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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Day1616:00
　　两人正腻歪着，茶屋内传出布谷鸟报时声，王俊凯抬腕一看表，四点整，布布该放学了。
　　易烊千玺大呼接驾来迟，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幼儿园方向跑。刚拐进皋兰路，易烊千玺脸色一变，脚步刹止，前锋转后卫，做贼一般躲到王俊凯身后去了。
　　易烊千玺扭头：“怎么了？”
　　易烊千玺：“呃，被……被绊了一下。”
　　马路另一侧，刚才与他聊过天的老太太正牵着一个小女孩迎面走来。女孩长得挺可爱，蘑菇头，波点小红裙，俏生生地抬头与外婆说话。易烊千玺赶紧拉成三点一线，借助王俊凯的身高掩护自己——“总爱出差的大忙人老婆”不但出现了，还是个男的，这冲击力未免太大，他怕震碎老太太的三观。
　　等祖孙俩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中，易烊千玺才舒出一口气。
　　王俊凯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幼儿园门口整整齐齐码着两排车，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车标琳琅满目，堪比一场小型车展。其中突兀地乱入了一辆二手自行车，竹编车篮，外加一只小皮凳，歪歪扭扭地停着，显得特有性格。
　　“这辆，我的车，时速十公里。”易烊千玺大方地指给王俊凯看，蹦过去拍了拍小皮凳，“真皮座椅，奢华享受。”
　　王俊凯看他笑容灿烂的样子，也跟着乐了：“布布在电话里提过好几回了，说喜欢你的车，慢悠悠的，摇摇晃晃，还能看路边的小猫小狗，比坐我的车舒服。不过今天有三个人，你的车载不了，能不能委屈一下，坐我的车？”
　　易烊千玺左右张望：“你的车？”
　　停在路边的一辆车开了门，从驾驶座走下来一个制服齐整、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恭敬地把车钥匙交还给王俊凯，然后走到易烊千玺面前，礼貌地自我介绍：“我姓吴，是王总的司机。”
　　“啊……您，您好！”
　　易烊千玺连忙与他握手，握完了，对方却并不把手收回去，还保持着掌心向上的姿势：“请您将车钥匙给我吧，我负责为您代驾。”
　　代驾？
　　易烊千玺一脸茫然，向王俊凯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易烊千玺解释：“自行车钥匙。”
　　自行车还有代驾？
　　易烊千玺睁大眼睛，犹疑着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钥匙交给司机先生。司机先生神色自若地接过钥匙，果真开锁、扶车、踢脚撑，沿着树荫一路骑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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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烊千玺望着他缩小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醒醒，别看了，来我这边。”
　　王俊凯往车旁一靠，伸手敲了敲引擎盖，示意易烊千玺看过来。易烊千玺堪堪一转视线，注意到那辆车的全貌，一下愣住了——他心心念念的英菲尼迪，水洗过，打了蜡，夕阳的余晖涂抹其上，银灰色外壳边缘流过一道耀眼的亮光。
　　它是那么漂亮，比之前在碧水湾居见过的任何一辆车都漂亮。
　　易烊千玺欣喜地去摸车身，用柔软的指腹小心地、一寸一寸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生怕给摸坏了：“你今天怎么想到开它了啊？”
　　“你说呢？”
　　王俊凯对着他笑。
　　易烊千玺一下子明白过来，心里害臊，低着头默不作声。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可以一直开它——只开它。”王俊凯温柔地说话，伸手松了松领带，将它从衣领下抽出来，单手拧开了一粒领扣，“喜欢吗？”
　　易烊千玺小声说：“喜欢。”
　　一分夸车，剩下九分夸人。
　　他的眼眸清澈明亮，含着情，从王俊凯的鼻梁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喉结，最后看到敞开的衣襟底下那一点点锁骨的阴影——这个男人穿黑衬衣的样子，居然比之前的那次惊鸿一瞥还要令他心动。
　　大庭广众且在幼儿园门口，易烊千玺没好意思让王俊凯牵手，两个人并排靠在车边等布布出来，肩膀与胳膊隔着衣料轻轻碰到了，皮肤都有点儿发烫。
　　“拔拔！”
　　布布一出幼儿园，眼珠子跟陀螺似的滴溜溜转了一圈，锁定目标，欢呼着向王俊凯奔来。一头短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乱糟糟地竖在脑袋上，像刚被雷劈过。
　　他飞身一扑，变作八爪鱼，牢牢抱住了王俊凯的腰：“拔拔，我好想你啊！”
　　王俊凯正准备托起他，布布突然松开小手，哧溜一声从他身上滑下了来，退后半步，指着他的衬衣说：“拔拔，衣服皱了……对不起。”
　　裤腰处抽出来一小截衣摆，应该是刚才扑狠了蹭的。
　　小孩儿眨巴两下眼睛，怯怯地朝易烊千玺挪近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神情有几分慌乱——他在爸爸面前向来都乖乖的，哪儿敢一见面就往人家腰上扑啊。这半个月被易烊千玺惯着宠着，“放肆”的举止越养越多，一时兴奋过度，就没能收住。
　　爸爸肯定要不高兴了。
　　然而王俊凯并没有生气，他弯腰把布布抱起来，照着脸蛋亲了一口，安慰他：“没关系的，布布这么想爸爸，爸爸觉得很开心。”
　　“真的呀？”
　　布布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幸福神采。
　　王俊凯点头：“真的。”
　　布布马上多云转晴，搂住了王俊凯的脖子：“那爸爸呢？爸爸想不想我？”
　　“当然想啊，爸爸每天都在想你，担心我们小布布有没有吃饱，晚上睡觉怕不怕，和哥哥处得好不好。”王俊凯轻戳他的小脸，“宝贝告诉爸爸，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过得超开心的！”布布眉飞色舞，机灵的小眼神一转悠，又甜甜地补了后半句，“爸爸回来就更开心啦！”
　　易烊千玺听得几乎要笑出来——这小孩儿真是甘蔗成精，嘴巴说什么都甜。
　　一家人上了车，布布坐进专属儿童座椅，主动系好安全带，易烊千玺则拘谨地坐在副驾驶，翘着脚尖，生怕球鞋弄脏了刚刚清洁过的车。
　　直到这会儿他还有点梦幻，不敢相信自己真坐进了梦寐以求的英菲尼迪——他知道这车不贵，与王俊凯的另外两辆车大概没法比，所以才一直关在冷宫里，可它象征的东西郑重而珍贵，是易烊千玺一直以来所期盼的。
　　王俊凯见他紧张，开门下车，绕到他这一侧，举止绅士地为他系上了安全带，宽慰说：“自家的车，放开了糟蹋，没事。”
　　自，自家的……
　　易烊千玺有点不好意思。
　　他当然不会觉得与王俊凯交往了，这车就分了他一半，但是“自家的”这三个字的确很好听。他默念了几遍，心里舒坦不少，便放平双脚，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感受着车辆启动的惯性将他轻轻推在座椅靠背上。
　　从幼儿园开到家只要五分钟，五分钟过去了，路边的景色非但没眼熟起来，反而越来越陌生，最后甚至开上了高架桥。易烊千玺问怎么回事，王俊凯用指尖敲了敲方向盘：“之前你说喜欢吃螃蟹，我答应过要带你去吃，还记得吗？”
　　易烊千玺早忘了这茬，勉强才找回一点模糊的印象。
　　他本以为今晚会回家吃饭，昨天专门跑了一趟菜市场，买了满满一篮子肉蔬，还提前包好了三十只白玉玲珑的小馄饨，这会儿正在冰箱里排队等下锅呢。
　　布布一听有螃蟹吃，欢快地叫唤起来：“螃蟹！螃蟹！嘎啦嘎啦！”
　　听这豪迈劲，一口气能吞八只。

　　易烊千玺想想自己也许多年没吃蟹了，馋得慌，就没表示反对，道了声谢谢，安安静静靠回座椅上，专注地看王俊凯开车。他的目光不赤裸，状似无意地停留在王俊凯的右手上——这个男人连手也漂亮极了：修长而不过瘦，指节分明，指甲平整无刺，手背上有四道清晰的掌骨凸起，皮肤下是几簇青色的筋脉。
　　被这只手握住时，无论力度还是热度，都强烈得不给人活路。
　　易烊千玺心里发痒，忍不住悄悄舔了舔唇面。
　　“别看了，我会心慌。”
　　王俊凯目视前方，淡淡地说道。
　　易烊千玺一惊，触电般飞速移开目光，低下头，尴尬地瞪着自己的裤腿。王俊凯无声地笑起来，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松开方向盘，握住易烊千玺的手，十指相扣，轻柔地拢了拢。
　　车子后座堆满了王俊凯带回来的礼物，布布又揪又咬，乐滋滋捣腾了一路，没等开到地方就拆了个七七八八——大部分是零食、玩具和绘本，破天荒的还有一架GoPro Karma无人机。
　　拆完一堆小纸盒，布布兴致高涨，伸长胳膊，还想去拆那个最大的纸盒。王俊凯通过后视镜发现他的意图，及时制止了他：“别拆，那是给你千玺哥哥的礼物。”
　　“咦！”布布精神一振，“是什么呀？”
　　易烊千玺没想到自己也有礼物，跟着好奇起来：“是什么？”
　　“一些画材，纸、笔、颜料之类的。”王俊凯说，“我对你的领域不太熟，找公司的设计师帮忙挑了挑。大概二十种牌子，你一种一种试过来，觉得哪些用着舒服，以后我就给你买哪些。”
　　易烊千玺怔了怔：“谢谢。”
　　如果王俊凯送了别的什么贵重礼物，他拒之无礼，受之又不安，相比之下，画材大约是最合适的选择了。但纸、笔、颜料这些东西，买廉价货花不了多少钱，一旦开始追求档次，也是一笔可观的大数目。
　　他现在用的水彩纸问题很多，首先吸水性不足，其次表面强度不够，影响层次感和晕染效果，也不宜反复修改。他几度想换纯棉画纸，算过价格以后都放弃了——本来挣得就不多，成本再提高一些，恐怕要入不敷出。
　　于是一直将就到了现在。
　　易烊千玺是真心喜欢绘本插画的，也想画出更好的作品，可纸张与颜料的价格如同一道坎，始终横在那儿——他承受不起高价消耗品，而这种被金钱拉开的差距，光靠技巧弥补不了。
　　王先生为他选购的画材，想必每一种都价格不菲。如果今后这些东西都让贺先生付账，会不会算是在某种程度上养着他？
　　想到这里，易烊千玺的自尊心开始古怪地作祟，胸口又闷又涩：“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一定会好好珍藏的，可是以后的材料，我还是打算自己买。王先生，我不能花你的钱。”
　　王俊凯明白他的心思，手掌使力，压住他的手背，安抚似的轻轻拍了几下：“别太计较这些。家人之间不算帐，以后多给布布讲几个故事，我们就扯平了。”
　　“不……不行的。”易烊千玺摇头，“贺先生，我真的没有立场花你的钱。”
　　王俊凯闻言笑了：“我不介意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就向你求婚。”
　　“别，别，别冲动！”
　　易烊千玺惊得跳了起来，被安全带狠狠拽回座位上，肋骨一阵钝疼。
　　王俊凯抽回手，双手搭着方向盘，平静地说：“千玺，这方面你不该和我分得太清楚。我们不是若即若离的同居关系，也不是泾渭分明的合作关系，我们是相互依赖的伴侣，以及家人。”
　　“这个……我知道的。”易烊千玺顿了顿，“可关系近归关系近，钱的话，还是应该分开算。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亲兄弟都明算账呢。”
　　“如果你一定要把账算清楚，好，我帮你算。”王俊凯分毫不让，“我答应付你十五天一万四的薪水，折合月薪就是两万八。这个价格只包括照顾布布，不包括照顾我。如果算上我，薪水翻倍，五万六。我可以同意经济分开，条件是，每个月月初，我都要支付你五万六。”
　　“王先生，为什么非得这样呢？”易烊千玺急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自己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应该是自己赚的。”
　　王俊凯耸了耸肩：“那五万六就是你赚的。”
　　“可我们是一家人啊！”易烊千玺下意识用余光瞟了一眼后座的布布，见他在专心拼玩具，就压低了声音，“我照顾你们，你们陪伴我，难道不是彼此付出吗，为什么要折算成钱？”
　　他心里紧张，害怕又与王先生吵起来。
　　起初他们家庭观相悖，走了一段艰难的弯路才趋于一致，如今见了面，才牵扯到一点点经济往来，又发现金钱观不合，以后该怎么办？
　　王俊凯倒没显出多少恼怒的迹象，依旧四平八稳地开着车。
　　只是在某个时刻，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