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后排，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翻他平时吃的那些药给我看，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有扭头看我的动作，搞的我心里怕怕的。于是我就说，你先开车，等到了地方我帮你看下吧。到家了，我妈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我也不太想多花时间在这个事情上，于是就摸了下他的脉，然后加了微信，把问诊单发给他，让他填好回传给我。

病人反馈的基本信息如下：
男，49岁，出租车司机，身高1.73米，体重84公斤。
1、睡眠。每天23点左右睡觉，一觉到天亮。遇到有动静会醒，再次入睡需要10分钟左右。基本上不做梦。
2、胃口。没有饥饿感觉，喜欢吃肉。
3、大便。大便排的通畅，每天都有，成型。
4、小便。小便颜色淡黄。尿的顺畅。晚上睡后不起床小便。
5、口渴。不口渴，平时喜欢喝热水。
6、寒热。平时没有身体发热或者怕冷的情况，平时手脚不冷。
7、问汗。平时不会大汗，半夜不盗汗。
8、体力。精神、体力都行，早上起床时精神奕奕，精神能够集中。
10、没有口苦、喉咙发干、头晕、恶心、胸腔或者肋骨下面闷痛等情况。
11、脉搏每分钟跳68次。右手脉基本上正常；左手脉尺弱，关更弱。
12、舌苔偏白腻，中间有裂纹。

看这个问诊单信息，除开他的主诉和脉搏，这几乎是一个完全健康人的样子，这点让我非常不解。通常情况是，心脏有问题的人多少都会伴随着睡眠、呼吸、下肢浮肿之类的问题，但这个病人统统没有，这也是我到目前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不过这也不妨碍中医做诊断，比如脉搏的信息，中医理论里讲右手脉是气脉，左手脉是血脉。病人右手脉基本上正常，表示他的气层面是没有问题的。左手脉尺弱，关更弱，表示他血的层面出问题了，这与医学检查的冠状动脉血栓的结论一致。左手尺脉弱，表示肾功能不太够用。左手关脉弱，表示肝功能也不太够用。

再有，他的胸口的疼痛感是刺痛和闷痛同时存在。一般来说，刺痛通常是因为在流通过程中的气或者血突然被堵住不通了，后面的气血持续推过来，堵住的地方就产生压力过大的情况，然后就产生了疼痛感。只是区别在于，气是无形的东西，形态可以千变万化，所以气不通的带来的疼痛感在位置上是变来变去的；而血是有形的东西，一旦身体有瘀血点形成，就不会瞬间化为无形，所以血不通带来的疼痛点，位置基本都是固定的。
闷痛，基本是伤寒论胸痹篇的情况，就是心脏本身没大问题，而是心脏周围的环境造成的不适。就像股票一样，大盘狠跌的时候，每个股民心情都是很沉重的。

写一个肺癌晚期的干预病例。病人是24年3月15日开始联系我的，在24年12月初去世。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基本是我全程参与，所以事后我也很抵触再去回忆这个病例。两个月过去了，还是稍微整理一下吧。
事情是这样的，我妈打电话问我：小时候跟我妈一起玩大的一个小伙伴儿查出来肺癌，最近做了化疗，身体很虚弱；看我能不能帮着开点中药，把身体补一补。按我平时的尿性，癌症这种带有挑战性的病例，我肯定是碰都不会碰的。但我妈都开口了，而且只是化疗后的不适症，无非就是气血两虚的状况而已，补中益气汤、当归补血汤之类的方剂处理下，也不算多难，于是我就答应了。

3月15日，第一次联系上病人，医院的病例信息：女，72岁。2024年2月22日因“发现颈部淋巴结半月”于我院就诊。完善CT提示:左肺上叶癌（小细胞癌，IVA期:广泛期），并左肺门、纵膈双侧及左锁上多发淋巴结转移。行颈部淋巴结穿刺活检，病理提示:转移性小细胞型神经内分泌癌。患者后前往山东省肿瘤医院，于2024年2月24日行“EC方案"化疗1周期，今拟行复查血常。
由于肺癌已经转移，过错了手术的机会，只能进行化疗。但接受1次化疗之后，病人对化疗的不适证表现出难以接受。加之医院给出的生存预期是3-5个月，病人表示，化疗如此痛苦，她不愿意在生命延长几个月的同时，还要忍受这几个月的化疗的痛苦。于是征得家里人同意后，才有了找中医干预的事情。
另外，病人一直在山东老家那边，我也只是暑假回家的时候见过病人一次；除此之外，都是电话、微信在沟通病情，所以整个过程都是在四诊不全的情况下操作的。

3月15，这是我接触的病人最初的情况：
睡觉：平时睡觉到1-2点醒，3-5点基本睡不着，天亮时可以再眯一下。
吃饭：吃饭还算正常（这里的正常，是病人自己表述的。后来才了解到，每次吃饭只吃一点点，再加一小碗稀饭；吃荤腥的食物会觉得不适，但家里人会坚持炖一些排骨汤之类的，帮着补身体。）
其他不适：（1）感觉小腹下坠，屁多；（2）脚冷，从膝盖以下冷到脚；（3）胸口会出虚汗，躺着的时候有胸闷感；（4）颈部的癌症转移处的淋巴结对着镜子能看出来凸出；（5）化疗后贫血、无力。
说实话，看到医院的那些信息时，我就感觉这个病情对我来说完全超纲了；又加上四诊不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病人毕竟是我妈小时候的小伙伴儿，我就硬着头皮上了。
从睡觉看，肺癌3-5点睡不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晚上1-2点也睡不着，提示病人还有肝脏的问题。脚冷，属于四逆汤的范围了。胸口出汗，这个基本是胸腔里的心肺功能弱了，心气和肺气撑不出去。肺部的肿瘤，我能想到的就是仙方活命饮了。
所以第一个方剂就是仙方活命饮+四逆汤+提振胸阳的这么一个策略。乳香，没药，炙鳖甲，皂角刺,防风，浙贝母，炙甘草，当归，生黄芪，赤芍，金银花，败酱草，薏仁，川红花，全栝蒌（含皮和种子，种子捣碎），桂枝，海藻，生牡蛎（捣碎），生白术，厚朴，枳壳，姜半夏，干姜，巴戟天，肉苁蓉，生地黄，党参，炮附子，生附子1先煮1小时，总时间煮够2小时），加一次性纸杯的白酒（普通白酒就行），5副。
另外，我第一次开方，我也不知道深浅，就另外补了两个方剂。一个是健脾方：厚朴，枳壳，姜半夏，茯苓，生白术，党参，陈皮，神曲。一个是补血方：当归，生黄芪。并叮嘱病人和家属，吃药期间注意观察人的体力和胃口。如果人出现恶心、不想吃饭等情况，就先停药，换健脾的药。如果吃药过程中，人有些体力不够，虚了的样子，吃补血药。

3月25，5副药吃完（10天），反馈：睡觉情况无变化，手脚冷有点好转，胸口虚汗有好转，脖子处淋巴肿块接近消失，胃口有变好一点，体力有点增加（化疗后体力开始变差）。
微调方剂：乳香，没药，炙鳖甲，皂角刺,防风，炙甘草，当归，生黄芪，赤芍，金银花，红花，桂枝，海藻，生牡蛎（捣碎），生白术，厚朴，枳壳，姜半夏，干姜，巴戟天，肉苁蓉，生地黄，党参，炮附子，生附子（先煮1小时，总时间煮够2小时），加一次性纸杯的白酒（普通白酒就行），5副。
4月4日，5副药吃完反馈：体力有变好点，愿意出去活动下了，但活动后体力还是不够用，容易觉得累；手脚心开始感觉到温暖；3-5点睡眠没有明显改善。
微调方剂：原方去生附子，继续5副。

4月14日，5副药吃完反馈：（1）手脚基本暖和；（2）胃口感觉回到查出病之前的状况，但会自觉腹满，吃饭稍多后感觉肋部有牵连感，大约0.5小时后会缓解（此问题在知晓病之前就有）；（3）感觉体力变好，力气有长，但还是感觉体力不够；（4）开始的时候，感觉左胸内有阵发性痛感，近几天症状消失；（5）晚上9点睡；（6）1-2点醒；（7）不喜饮水。
这里的（2），其实是挺明显的肝脏功能影响到脾胃功能的表现（也就是中医说的木克土）。还有（6），晚上1-2点醒也是肝脏功能有问题。然后我就问病人，是不是肝脏一直有什么问题呢？病人说，她母亲有乙肝，所以她出生时就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大约2年前，变成检测阳性的状况，吃抗病毒的药也有1.5年了。
然后我跟病人要了一张自拍照片，发现病人脸上老年斑特别多，而且整个脸色偏黑（就是颈部皮肤和面部皮肤对比明显，面色偏黑且有点黯淡无光的感觉）。
老年斑的本质，中医理解是肝脏代谢不了的、在身体里累积的毒素。这些毒素沉积在皮肤表面，就是老年斑；这些毒素沉积在身体里面，就可能是一些大病的源头。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老年斑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表示身体还是有能力把那些处理不了的毒素推到身体表面来。
所以从病人乙肝的状态看，也就好理解老年斑特别多的状况了。
我是一直觉得，一个要想身体好转，一定是要能吃能睡。所以我也不管肿瘤的问题了，先处理下肝脏的问题，看能不能让晚上1-2点的睡眠改善一下。处方：柴胡，生白芍，当归，生黄芪，山茱萸，柏子仁，青皮，制鳖甲（捣碎），枳壳，炙甘草，桂枝，牡丹皮，厚朴，白术，干姜，茯苓，木香，巴戟天，肉苁蓉，熟地黄，党参，炮附子，海藻，生牡蛎（捣碎）；5副。
硝石矾石散，火硝，枯矾，装空胶囊；吃的时候要搭配稀饭，以免刺激到胃。
中成药，大黄蛰虫丸，按说明书吃。

4月22日单独反馈：发现脖子左边的淋巴结又有生长倾向，近两晚上有咳，气管有点不畅，不是很历害。（自觉是喉咙痒，然后开始咳；我估计是有点感冒了，一些炎症反应）。
4月22日，5副药吃完反馈：吃饭后感觉肋部有牵连感的感觉减轻很多，但还是有。以前天天1-2点醒，现在偶尔会出现一晚上变成4点醒。感觉体力渐长，近期从城里回农村老家了，家里的小活也不断，但感觉体力还行；换做以前的话，估计会累的喘了。吃这三种药，出现拉稀，一天大约两遍；将硝矾散胶囊减至每次1颗后，腹泻情况有缓解。还是不太想饮水。
微调方剂：柴胡，生白芍，当归，生黄芪，山茱萸，柏子仁，青皮，制鳖甲（捣碎），枳壳，炙甘草，桂枝，牡丹皮，川芎，厚朴，白术，干姜，茯苓，木香，巴戟天，肉苁蓉，熟地黄，党参，炮附子，海藻，生牡蛎（捣碎）。
搭配硝石矾石散、大黄蛰虫丸。
5月3日，五副药吃完反馈：这茬药吃完后，感觉睡眠略有改善。但拉稀，毎天一至两遍，不历害。其它都正常。睡觉，偶尔会出现3点醒的情况。

到这里，我感觉病人肝脏功能、体力、睡眠为代表的整体的身体状况都改善了，那就再回到攻击肿瘤的方向上来。按照个人感觉，组了一个方剂：夏枯草，土茯苓，海浮石，黄芪，石见穿，泽漆，瓦楞子，白芍，白芥子，玄参，香附，党参，沙参，僵蚕，乳香，没药，皂角刺,防风，浙贝母，炙甘草，当归，红花，生麻黄，生地黄，加白酒半杯；5副。
5月15日，5副药吃完反馈：睡觉，晚上3-5点这段时间，一周能有2天睡着。体力还是有增长。还是有怕冷怕风，出汗后更怕风（之前就有，现在情况比之前好了一些）。脖子上的肿块，镜子里看不出来，用手摸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之前一直怕，不敢摸；所以不好说有什么变化）。
微调方剂：原方加干姜，仙鹤草，桂枝，巴戟天，肉苁蓉，炮附子。继续5副。

到此时为止，中医干预产不多3个月了，病人从体力、精神、睡眠和颈部肿块状态，都感觉到了明显的改善。于是病人和我商量了一下，就去医院做了一个检查，从影像学的角度去看看肿瘤目前的状态。但很不幸的是，单从数据方面看，5月份的检查结果比2月份初查时还是持续增大（2月14与5月20CT结果比较）。

从这里可以看出，对于肿瘤晚期的病人而言，肿瘤的生长和人的生活质量之间，还是有一定的可以折腾的空间的。从中医的整体观来看，肿瘤的生长是跟身体局部环境有关；而人的生活质量，是跟整体的气血状态有关。用辩证法的角度去看，二者是局部和整体的一个辩证关系。
但无论如何，这个的检查结果还是让病人信心受挫挺大的。之前的3个月，病人身体各方便都在好转，病人的焦虑心情和缓解了很多。但这次检查之后，我也尽力去安抚病人的情绪，但我也不太确定最后真的安慰到了多少。

5月27日，5副药吃完反馈：仙鹤草的汤剂口感太苦了。胸部出现疼痛，刚开始的时候，是从心口窝位置往上走，后来变成从心口窝位置往左边走。痛的模式是阵痛，会辐射到腋下位置。
我分析疼痛出现的可能性：1-肿瘤严重了；2-胸口部位阳气变的更加不足了。但目前病人体力和精神还是持续变好，我预估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结合病人面色一直发黑，我怀疑是病人长期的胸阳不足，导致一些水邪一直停留在胸口；这些停留在胸口的水气会进一步消耗胸口的阳气，这就创造了一个适宜肿瘤生长的环境，然后肺癌就出现了。
为此，我开了两个处方，第一个是木防己汤：防己，桂枝，党参，生石膏（粉）；5副。主要是处理胸腔部位有积水的问题，并嘱咐病人吃这个药时，注意观察一下胸口闷、胸口痛的问题，还有脸上黑色会不会变淡。
第二个方剂：白芍，生白术，党参，干姜，茯苓，厚朴，木香，黄芪，炙甘草，淮山药，巴戟天，肉苁蓉，五味子，生牡蛎（捣碎），炮附子。组这个处方，主要想补充一下肺的阳气。因为在中医的观念里面，肺是一个很娇嫩的脏器，处理肺脏的药，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所以针对肺，中医一般采用隔脏治法。就是目的是想补肺的阳气，但操作起来是补脾胃的阳气；脾胃的阳气补的很够以后，多出来的阳气慢慢的往上面散，肺也就受到滋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