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天色已晚。
蜡烛燃起。阿雪看着这艾蒿和芦苇制成的蜡烛，只觉得那火烛之上燃烧着的火焰摇曳着，显得飘忽不定。
墨家及各路首领已在这个客栈安顿下来。这里远离闹市，自是安静，也不容易被秦兵发现。但是，离开了机关城，要在乱世之中立足，绝非易事。
房内，高渐离向酒樽中倒入一些酒，轻抿了一口。那是燕国酿造最烈的冰烧酒。这种酒，现在已经极为少见了。若是有这种酒的人，想必便是燕国的后人。
燕国……这个国家早已覆灭。可是，国覆，心也不会灭。
看着手中微微荡漾着的酒，高渐离不免想起从前。那时，他与荆轲在集市上共饮酒，直到两人都醉了，还是不愿离去。
然而，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想到这里，高渐离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酒杯。而腰际的水寒剑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愤怒，铮然弹出剑鞘。果然，前去刺秦，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大哥。如今，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来完成你的遗愿了……
“渐离……”耳边，却似乎传来了阿雪的声音。
原来自己……永远也摆脱不了对那个女子的情。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情义之间，若是让我选择——士为知己者死。阿雪，终究是对不住了。
阿雪依旧看着面前的烛火。摇曳的光，照得房内忽明忽暗。
这几日，其余的墨者都一直避着自己呢……也许，和“他”有关吧。
渐离，你这个傻瓜。你以为，这样隐瞒着，我便猜不到了吗？
也许最初，我们两个走的，便不是同一条路。但是，冰和雪，本来都是水变成的。你以为用冰自身的碎裂，便可以将我保护起来，殊不知，当冰融化之后，白雪，也会消融的啊。
“也是时候了。”高渐离将一杯酒饮尽，放下酒樽，对那个所在意的女子说道。
“多年前，我给你的那块玉，其实是荆轲交给我的。原本那是一整块碧玉，而且是大哥她妻子的。因荆轲刺秦计划败露，委身秦宫的丽姬姑娘担忧她的孩子保不住，便让当时墨家的一个高手带走了孩子。而那个孩子，便是荆天明。
“为了防止意外，让他人寻到这个孩子，丽姬早就留了半块玉石在孩子衣物中，另外半块在大哥手里。而荆轲刺秦之前，把玉石留给了我。说，若是不能再回来，就由我和另一个他的朋友带着天明逃走。
“这就是为什么，天明也有和你一样碧玉的原因。”
阿雪看着那块玉石。经历了岁月的打磨，那上面的切口已是十分光滑。“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呢。”
“是。没想到，大哥所说的‘另一个朋友’，便是盖聂，这个他所信任的‘秦国第一剑客，就这么，将他……”高渐离扶住太阳穴，努力控制住心中难以按捺的情绪，“也许，真的有什么计划吧……那个连我都不曾知晓的计划。只可惜，日后再没有时间去了解了。”
“小高。再奏一曲，阳春白雪吧。”不知怎的，她提出了这个要求。那半块玉佩，被她攥得更紧。
高渐离将水寒剑连同剑鞘一起，放入了筑底下的暗格之中，拿起一侧的竹尺，轻轻压在弦上，敲出一个又一个的悲哀音符。
或许，这是二人最后一次，演奏《阳春白雪》这部乐曲了罢。
箫声残、筑弦断。
倘若这时，高渐离侧一侧头的话，或许便能看见——有温热的泪水，溅在那半块碧玉上。
没有了《阳春》的陪伴，仅仅是一曲《白雪》，又怎能在“歌舞升平”的时代演奏？
单单一首《白雪》，其实，便是《孤箫寒夜》。
而如今，也唯独剩下那首孤独的箫曲，在寒风之中，被撕得支离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