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包小包地赶到农舍,发现药和粥依旧在完全冷透的炉子上,周围爬满蚂蚁。
她从床上摔下来,伏在地上,疼得直打颤。我把她抱起来,突然发现她很轻。轻得只剩一把骨头,突出的肩胛骨硌得我胸口生疼。
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我试图把她掐进肉里的手指掰开。她牙关紧咬,口中断续地呜咽。力气出奇地大。我一手抱着她,一手要解开她的手指。突然筋疲力尽。
飞飞!求求你了——不要这样!
我有多久没叫过她的名字,很久很久了。
她整个人突然松下来。我抱着她痛哭失声。她说,你别担心。我没事。
她做给我看。她奇迹般的站起来,梳洗一番,上了妆,换上我给她买的衣服。虚弱却依然美丽。她沐着阳光倚门而立,微微笑着。她说,带我出去玩吧,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一样。我牵起她的手。混迹在人群里。她好奇地东张西望。我给她买了很多她喜欢的东西。假的珠花头饰,一块丝巾,几盒胭脂水粉。都是些廉价的不值一顾的小玩意。她却高兴得什么似的,像个孩子一样朗朗地笑。
我放心了。我真该死……
她在糖人摊前停下脚步。那些花鸟鱼兽,甜蜜滋味。
喜欢吗?我看见她眼中亮晶晶的。
少爷给小姐买个糖人玩呐,这个凤凰很配这位小姐啊!
这是什么?她指着飞龙彩凤旁边一个人面蛇身的白色糖人问。
那是白娘子,是个蛇妖。化成美女蛊惑了许仙,后来西洋镜揭穿被压在雷峰塔下。
哦……我喜欢那个凤凰,可以吗?她转脸问我。
我掏钱付给小贩。她喜滋滋地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在空中停住。她低低地叫了我一声:
沈浪!我——
怎么了?我扶住她,她的脸色白得连胭脂都盖不住。她呆呆望着手里的糖人。
是白娘子。那个被人拆穿西洋镜的妖女。
咦——小姐拿错了,要不要换一个?
不用了。注定的,再怎么换也没用。她牵起我的手,我们走吧。
一路上她一直低低地望着白娘子。阳光很烈,糖人变成糖水,慢慢化了她一手。我看着她,又扭转脸。不知道做什么表情说什么才合适。
没有了。她拍拍手,抬头看我。我心痛如刀绞。我该拿你怎么办。
大雨回答我的疑问。夏雨,来得汹涌没有预警。街上行人纷纷避走。我拉起她就跑,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跑的时候我在想,如果这雨一直不停,如果这条路长到没有尽头。那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她在我后面停住。她说,我跑不动了。
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我四处张望,旁边有个土地佛龛。我拥着她挤在小小的檐下。我脱下外衣用干的地方给她抹去脸上的水,她自顾自地数怀里的东西。突然慌乱起来,翻遍全身。
飞飞,你找什么?我帮你。
不见了,不见了。刚才买的泥偶娃娃不见了。她一下冲出去,我拦都拦不住。她在泥水细细地找,雨水将她打得东倒西歪。
飞飞,回去吧……你身体不好,不能淋雨。丢了,我再买给你——我们回去。
在这里!她拾起泥塘里的泥偶。在大雨里,她向我扬着泥偶,开心无忌地大笑。一道闪电击中她背后的大树,树燃烧起来,倒在她背后汪洋里。她浑然不觉。
我们回家。
我将她长发散开擦干。她把玩着手中的泥偶。失而复得,总是加倍地珍惜。
泥塘里打过滚。那原本红彤彤,白白胖胖的泥偶娃娃,褪了颜色露出泥土本来面目。
已经坏掉了。你还要啊?我问她。
这是我的,坏了还是我的。她看了我一眼,是孩子般天真执拗的表情。
所以你一直坚持还要我。我在心里说。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娃娃上,没有看见我的眼泪。
晚上要吃什么?我把脸埋在她湿湿的头发里,她格格地笑。
她一直睡不好。双手会习惯性地交握放在胃部。然后开始做恶梦。我拉开她的手,不一会儿她又自己放上去。我只好握住她的手。本来是倚靠在床边,然后就自然而然地躺在她身边。不要瞎想,她那么虚弱,什么也做不了。
半夜,我起身。她不在身边。我一路找出去。在河边发现她。
月色朦胧,她蹲在河边。一刹那,那景色与以前的小屋如此相似。
飞飞,你在做什么?
她挖开一个洞。铺上锦帕,将今天买的东西一个个放进去。放进去前,每件东西都细细地看一遍,紧紧握在手里,亲一亲。然后再依依不舍地放进去。
她抓起一把泥土,均匀地撒上去。非常细致温柔。一点一滴。
我无法呼吸。止住她。为什么要埋起来?你很喜欢的。
会不见。她甩脱我的手,继续加土。
什么?
一个小小的坟堆躺在月光里。
在我身边会不见。总是会不见。你不见了,娘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她的语气很平静。眼睛里空洞得只有我的倒影。
所以还是埋起来的好。至少我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不会哪天突然发现都不见,怎么找也找不到。
你在惩罚我吗?我的声音变得很冷。
她迅速地抬起头,迅速地聚集眼泪,迅速地倒退数步。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张大了嘴,无声地哭泣。她发不出一点声音,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
我冲上去,抱住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我想说,我很心痛。飞飞,你不要这样。
过了很久,她缓缓地说:
我那天来,想告诉你。我娘死了。我看见她躺在棺木里,平静而安详。不会再打我,不会再逼我。我突然觉得我原来一点都不恨她。我原来很爱她。我告诉她,她却不会再回答我。我很绝望。所以我那天来找你,我想跟你说,我一直都很爱你。就算是恨的时候还是很爱。我怕我来不及告诉你,我就死了。
飞飞——
我很想像你想的那样来爱你,可是做不到。我很想变成你想的那个飞飞,可惜也做不到到。对不起——可是我一直都很爱你。
飞飞——飞飞——??
她靠在我肩头睡过去。我忍不住轻轻地颤抖。我尽量抬起头,不想眼泪把她的衣服弄湿。
天上的浮云流流迤迤,时不时地遮断月光。可是那天空始终是默默无言,不曾改变。
人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其实,人比天多变。天比人有情。想哭的时候,抬起头,眼泪就会被天空吸走。她蹲在门口伸着手去接屋檐的积雨。
那么今天又下雨是因为你想哭?
没有啊——她站起来朝我一笑。我现在出去买菜,你乖乖在家等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她拿起雨伞,走过来摸摸我的脸。她说等我。
我说好。然后接了一句,飞飞,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回过头来,深深地看我。点点头。神情极度妩媚。
我一直在等。白天到晚上,晚上又再白天。我坐在那里,保持着她离开时我的姿势。
她不会回来。我一开始就知道。
我站起来时,差点摔倒。四肢僵硬。我笑笑。她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我给她买的换洗衣服她换下来,洗干净叠起来放在床头。
三天像梦一样过去了。我们的一切终于在这三天里做了一个了结。一生一世。
我烧了那农舍。怎样开始就怎样结束。
我回到仁义山庄。七七扑到我怀里,我摸着她的头发说傻姑娘。我听到心里有一扇门慢慢重重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