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
一
木棉视角
春日午后晴好,这么温暖的日子,只适合犯困躲懒。
我撑着困意服侍姐姐午睡下来,又走路带飘地去小厨房叮嘱小仙娥记得提前把姐姐的药熬上,然后一头倒在院子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竹椅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精神准备入梦。
哎,姐姐历劫归来升了上仙,身子骨反而大不如前,日日汤药不离口。我睡过去前最后感慨道。
醒来时白日仍在半空,看来我没有睡过头。坐起身揉揉眼睛,勉强看见眼前景象后,登时残存的一点困意也被吓跑了——我的好姐姐坐在那棵老树最粗壮的枝干上,青丝披散,嫩粉色的流仙裙衬得她肤白如雪,一双玉足悬在空中,手上拿着好似是酒罐的东西一口一口饮着。
祖宗哎!你这身子不见好还吃着药呢,就敢穿这么点光着脚跑出来喝酒?我一边骂着自己大意,一边赶忙取了张毯子也飞到树上去,盖在她身上便去夺她手里的酒罐子。
“别这样……小木棉,酒可是个好东西啊……”姐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醉意,甚至有点哑,却还是抱着酒罐不肯撒手,“能醉了就好了,醉了……总能做个好梦,就不痛了……”
听了这话我的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忙转头生生给憋了回去,再转头,姐姐已随手把酒罐子一扔,望着远方出神,眼角蓦地涌出泪来。
三千年前,姐姐还是姑射神山上的一眼清泉,我也只是生长在水面的一株荷花。神山虽然远处世外,但却是个钟灵毓秀之地,山上许多生灵汲天地精华,成了有灵识的精灵,我和姐姐也在其中。姐妹相伴,又结实了山间许多朋友,日子不可谓不轻松愉快。
变故却在突然之间发生了。人间灾祸侵入神山,姐姐本是至清泉水,一时被染,很快便岌岌可危,几近枯竭。
我后来再回想,当时觉得天道仁慈,实在是太天真了,人间说“福兮祸之所伏”,在那幸事之后,真的是劫数。
那浅蓝仙袍的天神从天而降,面若冠玉,气质高雅,挥挥手便解了姐姐的苦楚,他说,姐姐是有仙根的,让她记得勤加修炼,他水神属下的清泉仙子一位便给她留着。临走时他在泉边留下一株枇杷树,说是能助姐姐一臂之力。
凡间的话本里,侠士救了姑娘,便也带走了姑娘的一颗芳心。这样的情节,除了人间的江湖,在这神山上也会发生。姐姐本是无意修炼升仙的,为了那一句话,一心向道,没日没夜地修习,吃了许多苦,就盼着有一天能站到他身边去。
可是话本里也说了,侠士总是心怀正气侠义,也许他一时一刻会对姑娘有那么一点动心,可他注定不会为姑娘停留。在我眼前发生的这个故事里,我不知道水神君上是否对姐姐动过心,但是他心向不悲不喜、无欲无求的大道,注定给不了姐姐对等的回应。
我好不容易把姐姐哄回屋里,服侍她重新睡下,刚掩上门就见小仙娥来报,说三公主来看姐姐了。
三公主看到只有我来接待她时并不显得惊讶,伸手扶住行礼问安的我,开口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就不多待了免得给你添麻烦了。给你姐姐带了点小玩意儿,明日她精神好时派人跟我说一声,我再来看她。”
三公主与姐姐亲密,待我也亲厚,可既是为着我得守规矩不能随意,也为着真的感激她的情谊,我郑重一拜:“多谢殿下的恩德。劳殿下白走一趟,木棉惶恐,等告知了姐姐,她必定会去府上拜访殿下。”
她亲搀我起身:“不必客气了,让你姐姐好好养着,正好我借此出来走走。”她转手欲离去,似是不放心,又回首叮嘱道:“明日别忘了派人来跟我说,我再来。”
那株枇杷树种下后不过百余年,姐姐已经可以做到自由化形,只要不出神山,行动也不受拘束。这样的修行速度,除了她底子好,自然离不开她素日的努力。平时偶尔休憩一下,她总是轻轻靠在枇杷树干上,想一想她的心事。
有一日我实在无聊到要发霉,便求着姐姐带我转转。姐姐似是想到忽视了我许久,感到抱歉,便把我簪在鬓边——彼时我还只能偶尔短暂地化形,带我在山里随便逛起来。便是这么个日子,姐姐在小溪边结识了来神山游玩的三公主。
我修为浅,素日里所见都是山中生灵,可我是知道何为美的。浅黄纱裙,搭一件月白色披肩,系一条烟紫色腰封的神女突然出现在眼前,美得特别不真实。她轻盈地坐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一双玉足若隐若现,拍着水面戏耍。这样这样自带明亮光华的神女让我激动地有些颤抖,姐姐不得不压住鬓角安抚我。
看到姐姐,三公主很是来了兴致,灵巧一跃便落在姐姐面前:“真难得,姑射神山上精灵虽多,少有修为高到能化形的,今天遇上这么好看的一位,连簪花都是支荷花精灵!”语罢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太热情了,白皙的脸微微一红,“我叫缃绮,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枇杷。”
“犹抱琵琶半遮面?”
“不是,”姐姐被三公主的明快感染,语调也比平日里轻松许多,“南风树树熟枇杷。”
“有意思,”三公主粲然一笑,“我若没看错,你真身是一眼清泉吧,起一个木系的名字别有韵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