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蜀中人热情好客且又是个会过日子的主。
甭管日子如何清贫穷困兜里也可怜巴巴的揣了几块铜板，也会凑到勾栏瓦肆前听说书先生讲书，听到就是赚到。人生苦短，就图个安逸。
在蜀地待了四旬的东方铁心愣是将蜀人这些秉性学了个七七八八。
转头就拉着问天跟着光着膀子刚锄完地的农夫壮汉一起听说书去了。
穷得叮当响的蜀人尚且能过出二十两的假象，腰缠万贯的小公子更是学了精髓，要了间好茶好食供着的雅间就乐呵呵的入了座。
……可听着听着感觉就不对了，南宫问天整个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眼前茶水滴水未沾，被兜帽遮住的脸神情莫辨。
试问当今武林最有噱头的是何新鲜事？莫过于一月前一黄毛丫头当着全武林豪杰的面儿拐走心魔附体的少盟主一事了。
盟主府就和这地隔了两三个村，一个山头。
但故事就是被传得天花乱坠，听说还有好几个版本。
说书人啧道：“少盟主虽然被心魔附体但确实是身怀绝世神功，那么多武林豪杰都拿他没办法，那丫头却当着盟主的面把人拐走，且这一个月来都没消息。”
…不对劲，很不对劲，有猫腻。
于是曾有幸目睹过现场的人举手道：“嗨，那天我在场。你们是不知道那东方铁心长得有多好看，简直…简直就跟天上的仙女儿一样，我看少盟主八成是早就跟人家勾搭上了，肯定是自愿跟人家走的，要是那样的仙女儿拐走我也走。”
“……可我听说东方家的女子好像出嫁前都不能出岛的，那东方铁心又是何故会出现在这里？莫不成已为人妻？”
“……”
“……少盟主不至于夺人之妻吧。”
“我打赌东方铁心最多二八！水灵水灵的真的好看，决计不像嫁过人的。”
下头一些闲的慌的小众吵吵嚷嚷七嘴八舌的，都暗自揣测故事背后的真相。

直至中央台子上那位面相和蔼年岁不出四十的说书先生啪的一声合上手中折扇，他才是这里的主角儿。
下头顿时默然。
听他慢悠悠道：“……东方家百年来闭门不出，我看那东方铁心定然是幽冥殿来的小鬼，那小鬼化了一副好皮囊勾引我们少盟主。好带回幽冥殿领赏，挖掘咱们少盟主体内的神力好一举侵犯中原。”
“……那为何一个多月都没动静？”有厮默默提问。
说书先生笑得高深莫测：“结果这二人在朝夕相处中渐生情愫，芳心暗许决定私奔，小鬼也不回幽冥殿了，少盟主也不回盟主府了……”
不苟言笑的冷面公子被美人祸害，暴走杀人也要跟着人家亡命天涯的故事桥段显然比冷面公子心魔暴走滥杀无辜的故事桥段听起来要浪漫几分。
这些人隐于市井，远离恩怨纠纷，除开担心小青菜涨价了外就是期待某个世家发送小肉粥，剩下的不过也是谋求个太平盛世安乐世道。
饭后闲谈是给藉藉无趣的人生添个乐子，听完后还是各回各家，该种地的种地，该谁管他故事真假。
但他们就乐意给这类惊天地泣鬼神动辄牵连三界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凄美爱情故事买账，自个儿没经历过听听也行啊。
二楼雅间默默听着的东方铁心笑得花枝乱颤，眸底一片风华。
她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有趣：“你们蜀中人也太好儿了吧……哈哈这么离谱的都讲的出来。哈哈哈……”
耳边萦绕着说书先生滔滔不绝的声音。
南宫问天默不作声，只瞧见他嘴角紧抿，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耳尖在发烫泛红。

故事越讲越离谱……伏羲女娲神农氏通通被拉出来溜了一圈儿。
东方铁心悠悠然给自己灌了壶茶水后，转而朗声冲底下道：“我看未必！我这儿还有个版大家不如来听听。”
她尾音上扬充满活力，居高临下望着下面。
说书先生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你个能什么故事！”
但看戏的大伙儿喜闻乐见，并不嫌事儿大，吵嚷着要听阁楼上那位公子的版本。
铁心黠着紫眸，嗤笑两声，清了清嗓子道：“我看呐，分明是那东方铁心原本生的奇丑无比，实则是贪图南宫问天的美色。虽然这位南宫公子脾气是冷了点动不动就杀人什么的，但是模样可谓是仙人之姿如空中皎月人间不可多得。”

这个版本闻所未闻，听起来倒有几分新鲜。
但也有太信服的人阴阳怪气道：“说得好像你见过人家一样。”
“你们中原人不是有本《铁血风华录》？南宫问天不是位居榜首？”
《铁血风华录》是早些年几一闲来无事但又好色的散人编撰的野本，这人好色爱美，水做的姑娘们也许魅惑天成风华绝对，但若要论最为惊艳的应当是男生女相的美人公子们。于是在游历五湖阅尽公子美色后编撰了这么一本美人公子样貌排名的书籍。
虽是几年前之作，但十二三的南宫问天已然气质超绝，骨相还未张开，但冷眉入鬓，眸子透蓝似琉璃，隐有清冷飘然的美男子面容。
这本书当年卖的很好，其中居于榜首的南宫问天不知道是多少娇俏姑娘们的思慕对象，嚷着长大后不睡到南宫问天誓不为人。
只可惜后来南宫问天心魔附体变得狂暴嗜血，小姑娘们纷纷吓得对儿时愿望闭口不谈。
而这本书也因此收到波及一蹶不振，到后来就没人画啦，而现在的市面上也很难买到。
曾读过这本书的人无甚异议，却发问道：“那为何她不直接杀了少盟主呢。”
“这个嘛……当然是打不过呗！”楼阁上的漂亮小公子悠悠然换了个姿势，因他之前一直侧着身子，众人这才发觉他身后竟还有位带着兜帽一身劲装的公子。
铁心接着道：“你们少盟主可是最强战力呢，想杀哪有那么容易。不是说那东方来自幽冥殿么？说不定她身上有什么的秘术，等南宫爱上她了，你们的少盟主就会心甘情愿扒下自己脸皮亲自献给她哩！这岂不是更带感？”
听起来有几分血腥暴力但又绝美凄恻，谁能想到冷面公子还有忠犬属性呢。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失了言语，但恰巧证明了这故事更具有吸引力。
被抢了风头晾在一旁的说书先生不禁有些气急：“你、你你谁啊！……在这里瞎说什么！”
被这样一打搅，众人日后又如何捧他的场，这粉发公子忒不懂事了！！光明正大抢生意！！！
这粉发公子却咧嘴一笑，不予置否，接着编故事：“说不定以后你们看到的南宫实则是一具空皮囊……”

耳朵红了…问天小朋友是不是动心了

团子莫不是忘记了隔壁还有篇文

dd

啊啊啊啊开新文不@我啊啊啊我现在！就坐等南宫暴走和铁心来一场battle又燃又爽哈哈哈哈哈哈！还有还有，坐等南宫少爷扒皮！我太可了！而且一直是铁心逗问天啊！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心思啊南宫少爷?暴露撩人本性什么的！尤其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不了解中原习俗暗搓搓给自己谋福利，悄咪咪宣誓主权什么的！完了又双叒叕上头了！

铁心还神采飞扬地胡诌着被自己编的天花乱坠的故事，却听见身后传来问天的提醒：“有人来了。”
南宫问天隐于兜帽下的蓝眸一凛，手上发力握紧天晶剑。
铁心顿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什么。
只巧笑嫣兮冲下头道：“今天故事就讲到这里，有缘下次见。”
边说着边准备跑路。
还等不及她抓起包袱，眼前晃过一抹光亮，一只穿透窗纸的银灰色箭头已然被古剑剑身一挡转向稳稳插入那张梨花桌上，不堪承受箭头灵力的方桌蓦地碎裂开，啪的一声打翻上头置的瓜果香茶。
“……”
东方铁心愣了下。
好在南宫问天反应快，不然这会儿歪在地上的就不是那些茶果而是东方铁心本人了。
明晃晃的箭头提醒着她有人追杀。
听的津津有味的听客们本就对她突然结尾心存不满，这会儿又听到那般声响，纷纷好奇：“公子，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被人找上门了呗。
铁心回头：“没什么，这桌子碎啦。老板，钱先……”
未待她说完，又有四五只银箭齐齐射来。
一支箭被她惊险躲过，却恰好穿过他们所在的间屋子狠狠插在对面的廊柱上。
“！”
越来越多，大有万箭齐发的架势。
“妈呀！！”
“杀人啦！”
“救命呀！”
“啊啊啊啊啊我的衣服！”
这些人轰得炸开，纷纷挤着往门口跑去。
“先离开吧。”
墨色兜衣随他起伏，天晶将迎面而来的箭头整齐削落。
南宫问天不作多想，足尖轻点欲往对面楼阁窗户跃去。
可哪里又给他机会？
在天心二人躲箭片刻，劲衣裹身的黑衣人已将这楼坊团团围住。东方铁心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来个。

第五章
紫曈闪过一丝担忧，她倒不是怕打不过，隐隐替心疼老板这间楼坊。
不消片刻，该逃命的人都跑完了。
铁心缓缓调运灵力，召来凤皇斧。
她朝背靠着自己的南宫问天低低道：“公子，速战速决。”
说罢便足尖一跃，向被她盯上的某个倒霉黑鬼掠去，身法极快。
那黑鬼来不及反应已被撂翻在地。
铁心踩着他胸膛：“这位兄弟，哪家的呀？”
那头的南宫古剑出鞘，寒光迸裂，手起刀落，三四人也都齐齐倒下。
这群人有备而来，虽然单个战斗力不高，但胜在人多，难缠。
直逃到城郊深林那群紧追不放的黑衣人才终于松了口。
时维十月，城郊外的芙蓉花开的浓艳，细软花瓣簌簌而落。
东方铁心扶着树干微微喘气，她肩头落着两片瓣蕊。
她跑的太累了，额间胭脂粉剥落，露出小凤凰娇艳似火的朱砂。
目光落到前面的背影身上：“……你们中原人也太不讲道义了吧。”
她觉得再来两百人，他俩真的就完了。

墨色背影高大而又挺拔，同她一样，单手撑着粗糙树干，右手低垂的古剑反着剑光。
铁心又道：“竟真有人光明正大向公子出手。”
剑身微微晃动着。
东方铁心还想说什么却蓦地又顿住，紫眸陡然间清朗，她瞬间警惕地盯着南宫问天。
她嗅到空气里迸开一股强大的杀气。
寒光愈发刺眼，古剑剑身猛然间猛烈颤抖起来。
她隐隐不安：“……公子？”
南宫问天不应，修长指骨紧紧抓着朽泥般树皮，指甲深深嵌进去。剑身颤动的越来越厉害，就连他挺直的脊梁也跟着弯曲战栗，他似是竭力控制着自己，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快滚！！”
一抹火光在东方铁心脑中擦亮，怪不得那群人会选择在坊中动手，怪不得只困不杀，因为他们本来就只想逼南宫问天暴走。
暴走时牵连的无辜百姓越多越好。
心好脏啊。
铁心默默想着，却足尖未动。

她并未见过南宫问天真正暴走的样子，南宫自控力极好，单从他可以待在客栈一月不出门足以可见他的韧性和耐力。
他像一头被扔到一群手无寸铁的羊群里的凶猛孤狼，逼着自己收起獠牙和血性。
也许暴走后嗜血和可怖是因他伪装得久了……
“砰——！！”
天晶和凤凰斧交锋的尖锐声响打断了东方铁心的冥思。
她后退两步防御着，神色紧绷。
这次她看清他露出獠牙的脸。湛蓝透明的蓝眼睛变得血红，素来清冷的瓷玉面庞笼罩着一层阴郁、暴戾。
墨袍掀飞，剑身映着他凶狠的眉宇。
他杀心已起，步步紧逼。
东方铁心只能靠她的鬼魅身法险险躲过剑锋。
剑光席卷满地落花，眼前乱花飞舞。
南宫问天双手执剑，双目赤红，一声低吼，注入了霸道内力的古剑朝眼前的人身上狠狠一劈，东方铁心却是足尖一跃。
蓝色剑刃左右旋开粉白相间的花瓣，自铁心落脚的那点起裂开深深裂缝，深褐色土地寸寸龟裂一路延伸到三步开外的芙蓉树上。
花满枝头的蓉树不堪承其重，连着根凋敝倒下，发出一记闷响。
眼前又是飞扬的蓉花。
南宫问天暴怒，眼神锐利。举剑朝不知何时绕到她背后的东方铁心砍去，两把兵器交锋的撞击声使人心头发颤。
东方铁心半点不敢分神，眸光同样锐利。
铁心深知不可与他纠缠，不然今天她的小命儿就要交代了。
她虚招引诱，欲近身缠斗。
南宫似是察觉她想法，露出森森白牙，阴测测地笑了。
他挽了个剑花，在铁心趁机要贴近他时又猛地一刺。
殷红色的血珠子大滴滴落，混着地上馨香的芙蓉花瓣冗出一股甜腻危险的味道，但南宫闻起来却是沁人心脾。
近身搏斗几招后，东方铁心踩着天晶剑身后翻闪开拉开距离。
回剑时，南宫却发现刺出去的天晶剑身没有意料中的血光，他脸上闪过一瞬的疑惑，随即又被暴戾代替。
竟然又没刺中？！
他瞠目以视，愤怒扭曲了整张脸。
但东方铁心好似又不愿近身他了一般，始终与他保持着两丈的距离，他提剑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这也不能怪他，东方家武功以快制胜，东方铁心更是深得其章。
她身若鬼魅，踏着芙蓉虬枝绕了南宫问天好几圈，残雪蓉花随她而起，以南宫为中心卷成碎花狂风。
枝头开的，地上落的，都将为她献祭。

直至以落花聚集的芙蓉花绕着南宫拢成一个花球。
她视线再也捕捉南宫问天的影子她才靠着树停下来。
——真恐怖，怪不得那老头都想要他，太恐怖了吧！！
东方铁心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紫瞳映着面前缠绕着问天的蓉花花球，凤眸眸稍晕开一抹倦色，她几乎快被透支了。
花球间隙隐隐可见散着幽蓝光泽的剑光。
东方铁心缓了会儿，她抬起被化了道口子的手腕，那并非是南宫划得，而是她自己割的。
两指并拢举至与脸齐平，蓦地合上眼睫，缓缓调动体内灵流凝于指尖，她心中默念着诀。
霎时红光大盛，源源不断的灵流从铁心体内释放出来。方才她踩踏过的留有她鲜血那圈蓉树枝承接着她灵力，以血为引绽放出耀眼红光，一棵棵相继点亮，在最后一抹红光炸开时，红色灵流竟似岩溶一般在深褐色地面流曳。
数支岩溶并进，以被花球围困的围困的南宫为中心，绘成一个古老阵法。红光尽数往花球中送去，蓝光尤甚，他还在挣扎。
东方铁心咬了咬枯槁苍白的下唇，艰难得继续发动阵法。
红蓝两股灵流交织奔涌，本为凡物的芙蓉花瓣自是难以抵御，在撕扯中化开，碎成点点流光飞舞在交锋的红蓝光中。
南宫站在阵眼，狐疑地盯着这红光。
因这光打他不疼，反倒是炽热的要将他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