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纪晓芙回到峨眉山的时候,正好能赶上郭襄祖师的诞辰。
她平时和师姐妹们关系很好,大家看到她回来了,虽然为死去的师姐妹惋惜,却也真的为她高兴。虽然都为了诞辰的庆典忙活着,却也差不多都来欢迎她了。
师父灭绝师太也在闭关研习武功之余专门来看她,直说她是命中有福才命不该绝的。她笑了笑,也许吧。
她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觉得自己有命回来,也确实欣慰的很。
只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对了,有一个人,你去看看,一定会欢喜的。”和她平时最好的师妹贝锦仪一脸坏笑的对她说。
她很疑惑,却怎么问也问不出到底是谁。便照着指示,来到了客房。
她转过走廊,看见门正敞开着。里面隐约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走到门口,秋日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斜斜的拉进房间。那个人听到响动,马上欢喜的转过头来。
清澈的眼睛,瘦削的身材、孩子气的脸。这分明就是她的未婚夫,武当的殷梨亭殷六侠。可是这样的身影,在她看来却有些陌生。
“晓芙……”他连忙从座位上跳起来,一下子就冲到她的面前,刚想去拉她的手,却犹犹豫豫的停下了。他只是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她还是活蹦乱跳的,不住的傻笑。
她本应高兴的,却不知怎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听说你受伤,担心死了。还好……还好现在没事了。”殷梨亭继续傻笑着说。
她微笑着低下了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了,六哥,你怎么来峨眉山了?”她尽量表现的很高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问道。
“明天是郭襄祖师的诞辰,每年师父都会派人来峨眉送礼。今年我就主动要求办这差事,其实……主要……还是为了见你。”他说着,有点害羞,低下了头。只是他长得太高,一低头,正好能看见他脸红。
纪晓芙看着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千万不能辜负了殷六侠。她前些日子怎么能差点就对别人动心。
“听说你是被一个世外高人救了?”殷梨亭问。
纪晓芙点点头,说道:“只是他不愿意透露姓名。”有点怅然。
殷梨亭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就又恢复了明媚的表情,说道:“你回来就好。”
殷梨亭这是第一次来峨眉山,灭绝师太便要纪晓芙带着他四处去转转。师姐妹们心领神会,也都为他们制造机会多相处,于是他们两人所到之处,一般都没什么人烟。
万佛顶是一定要去的,武当山是道家仙山,峨眉山是佛教圣地,各有各的风景,峨眉山最壮丽的景色,就在万佛顶。
“峨眉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普贤菩萨修菩萨行救度众生,修治庄严十千不净世界,使其庄严清净。”纪晓芙缓缓说着,她正和殷梨亭在万佛顶上,挑了两块大石头坐下。脚下是翻滚的云海,远处与他们齐平的太阳正发出无数道金光。
人在这样的景色面前,微小的就像是一粒沙、一滴水。
殷梨亭看的有些出神。
“这云海之上,不会下雨、没有阴天,我们称为阴间,云海之下,就是阳间。”纪晓芙说道。
“师父经常来这里看云海,她说阳间的世界还是不庄严、不清净,所以我们这些深受佛法熏陶的人更应该为善去恶,救助世人。”
殷梨亭点点头。
说道这里,纪晓芙却突然想到了杨逍。
那时候她的伤势已经大有起色,只是杨逍还是不让她出去走动。她闲得无聊,就每天趴在窗框上数行人。
她随身带着的纸钞都被血污浸透,连去行用库换料钞都不行,而她身上的铜钱和首饰也不多。那天她正盘算着这些日子吃穿住的费用,总是要补给人家的。只是恐怕时间一久,她就补不起了。
杨逍敲门进来,看她还在百无聊赖的数人,就干咳了一声,说道:“我看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不如今天出去看戏散心吧。”
她本来暗淡的眼睛里一下子就闪出了光彩,只是这光彩转瞬即逝,她嗫嚅道:“只是又要花你的钱,这些费用我日后都是要补给你的。”
杨逍一笑道:“你们所谓的侠义之士,不从来都是不求回报的么?这样说未免看轻我了。”
纪晓芙一想有道理,便也不再提了。
当天演的正是一出《窦娥冤》。
没想到平常除非赶集,在街上看不到多少行人,可这天看戏的人却真是不少,三教九流、各色各样、好不热闹。
伴着那一曲《滚绣球》,叫好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纪晓芙垂下了眼帘,若有所思。杨逍偏过头来看着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待到一出戏散场,大家还是意犹未尽。
回去的路上,她似乎是想的累了,想要找个新话题,就问他道:“对了,你不是打算写本史书么?都说鉴往知来,你看了那么多书,有什么感想没有?”纪晓芙问道。
“你我有幸,正好活在少有的末世。”他微笑道。
“此话怎讲?”她问。
“天灾从来都有,可曾见过如此多的天灾?人祸自古不少,可曾见过如此多的人祸?‘不读书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人夸荐。老天只凭忒心偏,贤和愚无分辨。’如此斯文尽丧、黑白颠倒的世道,难道还不算末世么?”
纪晓芙仔细琢磨着他说的话。
杨逍转过身来,看着她说道:“拿好你手上的剑,记住,你算幸运的,能够保护自己,总比手无寸铁任人宰割好些。成亲之后安心相夫教子,不要过问江湖事了。”
“可是师父一直教导我们,我们武林正道,更要惩恶除奸,为国为民。”纪晓芙有些不服气的说。
他哼了一声,说道:“现在那些所谓武林正派都在做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他看着她那双温暖的眼睛,表情缓和了些,接着说道。“大家要不就是盯着屠龙刀,要不就是为了私仇残杀不止,恐怕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去为苍生主持公道了。”
她低下头,攥着拳头,有些底气不足的说“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你的武功也这么高,那你为什么不做些事情?”
他别过头去,淡淡的说:“我在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她抬起头来问道。
他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
回忆就此打住,纪晓芙看着翻滚的云海,有些出神。
殷梨亭看着她被阳光镶了金边的侧脸,发现她的鬓角微微有些乱,就想伸出右手来给她理一下。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头发的时候,她恰好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一偏头,正好看到他靠近的手。
殷梨亭只能停下,又不能把手晾在半空,就装作她的头发上有什么东西,连忙在她发髻上轻轻一弹,便把手缩了回去。然后满脸紧张的只是看着云海不说话。
“六哥……我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吧。”她轻轻说道。
殷梨亭看她脸色不太好,心想可能是因为身体还没养好的缘故,就先起身,伸出手来想要拉她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她绣着花纹的袖子往后退去,露出右手一段洁白的手臂。
殷梨亭满脸欣喜的说道:“晓芙……你手臂上的疤痕好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