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水龙头喷薄而出的水柱落到铁质水壶的壶底发出不小的声响，在水满溢前一刻开关被人关好，提着水壶走上二楼的阳台去。透过水壶顶端的开口能看到水体摇摇晃晃，那其中的晨光纷纷断裂，每一滴都饱含朝霞。
工藤新一单手提着水壶，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站在工藤宅的阳台上给几盆多肉植物浇水。日本这时节小雨缠绵不断，昨夜淅淅沥沥下过一场，晨风带着点儿微凉的雾雨湿气，顺着工藤新一半敞开的白衬衫领口灌进去，将单薄的衣料吹鼓起来，衣摆翻飞，仿佛穿着的人下一秒就要乘风而起。工藤新一闭上眼深深地呼吸，觉出些气味浅淡的阳光味道。

　　两天前，宫野志保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毫无预兆地造访工藤宅，迎着工藤新一受到惊吓的目光将手中的多肉花盆递给他。
“博士的一位老朋友邀请博士去旅行，我打算陪着博士一起，不在的这段期间就拜托工藤你照顾一下它们了。”宫野志保看了一眼正要伸手戳多肉肥嘟嘟叶片的工藤新一，幽幽补充一句：“你仔细一点，我好不容易才养活的。”
工藤新一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向着宫野志保的方向翻出一个与他熟识者都熟悉至极的半月眼。“这么难养的植物，你要交给我？”我看起来很像会养花的人吗？
后半句当然只在嘴边打了个转儿便被吞了下去，宫野志保正看着他，嘴角是一抹温宁的笑意，眼神却分明传递出“敢拒绝你就死定了”的信息。他工藤新一，堂堂关东名侦探，从细末处的神态表情分析出有用的情报已经是他不能再熟练的技能，多年与罪犯斗智斗勇的经验与常年被人背后敲闷棍培养的直觉让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啊啦，没办法，博士的老朋友都不再适合这项工作了，而且工藤你又住的最近，只好麻烦你了。”
　　后半句才是主要原因吧，工藤新一看着宫野志保身后的行李又是一个半月眼，“是是是，大小姐，别忘了给我寄明信片。”送走宫野志保，工藤新一把多肉花盆放在了自家阳台上，意外地将小小的植株照顾的不错，直到——

猝不及防地，天空直直坠下温热柔软的一团，不偏不倚落在工藤新一乌黑柔顺的发顶。
“砰——”，一声闷响。
工藤新一毫无防备被吓得发懵，倒吸一口凉气，保持浇花动作的手一抖忘记收回来，多肉花盆霎时水漫金山。在水流蜿蜒到脚下前工藤新一终于回神，来不及查看那些可怜的植物现在怎么样了，工藤新一把水壶扔在一边，黑着一张脸伸手把头顶的不明物体揪了下来。
“鹦鹉？”发觉自己正捏着它的脖子，工藤新一立刻松手，改为捏住它两边的翅膀，拿到眼前打量。这只不明生物毫无疑问是鸟类的一种，满身银白的羽毛莹润无暇，唯有头顶一抹异色鲜红夺目。说它是鹦鹉，但那纤长的脖颈和华丽的尾羽实在不符合鹦鹉的形象。
求问，一个普通人在自家阳台浇花时被鸟类砸的概率有多少，在线等。
也幸亏这只怪鸟并不重，不然他这会儿可能已经在排队找柯南·道尔要签名的路上。迅速理清现状的工藤新一长舒一口气，空出一只手拨开一番变故微微凌乱的刘海，思考着如何拯救无端遭受大祸的多肉植物。
他怎么觉得，他距离要签名的日子也不远了呢。

黑羽快斗在高空肆虐的气流中颠簸许久，体力耗尽几乎是用头降落晕晕乎乎，莫名其妙被人掐脖子捏翅膀还要被说成是鹦鹉，他摇摇自己的头，用几乎可以绕工藤宅三圈的反射弧抗议:“我可不是鹦鹉，是不死鸟哦。”
说这话时，不死鸟银白的尾羽高高扬起，尾羽末端的浅金色是画家的神来之笔，阳光投在上面流光溢彩。
这边黑羽快斗话音未落，工藤新一又是一抖，那双指认了无数罪犯的手条件反射地把黑羽快斗扔了出去。
“呜诶诶诶诶诶？！！”帅不过三秒的黑羽快斗被猛然甩在阳台角落，彻底清醒后黑羽快斗表示十分委屈。“你们人类都这么不友好的吗？”
模样华丽奇特的小鸟，在工藤新一面前化成了人形，长相和他有九分相似。工藤新一感觉到他一部分的控制能力在逐渐丧失，脸上原本见鬼的表情变得麻木。
他的眼睛像是个透明的球状容器，里面装着的是极为澄澈的海空，蓝色透彻纯粹。左眼处带着单片眼镜，绳端垂下一颗深红的玛瑙。纯白的西装剪裁得体却稍有凌乱，勾勒出少年特有的纤瘦却迸发着旺盛生机的凌厉线条，身后披风卷着三分晨光猎猎作响。黑羽快斗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哀怨，无辜地朝工藤新一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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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信我……”工藤新一靠着墙开口，带出点三观崩坏又重组后的无力气音，“我已经算是人类中心理承受能力极强且足够友好的人了。”
至少他经历了一连串的惊吓后还能冷静地站在这里和这位不速之客对话，既没有干脆晕倒在阳台地板上，也没有拿着手机就要报警。
“事发突然大概吓到你了，十分抱歉，我叫黑羽快斗，请多指教！”那边黑羽快斗十分自来熟的作起了自我介绍，工藤新一额头上挂满黑线，谁会对一只来路不明的怪鸟请多指教。
“吓到我没关系，看那边，”工藤新一指了指旁边水漫金山的多肉花盆，“那是我一个朋友拜托我照顾的，如果她回来发现它们枯萎了，那么我们的下场大概比那些植物好不了多少。”毕竟灰原生起气来……
工藤新一的眼神太过可怕，黑羽快斗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毕竟是我的错，我有办法帮你照顾它们，保证一个都不会出事，”黑羽快斗顿了顿，小声补充“不过我刚和族人飞散，我对你们的世界并不熟悉，现在无处可去，你能不能……收留我一下？”
黑羽快斗双手合十，眼底海空仿若有清风吹过，泛起细细的纹路，那是满盈的期待。

　　（二）
　　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黑羽快斗暂时寄住在工藤宅。
　　钟表的时针缓缓划过“Ⅴ”这个罗马数字，临近傍晚，日头西斜，浅金掺着橘黄的颜色大片大片涂抹在书房雪白的墙壁上，又顺着桌腿慢慢攀附上摊开着卷宗的书桌，打翻的颜料似的沾上工藤新一白皙的手指。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停下翻卷宗的动作，两手交叠向前伸去，又向两侧打开，动作缓慢地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仿若一只优雅的猫。随后他起身活动了一下颈肩关节，决定下楼去看看寄居的不死鸟，顺便拿些零食。
　　电视里仍传出吵吵嚷嚷的人声，听声音判断还是一类魔术节目，至于是不是他上午上楼前播放的那一个就不得而知。所有家具都被夕阳染色，交叠的色块让人朦朦胧胧地看清一个个发着光的轮廓，又只能看见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汇聚成一条闪闪的光河，奔涌着的人间烟火气让长久以来漂泊无定的心安定下来，不经意间将人的心脏泡软。黑羽快斗歪在他的沙发上咬一块巧克力，面前茶几上是长势良好的多肉植物。

工藤新一缓步走下木质台阶，融入一片暖色之中，打开冰箱，映入眼帘的是占据了他大半个冰箱的小蛋糕和冰淇淋，他本来买好的柠檬派可怜巴巴地被压在各式各样包装盒的最下面。工藤新一关上冰箱转过身，对着沙发上悠哉悠哉的不死鸟咬牙切齿“黑！羽！快！斗！”
那边的黑羽一看工藤新一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把巧克力往身后一藏。
“啊新一今天天气好好哦……嗯你说什么太阳都快要落山了？哈哈我不是屡教不改真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在甜品店里没忍住嘛……”
不死鸟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睛被染成晚霞的色彩一眨不眨地盯着工藤新一，不着痕迹地把脖颈上未消的掐痕露一露，趁工藤新一心软的一瞬间绕到他身边，在他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
“榛子味儿的，味道怎么样？”黑羽快斗目光灼灼。
固体的巧克力块在唇齿之间融化成液态的巧克力浆，甜度丝丝缕缕渗透味蕾间的缝隙，其间的榛仁碎都带着诱人的甜香。总的来说，味道很好。
工藤新一别过脸去，“还不错。”

　　窗外夕阳终于支撑不住，像个坏掉的玩具车轮不堪重负地滑落地平线，屋内的暖色调一点点消失，光线暗下来。黑羽快斗“啪”地一下把灯打开，工藤宅也成为融入东京万家灯火中的一盏。
工藤新一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侦探团的小鬼们称他的家为“鬼宅”，灰原也曾吐槽这栋房子和他的主人一模一样——年仅十七岁的工藤新一和他的好友服部平次比起来少了点儿少年人该有的莽撞与幼稚，工藤宅则少了点儿带着人气儿的活泼喧闹。
彼时工藤新一尚还是江户川柯南，对众人的吐槽和房子的冷清只耸了耸肩当做回应，直到一段时间前他再次以工藤新一的身份住进这里，才算对“鬼宅”的说法深有体会。
其实工藤新一到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头脑一热就答应了收留黑羽快斗的请求，是惹恼灰原的代价太过惨重？是对方那与自己九分相似的脸露出的表情太过可怜？还是……
工藤新一眸色深深，没有继续放任自己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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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工藤新一活不太久了，更直白一点儿说，快要死了。
灰原给他解药的那一天的天气并不是所有大团圆结局标配的艳阳天，灰白的云层取代了阳光从天边渐渐沉下来，电脑摆在窗边，茶色头发的女孩转动电脑后的转椅，转过身来看他，翻涌着的乌云衬的她的表情有些阴沉。
“江户川君，”女孩轻轻开口，“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解药，但是，因为你多次使用不完善的解药，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负荷了。”灰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如果吃了最后的解药，你最终……可能会像是加热到极限又猛然泼上冰水的瓷碗，不堪重负地碎裂，但如果你一直以江户川柯南的身份活下去，你还是会有一段如正常人一样的未来。”
“所以，你会怎么选择？”灰原摊开手，红白两色的胶囊静静地躺在玻璃瓶里。
看着那颗解药，柯南忽的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切自那颗APTX4869开始，小小的胶囊里似乎扯出了无数错综复杂的透明丝线，穿起了形形色色的组织与人，所有人以那颗胶囊背后的阴谋为轴心旋转不休，在不断被扯出黑暗的大网中艰难跋涉，阴影中的蛰伏与布局跨越了数个春夏，枪口与刀尖，火光与爆炸，鲜血与牺牲，杂乱的脚步与绝望的哭嚎，共同组成了终结的乐章，谱上的五线将所有丝线齐刷刷地斩断，一切又都要从这颗相似的药丸结束。
兜兜转转，一切像是又回到了原点。

柯南两手插在裤袋里，慢慢走向女孩。
“什么啊灰原，你不是最清楚的吗。”他拿过玻璃瓶，在手心里攥紧。仿若浩瀚星海的眼底，闪动着世间只有工藤新一才有的，独一无二的光芒。“我是不会逃的。”
“是吗。”
雨前湿漉漉的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吹进室内，扬起窗边的白色纱帘，纱帘后男孩的身影变得朦胧不清。灰原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从椅子上起身，把窗户关好。“快去吧救世主先生，你的世界在还等你。”

在工藤新一盯着窗外出神的第三分钟，黑羽快斗果断伸手拍向工藤新一的肩膀，“新一？”
“啊，嗯，什么？”受到惊吓，工藤新一连带着他头上那一撮竖起的迷之呆毛一起抖了一抖，回神看去，俨然是黑羽快斗那张放大了的欺世盗名的俊脸，对方带着薄荷与巧克力混合气味的呼息喷薄在颈间，奇异的热度让他缩了一下肩膀。
“这次时间也太久了吧，你想到什么了？”黑羽快斗显然已经对工藤新一时不时看着窗外出神的行为见怪不怪，见人已经清醒就松开了手，没骨头一样歪向柔软的靠枕，嘴里叼着条巧克力威化含糊不清地问他。
“没什么，”工藤新一摇摇头，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又快要下雨了啊……”
“是啊，这几天总是在下雨。”黑羽快斗低下头摆弄着空了的包装袋，接着工藤新一的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让工藤新一察觉他皱起的眉头。
工藤新一快要死了，他知道的。不死鸟一族生来就看得到生物周围代表“生命”的光圈，光芒越浓烈生命力便越旺盛，而笼罩在工藤新一周身的光圈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衰弱，像是用反复冲泡的茶叶沏出的茶水，气味与颜色都变得寡淡。
黑羽快斗好几次撞见工藤新一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窗外，像是与窗外的蓝天同空气融为一体，即使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少年也未沉溺在悲伤与自我垂怜，坦荡温柔一如十几年前黑羽快斗认识他时那副模样。工藤新一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又好像快的让人根本看不清，只让人来得及在那些丝绒一般的时刻，捕捉几个单薄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