条大鱼啊，你没跳下去岂不是要让我们额外费事咯？”
此时的我有些抑制不住怒火，紧握着刀。而我身边的那个豪华青年居然也不紧不慢地拔出了他那把“豪华套装佩刀”，在雪亮刀身的映照下，他的脸倒真显出了几分风流。我有些惊讶；我的愤怒多半来自陆梅，而这个看上去眼高于顶的豪华青年居然也愿意路见不平？
只听豪华青年带着多少有些拿捏腔调地语气一字一顿地问山羊胡道：“为什么？”
山羊胡还是笑吟吟道：“还能为什么啊，日子不好过，赚点糊口钱呗嘿嘿嘿……”
“钱？！”
我终于懂了，青年人仿佛还不能理解的样子。
其实这件事远比我们想象的简单多了。在这里聚拢的新手们身上或有还没兑换的新手凭证或有已兑换完的金币，按照每人一万金计算，刚才跳下去的二十几人身上就有二十几万。看样子他们是都被摔死在木梁上了，那么刚才爬下去的年轻人就可以从他们的尸体上带走金币和新手凭证，再去新手钱庄把新手凭证都兑换成金币！这一番演讲，连蒙带骗半天时间下来就能赚二十万，难怪总听说有人靠《灵幻》发了大财……
豪华青年似乎也理解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仿佛钱对他来说十分不值一提，而这种谋财害命的事情也是相当难以接受的一般。
我反而有些出离了愤怒，只是冷静地问老者：“所以你也是新手咯？”
老者笑了，“也是也不是。我这个账号就是做这生意的，过三个月进不了村子，再注册一个就好，正好再换张脸，免得被做过生意的人遇到。”
我点点头：“所以五行术法也是假的咯？”
老者笑得更开心了，“也是也不是。五行术法什么的我当然是不会的，但符可是真的，市面上最便宜的火柴符，几个金币一捆，点烟用的。”
我心下了然，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不是高手，遇到像我们这样没跳下去的怎么办？”
老者耸了耸肩道：“你们这些生瓜蛋子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当这里还是外边呢，你们能怎么办呢？报警抓我吗哈哈哈？”
就在我还在盘算怎么收场的时候早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我身边的豪华青年忽然摆了个雷人的pose然后大喝了一声：“既然如此，今日我萧大侠就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了！”
吼声刚落，我就惊讶地看到豪华青年抡起刀朝山羊胡老者冲了过去，动作十分拙劣但配合着吼声和华丽的新手套装又真有几分侠客的味道——只见他冲到山羊胡身边，抡圆了雪亮的刀，“唰”地一声就劈了过去！
“铛！”地一声巨响，山羊胡老者身前亮起了一道遍布着复杂符文的结界墙。豪华青年的刀劈在光墙上发出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那柄看上去很华丽的刀瞬间断成两截，被弹飞出老远！青年也被反震的力道直接撞飞了出去，跌倒在远处的草地上，仿佛岔了气，面色铁青地捂着胸口。
这个局面其实我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也是我刚刚没有动手而是选择了另一种处理办法的原因——阻止了豪华青年的，并非山羊胡老者的力量。
只见山羊胡老头还是不紧不慢地讪笑着。
“菜瓜哟，这里可是新手村，别说是你，神仙都甭想在这儿动手，哈哈哈！”
豪华青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接着居然晕了过去。
山羊胡老者的笑声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就在豪华青年对他动手的档口，我已经悄声地摸到了他身后，而我的刀对准了那根系在树上的绳子。
老头的面色阴沉了不少。
“小子你要干嘛！”
轮到我冷笑了：“不能动手伤人，但摔死在坑里可是不受保护的吧？”
老者大怒，就要上前。我的刀刃向下，作势欲割。

老者止住了脚步，指着我喝道：“小子你别乱来！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我哪管那些，只是冷冷道：“下面那兄弟估计快扒完尸体上来了，他一个账号值十万，身上还有二十，我这一刀下去可就是三十万，没算错吧？”
老者面色更加阴沉了，缓缓道：“小子别冲动，我看你脑筋不坏，不如加入我红鹰会，我亲自向老大引荐你。我们比这赚卝钱的买卖多的是，包管你干上三年就能离开灵幻回去买车买房娶媳妇儿了，你看如何？”
我暗暗心惊，红鹰会…这帮家伙看起来常做这种缺德勾当还有恃无恐，果然是有组卝织的吗？表面却不能露怯，先不管自己已经得罪了一个多麻烦的组卝织，我也板起了脸冷冷道：“买车买房？靠骗玩家的血汗钱么！”
老者更加焦急，眼见绳子震动，年轻人已经开始向卝上卝爬了。
“你说你要怎样？”
我笑了，“他这次带上来的20万金归我，他能平安上来，咱们各走各路。”
老者一愣，仿佛没料到这种局面，常年打雁的人居然被大雁啄了眼。
“小子，跟我玩黑吃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我压低了声音吼道：“要么损失二十要么三十，我给你五秒考虑！”
绳子剧烈震动，年轻人终于搜刮完了遗产，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看到我居然用刀架着绳子，明显也是一愣，停止了攀爬的动作。
山羊胡老者显然也是个老卝江湖，把心一横恶狠狠对年轻人咬牙道：“这笔生意给他！”
年轻人显然没有明白状况，不服地喊着：“为啥啊老田？”
看起来他们的师徒关系显然也是假冒的。老田怒吼了一声：“废特么什么话！叫你给就给！
年轻人显然是以老田为主，不满地咕哝一声，艰难地腾出一只手，递过了一大把银票。我满意地伸手接过钱，接着年轻人就要往上爬，我制止了他，转头看向老田。老田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怒骂道：“新手凭证也给他！”
年轻人又不情不愿地换了一只抓着绳子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七八张皱皱巴巴的新手凭证，艰难地递了过来。我伸手接过，看也不看地揣进了衣襟里，接着稍稍犹豫了一下，右手刀猛地往回一拉，已是割断了绳子！年轻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栽了下去，留下一串长长的惨叫卝声，随着一声闷响戛然而止。
老田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指着我，手指都有些颤卝抖了：“你…你…”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老田。“我什么我，你能拿我怎么样？出去叫警卝察抓我还是用你那火柴符烧我？”
老田气极反笑。
“好…好…好！”
他指着我连说了三声好字，转身离开，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小子，记住红鹰会这三个字！看这事完不完！”
讲道理，包括陆梅在内的坑下的新手们都是有复生符在身上的，也就是说在死亡后他们都是还有一条命，而且会在新手村复活的。但是看这两个红鹰会不紧不慢的样子，和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一个死去的新手出现在这里，也印证了我的一项猜测：《灵幻编年史》里的新手复生符并不是在玩家死亡的瞬间即时生效的，应该有着一段延时期。
原因也很好理解，出于游戏平衡性考量——如果一场战斗中有个玩家被杀，恰好还有复生符在身，理论上就可以瞬间复活再迅速返回战场，那击杀就毫无意义了。至于这个延时期有多长，我想至少也要大于一场大型战役的平均耗时吧。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向钱卝庄。
这次我全额兑换了所有的新手凭证，只留下了一张用于日后出入新手村。反正不论是否兑换，对于一个新手来说我现在都已经算是身携巨款了，望着账面上的整整二十多万块，我有些想笑。想来一夜之前的我还是个辛苦了几年才攒下十万块的苦哈哈，才入了《灵幻》一天就已经好像可以洗手不干了，多么讽刺！
豪华青年还在昏迷，我回到坑边，坐到一旁，开始回想刚刚割断绳子的决定。其实我的想法还是蛮简单的，跟这些没有规矩的人讲江湖规矩显然是毫无意义的，区别其实只是把事情做绝的利弊而已。
好处是如果老田吃了亏之后并不打算放过我，那么如果任由他那个年轻助手上来显然是给他增加了一个助力。在新手村内他们当然不敢如何，但是出了新手村，这就是一层变数。但是现在看起来，如果红鹰会真的如此势大，那么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其实也无甚区别了。坏处显然是这一下把他们得罪死了，可我也不认为我之前的行为就有多少和他们善了的可能性。
如此一来，进入《灵幻》第一天就多了一笔巨款也给自己树了一个大敌，这么想想似乎真的应该立刻登出游戏从此告别灵幻，相当于一宿就赚了十万块呢！但想来江湖险恶，环环相扣地如履薄冰，这可能也正是这款游戏令人着迷的地方吧……
正想着，豪华青年发出呻卝吟，看样子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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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阴谋论

定盟
我与豪华青年对坐在酒馆里，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吞噬着一碗“豪华江湖面”之类的东西，对眼前这家伙仍旧生不起什么好感。
但我必须和他谈谈，做做我最擅长的情报收集工作，毕竟此时我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危险，不能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半晌，豪华青年终于吃饱了，他抬起还算英俊的脸看着我，下巴照旧抬得老高，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我也淡定地看着他。仿佛不愿意和我对视太久，豪华青年的表情有些尴尬，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为什么昏倒了？”
“貌似新手村里有禁止玩家PK的设定，如果你动手就会受到惩罚，被类似结界之类的东西反制。”我回答。
豪华青年一副恍然的神色，“居然这么厉害！我还以为那个山羊胡老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呢，心想这下完蛋了……”
我冷冷道：“反制的力量应该是规则性的，当然厉害。至于那个山羊胡跟咱们一样都是新手，只不过不断换号诈骗其他新手而已。”
豪华青年好像回忆起来了，捂着头说：“嗯，我想起来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起来后发现他俩都消失了，我身上的…东西也没少。”
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当他说道“东西”二字的时候明显有些犹疑，我该在他昏迷期间检查一下他究竟有没有携带第二张复生符的……那时候过于激动，竟把这事忘了！
我不动声色，“你昏迷之后我不能继续攻击那个山羊胡老头，于是就冲到坑边割断了绳子。”
“……”
豪华青年呆住了，仿佛在脑中创造那时的画面，接着有些兴奋地问我：“那接下来山羊胡老头呢？”
“他气了个半死，但显然也没法对我动手，撂了句狠话走了。”
“哦啊…嗯……哈哈哈哈哈！”
豪华青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十分高兴的样子，看我的眼神也友好了不少，“这么说我们报仇了？行侠仗义了？对对对…我负责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而你暗度陈仓绕到背后给了他们致命一击！我们来到灵幻的第一天就替天行道，收拾了一伙侵害新玩家的蟊贼！哈哈哈哈哈！”
说完豪华青年热烈地看着我，眼神里带了点期盼，仿佛生怕我不承认这件“壮举”是由我们两人配合完成的一样。
我有些无语。
豪华青年见我不表态，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拉开凳子站起身，风一样地跑到酒馆吧台，不一会又端了两杯酒回来，一副该当如此的神情朗声说：“是了，江湖结盟怎能没有酒呢？”
接着他一脚踩在了凳子上，身子压低，将一只手横搭在腿上，甩了一下头发端起了酒杯，深吸一口气然后深邃地说：
“在下姓萧，萧峰的萧，单名一个浪字。你可以叫我萧浪，但我更希望你叫我萧大侠！”
……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丝毫不怀疑这套颇有些中二的动作是这家伙演练了许久但一直没有机会使用的，我也丝毫不怀疑这个都已经二十一世纪五十年代了还在看金庸的**的真名是绝对不叫萧浪的，这应该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侠名”…
但看着这家伙眼中升腾的火焰我又实在不忍拒绝他，好在他说的是“结盟”而不是“结义”，更何况我还得从他这里套些话出来。于是我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然后也站起身，一手握住酒杯，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声音低沉道：
“在…在下金寅，子丑寅卯的寅，有幸与萧浪兄共退强敌！”
萧浪的眼神中弥漫出浓郁的满足感，仿佛一个在脑海里意淫了十几年的画面终于成真了，那眼神看得我有些发慌。
那一天丧家犬和浪子刀对饮了第一杯酒。酒杯的碰撞仿佛擦出了某种星星之火。至于这火星是会在灵幻森寒的夜风中被迅速地掐灭，还是终会点亮这古老而腐败的荒原呢？
——《灵幻大事记》

阴谋论
接下来的谈话进程无比的顺畅。我们聊了一下彼此的境遇，只是说到家事身份时萧浪有些语焉不详，只说自己是北方人，从家里偷了些钱跑出来玩《灵幻》的。
得，这简直一中二网瘾少年富二代啊！
最敏感的问题终究要问，我在犹豫着怎么开口而不引起这家伙的警觉。
“那个…萧浪兄，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萧浪看着我，仿佛也急切地进入下一个话题，不想再被谈话拉回现实了。
我继续道：“看你投胎出来以后穿的和我们都不太一样…”
萧浪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哈哈大笑。
“金寅兄，是这么回事，我是在东北的游戏中心注册的，在注册账号的时候，我遇到了一桩机缘！”
“哦？”
其实我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还是没有打断他，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让他继续说下去。
“在游戏中心注册投胎的时候，忽然有个仙风道骨的老头拉住我，告诉我其实投胎是有很多种方式的，而你们选择的这种，叫裸投！”萧浪得意道，“但其实还有一种方式，叫做豪华账号注册套餐……”
我一脸无奈地看着萧浪口沫横飞，向我描述他从那个老头那里听来的豪华套餐福利，包括一整年的游戏中心费用，新手限定套装等等。最后他压低了声音说：“还不止这些，金兄，你有听说过复生符么？”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追问道：“这么说，豪华套餐里真的有第二张复生符？”
这下轮到萧浪错愕了，没想到我居然知道第二张复生符的事，好像我抢了他的台词让他很失落的样子，整个人瞬间就蔫了。
“什么嘛…原来你早知道了，喏，是真的有，就这东西！”萧浪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从衣襟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符纸，就像结账一样地扔在了酒馆脏兮兮的桌子上。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系列推论中最关键的节点被打通，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要炸开了！
萧浪看到我神情不对，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我摆了摆手叫他收好复生符，我们俩离开了酒馆，挑了片村子里人迹罕至的草坪，席地而坐。
目前我所知道的情况是这样的：
《灵幻编年史》中的任何道具，只要有实体就可以被交易和抢夺。起先我还在怀疑这一点，但当我发现拿着别人的新手凭证也可以顺利从新手村钱庄里换出金币时就确信了这一点。唯一的例外只有第一张复生符，因为它被纹在了身上。那么豪华账号套装附赠的第二张复生符是件实体道具，就证明它也一定可以被夺走。
接下来分析一下我接触到的灵幻世界：
新手村，本该是游戏对玩家保护最为密切的区域，居然出现了明目张胆诈骗玩家金币的人，确切的说还是一个组织。
他们不单诈骗玩家的金币，而且这种诈骗行为如果成功就会活生生把玩家害死一次，等于又凭白消耗了新手玩家唯一的一张复生符。更有甚者，他们之所以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进行诈骗是因为钻了新手村游戏设定的空子，其行为的恶劣程度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游戏环境。
这不是重点，这种行为居然没有被干预和制裁才是重点！看他们红鹰会操作的熟练程度和同老田的交流中我得知，他们做这些侵害新手玩家的勾当显然不止这一件，也早已不是一两天了。而那个中途愤然离去的络腮胡显然也是明知他们的举动，却敢怒不敢言。可见“有些人在有组织地侵害新手玩家”这件事在灵幻世界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再通过我拿着七八张新手凭证去钱庄兑换金币时没有遇到任何盘问和阻碍这一点也能看出，钱庄对这种行为是见怪不怪，也是默认的！
这些状况可以导向一个结论：至少目前看来，灵幻的世界整体呈现出一种十分混乱，无秩序，弱肉强食的状态。
但这可是全国规模最大，有一整个庞大的成体系的官方运营团队的游戏啊！作为我偶像人物的艺术指导狗头金在做什么？总监督迷情往事又在做什么！
听完我的叙述后萧浪显得有些惊讶，好像他的确没有深想过这些事情。不过思索了半晌，萧浪还是有些不解的问：“金兄，你说的这些的确耸人听闻，不过这跟我那第二张复生符有什么关系呢？”
“你还不明白吗？”我看着萧浪，苦笑了一声，“复生符有多大价值你是知道的，连新手玩家的那点金币都有人打主意，照这种榨干咱们的玩法……”
我一指前方的石头篱笆墙。
“你觉得只要一走出这道墙，你还能留得住你这张复生符么？！”
此刻墙外高耸的森森树林，在我的语声中显得危机四伏。
萧浪傻了。
“可…可是……复…复生符的事情是保密的啊，注册的时候连官方都不注明的！”
我的眼神变得更阴鸷了，“豪华账号又不是官方卖的，他们怎么可能注明？”
萧浪一时还没听懂我的说法。
任谁都知道，豪华套装饰品什么的就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豪华账号卖的其实就是一张复生符。而事实上官方所谓的保密毫无意义，这种事用屁股想也知道，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卖了这么多份，在游戏里购买豪华套装的新手玩家会多一张“能被抢走的复生符”这件事显然是人尽皆知的了。而这一身豪华套装简直就是个靶子，相当于告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们：老子身上多一张复生符！
官方…公司…狗头往事……呵呵！他们做出了豪华账号，却把第二张复生符设计成实体道具。他们给购买豪华套餐的新手玩家提供复生符，但注册豪华账号需要的邀请码却都在私人票贩子手里，需要玩家额外花一笔巨款去买，更精髓的是他们还不承认第二张复生符的存在！
萧浪手足无措，仿佛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怔怔地问我：“那…狗头往事…官方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我冷笑着回答：“明面上他们是在给玩家提供豪华账号套餐，作为某种福利，可能会每周在官网上发两个邀请码，完全免费。因为套餐的费用包含了一年的游戏中心使用费，所以20万并不贵，而第二张复生符属于纯赠送内容，还是隐藏赠送内容，所以做成实体道具，即使被抢，玩家也没有什么损失。”
萧浪其实已经理解了。
“而暗地里，官方把邀请码以高价卖给私人票贩子再利用他们转卖给玩家，不光不免费还能大赚一笔！而购买了豪华账号的玩家基本一离开新手村就会被洗劫一空，这时候满腹怨气的玩家会发现邀请码是他们通过非法渠道从票贩子那私下买来的，官方并没有卖复生符给你，甚至连注册细则中都没有注明有第二张符的存在……这整个一哑巴吃黄连啊！”
白天才经历过陆梅世界观的崩溃，这会又轮到萧浪了，他坐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着头发喃喃自语：“他…他们…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当然，整个逻辑链条里还有些环节没有想通，比如就算官方倒卖邀请码敛财，也完全没有必要故意纵容，甚至是主观诱导老玩家抢劫新玩家。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的思路又被打断了，只见前方新手村墓地一处墓碑下面的土壤开始了缓缓震动，接着一只手破开土壤伸了出了，接着是第二只手，头，身子……从土里爬出的男人艰难地喘着气，好像慢几秒就要窒息而死了。
接着整个墓地都震动了起来，不断有人从坟墓中爬起，趴在坑边大声喘着气，一共二十人出头，正是几小时前摔死在坑内的那批头脑简单的新手。陆梅也在其中，看来是延时结束，复生符启动了。
经过了一番安慰，陆梅总算不哭了，但仍然小声啜泣着表示自己只是想去遗迹里找点好东西送给她男朋友做礼物，结果现在不光没找到宝藏，连身上的金币，新手凭证和纹在身上的复生符都没了，真的身无分文了。
我并没有对陆梅说其实我收获了他们全部财产的事情，毕竟他们被骗是因为自己愚蠢不听劝，而我是从红鹰会手里切的钱，也将因此面临红鹰会的报复，扛了风险不能没有收益。倒是萧浪在得知了陆梅“变性”的悲惨遭遇后深表同情，同时还狭义心泛滥，坚决表示不会抛弃陆梅，要护送“她”去星海城找到男朋友。
两人的组合变成了三人，我觉得有必要告知他俩我们现在面临的状况了。
“陆梅，”我的语气郑重。
“我需要你现在认真听我说。”
陆梅擦了擦眼泪，抬头无助地看向我。
“你现在最理智的选择，其实是离开我们两个然后自己上路。相交一场，我可以支援你一些路费。”
萧浪不笨，这时连他也反应过来了，开始沉默。而陆梅只以为我要抛弃她，又哭了起来。我却没时间照顾她的情绪，只是严肃地说道：“情况是这样的，那个叫老田的红鹰会头目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件事情红鹰会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顿了顿，我继续道：“而如果目前这个新手村里有两个人是他们绝对不会放过的，那第一个是我，第二个就是萧浪。”
萧浪接道：“因为你杀了他们的人，而我身上有一张额外的复生符。”
是的，红鹰会究竟有多大的能量我们不知道，但就从他们的组织性，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和络腮胡敢怒不敢言的态度上看，至少在新手村周边，他们的势力应该是不小的。那么如果按照我之前的推论，萧浪的复生符只要出了新手村就会被抢走的说法成立的话，最先动手的也应该就是这个红鹰会。因为一旦有携带着第二张复生符的豪华账号玩家出现，最先知道的显然会是他们。跳坑只是第一个没成本的陷阱，而在新手村的周边，显然还有更多的明枪暗箭在等着。
“所以说…”我对陆梅解释道：“现在的我们断然是没法就这样走出新手村的，我们两个还要再想办法，但是你已经两手空空，身不怀璧，想来也不会再有人难为你，没有必要再跟着我们两个去冒险。”
听罢我这一席语重心长后，陆梅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我们的预料。
只见她擦干眼泪，神情间反而带了股倔强道：“金哥哥，我之所以损失了这么多，都是因为先前没有听你的劝。我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脑筋也不够好，让我自己走，连星海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所以在找到我男朋友之前，我一定不会再离开你了！至于红鹰会那帮坏人，我想你金哥哥和萧哥哥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试想这番话要是个小姑娘对我说的，不管内容起码听起来应该还是会很舒服的，可是……算了。
我放弃了说服陆梅的计划，看萧浪也是一副侠骨柔情的姿态，我发现自己已经莫名其妙的拥有了团队。

新春佳节，希望各位吧友读者照顾好自己。如果在家赋闲无聊，也希望灵幻的故事给大家带来乐趣。

第四章 这个女人不寻常

我们正商量着，忽然间陆梅一脸惊恐地指向了墓地。我们两人回头，只见又有一处土包微微隆起，看来又有人被“复生符”了。
萧浪还在笑话陆梅：“哈哈，你胆子也太小了，复生符复活的新手而已，不是僵尸，你们刚刚都是那么出来的。”
我却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大叫一声跟上，就率先朝墓地跑了过去。萧浪一愣，随即也明白了过来，紧随而至。陆梅此时还一脸惊恐，不过也赶忙站了起来。
不出我所料，这次从墓地中复活的，正是那个被我割断绳子摔死在坑里的红鹰会青年倒霉蛋。要说他的霉运大概还没有结束，两只手挣扎着破开土壤，刚勉强爬出半个身子，就被两人四只手捉住肩膀，从土里拽了出来。
好不容易挣脱土壤束缚的红鹰会青年还在大口呼吸着空气，好像还要对我们这两个助他脱困的人表示感谢呢，居然就被我和萧浪拖着身体飞快地往巨坑的方向跑了过去。
墓地和巨坑离得本来就很近，红鹰会青年又迷迷糊糊，等到他反应过来架着他的居然就是割断他绳子的那个人而开始大肆挣扎呼救的时候，整个人已被我们两个推到了巨坑边上，半个身子悬空探进了坑内。
“啊！！啊！！别…别杀我！”
红鹰会青年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压力终于爆发了，开始歇斯底里地嚎叫。“**的你们这帮**！守尸都特么守到新手村墓地里来了！丧…丧尽天良啊！”
我喝住他，恶狠狠道：“闭嘴！新手村里不能攻击，可没说不能松手！”
关于新手村的攻击判定，毕竟是系统，显然是有个阈值的。只要不超过那个阈值的动作应该都不会招致系统干预，比如拉起一个人或者架着他走几步……显然这一次我又赌对了。
红鹰青年开始声泪俱下地哀求，“两…两位英雄饶命啊饶命！我…是刚…刚干，刚干这个…我这是新号，才注册了一个礼拜就被派来跟老田干这个了啊！我复生符已经被你给破了…没了…我不想死，我的十万块啊！”
我并不相信他所谓的刚干，当然也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但我的确迫切需要从他这里了解到红鹰会的更多信息。
“现在我问你答，错一句我立马松手！”
红鹰会青年点头如捣蒜。从他这里，我基本了解了红鹰会的概况。
离新手村最近的主城叫做辉翼城，在新手村的正西方向。新手村向北是连绵不绝的贡岗山脉，向南则是浩渺无尽的云梦大泽，向东又是一望无际的迷雾荒野，这三个方向都是人迹罕至的。而从新手村到辉翼城的这部分区域，基本都是红鹰会的势力范围，恰好又是新手开荒的必经之路。
而红鹰会这个组织的基本业务就是压榨新手：威逼、利诱、诈骗、明抢无所不用其极。新手村跳坑只是第一关，最直接地搞到最好赚的那部分，还不用脏了手。另外他们还负责收集情报，主要标记两类人：第一是萧浪这种带着复生符的豪华账号；第二就是没跳坑，身上还有金币的新手。至于像我这种黑吃黑的，这个青年表示在他短暂的从业生涯中还没有遇到过。
接下来就是新手村外的暴力劫掠，目标自然就是上述那两类人。而已经经历过跳坑洗礼的“空号”，则会被劫掠者们放过去。
在我的再三逼问下，青年终于交待，在这两道工序之后还有个特别招募环节，据说是从新手中挑选一些特定的人，比如凶悍的男性玩家和漂亮的女性玩家。至于这些玩家被“招募”之后的命运，青年表示他加入红鹰会的时间太短，只被分派来跟着老田当学徒，背后的事情多半不得而知。
当被我问及从哪个方向出村能够绕过那些劫掠者的时候，红鹰会青年居然狂傲地笑了。
“出了这个新手村方圆几十里都是我们的人，能被你们几个新兵绕过去，我们生意就甭做了！”
我气得当场就要把这家伙推下去，但萧浪坚持认为杀降这种行为有悖侠义道，所以最终我们居然把这家伙放走了。
事实上到了这种时候也不怕他通风报信了，因为老田估计早已通知了红鹰会上上下下，周围的树林里现在恐怕已不知道有多少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紧盯着我们了，并不差他一个。
我们三个再次颓然坐在了一起，眼前貌似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杀出去，当然，对于我们这三个一级小号组成的战五渣队伍来说，成功率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算得出来。而关于被俘后可能的遭遇我也问过红鹰会青年，他的回答只有冷冷的一句：“我劝你还是换号吧……”
而第二条路，你们没猜错，就是眼前的深坑。之前我有问过陆梅下坠时的感受，陆梅连回忆起来都要浑身打颤。据他说，那个坑下面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越往下越严重，就好像有种力量把你直直往下拽……当然，在回忆里她很快就落了地。
心里话，即使明知突围行不通，我仍旧不想下到这个坑里找机会，也许是相比可以预见的敌人，我更畏惧未知的恐怖。
我站起了身，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对他俩宣布了我的决定。
“没得选了，我们下去！”
忽然，陆梅再次捂住了嘴，惊恐地指着墓地。我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又有一个坟包开始缓缓隆起。
我十分惊讶，先前复活的人都是有复生符的新手玩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艰难地爬出来了，那么这次是谁？！
就在我好像又猜到了某种可能性时，眼前的景象已令我大惊失色！
只见坟包缓缓隆起了几寸之后忽然停止了颤动，静了约莫一秒钟，突然仿佛被巨力炸开，土屑四散飞扬。一道黑影冲天而起，在原地留下了一个足足占据了小半块坟地面积的深坑！破土而出的人影落在我们面前不远，是个女人。
女人目光阴冷地盯着我们三个，我们一脸呆滞地盯着女人。
这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说她只有三十岁我信，说她已经六十了我也信。之所以这么形容，是因为女人的面目虽然没有什么皱纹，但似乎并不是通过保养一类的办法实现的，反而像是从某个时间起就停止了生长。确切点说：她看起来不像个活人。
女人赤着脚，一身苍白的粗布麻衣，面目上蒙蒙地罩着一层昏暗的光，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做死气，或者说尸气。
“啊——”最先被吓坏的是陆梅，“坟里蹦出僵尸啦！”
我赶紧捂住陆梅的嘴，虽然这女人看上去就来者不善，但我也不认为灵幻会变态到让新手村的墓地里定期刷僵尸的程度，而且还是这种排场的僵尸……
低沉的声音传来，轻柔，平静，不带一丝感情。我几乎都没有看到那个女人开口。
“这儿…是新手村？”
“啊——”陆梅又尖叫了起来，“僵尸说话啦！”
见女人不为所动，我赶忙恭敬回答：“是…是的，这就是新手村。”
女人左右打量了一下，目光依旧深邃地看着我：“哪里的新手村？”
这句话问出来别说是我，我们三个都有些懵了。我有些发愣地反问：“新…新手村还分哪里的？”
话一出口我已知自己露了怯。女人听到我的回答，淡淡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过身就要走。她那一眼里既没有失望又不带鄙夷，只是空无得令我惊悚，似乎在她的眼前我根本就不是个活生生的存在一般。
我的脑海在飞速地旋转，想到了一句老戏《沙家浜》中的经典唱词——
这个女人，不寻常！

虽然还有许多事没法确定，但我现在起码能肯定一点，那就是这女人绝不是个新手。不仅如此，单从这股气场看来，她还很有可能是个真正的高手！她所掌握的信息远在我们三个菜鸟之上，保不齐，会是一大转机，决不能就这么放她离开。
想到此处我脱口而出：“前辈留步！”
听到我叫她，女人顿了一下，不过还是缓缓回过头来看我，我有些颤抖…因为我发现她回头的时候身体居然一动不动，就那么生生把头扭了过来！
经过了一整天的折腾，此时已近黄昏，天空开始暗淡下来，影子被越拉越长，一阵阴风吹过，眼前的这个画面似乎有些突破了我们的心理承受极限。我听到身后传来牙关打颤的声音，大概是一直没有说话的萧浪。接着是倒地的声音，应该是陆梅晕过去了。
妈的！装神弄鬼，豁出去了是款游戏！这样想着，我壮起了胆子，强行大声问道：“前…前辈您刚刚问这是哪里的新手村——”
女人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仿佛在等我说完。
我继续道：“敢…敢问《灵幻编年史》里，不止这一个新手村吗？”
“……”
半晌无言。
那女人忽然笑了，我发誓！虽然别人可能都不会认为她在笑，因为她的嘴角只是微妙地上翘了肉眼几乎没法察觉的幅度而后瞬间恢复原状。但我就是能感受到——她笑了，而且笑得不难看。
气氛似乎没有那么凝重了，女人的身子居然也转了过来，变成正对着我，不得不承认：这让我觉得舒服多了。
她缓缓开口。
“当然不止一个…新手村…少说也十几个吧……”她的语速很慢，口齿又不是特别清晰，好像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她眼睛的焦点越过我，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世界尽头。“比如我投胎的那个…新手村…就在北境…记得那很冷…四下都是雪…”
我有些惊讶，不是被她话里的内容，而是她说话的神态。那种很难具体描摹的……不真实感？
我理了理思路，继续问道：“敢问前辈投胎的时候，是哪一年？”
女人愣了一下，也许是好久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她转而看向我，恢复了平静道：“灵幻五年。”
“……”
我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惊讶，关于这个女人神情的不对劲，原来这是一个已经在虚拟世界里沉浸了接近三十年的家伙吗……
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个世界里，她就是个根正苗红的老怪物啊！我看向她的眼神变了，夹杂了一些崇敬和出离感。
据我了解，《灵幻编年史》内玩家们论资排辈的现象是十分严重的，就像《魔兽世界》会分60、70、80玩家一样，《灵幻》中的玩家辈分也是按照账号注册年代来划分的。比如我在灵幻三十三年投胎，那么我就是第三十三代玩家。而《灵幻》的发展经历过两次巨大的分水岭。第一次是灵幻五年，确切的说《灵幻编年史》就是在那一年火起来的；而第二次是在灵幻十五年，玩家数量出现了指数型的暴增，之后的玩家增长量趋于稳定，近几年已基本达到增退平衡。
所以目前灵幻世界内掌握至高力量的那一小撮顶尖玩家基本都是“第五代”，而游戏世界里各行当里中流砥柱的高端玩家基本集中在“第十五代”左右。而第五代往前的玩家已极度稀少，被广大玩家们戏称为“上古遗民”，至于第一代的“公测玩家”？那基本是只存在于传说中了。
而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居然就是个生在第一次“灵幻玩家大爆炸”时期的第五代！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释然了…进入灵幻世界一天还不到的我就已经有了这么多的经历，想来也不枉投这一回胎了。
这么想着我忽然变得无比放松，居然也笑了，感叹道：“看来我这声前辈，叫得不亏。”
“哼哼，”面前的女人从鼻子里发出两声轻哼，又恢复了看菜鸟的眼神和正常的语调，问我道：“所以你知道这是哪里的新手村么？”
“辉翼城附近的！”
我赶忙回答，解答她的疑问似乎能给我带来很强的荣誉感。
“哦…辉翼啊…那我知道了…”
自言自语地说完话，女人抬头看天，似乎辨认了一下方位，随即就要往东走去。
见她又要走我十分着急，赶忙又叫住她。
“前辈！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女人再次诧异地回过头，好在这次没有只把头转回来。
“问”
冷冷的一个字，让我瞬间不知从何说起了。
就在这时，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明显在打颤但还颇为高亢的声音：“同…同是天涯沦沦沦落人！前辈如不嫌弃，不妨…不妨与我等把酒一叙！”
“……”
再度冷场。

我们四人坐在破酒馆里，酒馆的掌柜显得很诧异，似乎没见过我这种刚一投胎居然没有着急忙慌地去闯世界，反而一天来三次酒馆的玩家。
陆梅还是畏首畏尾，紧张地盯着对面的女人。萧浪也有些畏惧，但他的“江湖本性”强行支撑着他不断用招牌式的豪言壮语冷着场。
而对面的女人则头也不抬地疯狂吃着东西，几乎要把这小酒馆能提供的所有劣质酒菜吃光了，当然是由萧浪结账。眼见她已经快吃了小半个钟头了，萧浪也说累了，我不失时机地打断萧浪，对女人说道：“前辈，其实我刚才想问，您应该不能进新手村的啊？”
女人继续吃饭，头也不抬嘴里也在吞咽，但就是有声音莫名其妙地传来。
“我进不来…”
“呃…可是…”
女人打断我的尴尬，“我是在里面复活的，出了墙就进不来了。”
我又是一惊，果然！
“所…所以说您也是因为？”
女人吃完了最后一碗面，脸上却一点油渍都见不到，只见她毫不避讳地扒开胸前的衣襟，露出胸口苍白的皮肤，指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胸口淡淡道：“没了，复生符。”
果然如我猜测的那般，“超过三个月的玩家就无论如何都进不了新手村”其实是个伪命题，因为它和“玩家第一次死亡后会在新手村内复活”的规则矛盾。也就是说：超过三个月的玩家也是有一种办法进入新手村的，那就是死亡导致复生符被消耗，然后从某一处新手村内复活。而这个女人记得她投胎在北方的新手村，那个四面白雪的寒冷新手村显然不是这里，可见最终玩家被复活的新手村并不一定是自己出生的那个，应该是离自己死亡地点最近的那一个。
萧浪听到我的推论后惊讶的一逼，不信地问：“那为什么咱们遇到过的人都说过了三个月就再也进不来了呢？”
“那是因为你们遇到的人太少，”女人冷冷地回答了萧浪，“而且，绝大部分玩家的第一条命，都撑不过三个月。”
我们面面相觑。
吃完饭后，我们离开了酒馆，望着已经降临的暮色，女人喃喃道：“是时候了，趁夜色上路。”
我见再也没有能留住她的话题了，索性心一横，朗声道：“前辈，难得相交一场，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女人回过头，恢复了冷淡的僵尸神色，仿佛又在等我说下去。
我只有咬着牙说：“我们得罪了红鹰会，被困在这新手村里，走投无路，目下看来就只有下那个深坑了。”
说着我的手朝着坑的方向一指。
那女人目光不变，看也没看深坑一眼，但还是回应了我。“我要是你们，穿越迷雾荒野都不会下去。”
她的回答让我十分紧张，不由追问道：“下面是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说话直来直去，问一句说一句，我很少会见到她回避问题。
“你们怎么得罪了红鹰会？”女人罕有地主动发问。
这里轮到萧浪趾高气昂地叙述了，什么那些家伙侵害新手，诈骗抢劫，无恶不作，我们替天行道云云……女人安静地听完，而后居然不为所动，语气极度冷漠地回答：“你说的我也听过…新手教育…很正常的…”
见到我们遭遇的种种侵害在她的口中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一句“新手教育”，不光是萧浪，连我都十分错愕。果然这些情况在这个世界内早已人尽皆知，且习以为常了吗…
“前…前辈，您…您能不能带我们走？”
没想到这次打破僵局的居然是一直怯生生的陆梅，不得不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姑娘”还有点用。
也许是“女人”和女人的内心产生了某种共鸣，我察觉到空气又暖了一些。
不过面前的女人仍旧没有松口，仿佛还在思索。
“红鹰会有多少人？”半晌她方才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其实我们没人知道标准答案，我也不清楚这个女人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只有硬着头皮回答：“大概很多。”
女人不置可否，继续问：“有好手么？”
这又是个十分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我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也不知道她所谓的“好手”究竟是需要达到何种程度。
于是我再次回答：“他们势力很大，我想总归是有的。”
“唔…”女人沉默不语，我们也不敢说话，只有沉默地看着她。
“其实你们跟着我更危险，”女人再次开口了，语调和气场的压制仿佛在宣告判决结果。“而且你们太弱，给我做庄稼都不够…”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庄稼”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但如果你们说的是实话，带着你们应该能引来不少庄稼，也算有点用。”女人越过我们走向了新手村东边的篱笆石墙，从夜空中飘来一句话。
“想跟就跟来吧…我如今自身难保…你们活不活得下来…看命了…”
我们三个如同三条找到了主人的小狗，急急忙忙地跟上前边的女人。她轻轻漫漫地飘过了前方的篱笆石墙，我发誓看到新手村的结界都被撞起了一层涟漪。
我们跟着她身形拙劣地翻过石墙继续向前，回头望去，新手村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这古老的夜色中显得摇摇欲坠，明灭不定。
“尸母血蝇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大玩家，说真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当初跟着她出村是对是错…但可以说我的灵幻生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毕竟之后所有的一切就都不受我控制了…环环相扣的…一直到现在。”
——《灵幻高玩访谈录：丧家犬篇》

第五章 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