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急天高,日色冥冥。
青宫。
“阿姊、阿姊……阿姊!”蓦地从梦中惊醒,卫长风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不断滴下冷汗,他手里紧紧攥着被汗浸湿的被褥,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寻找卫灵均,一抬头,却只看见长灯寂寂,空无一人。
对了,阿姊不在。
此时,她该是在御书房和大臣们议事呢。
卫长风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锦被,须臾,眼眶一红。
阿姊已经很久没来看他了。
阿姊是不是不要他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卫长风就禁不住地心悸。
他伸手捂住绞痛的胸口,秀气的长眉皱到了一起。
灯下,那本就生得柔美精致的五官更显惊艳。
只是他眼中含着哀戚,几要落泪。
他要去找阿姊。
猛地掀开被子,卫长风匆匆起身踱到殿外去。
“哟,太子您怎么醒了?”
守夜的太监看见他出来,纳罕地问道。
卫长风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夜色,眉心轻蹙,“我要去见阿姊,带我去见阿姊!”
“这……不可呀太子,长公主殿下正在和月尚书议事呢!您现在去会打扰他们的……”
“我命令你,带我去!我现在就要见阿姊!”卫长风哪管那么多,因为刚才的那个梦,他现在心里一片惊惶,犹如无根浮萍,只有立马见到卫灵均他才能够安定下来。
太监无奈,只得点头同意,取了灯笼领着这位性格乖戾善变的太子往御书房的方向去。
-
御书房。
风声猎猎,临近暮春的时节已经有些冷了。
卫灵均低眉坐在御桌前,神情冷淡。
她垂着眼睑,灯影摇曳,她却始终认真地盯着手里的奏折。
即便此时身后的男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两人靠得极近,那个本该是她的臣子的月叙此时正将她抱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有些凉意的耳尖。卫灵均低垂眉眼,无喜无怒的面容显得有些凉薄。
“灵均。”
他的嗓音低哑,响在卫灵均的耳畔。
仿佛是低喃,若不是卫灵均耳力好恐怕会忽略。
卫灵均没有任何回应。
反倒伸手取了一旁摆好的朱笔,平铺开奏折,一丝不苟地写起朱批。
耳后的一缕发丝因为她低头的动作垂落下来,她还没有动作,身后的月叙就已伸出手为她挽好,只是挽好发后,停留在她耳后的手却迟迟没有收回来。
耳边温凉,卫灵均没有在意。
直到蓦地感觉后背一凉,卫灵均不悦地抬起眼,恰好与月叙眼中明晃晃的笑意相撞,刚刚解开她牙色肚兜系带的手平静地收回,里头单薄的布料摇摇欲坠,卫灵均的下颌不由得收紧。
“放肆。”
“殿下恕罪。”月叙低下头,却并不是要作检讨,而是直接埋首在她的胸前,顺着解开了束缚的胸脯一寸寸地亲吻,湿濡的吻痕像一朵朵梅花,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无端的凄艳。
而他垂下清俊的长眉,睫翼拂过她裸露的肌肤,卫灵均抓着笔杆的手微微攥紧,平静地放回了朱笔。下一瞬却蓦地推开了胸前的月叙,微凉的樱唇不由分说地落下,咬着他柔软的唇,与他唇齿相缠。
灯火暧昧地跳跃,烛泪涟涟。
-
“到了。”引路的太监停下脚步,恭顺道,“太子,前方就是御书房了,长公主就在里面。只是长公主下过禁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擅闯御书房,所以奴才就不随你进去了。”
“嗯,我知道了。”
卫长风看着灯光微弱的御书房,有些兴奋。
踩着青石板上前,步履匆匆,毫不介意绣着龙纹的衣摆拖在了地上。
“阿姊,我来看你了——”
大门推开,卫长风看到里面的景象,蓦然僵在了门口。
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
心一下子空了。
外人的闯入令卫灵均有些不悦,她抿起嘴,低头整理好敞开的衣襟,因为她的动作,卫长风可以清楚地看见印在她身体上的一连串暧昧的吻痕,以及那个耳尖泛红,嘴唇染了胭脂般殷红的男子。
刑部尚书月叙。
卫长风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
为何外人口中刚正不阿、清廉奉公的月叙会和阿姊在一起,他们、他们还在御书房里做出那样苟且肮脏之事,一股被背叛的悲愤从胸中涌出,几乎要将卫长风吞并。
他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颤抖着手指攥成拳头,一字一句地问:
“阿姊,你、你在和他做什么?”
可是,向来疼爱他的卫灵均这一次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她没有立马解释,更没有道歉,而只是淡淡地将适才弄歪的簪子扶好,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向卫长风:
“长风,你已经十八了,该知道‘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
口吻平淡,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述说着一个事实。
只是她这样平淡的口吻在卫长风听来,却残酷至极。
女子唇色寡淡,因为刚才的缠绵脸颊有些绯红,眼中也柔柔的仿佛含着情。
衣衫凌乱,隐约可以看见脖颈上边烙着一点红痕。
——他们适才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阿姊要和月叙在一起!
为什么是阿姊?为什么是陪伴他这么多年、给他温暖的阿姊?!
往日所有的依赖与眷恋顷刻间破碎。
那数不清个夜晚她温暖的臂弯,轻柔的哼唱似乎只是他的一场梦。
阿姊……
为什么?
“不,我不知道!阿姊,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为什么……”思绪的混乱使卫长风有些语无伦次,他忽地没了声音,愣愣地望着卫灵均月光下显得尤为清冷的眸,一瞬间哽咽了,“为什么要抛下长风?你不是说了,会永远陪着我吗?”
“太子殿下可真会说笑。”
这一回,说话的不是卫灵均,而是一旁理好衣裳、恢复仪态的月叙,他抬眸,看向卫长风的眼神平静中带着嘲弄,仿佛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抑或是一个跳梁小丑。
卫长风的怒火因为这个眼神而被彻底点燃,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踱向月叙。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月叙冷笑,没有因为他的逼近而露怯,针锋相对地说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太子与长公主本就只是姐弟,长公主不可能会永远守着你,她迟早会嫁人、会生子、会……”
“我杀了你!”
被激怒的卫长风一下子扑上去,只是还没有所动作,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
“……阿姊?”卫长风回过头,怔然。
眼里的泪仿佛在泛着光。
望着卫灵均的目光,似有千般情绪。
卫灵均缓缓蹙起眉,“长风,别闹。”
“我……”
没有闹。
“回去。”
卫长风一愣,“阿姊……”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最后留给卫灵均的,是少年离去时的眼神。
哀戚而痛苦,充满了深深的绝望。
似被烈火苦苦折磨的阴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