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哒,滴哒,滴哒。
娃娃猛地合上那本许久没翻过一页的书,从沙发上直跳起来。Miyavi并不在,屋子空落落的静,因此浴室传来的水响足以被放大数倍,一声一声穿刺在鼓膜上。
滴哒,滴哒,滴哒。
水从天花板一角不慌不忙坠落,地面上已经有了小小的一滩潮湿。漏水了么?娃娃慢吞吞向上摊开手,
啊,真是麻烦。
他敲门,只三下便停住。
房间的人应一声,片刻之后脚步噌噌靠近,门哗地敞开;先探出来一头深棕的发,发梢挑了略浅的金。而他的脸,娃娃偏着脑袋凝神注目,瞳仁努力聚拢。
他看不出,
还是看不出。
所有人的脸在他眼里都是一模一样的白,一个鼻子俩眼睛,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嗅到对方身上的潮湿味道;并不是因为香料,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液态,流动在皮肉之下。这个男子,他让人联想起水草,柔软茂盛。
呃,你好,有什么事吗?门里的人微笑,只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好,我的房间在你楼下,从早上开始天花板就一直漏水呢,能麻烦你检查一下么?
诶?是吗?对不起啊,可能是我浴缸出问题了,你进来吧。
娃娃随他进去,房间里如它的主人一般,有微妙的湿意;水气里有一点点冷香,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误入热带密林里的衰败庙宇-----原始的,催眠样的气息。
我是才搬进来的,可能这个浴缸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你来看看?
他的嗓音轻缓,隔了一面墙便有些模糊不清。娃娃循声进了浴室,对方躬着腰站在浴缸旁挠头,手足无措。
要不先把水放空试试,娃娃伸手去摸索浴缸底的塞子。
水是凉的。
与此同时他颈后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压力。
还真是性急呢。娃娃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吊起的弧还来不及扩大为笑容,身后那人冷不防倒抽一口冷气缩回手去,连退了两三步方才站住。
你。。。
娃娃索性趴坐在浴缸边,也不回头,单单伸出一根手指,在水面上划出半个圆,指尖下荡开层叠的皱。
我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对方忙乱地退,娃娃看不见也听得出他的嗓音越发脆弱而遥远,
别过来,别过来,别杀我。
杀你?娃娃耸耸肩,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所有声响便如同被扼住了脖颈,嘎然而止。娃娃回身,不言不语,只睁着一双琉璃眼。对方已经蜷缩到角落,两手抵了墙,浅色发梢瑟瑟地颤。
你是。。。
娃娃掉转头不去看他,食指慢慢凑近水面,到快触及的时候轻飘飘吹口气,一池都是他支离破碎的笑。
我是什么,嗯?我是什么。娃娃对了水面上的自己影吃吃地乐,一字一句都是天真无邪。
我怎么知道我是什么。
但我认得这张脸。
我只认得这张脸。
身后那人迟疑靠近,娃娃闻声抬眼,他下意识一缩,探出的指尖僵在半空,那质感接近透明。
你。。。是人类么?他眼色灼灼,半是好奇半是惊惧。
娃娃耸肩,眼睑垂下去,似笑非笑。
你觉得呢?
对方怔住,眸里尽是懵懂。娃娃不由暗自失笑;这人俩眼睛藏不住事,仿佛透过瞳孔就能看见那头脑里齿轮吱咯。
他颤微微的食指在空气中停顿数次,终究附上来,一丝丝落在娃娃眉骨之上,再沿了额角犹疑滑动。
起初他手势轻巧克制,渐渐地便有些肆无忌惮,最后干脆直愣愣把指尖戳到娃娃鼻尖底下。娃娃嗤地一乐,倒也并不躲开,任他探究。
你想找什么,体温?呼吸?心跳?脉搏?我都有。
可你不可能。。。
不可能?娃娃挑高一边眉毛,那表情颇有些事不关己的兴致勃勃。
我看到的,刚才在水面上,你的脸。。。
娃娃阖着眼,反手若无其事拨乱那一池凉水,
你眼花了。
我没有。
这人一把绵软嗓子,倔起来倒是意外地不依不饶。娃娃吁口气,不置可否地盯牢了对方。
你叫什么?
被问话的人半晌才反应,悻悻地退后半分,像讨不到糖果的孩子。
Saga。
娃娃骤然抿出一线甜美笑意,堪堪逼到Saga面前,
那么Saga,我这身体,人类的身体,会冷会热会流血会受伤的身体,你究竟是渴望呢,还是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