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提兀拔的爷爷那代,或者更远的时代,提兀拔的部落便在内陆以北活动,烧杀掠夺,内陆人称他们为“匈奴”。
和爷爷一样,提兀拔由衷地希望内陆人永远勤劳永远进步,他的生活要搭乘内陆文明的顺风车。
内陆人是城邦中的魔法师。他们用矿石铸造铁锅。他们用扁圆的簸箕饲养一种奇怪的虫子,这些虫子吃桑叶,吃到最后一动不动,内陆人从这种虫子里抽出晶莹的细丝,纺织衣物。内陆人使用土地的方式也和匈奴人不同,他们春播秋收,富足的谷物填满了高耸的粮仓。提兀拔率领族人在内陆边缘游荡,瞅准时机,入城抢劫,抢来的都是好东西:铁锅用来炖羊肉,再加上抢来的某种味道酸酸的调味汁,开锅之后香气扑鼻。对世世代代吃烧烤的匈奴人来说,铁锅炖羊肉是发生在他们味蕾上的革命。抢来的衣服轻盈透气,夏季的草原蚊子有蜻蜓那么大,之前提兀拔只能用兽皮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季长夏,提兀拔要中暑三十三次,上火上得小便赤黄。穿上丝绸衣服,凉爽惬意,提兀拔抢到了六件衣服,最大的战利品是一条窗帘,提兀拔叫族人把这块布料重新加工,族人手笨,不会缝纫,把它做成了两条难看的裤衩。抢粮食的时候。提兀拔一直提醒族人注意时间,要等内陆人细加工后再抢劫,去年七十五个族人贸然出动,抢了六座粮仓,抢回几十袋未去壳的稻米,提兀拔感受到了生命不能承受之粗糙。
在打劫的间歇期,提兀拔能听到一些内陆的消息,说秦国出现了一位名叫嬴政的年轻统治者,正在以可怕的武力消灭诸国。他先灭了韩国,两年后灭了赵国,三年后灭了魏国。又两年后,秦王加速,以每年一国的速度灭掉了楚、燕、齐,开创了前无古人的帝国大业。嬴政对春秋以来的官衔系统进行了修改,之前各国的领导人,要么称“君”,要么称“王”,嬴政认为“君”和“王”不够霸气,上古有三皇五帝,嬴政感觉自己德兼三皇、功盖五帝,所以创“皇帝”一词。作为首任皇帝,嬴政自称始皇帝。
提兀拔对这些消息看得很淡,他向铁锅滴入调味汁,用抢来的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啊,好吃!在匈奴人看来,内陆七国是餐桌上的七彩拼盘,嬴政所做的,不过是把这道七彩拼盘烩成了一锅炖,一锅炖味道会更好,味蕾告诉提兀拔。
接下来的事情的确是按照提兀拔设想的轨迹运行,一切如常,包括调味汁的酸度,也和秦灭六国前一样。
转折发生在前年春天。
春天是萌动的季节,冻了一冬天,匈奴人瘦了,要大补。提兀拔率领族人加入了头曼单于的抢劫队伍。头曼单于是匈奴人的领袖,匈奴人崇尚群狼战术,每个匈奴人都相信自己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内陆的城邦是大块头的蛮牛,各个部落联合才能打败蛮牛,头曼单于是群狼之首,在抢劫季,很多部落都会投奔他。
群狼汇聚,但秦军速度更快,秦国大将蒙恬突率三十万大军北出长城,战斗打响,提兀拔输得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内陆的青铜时代结束了,铁器时代已经到来,秦兵手持铁刀、铁剑、铁矛,身着铁甲,匈奴人的骨箭射出、击中、跌落,这是两个时代的对决,先进的时代在碾压落后的时代。
这仅仅是开始,去年秋天,霜凝大地,层林尽染,在瓜果的香气中,匈奴人的秋季大型抢劫季拉开序幕。
秦兵又来了,领头的还是蒙恬,他北渡黄河,攻占阳山,对匈奴人进行第二轮碾压。
为什么秦王对自己如此下狠手?
提兀拔打听过,说是因为一个叫卢生的术士,奉嬴政之命赴海寻仙,求长生不老药。从海外归来后,卢生没求到长生不老药,却带回一本书,说是神仙所赠,书中一句话令嬴政寝食难安——亡秦者,胡也。秦国人称北方的游牧民族为“胡人”,胡人是个集合,有鲜卑人、突厥人、契丹人,更有匈奴人,匈奴人是胡人中最有战斗力的民族。神话的嘱托自然有分量,嬴政要赶在胡人灭秦之前先把胡灭了,灭胡的关键是灭匈奴。
提兀拔恨卢生,没事乱带什么书。也有小道消息说,卢生是个骗子,在海上除了吃鱼,连神仙的袜子都没见到,那本书是他自己胡编的。还有小道消息说,嬴政本来就想打匈奴,卢生只是坚定了嬴政的决心。
秋风吹掉了北方的最后一片落叶,黑夜变得漫长,提兀拔和族人一路北逃,从上郡逃到雁门,从雁门逃到代郡,从代郡逃到辽西。
战败不可怕,逃跑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信仰。
从提兀拔的爷爷的爷爷,或者更早以前,匈奴人就笃信“草原饿不死狼”,被连续碾压两轮后,匈奴人的精神世界面临重大转型。
在信仰崩塌的时刻,更糟糕的消息传来了。
为了保证帝国的长治久安,嬴政为匈奴人量身打造了一项大工程——长城。
这座雄伟的军事工程将穿山越岭,以墙御骑,匈奴人以后的人生选择不多了;要么隔着长城骂街,要么把马扔下,翻墙过去被秦兵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