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Harry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最后一役中被伏地魔的索命咒击中那一瞬间的感觉。起初居然不痛，真是奇怪不是吗？后来他想，之所以那时自己感觉不到痛，一是因为在去见伏地魔之前他已经看过了斯内普的回忆，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不能活下来，对死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二是在这场战争中他前前后后看着那么多挚友被杀害，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压根没死。
他只是回到国王十字车站，和自己的良师益友邓布利多促膝长谈，从一切开始之前聊到一切结束之后。然后他恢复了知觉，包括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的疼痛。阿瓦达索命咒击中的部位仿佛被人捅了一刀。
随后伏地魔指派Narcissa上前检查他是否还活着。一双柔软的手触摸了Harry的脸颊，那双手上的馨香让他想起Draco身上的味道。
他感到她的呼吸急促，她的长发遮住了Harry的脸，然后她在他耳边微不可闻地耳语：“Draco在城堡里吗？他还活着吗？”
这一瞬间Harry意识到这个女人会帮助自己。因为她压根不在乎伏地魔到底能不能赢下这场战争——或许她甚至根本不希望伏地魔赢——所有她在乎的，只是自己儿子是否还活着。他想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还是有共同点的，他们都在乎Draco。
于是他轻声回答：“是的。带他走，去安全的地方。”
Narcissa的手攥紧了Harry的衣襟，指甲弄痛了Harry。
她直起身向众人宣布：“他死了！”
后来的一切进行得出奇顺利，Narcissa并未参与战争，她在找到Draco之后立刻带着他离开了。Harry目Draco离去的身影，抽出那根属于Draco的山楂木魔杖，最后一次与伏地魔对决。
Harry知道这一次他会赢。是的，他知道老魔杖最终的选择，它在邓布利多死后选择了Draco，现在，它的主人是Harry。他握着Draco的山楂木魔杖，想着他把魔杖给他的时候被魔鬼火焰的黑烟弄脏的脸，“你……带着它。面对黑魔王的时候，你总得有一根魔杖……”
他知道他会赢的。他会彻彻底底打败伏地魔，让他的朋友们、让Draco再也不受他的威胁。他握着Draco的魔杖，觉得全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能量。
现在想来，那是Harry最后一次见到Draco，距离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Harry在战后的那一年回到霍格沃茨，他想要从事的傲罗行业需要一份N.E.W.Ts证书。学霸赫敏是不会放过N.E.W.Ts的，罗恩其实不是那么想回来继续读书，但为了赫敏，他选择妥协。
Harry能理解罗恩，他花了很久来接受弗雷德的离去。弗雷德和乔治一唱一和地给Harry介绍活点地图、他们一起冲出老蛤蟆乌姆里奇的禁锢，骑着扫帚离开时漫天的烟花、玩笑商店里热闹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乔治日后的生活将如何度过。他们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这一点让乔治连逃避都做不到。但有些时候，当Harry被对Draco的思念逼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却又会有些羡慕乔治。
那一年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因为在战中被摧毁严重，因而推迟了一阵子开学。Harry在假期间无事可做，便提前回到学校参与了修复工作。罗恩邀Harry去陋居度暑假的邀请被委婉地拒绝了，Harry想，他终究是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消化战争中所发生的一切的。
麦格教授接手了学校，她整个人在战后都随和了很多，笑容取代了过去大多数时间她严肃的表情，偶尔Harry去校长办公室坐坐的时候，竟然发现她也和邓布利多教授原来一样吃起了甜点。
“被魔鬼火焰烧毁的有求必应屋还能修复吗？”有一天Harry终于忍不住问道。
“哦，有求必应屋……”麦格教授似乎没有想起这间被破坏了的神奇房屋，一时半会儿没有接上茬，倒是墙上邓布利多的画像先笑眯眯地开口了：“魔鬼火焰烧毁的只是那个藏东西的房间，那个房间大约不复存在了。但如果你对它提出别的要求，我想它大约还是可以满足你的。”
于是某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Harry只身一人来到八楼的走廊。
“我想要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地回忆我和Draco的过去的房间。”他对有求必应屋要求道。
一扇门逐渐浮现在光滑的墙壁上，Harry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那是个宽敞舒适的房间，书桌、超大的四柱床、地毯和壁炉一应俱全，看上去就像是某个豪宅中的卧室。
那是Draco曾经最爱的房间，Harry甚至可以透过被突然涌起的泪水模糊的双眼看见三年级时的Draco伏在书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书本，金色的刘海慵懒地散落在洁白的额前。
他是那样地爱着Draco，从开始之前，到结束之后，一切都未曾改变。
他也曾试着鼓起全部的勇气给Draco写信，他猜想Draco应该在马尔福庄园——战争刚刚结束时，Harry把Draco和Narcissa在最后一役中给自己的帮助全盘托出，并做出担保他们的所有行为都是由于受到伏地魔的胁迫，为他们换取了自由。但那些信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或许Draco已经不再想继续了，Harry不无消极地想，或许他会像其他纯血家族的继承人一样，寻求政治联姻也说不定。
他缓缓地走进有求必应屋，一寸一寸地拂过Draco坐过的椅子和桌子，然后仰面躺到那张Draco常常留宿的大床上。他还记得Draco身上好闻的味道，记得他引以为傲的金发摸起来柔顺的触感，记得他薄薄的嘴唇常起来的味道。
他依然能够回忆起自己第一次遇见Draco的那一日。

Chapter 21
Harry得承认，最开始他对Narcissa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她和她丈夫一样全身都散发着冷艳高贵的光芒，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也永远是得体而冰冷的，让人难以接近。但自从霍格沃茨最后一役中她为了Draco不惜冒险帮助自己骗过伏地魔之后，Harry对她便不再有排斥的感觉。但对于她突如其来的邀约，Harry多多少少是有些紧张的。
那个周六Harry反常地起了个大早，花了大把的时间抚平他那头死活不肯归顺头顶的黑发，又花了更大把的时间挑选得体的衣服。
他叫来克利切帮他做参谋，毕竟它是一只服侍纯血家庭的小精灵，他想对于高傲的纯血的眼光它大概多多少少比较了解。可怜的老克利切使劲了全身解数，他不明白一向不拘小节的主人为什么突然间在意起了自己的衣着。
随着约定时间的临近，终于折腾够了的Harry认命地换回了自己最初选定的那一套休闲装。管他呢，他一边套上外衣一边自我安慰，我又不是要去提亲。
等Harry推开三把扫帚的大门时，Narcissa已经坐在了角落里的座位上。Harry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抱歉，夫人，我是不是迟到了？”
“是我来早了，”Narcissa的衣着依旧精致而考究，只是因为陈旧而略显暗淡。她的长发在脑后挽起一个高雅的发髻，没有任何的装饰，连妆容也很淡，似乎并没有花心思掩饰自己已经开始进入美人迟暮的痕迹。
“坐吧，Potter先生。”
“请原谅我冒失地约见你，”Narcissa缓缓地开口，“有些事我实在认为面谈比较合适，毕竟难以用三言两语在信上说清。我想首先我该谢谢你在有求必应屋中救了Draco，然后，还要谢谢你在战后愿意帮助我们洗脱一些罪名。过去我们相处得并不算愉快，我想，你和我先生也曾发生过冲突，但还是谢谢你做的一切。”
“用不着说谢谢，夫人，我只是说了一些实情。”Harry说。
“这一年多以来，你给Draco寄了很多信，我都知道，”听到这里Harry蓦地瞪大了眼睛，但Narcissa只是会意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也知道Draco一次也没有给你回信。但我想说，这并不能怪他。他的状况很不好，Potter先生，自战争结束之后，他一直都很不好。”
“他……怎么了？”Harry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Draco从来都不是一个多么坚强的孩子。我想你应该知道，在Lucius夺取预言球的任务失败后，我们一家受制于黑魔王，Draco不得已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伤害过很多人。但那些并不是出自于他的本意。之后，他的父亲去世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Narcissa看见Harry张了张口仿佛要说什么，便接下去说，“我约见你并不是打算因为Lucius的死而责怪你的，Potter先生。那是Draco的选择，也是Lucius的选择，我无权责怪任何人。可Draco并不这么想，他把父亲的死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总也走不出这个噩梦。”
“他不断地做恶梦，睡眠魔药对他几乎没有作用。他说他无法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那些被他用钻心咒折磨过的人，出现死去的邓布利多、克拉布，还有出现最多的，是他父亲。他不断地梦见那一天重现，黑魔王逼迫他在你和他父亲之间做出选择。他说那些画面不断在他眼前回放，没完没了。他几乎不吃不睡，整天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带他去过圣芒戈医院，但他们对麻瓜所谓的心理疾病没有任何办法。真是好笑，不是吗，我们以为万能的魔法也无法治好Draco。”
“原本如此鄙视麻瓜的我，竟然也不得以在麻瓜的世界中寻找治好Draco的方法。麻瓜的说法，这样的症状叫做创伤性记忆。我不知道Draco是否会永远保持这种状态，也无法说服他去尝试麻瓜的治疗方法。我很担心他，Potter先生，他的情况真的糟透了。我已经失去了我丈夫，我不想再失去我唯一的儿子。”
“我明白，夫人。我明白。”Harry说，“那么，您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或许你会觉得我的做法太过偏激，可我别无他法。Draco偶尔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而你知道战后我们的日子并不那么好过。为了生活，我无法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我有我不得不接手的工作。我……”Narcissa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我修改了Draco的记忆，把有关黑魔王的事全部清除了。”
“什么？”Harry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随即他想起赫敏在他们逃亡的那一年也曾修改她父母的记忆，让他们忘记她以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的，我这么做了。Draco忘记了有黑魔王的存在，忘记了战争，也忘记了自己的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同时……我恐怕他也忘了你，Potter先生。”Narcissa期期艾艾地说，“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没有办法看他这样过下去了。我给霍格沃茨的麦格校长写过信，说明了这些情况，问她是否可以接受Draco回到霍格沃茨工作。你知道，一直闷在家里对他什么好处也没有，而相对于外面，霍格沃茨是个安全的地方。麦格校长同意接纳Draco去做低年级学生魔药课的老师。她在信中说以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年纪，教授所有七个年级的课确实有些吃力，而Draco的魔药成绩一向很好。”
“Potter先生，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失也非常自私。这些日子你应该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但我还是想请求你，请你帮助我照料Draco。请你在适当的时候，把以前的Draco带回来。”
“您……为什么选择我？”Harry沉默了几秒钟，问道。
Narcissa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张羊皮纸。那些羊皮纸无一例外都皱巴巴的，一看便知是曾经被揉成一团，然后又被展开。她把那些羊皮纸递给Harry。
所有的羊皮纸上无一例外都在开头处写着日期和“Dear Harry”，有一些就再也没有了后文，但却可以通过上面星星点点的圆形水迹看出那是泪痕。还有一些则断断续续地用颤抖的笔迹写着诸如“我很想你”之类的话。
这些都是迟到的回信，是Draco写给自己的回信。Harry想到很多个夜晚，Draco也曾不安地坐在桌边，在思念和内疚的双重折磨下挣扎着试图给自己回信，却总也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他也曾独自一人因为无法承受心痛而偷偷地哭，他也曾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缅怀他们的过去。
“他依然很在乎你，Potter先生，他只走不出为了保护你而间接害死了父亲这件事的阴影而已。而那天在霍格沃茨，你让我带他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非常在乎Draco。所以，现在我提出这个冒昧的请求，希望你可以考虑之后再给我答复。”Narcissa说，“老实说你要是拒绝我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你有着大好的前途，如果你不想浪费时间……”
“不，夫人，我会为了Draco回到霍格沃茨的。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以前那个他带回来。”Harry打断Narcissa，把那些羊皮纸仔仔细细地折好装进口袋，郑重地许下承诺。

Chapter 23
有时候Harry真的很为救世主的光环而感到头痛，比如上课的时候，无论是哪个年级的学生，总缠着他问东问西。
“先生，你是怎么打败黑魔王的？”
“缴械咒有那么神奇吗？我也可以用它来对抗索命咒吗？”
“老魔杖的手感和普通魔杖有什么不同吗？”
“黑魔王他……真的没有鼻子吗？”
上帝啊，这些孩子们真的是来好好学黑魔法防御术的吗？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为什么两天的课带下来感觉比找魂器还要累。
Harry一边默默腹诽一边走回自己的宿舍，然而他在想起今天是Draco到校报到的日子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浮云。
Draco乘坐的校车很快就要到站了，Harry匆匆回到宿舍整理好自己的形象，便赶去车站接Draco。虽然他知道这次见面时在Draco眼里他不过是个陌生人，他依旧不能自已地充满了忐忑和期待。
Harry还是比校车提前了一阵子到达站台，这一段时间差让紧张的情绪奇妙地在心底滋长。他不由地想起一年级时Draco跋扈高傲的模样，他无法原谅自己没有珍惜那时的他，没有握紧那只他主动伸出的手。但是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自省，红色的列车风驰电掣地驶进站台，稳稳地停在Harry面前。
那一天的阳光很明媚，车门缓缓打开，Harry被一头自己朝思暮想的金发刺痛了眼睛。
Draco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墨绿色和银色相间的条纹领带高调地宣告着自己斯莱特林的身份。他四周看了看，发现了前来迎接的Harry，于是轻轻动了动魔杖，让自己的行李飘浮在身后，走向Harry的方向。
梅林……Harry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你得表现得淡定一些，现在，微笑。他猜想自己试图传达友好的微笑一定很冒傻气，因为Draco微微挑起了一条眉毛。
好久不见Draco。嗨。你好吗？我很想你。真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如果有可能，Harry多想就这么径直抱住他，重温他柔软的金发间永远残存的淡香，感受他被自己圈在怀里的心安。如果有可能，Harry想就在这里用力亲吻总有说不完的挖苦别人的话的薄唇。他想告诉他，对不起Draco，对不起你最脆弱的那段时间我竟然不在你身边。我想你说的都没错，我的的确确是个**。我知道我的道歉来的真的太迟了。可是我……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我没有及时去找你。我应该满世界找你的，然后告诉你，我这一辈子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有可能是幸福的，所以请你不要放弃，我们都不要放弃。对不起我错过了那么多。
可是他不能。
“你好，我是Harry·Potter，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课教师，很高兴认识你，欢迎加入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Harry小心翼翼地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向Draco伸出手，他暗暗地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能显得官方一些，然后他和Draco的眼神结结实实地相遇了。
再熟悉不过了，那双灰色的眸子，Harry曾在那里面读出过冷漠、失望、受伤、无奈、关心和发自内心的快乐，而今那里面只剩下了面对陌生人时的平静和一点点疑惑。
有那么一瞬间Harry觉得自己的心沉进了霍格沃茨的湖里，如果Draco这个时候拒绝和他握手，他该怎么办才好呢？他想当年对自己示好的Draco大概信心满满，不存在这样的忐忑，但自己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梅林，我竟然拒绝过他。我怎么舍得拒绝他？
最终Draco伸出了手，和Harry轻轻握了握。
“Draco·Malfoy。有必要还派人来接站吗，就好像谁会迷路似的……”他松开Harry的手自顾自向城堡走去。Harry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去。梅林的胡子，他是瘦到了怎样的地步才能连握手都让人觉得他的指骨硌人？
“麦格校长让我带你先去宿舍休息，明天你大概就可以上课了。你知道，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教授年纪大了，七个年级的课程对他来说工作量实在是大了点儿。”Harry说，然后他看见Draco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还记得斯拉格霍恩教授，而且没有任何疑义，很好，Harry想，看来Narcissa对Draco的记忆修改还算成功，并没有断片什么的。
“你也是霍格沃茨毕业的？”踏进城堡的时候，Draco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Harry不动神色地反问。
Draco摇摇头，“没什么。”
果然和伏地魔最为紧密相关的自己，在他的记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是格兰芬多毕业的。和你同一届。”Harry说。
“是吗？”这似乎引起了Draco的兴趣，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记忆中有没有这号人物。
“你大概不记得了。你知道，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很少有什么交集。”Harry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银绿色的领带，“魁地奇，学院杯什么的，老对手了。”
“这么说来，我们是不是说了太多了？”Draco笑了笑。
Harry认得那副笑容，并不是真的表示友好或者心情愉悦，那只是纯血家庭用来表示家教良好的基础礼貌。同时Harry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他们还只是一面之交的陌生人，话题差不多到这里为止了。他已经太过了解他的神情和语调，这让他觉得自己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和他接触是赤裸裸的耍赖。
这感觉委实很奇怪。朝思暮想了那么久的人就在自己眼前，而Harry不得不克制自己的目光，不过分长久地黏在他身上。他已经不像过去的Draco了，Harry提醒自己，过去的Draco把“赢救世主一次以证明所有人都错了”看得如此重要，重要到将之当做生活中一个永恒不变的任务。也因为如此，Harry能够长久地占据他的思想和他的注意力。
而现在的Draco心里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甚至不知道怎样的接触会让他觉得愉悦而非反感。
“就是这里了，”Harry在Draco即将入住的宿舍门前停下，他们的宿舍离得很近，这多多少少给了Harry一些安慰，“那么，你好好休息，晚餐见？”
Draco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然后推开门，略显挑剔的目光扫过房间内的陈设。
“如果可以住在有求必应屋就好了。”他喃喃自语道。
“抱歉？”Harry打算离开的脚步不由一滞。
“喔……没什么。”Draco慢吞吞地说，“不用在意我。”
他语气中的疏离那么明显，让Harry无法再开口多说什么。他缓缓地走回宿舍，看着Draco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这些，他也知道自己早该为这一幕做好心理准备。毕竟，在霍格沃茨最初的那几年，自己也从没给Draco什么好脸色不是吗？现在故事回到开始之前，这些都不过是自己应该承担的罢了。
他并不是没有信心和耐心等待Draco回到自己身边，Harry放任自己四肢摊开倒在床上，可是真到了要面对Draco时，一切又变得那么折磨。他翻了个身，在心底暗暗鄙夷自己那些矫情的失落。

Chapter 24
走在城堡里时候，偶尔Harry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尚且没有见证伏地魔的复活，也没有听说过预言的那段日子。
他的课表排得不算太满，大多数时间都比较轻松，有时他会去海格的小屋里坐坐，看他最近又弄来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偶尔他还能帮霍奇夫人客串一下飞行课的特邀教师。在这门课上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一年级新生每每看见Harry跨上火弩箭，眼睛里的钦佩和羡慕就呼之欲出。
这样的厚爱让Harry着实有些无法适应。
他其实很想对那些孩子们说，不要相信那些关于救世主有多么伟大的报道，全都是作者在一厢情愿地意淫。如果有可能，我只想平凡地过接下来的生活。如果有可能，我压根不想做什么救世主，我只想让我的父母、教父、还有所有的朋友们都好好地活着。
我只想要……Draco和我回到过去。回到那一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能更美好的时光。
到目前为止，他和Draco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点头之交的热度。面对这一种平和而普通的同事关系，Harry竟然有一点不知所措起来。这不能怪他，他早已适应了天生的对手的相处模式，现在，他们客套而疏离，让他无从下手，也无法走近Draco。Draco已经不再“想方设法地战胜圣人Potter，证明他的选择是错的”，这是Harry第一次想念自己作为救世主的存在感。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的时候，Harry开始鼓起勇气尝试着在周末的午后敲开Draco办公室的门，问他愿不愿意来一盘魔法象棋，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去对角巷采购。出乎Harry意料的是，Draco竟然没有拒绝。他指挥白色的棋子把先手的Harry杀得片甲不留，然后潇洒地留下一句我得去准备下周上课时用的药剂了，便把Harry一个人挫败地留下。
你看，Draco，Harry哭笑不得地看着那盘狼狈的象棋，你比我强的地方明明很多，以前的你干嘛还总爱跟我计较输赢。
他们也一同去过一趟对角巷。其实Harry什么也不缺，但还是在听说Draco打算去购买一些制作魔药的材料时乐呵呵地随便找了个借口跟了上去。
一路上Harry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往Draco感兴趣的方向上引，Draco也就兴致颇高地和Harry谈论起了魔药。事实上那些东西Harry并不在行，只是当初和Draco在有求必应屋度过的那些时光耳濡目染了一些而已，以至于最后Harry终于陷入不知所云的状态，被Draco狠狠嘲笑了一通。
有的时候Harry觉得，Draco性格中尖酸刻薄高傲冷漠的那一面已经被战争磨平了许多，这一点即便是丢掉了那些记忆也无法改变。
在Draco眼里，Harry·Potter是一个很普通却又很微妙的存在。用力压下去很快又会毫不犹豫地立起来的黑发，土得掉渣的圆型眼镜和品位糟糕的衣着。听说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这一学期新来的教师，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在自己眼里怎么都不上道的愚蠢的格兰芬多竟然颇为受学生们的欢迎。“颇为”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他甚至看到过高年级的女生偷偷给他送巧克力，梅林，敢不敢更土一点了？但那与他无关，所有这一切在Draco眼中不过是大众审美越来越糟糕的标志，他只有在周末午后喝下午茶闲得无聊时才会忧国忧民地为巫师界未来的基因而小小地担忧。
没错，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抵已经可以用熟人和朋友之间的标尺来界定。Draco没什么朋友，这一个问题上他有自知之明。事实上，他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朋友。朋友这个词在他眼中虽然没有任何吸引力但也不受排斥，因此在他敏锐地发现那头格兰芬多狮子试图向这个目标靠近的时候，尽管他对他的目的一无所知，还是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席之地。毕竟，在下魔法象棋和谈论魔药学打发时间的时候，有一个能够嘲笑的对象也是一件蛮不错的事。
战后略显苍老的斯拉格霍恩教授依然爱抽空跟他的得意门生一起办一些好玩的派对，他依然会盛情邀请Harry，尽管Harry一再声明六年级时自己的魔药课成绩之所以出色是因为得到了斯内普教授的帮助。
那天Harry实在推脱不掉便不得已出现了那么一小会儿。聚会上热闹的情景让他想起学生时代的种种，明明自己也才毕业没多久，但以七年级时的逃亡作为分界线，那些记忆已经太过于遥远，自己好像已经与这些聚会格格不入了。
他谢过斯拉格霍恩教授，打算提前回去。
“要是见到Malfoy先生，帮我给他带个口信吧，”斯拉格霍恩教授在Harry临走时说，“他总是不肯来聚会，挺可惜的。我那儿有一些他需要的药材，你代我转告他，明天有时间来拿吧。”
Harry满口答应下来，暗自庆幸有了一个去看Draco的理由。将近十点，他应该还没有睡才对，不知道现在的Draco还有没有当初那种开夜车的习惯。当一个人的记忆发生了变化，他的习惯会不会也跟着变了呢？Harry一边琢磨一边来到Draco的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Malfoy，你睡了吗？”这个称呼对于Harry来说不算陌生，因此也不用花时间去适应称呼的变化，倒是Draco现在再也不会说“疤头”让他觉得很不习惯。这是有多贱啊，Harry为此忍不住嘲笑自己。
过了几秒钟房间里传来Draco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重要的，斯拉格霍恩教授让我带个口信给你。不过，方便让我进来吗？还是你就想我们这么隔着一道门说？”
Draco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儿犹豫，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让步，“进来说吧。”
于是Harry在Draco反悔之前迅速推开门走进去。Draco已经换好了睡衣，此时他简单地在睡衣外面裹了一件长袍。
“我不认为这个时间来访是有礼貌的行为，Potter。”Draco迎着Harry的目光，淡淡地说，语气略带不满但却没有过多的不耐烦。
“抱歉，我只是刚好经过。”
Harry诚恳地笑了笑，如果不是他很了解Draco的语气和神情，他可能会认为这是个逐客令。但事实是，如果Draco真的不肯见你，他压根不会给你进入他房间的通行证。他肯让自己进门，证明他对自己已经不那么戒备，这是个好现象。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打量这个实际上和自己住的房间没什么差别的地方，然后目光落在Draco床头前的那杯液体上，“那是什么？”
“没什么，你要给我带什么口信？”Draco面不改色地岔开话题。
“得了吧，我魔药成绩再差也认得那是睡眠魔药。你失眠？”Harry上前一步拿起那杯液体，颜色很深，不用问也知道剂量很大。
Draco利落地从他手中把杯子抢回来。
“这不关你的事。”
“教魔药学的教师难道不知道魔药喝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么？”Harry略微抬高了声调，“用那么大的剂量，你失眠持续多久了，还是噩梦？”
“你管的太多了，Potter，”Draco冷下脸干巴巴地说，然后走上前打开门，“你应该走了。”
“别再喝那些睡眠魔药了，它们没有用。”Harry不为所动地说。
睡眠魔药不会起作用的，Narcissa和他约见在三把扫帚的那一天就告诉过他，像Draco这样一味地增大剂量，迟早喝出问题来。看样子失忆并没有彻底治好Draco，他或许不知道自己失眠或噩梦的原因，但它们并没有因此而消失。
“抱歉，你是否听力有问题？我说，这不关你的事。”Draco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Harry选择了沉默，他知道这场谈话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Draco早已不再是以前的Draco，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依仗他对自己的在乎而逼迫他就范。现在的Draco，靠得太近只会让他想要逃。
“斯拉格霍恩让我告诉你，明天可以去他那儿拿你需要的药材。”半晌，Harry打破那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说。
“哦，好，谢谢。”Draco立刻回答道。Harry听得出他语气中透露出的浓浓的隔阂感，知道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于是他不等Draco再说什么，便自行走出他的房间，“那么，晚安了。”
“晚安。”Draco生硬地说，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那堵墙不去看Harry。
“Draco，”已经走出房门的Harry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轻声说，“把睡眠魔药戒了吧，它们对你没有任何帮助，你知道的。”
然后他向自己的宿舍走去，几秒钟之后，安静得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的走廊上传来Draco压低的声音。
“……Potter……你以为我不知道睡眠魔药没有用么？可是如果是你，如果是你每天晚上都会被莫名其妙却又该死的真实的噩梦惊醒，反反复复直到再也睡不着，你会怎么办？”
Harry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攥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无法逃脱的疼痛。他突然觉得过于小心翼翼的自己很没用，他害怕自己过于心急引起Draco的戒心和怀疑，却忘记了自己最重要的使命——如果Draco依然过得不好，那么Narcissa所做出的努力和Draco此前所承受的痛苦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折回到Draco尚未关上的门前，“你想去有求必应屋吗？”

Chapter 25
十分钟之后，跟随着Harry来到城堡八楼走廊的Draco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的软弱，还大晚上跟着一头愚蠢的格兰芬多狮子蹑手蹑脚地躲过费尔奇和他的洛丽丝夫人来到这里。
不对，Draco干巴巴地想，现在我是教师了，又不是学生，不会因为夜间离开宿舍就被扣分，我干嘛要蹑手蹑脚？
“够了，Potter，这样太愚蠢了，我们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
“闭嘴，别破坏气氛。”Harry打断他。
“什么？”Draco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让我闭嘴？你凭什么让我闭嘴？”
感到被Harry突然的粗鲁（好吧，其实也不算突然）冒犯了的Draco全然忽略了Harry那句别破坏气氛。后来，在Harry终于不那么遮遮掩掩，花样百出地开始追求他的时候，他再想起那句话时心头也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当时何来气氛之说，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疑虑随即便被抛在了脑后。那都是后话了。
渐渐在墙壁上显现出轮廓的门打断了Draco极其不斯莱特林的埋怨，Harry推开门率先走进去，然后他转过身，对依然气鼓鼓的Draco绽开一个真挚的微笑，“Welcome to wonderland。”
Harry原以为Draco就算不记得他和自己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时光，也至少应该记得这里。他没有理由不记得啊，不是吗？Narcissa夺走了他有关伏地魔的全部记忆，包括有了伏地魔的存在才得以成为救世主的自己。可是这里，这一间有求必应屋提供的、曾经Harry和Draco约会的最佳地点，他没有理由忘得一干二净，不是吗？
可是Harry错了。踏入这间房的Draco眼神中带着一点点探寻和万年不变地挑剔，他走近他们曾经一起开夜车用功的枫木书桌，和那两把坐垫柔软的椅子，他的目光审核一般一一扫过厚厚的羊毛地毯、紫罗兰色散发着一点点迷迭香味的壁灯和超大号的四柱床，然后眼底露出一丝笑意。
“这地方真好，”他轻声说，“和你一贯的品味不相符啊。你对有求必应屋要求了什么？”
这画面是多么的熟悉，和五年多以前的那一幕几乎融合在了一起。
那一天Draco因为Harry从巴克比克的钢爪下救了自己而在魔药课上默默通过帮他准备药剂的方式表示感谢，然后那个晚上Harry第一次踏足Draco的wonderland。当他第一次来到这儿时，他也曾由衷地感慨，这儿真棒，你对有求必应屋要求了什么？
Harry一度以为Draco让有求必应屋变成了自己在Malfoy庄园的奢华卧室，但今天他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有谁会在自己的豪华卧室里摆一张足以坐下两人的书桌和两把配套的椅子呢？Harry终于明白，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为自己准备的。那是Draco特意为他留的位置。
这里是Draco创造出来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伊甸园。除了他和Draco之外再也无人能够踏足。也正是因为这里的回忆无一不与救世主有关，Draco才会将它一起忘得那么彻底。
“我……”Harry开口想回答Draco的问题，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几乎要哽住，只得干咳了两声，“我对有求必应屋要求说，要一间可以让Draco·Malfoy满意并且不再做恶梦的房间。”
“少来，”Draco淡淡地笑了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的时候表情精彩极了。”
“真的，我干嘛骗你？”Harry也跟着笑。
真好，能让你笑。梅林作证，他宁可付出一切，只要能留住Draco这样的笑容。
Draco走到书架旁边，随手翻着上面的书籍。那些都是他曾经爱看的书，有很多Harry压根一窍不通，但它们的名字和位置早已被他熟记在心，习惯性地留在了上面。
“你常来这儿？”Draco问道。
“偶尔。总有那么些时候，想从这个世界逃走，找个安静又舒适的地方呆着，不是吗？”Harry说。
“是吗，我以为你会很忙。”Draco笑了笑，随后在Harry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我注意到你很受学生们欢迎，尤其是女孩子。”
“喔……没有，那大概是因为……”Harry尴尬地调整了一下滑下来的眼镜，“大概是因为我差点成为傲罗？谁知道呢。”
“傲罗？那你干嘛还回这里教书？据我所知傲罗的薪水比这里高出不止一倍。”Draco问道。
又是一个让Harry想不出很好的理由来回答的问题，于是他如是说：“因为这里有我很在意的东西。”
“这回答听起来像个恋爱中的少女追随自己男友浪迹天涯时说的话……”
Draco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然后他困倦地眨了眨眼睛。
“你是不是要休息了？那么我也该走了，我记得有人在身边你睡不着。”
Harry说着，站起身打算离开。
“你记得？”Draco疑惑地重复道。
Harry赶紧改口，“我是说……有人在身边总是让人难以入睡的，不是吗？”
“是啊……”Draco说，显得有一点犹豫，“可是这里是你的避难所，不是吗？我是说，就这么把你赶走似乎有点……不公平？”
Harry于是笑了，“所以你这是在邀请我留下？”
“当然不是……可……”Draco觉得自己的舌头给他的表达带来了一点障碍，他意识到支支吾吾对于一个斯莱特林来说简直是无法原谅的，因为那意味着他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和不知所措，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恼火。
“如果你想要留下来，我想我是无权干涉的……”
“Draco，”Harry柔声打断他，“你没有必要想那么多的。现在你所需要的仅仅是钻到被子里安心地睡一觉，其他什么都不用关心。除非你依然为失眠而感到焦虑，希望我留下来，确保你睡着后再离开。你希望我那么做吗？”
有那么几秒钟Draco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在Harry打算将之理解为无声的拒绝时，他皱了皱眉，没有焦距的浅灰色眼眸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Potter。”他难得地诚实，“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不用了，谢谢，今晚很愉快，明天见什么的，但是我……我会莫名地觉得在这里和你聊天很放松，很安全。我只是……不知道。”
Harry几乎用尽了全部的理智来克制自己不要上前亲吻Draco。他挥了挥魔杖，壁灯的亮度随着他的动作变暗，颜色也变成令人困顿的暖橙色。
“那么，我就留在这里，陪你直到你睡着，直到噩梦不再困扰你。”
他示意Draco闭上眼睛。
放心吧，我就在这里，他想，我会带你离开悲伤，我知道哪里有阳光。

Chapter 26
Harry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疲惫。
有求必应屋里的灯光随着熹微的日光而渐渐变暗，直至完全熄灭。彻夜未眠留下的轻微头痛让他觉得自己也该去补眠准备下午的课程。
他记得Draco的课程表，这一日他是清闲的，用不着打扰他难得的睡眠。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探过身帮Draco整理好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乱的发丝。
“你就像个天使，Draco。”
他低声说，然后在他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那个晚上成为了此后的那一周Harry进行守护神咒教学示范时使用的回忆。有那么几个晚上他披上隐形衣，偷偷潜入有求必应屋只为看一眼熟睡的Draco。
是啊，这听起来有点像个跟踪狂变态什么的，他在写给赫敏的信中说道，但我没法抗拒那种诱惑。梅林作证，我只是想多看他一眼。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一些了，我想他大概已经戒掉了睡眠魔药，谢天谢地。
Draco没再对Harry提起过那个晚上。
对于他来说那一晚大约有些突破底线了——跟着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仅仅能够勉强称得上朋友的人大半夜瞎溜达，还让他留下来陪自己直到睡着，这实在是太不Malfoy了。于是他决定装一回鸵鸟，并且心安理得地霸占了有求必应屋。
没准儿Potter没骗我，他躺在那张超大号的四柱床上时默默地想，那一堵墙像一层安全的屏障，把所有的噩梦隔绝在外。
对于那个晚上，Harry也从未主动提及，他表现得如此自然，就好像他早就料定Draco会尽可能地淡化这件事一般。有时候Draco觉得Harry似乎有点太过于宽容和了解自己了。他并不傻，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在霍格沃茨上学的时候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是为了什么，除了那些因为他的姓氏而巴结他的人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对他的尖酸刻薄、蛮横跋扈望而生畏。他都知道，他只是不屑于降低身段来博取别人的认可。
但Potter，这个他甚至毫无印象的人，居然毫不退缩地迎上来，无视他所有显而易见的缺点，乐呵呵地承受着他的冷嘲热讽，大喇喇地成为了他的朋友。这不科学，不是吗？
Draco想不通，Potter并不像过去那些试图巴结自己的人那样刻意讨好，但他的所作所为却又刚刚好能让他该死的愉悦。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比如，这个周末，一大早Potter先生就大呼小叫地嚷嚷着一起去霍格莫德村逛逛，说什么要去蜜蜂公爵糖果店买点儿零食。梅林，这是什么扰人清梦的破理由？再说，那不是小孩子才会喜欢去的地方么？
然而，一路上都黑着一张脸懒得理人的Draco在接过Harry为他挑选的糖果之后不得不悻悻地收回了之前的腹诽。该死，Draco用细长的手指在糖果罐中恶狠狠地拨来拨去，为什么全都是自己爱吃的口味。
再比如，那天出了蜜蜂公爵糖果店之后，Harry神秘地笑着说要带Draco去一个好地方，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会喜欢。然后他们在Harry的带领下走进一间躲在角落里很难被发现的书店。
Draco当然会喜欢这个地方，Harry依然能想起四年级自己第一次邀功一般带Draco找到这里时他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时他们通过霍格沃茨的秘密通道来到霍格莫德村，在这里和三把扫帚酒吧消磨大量的时光。Harry从始至终都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Draco穿梭在书架之间挑选他感兴趣的书，时间仿佛不动声色地拨回到了那一年。
于是，当Harry主动接过Draco怀中再也抱不下的旧书和糖果罐的时候，Draco才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到头来这个提议要来买东西的人空手而归，反倒是自己像个贪得无厌的小孩儿似的抱了满满一怀计划外的东西回去。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对自己的口味了如指掌的？
“Potter，”想不出个所以然的Draco决定自己开口探寻事情的真相，“谢谢你带我找到那个旧书店，可是，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那些的？还有那些糖果，你挑的都是我喜欢的口味。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吗？”Draco敢打赌那家伙吃惊的表情整整慢了一秒才摆出来，“那真是太好了，那些糖果的口味都是我随手选的……”
“再说一次，Potter，你骗人的时候表情简直精彩极了。如果你是随手选的，那么等我们回到城堡特里劳妮教授就可以下岗了，虽然我一直觉得她就是个骗子……我要听实话。”Draco讥讽地笑了笑。
“好吧，我承认我做了点功课，只是想显得友好一些，就这样。”救世主很快摊了牌，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我注意到你对有求必应屋的书架上那些书很有兴趣，碰巧我知道这里有这样一家书店，就带你来看看。看样子我没猜错，是吧？”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怀里的书，“这样你满意了？”
Draco不置可否地哼了哼，不再理Harry。
你在期待些什么吗，Draco？
Harry看着加快脚步刻意走在自己前面的人那一头让人难以忽视的金发和尽管单薄却永远笔直倔强的脊背，Draco在面对自己毫无兴趣的事情时从来不是个会多话的人。机不可失。
“Hey，Draco，”Harry叫住他。
Draco应声停下脚步，懒洋洋地转过身一脸的不耐烦，“干什么？”
“你不是要听实话么，”Harry把怀里快要滑下来的书往臂弯里拢了拢，突然想到他们为什么不干脆念个咒语让那些东西跟着他们自己飘来呢，随后他为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一般的走神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在尝试着追求一个人之前，总要做点功课了解一下他的口味的，不是吗？”
那是傍晚，Draco背对夕阳逆着光，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落日的光晕之中。橙色的日光给Draco的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他看见他的表情由疑惑转变为一丝丝的惊愕，然后在确定自己并不是开玩笑之后又转变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想要追求一个人的话，这点功课看上去不够呢，Potter。”他拖长的音调在Harry耳朵里是如此可爱，“也许，你还得试试别的花样。”

Chapter 27
“所以，你到底能不能把巴克比克借我？”坐在海格的小屋里，膝盖上枕着牙牙毛茸茸的脑袋，Harry一边喝着海格煮的茶一边问。
“你得先告诉我你要它来做什么。”海格依然不肯松口，“否则你就不能把它从我身边带走。”
“得了，我要你的鹰头马身有翼兽还能做什么，就是……见见它，然后骑一骑。”Harry轻描淡写地说。
海格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怎么样，三年级那次骑着比克飞翔很过瘾，是不是？但是别把我当傻瓜，闲来无事弄一只鹰头马身有翼兽骑着玩儿？”
“行了行了，”Harry看了看天色，这时阳光正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再这么耽搁下去太阳大约都要落山了。“我想让Draco试试。”
“Draco……Malfoy？你是认真的？”海格其实对这位救世主钟情的对象早已有所耳闻，他也明白Harry正是为了Malfoy家的小少爷才重返霍格沃茨教书，但他依旧难以置信地问，“你没忘记三年级的时候比克差点儿给他的那一爪子吧？要不是你护着他，指不定弄出什么事来。鹰头马身有翼兽不大记仇，但他要是还是那种态度，我可不能保证比克这次放过他。”
“只要真诚地对它鞠躬，就没问题，是不是？”
“是啊，可是你确定那小子会真诚地鞠躬？”
还真是相当会抓重点的好问题呢。
“我……不太确定，但我能确定不会让巴克比克伤到他，就像我们三年级时一样。”Harry想了想回答说。
疑惑的神色从混血巨人脸上一闪而过，然后他说：“巴克比克借给你，但你最好留条命把它给我送回来。多次战胜过黑魔王的救世主要是死在鹰头马身有翼兽的利爪之下，这事大概会长期占据预言家日报头条的。”
老实说Harry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巴克比克这事儿这么执着，尽管Draco直白地说了想要点别的花样，但花样这个词肯定不包括“把命搭进去这层含义”。也许是因为三年级时的巴克比克事件是两个人关系的重大转折点，又或许，坐在巴克比克背上飞行的记忆让Harry至今难忘，他希望和同为飞行好手的Draco分享这样的经历。他知道Draco也一定会喜欢上那样飞行的感觉。
于是那个阳光明媚的周末的午后，Harry几乎是生拉硬拽地将Draco从终日不见光的办公室里拖了出来，他离开办公室前恋恋不舍的表情让救世主觉得很挫败。那间办公室和斯内普教授使用的时候几乎完全一样，阴暗冰冷，玻璃瓶里浸泡着Harry不想知道是什么的物体。
“所以，你就打算拖我出来晒晒太阳么？”Draco因为不适应阳光的亮度而眯缝着眼睛不满地抱怨，随后他顺着Harry的视线发现了慢吞吞踱着步朝他们走来的巴克比克。它还是一样的巨大，雄赳赳气昂昂地扬着脑袋，锐利的眼神扫过Harry，落在Draco身上。
Harry直视着它，深深地鞠躬，半晌，对面的巴克比克充满信任地回了个礼。
“Hi，巴克比克，我们又见面了，”Harry小心翼翼地靠近它，摸了摸它坚硬地喙。巴克比克略显亲昵地蹭了蹭Harry的手心。嗨，我们又见面了，上一次见到你，你还和小天狼星在一起。想到这里Harry的心抑制不住的抽痛了一下，是啊，小天狼星。他对巴克比克勉强笑了笑，然后迅速收拾好情绪转过身面对Draco，不出意外地发现Draco的表情略带不安。
“来，Draco，走近点对它鞠躬，看着它的眼睛。”Harry说。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Draco看上去很紧张，“如果我的记忆力没出错，上一次面对它的时候，它挠了我一爪子。”
“什么？”Harry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三年级的时候，你是格兰芬多的吧？我记得那时候我们是一起上神奇生物课的。它抓了我。”Draco说，说得毫不犹豫，仿佛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是啊，Harry突然间意识到，连自己都被整个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了，更何况是这件事呢。这已经不是他们共同的回忆了，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地适应这些记忆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别担心，我猜那时你一定没有让它觉得你很友好，”Harry一边对他鼓励地笑了笑，一边又抚摸了一下巴克比克的喙向他传达这很安全的信息，“试试看，它不会伤害你。”
“你确定？”Draco的声音依旧充满了不确定，但身体却似乎放松了一些，犹豫着靠近了Harry。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Draco，”这句话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让Harry愧疚，以至于他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自己也变得不确定了，但那只是一瞬间。现在的他确信自己已经有能力兑现这个承诺。
“相信我，我不会的。”
Draco将信将疑的目光和Harry的相遇了，他看见那双祖母绿的眼眸平静而深沉，温和得像深潭，有着把人吸进去的魔力。突如其来的淡淡的熟悉感让他觉得有点疑惑，但身体的反应却快过了理智。他把目光小心翼翼地移到神色高傲的巴克比克身上，然后慢慢地俯下身。Malfoy家的人，什么时候向别人附身过？Draco在心里暗暗地厌弃自己，但他抗拒不了Harry翻身骑上巴克比克之后对自己伸出的手。
Draco喜欢飞行，他热爱骑着飞天扫帚从空中略过的感觉，但他从未骑过任何活物。他甚至没有去想这样做的风险，就把手交到了Harry手中，任凭他拉自己上去。
巴克比克骄傲地展开硕大的翅膀，迈开腿奔跑，然后像只鹰一般起飞。
“Wow……”Draco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及其不Malfoy的赞叹。
巴克比克盘旋着绕过城堡、塔楼，低低地掠过湖面，钢铁一般的利爪在湖面上划开美妙的波纹。它不同于飞天扫帚一般服从于主人的命令，仿佛挣脱了一切束缚，向着自由翱翔。俯冲的时候，Draco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上Harry的腰，侧脸贴着他结实的脊背，感到踏实而安心。
“Draco？”他听见Harry低沉平缓的声音，“我们在一起试试看吧，好不好？”
“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想去蜜蜂公爵或者那家书店，我都可以陪你去，通过城堡里的秘密通道，谁也不知道我们溜出去。”
“我们可以每天都去有求必应屋，你喜欢的那个房间。我就在你身边，陪你直到睡着。”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下巫师象棋，或者一起出来晒晒太阳。对了，你要是想打魁地奇，我也可以陪你。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有一把火弩箭？它可以载动我们两个人。”
身后的人只是静静地伏在他背后，一语不发。
“Draco？好歹……给我一点反应吧。我在表白呢。”救世主不安地动了动，试图扭过头来看他。
Draco却用一只手阻止了他。
“别乱动，再让我靠一会儿。”
于是Harry整个人放松下来，他知道那是从来不肯过多泄露情绪的Draco变相的默认。他觉得温暖从自己背后被Draco靠住的地方逐渐蔓延开，直至内心深处。他的嘴角绽开长久以来最为开心的一个笑容，然后催促着身下的巴克比克飞得更高。

Chapter 29
Draco没有与人同床共枕的习惯，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人睡在自己华丽丽的卧室里那张大得过分的双人床上。Harry此前从未和Draco一起在有求必应屋留宿过，他不曾请求，Draco更不曾提起。倒不是说Harry对Draco没有什么念想，只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最不缺少的大概就是耐心。或者说，他对于Draco依然在自己身边这件事情是怀着满满的感激的，他还能要求些什么呢？
那天原本被当做主角的火弩箭最终也只是被当做背景晾了大半个下午。直到天色已晚，两人空空如也的胃部不断发出抗议时，Draco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试过火弩箭。事实上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七八杂的头发和Harry随随便便窝在魁地奇球场的某个避开人群的角落里消磨掉半个下午的，就像两个逃课溜出来的学生。他竟然还觉得挺开心的。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后来他们去有求必应屋。原本Draco计划要在办公室里用配置魔药来度过这个晚上的时光，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Harry无比自然地拐来了有求必应屋。
“听着，今晚我……”
“喏。都是你喜欢的。”要离开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Harry迅速堵了回去，随之奉上的是一大捧蜜蜂公爵糖果店的糖果。
Draco于是闭上了嘴，认命地从中挑出一颗糖果丢进嘴里。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恋爱么，Draco一边咬着手里的巧克力棒一边想，时间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中飞速地流过，但丝毫也没觉得这是浪费的感觉？多么不合逻辑却又让人无法逃脱的行为。他抽出魔杖指着几步远以外的书柜，念了个飞来咒召来一本书，打算停止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Draco？”Harry轻声说，仿佛害怕自己打扰了他。
“什么？”
“下次，你不需要用飞来咒啊。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拿来。”
Draco从书中抬起目光，怪异地看了救世主一眼，“你有什么毛病……我们是巫师，对吧？飞来咒不就是做这个用的，干嘛要那么麻烦？”
“只是觉得，为你做一些事，很开心。那可以……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Draco先是毫不留情轻蔑地哼了哼，然后他低下头去掩饰嘴角牵起的弧度，“也许……你能帮我弄些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来？”
“……Draco？”
“嗯？”
“我爱你。”
“……什么？”Draco再次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一副被震惊到的模样。
Harry记得自己只对Draco说过一次爱，那是在四年级的期末，他们分开之前。爱这个字眼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但它却脱口而出得如此自然。事实上，Harry想，这一样的一句告白是自己欠了Draco的。欠了那么久，以至于现在他终于用这样直白的方式说出来，一切的一切却都变了。
“我爱你，Draco，我知道你听见了。可我不介意再说一遍。”Harry重复道。
他并不期待Draco会做出怎样的回应，事实上，以他对于Draco的了解，他甚至能猜到Draco八成会装聋作哑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或许将来的某一天Draco会愿意用同样的话作为回应，又或许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回应，但那不重要。他又有机会看见Draco被取悦后总是试图掩饰的笑容，他已经足够幸运。
“你要去哪里？”Draco犹豫不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Harry停下脚步转过身，“我记得你说需要羊皮纸和羽毛笔？”
“也许……没那么急着需要。”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慢吞吞地踱到Harry面前，“况且……你表白之后都是直接逃走的么？你不是个英勇格兰芬多么，简直太……唔……”
那两片喋喋不休不肯饶人的嘴唇是如此让人心烦意乱，于是Harry凑过去，捕捉这个牙尖嘴利的小**灵巧的舌。
“英勇的格兰芬多？得了吧，”Harry在停下那个吻时同Draco额头抵着额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抚摸着他的耳垂，模仿着他的语气，“你对我们的描述不是向来只有愚蠢的格兰芬多狮子么？”
Draco浅灰色的眼睛灵巧地转了转，假装思索了一下，“或许，除了这一只？”
“哦天哪……你快让我感动得哭了，”Harry笑着抱紧Draco，如此显而易见的玩笑语调让Draco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救世主说的其实是实话。
过多的喜悦是让人精神松懈的魔药。两天之后Harry受邀担任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魁地奇比赛的裁判。原本那天下午Harry和Draco说好一同去一趟对角巷，于是结束了工作的Draco便来到Harry的房间等他回来。不凑巧的是那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耗费了比Harry预想中更久的时间，百无聊赖的Draco在Harry的房间里转悠了几圈，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本书翻看。
如果Harry没有被甜蜜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头脑，他原本应该把赫敏的回信藏得更加隐秘，或者直接销毁。但现在，那封字迹工整秀丽内容简短的回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Draco眼前。
“Dear Harry，”Draco看到这封信时起先并没有多想，直到无意识的一瞥看见了自己的姓氏，这才忍不住仔细读了起来。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开心，看得出你心情好极了。这也难怪，毕竟事情进行得比我们预料中顺利得多。事实上我很难想象Malfoy如此轻易地对你放下戒心，这真不像他不是吗？无论如何，恭喜你。但是，Harry，我也不得不提醒你，不要沉溺于现在你和Malfoy的关系，你明白，这并不是真实的。我知道你自有分寸，但别忘了你此行回到霍格沃茨的目的。代罗恩向你问好。爱你的赫敏。
Draco把这封寥寥几句的信反反复复读了几遍，又面对它愣了几分钟，然后把它仔细地折好，放回那本书中。他觉得有点混乱。
赫敏，这不是个常见的名字，所有他认识的人中只有那个令人厌烦的格兰芬多万事通小姐。她还提到了罗恩，那个红头发的穷鬼韦斯莱……应该是他们没错。可是不久之前在他问起万事通格兰杰的时候，Harry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不算熟吧”。仅仅是“不算熟”的人，是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写信的。
Draco惊讶地发现自己把那本书放回原位的手竟然有那么一点点颤抖。
“不要沉溺于现在你和Malfoy的关系，你明白，这不是真实的。”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字面的意思，可是……他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去探究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来吧，Draco咬了咬下唇，你是个理智的斯莱特林，你明知道，万事通格兰杰和穷鬼韦斯莱和你是水火不容的宿敌，而Potter和他们是朋友，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骗了你。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有了一种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以至于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这种感觉还有一个名称叫心痛。
他不知道自己还呆在Harry的房间里等待什么，无论如何，他一定不是在等待Harry回来给他一个解释。他告诉自己他不在乎，他也不需要，可他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潇洒地扬长而去。他试图这样做，但到头来他只是自我厌弃地等在那里，直到Harry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对他扯开一个笑容说对不起久等了。
“喂……Potter，”他冷着脸开口，努力找回自己的舌头，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一个受到背叛的怨妇，“你和格兰杰还有韦斯莱他们，其实关系很好对吧。”
Harry的动作停滞了一秒，他注意到Draco用得并不是疑问句，“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你不是说不熟么，你为什么要说谎？”
Harry已经很久没有见过Draco咄咄逼人的一面，隐约觉得Draco似乎已近知道了什么，便试图安抚，“嗨，Draco，我很抱歉，你听我……”
“穷鬼韦斯莱一家，”Draco不屑地哼了哼，“泥巴种格兰杰，说真的，你的品味真有那么糟糕？”
“注意你的措辞，Draco。”Harry容忍地说。
这么说来……他们果然是朋友了。Draco干巴巴地想。然后他牵起一丝假笑，“怎么了，事实而已。”
“听我说，Draco，我很抱歉之前没有说实话，我也知道你们曾经有过不少冲突，但是看在梅林的份上，别侮辱我的朋友。”Harry走上前试图揽住Draco，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侮辱？”Draco冷冷地笑了一声，早先在霍格沃茨的种种不快漫过记忆的海平面向他涌来，被欺骗的愤怒和不甘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穷鬼和泥巴种，你管这叫侮辱？这可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他们本质的形容了。而你呢……如果说你是他们的朋友，你又为什么接近我？”
有那么几秒钟Harry什么也没说。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用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Draco。Draco几乎用尽了力气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目光。他在Harry绿得惊人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温和和包容中发觉自己几乎丢盔弃甲，这让他惊慌不已，狼狈不堪。
“你觉得呢？”Harry轻轻地说，“在你心里，你是怎么想我的？”
后来的Harry想，这完完全全是自己的错。他早该想到骄傲如Draco，怎么会轻易服软。他只会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自我伤害——撑起自己的尊严。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机试探他的心。
“我？怎么想你？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根本不值得我去想。”
Draco说得掷地有声，甚至骗过了Harry。他看见Harry眼神中的光芒暗淡了一下，随即那股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心痛再度席卷了他。他想，斯莱特林从不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于是他只是看着Harry离开的背影，咬紧牙关不再开口说一个字。

Chapter 30
Harry消失了两天。
那晚的用餐时间，属于Harry的那个座位自始至终空着。Draco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是为了对自己避而不见才故意消失的。
这算什么事？自己还没兴师问罪，他倒先消失了个一干二净。Draco用叉子恶狠狠地戳着盘子里的南瓜饼，可怜无辜的南瓜饼被撕开一道类似闪电形的伤疤之后才被囫囵吞下。一顿晚饭吃得味同嚼蜡，躲进有求必应屋之后竟然也觉得索然无味。手里的书胡乱翻了几页就被丢到了一边，在超大号的床上翻滚了两圈之后，Draco终于忿忿地离开了有求必应屋，猫进办公室继续他搁置的工作。
这些年花在魔药学上的时间让Draco几乎记下了每一种常见药剂的配方，配制魔药也渐渐成为他日常消遣的方式之一。尽管储物柜上已经摆了满满两排完成的药剂瓶，他依然乐此不疲。配制魔药是需要集中精力的工作，也是Draco摆脱烦恼放空思绪的好方法。他打算给自己配制一瓶福灵剂。繁杂的魔药在完成时总能给魔药师带来满足感，眼下Draco需要的就是用这种满足感来驱散心头挥之不去的那团阴云。
你究竟在烦恼什么？准备配方的时候Draco忍不住问自己，就为了那个吃里扒外不懂礼数品位糟糕不求上进的格兰芬多狮子么？明明他身上没有哪一点看在自己眼里是真正顺眼的，自己又为什么要花大把的时间纠结在这个问题上？
Draco冷着一张脸一丝不苟地把制作魔药的材料悉数准备好，又按照配方上的顺序挨个丢进坩埚里，搅拌的动作麻利地活像是在泄愤。坩埚里魔药的颜色渐渐浮现出应有的金色，Draco眨也不眨盯着坩埚的浅灰色眸子终于动了动，浮现出一丝一闪而过的喜悦，他起身去取前些日子刚刚从对角巷新购入的药剂瓶。
Draco对自己制作魔药的器具一向很仔细，总是分门别类整齐地排好。他拿起一只空瓶，目光却被胡乱堆在一旁的、花花绿绿的糖果纸吸引。
Harry不止一次地唠叨过Draco太过于清瘦的问题，他似乎指望着蜜蜂公爵糖果店里源源不断的糖果能把Draco喂胖，于是每当Draco的糖果罐子见底，Harry便顶着一个傻兮兮的笑脸，献宝一样又送来许多。久而久之Draco也就习惯了那一堆与自己的办公用品格格不入的东西。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说万事通格兰杰的信里说得都是真的的话？
坩埚里完美的金色液体突然间对Draco失去了吸引力，他烦躁地抽出魔杖，毫不犹豫地清理了坩埚离开办公室。他对自己很生气。终究不过是一只格兰芬多狮子而已，而他是理智的斯莱特林。
第二天Draco把上课以外的时间全部花在了办公室里，直到晚饭时间才慢吞吞地走进礼堂。Harry的座位依旧空着。Draco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不住地瞟向自己右手边不远处的那个空荡荡的座椅，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今天的黑魔法防御术课，啧。”一个明显带着嘲笑的声音从斯莱特林长桌的最前排飘进Draco耳朵里，“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教授在当堂演示时失败呢——念出守护神咒，魔杖却只飘出一缕烟，这个笑话大概够我笑到圣诞节了。”
“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么？可太精彩了吧哈哈哈……”
黑魔法防御术课？课堂演示失败？Draco匆匆吃完自己的晚饭，离开了礼堂。
听着，这不关你的事。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前，他站在Harry紧闭的房门前犹豫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做。Malfoy从不向别人妥协，更不会率先向别人低头。他收回几乎要敲响Harry房门的手，疾步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踢掉鞋子把自己扔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对揉皱的衬衫视而不见。
如果说Draco从未期待Harry来找他，那一定是假的。那一段每天泡在蜜糖罐子里安心舒适的日子惯坏了Draco，让他对此竟然有了那么一点点依赖和渴望。然而那个在他看来犯错在先的人竟然直接消失了，不道歉不辩解，甚至干脆不露面了。这对于从小到大鲜少受委屈的Malfoy少爷来说简直算得上莫大的侮辱了。于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干巴巴上完两节魔药课的Draco兀自生了半天闷气之后，终于气不过地丢开药材，一口气奔到了Harry的房间门口，敲响了他的房门。
“Potter。”
“喂，Potter！”
“我有话跟你说，你还活着么？活着就快点开门。”
“……我要对你的门施恶咒了！”气昏了头的Malfoy少爷说到做到地掏出魔杖：“四分五裂！”
“咣——”
咦……原来没有人么……
“Draco？”
刚刚藏好魔杖摆出事不关己的表情打算脚底抹油开溜的Malfoy少爷转过身，对上一张过分震惊的脸——此刻他最不想见的脸。
“你为什么……把我的门炸了？”
“我……”平时犀利惯了的小少爷也是一副没缓过来的表情。
救世主当机立断把Draco推进了房间，然后在引起围观之前用魔杖修复了无辜的房门。
“你是来找我的么？”
“你为什么躲着我？”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两人同时发问。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我没有！”“我没有！”
默契度再次上升。
“你是不是……又失眠了？”Harry盯着Draco的脸定定的看了一阵子，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苍白的脸上明显到不能更明显的黑眼圈。
Draco满脸不高兴地别开脸，躲开Harry的手，“问题还没解决，谁准你动手动脚？”
“抱歉……可是，我真的没有躲着你。我这两天不在霍格沃茨。魔法部那边有点突发状况需要我去一趟，走得有点儿匆忙，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我告诉过你，我原本是个即将上任的傲罗，对吧？”Harry说。
Draco狐疑的视线在Harry脸上扫了一周：“那么……那个在黑魔法防御术课上演示守护神咒失败的傻瓜，不是你？”
“演示失败？纳威帮我代课出乱子了？”Harry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也是我的朋友，别这么说他。我想他只是太紧张了……”
Draco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他：“这根本不是重点，你这头愚蠢的格兰芬多狮子！重点是，那天你一走了之什么也没说，然后就消失了两天，你没什么要解释的？”
“那件事……”Harry沉吟了片刻，然后捕捉到Draco的视线，“首先，突然离开是我的错，我道歉。可那天我之所以选择走掉，是因为我不想在那种情况下逼你说些什么……既然你那时不想给我我想要答案，我就给你时间考虑。我不知道你是听说了什么或者是发现了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要接近你。我以为我早就给过你回答。因为我爱你，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万事通格兰杰说这不是真的。”Draco干巴巴地说。
“什么……哦，那封信。你看见那封信了？”Harry先是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
Draco没有说话，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Draco，听着，现在的确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解释清楚……可是请你相信，赫敏在信中说的和你理解的并不是同一个意思。也请你相信我，我一直在努力，在等待一个时机可以把现在无法解释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么？至少给我一个机会，给我哪怕一点点信任也好。”
说完Harry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如果Draco执意不信，或者现在就要求他说清楚，那么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可是Draco总会在合适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带给Harry惊喜，后来Harry想，这大约就是自己深爱着他的原因之一。
“真可惜，那个演示守护神咒失败的**不是你，”Draco拖着慵懒的长腔字正腔圆地说，“不然的话，我会一直嘲笑你到圣诞节的。”

Chapter 31
春末夏初的那段日子，Harry觉得自己和Draco仿佛回到了四年级那种课程之余每日在他们的秘密据点幽会的日子，简单又快乐，幸福到让他觉得受宠若惊的地步。他说不清现在与四年前的那段时光相比，哪一个更加幸福。
事实上，Harry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一点不安几乎是在和他们与日俱增的快乐齐头并进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一个人莫名的缺失了一段记忆、一些经历之后，就不再是原本的那个人。Draco就是如此。他对于伏地魔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的缺失让Harry觉得他们现在所经历的这些都不属于原来的剧本，而更像是正剧以悲剧完结之后作者大发慈悲的架空番外。
而Harry需要做的，并不是让那个番外永远to be continued。他有机会逆转那个悲剧，他要把原来的那个Draco分毫不差地带回来。他把自己的记忆原原本本地抽出，放置在一个玻璃瓶里。他可以向麦格教授借来冥想盆，把那些真相原封不动地呈现在Draco眼前，可是，那之后呢？他要如何保证再次目睹父亲因为自己而牺牲的Draco不会再次因为自责而崩溃？
“喂，你走神很久了。”面前的桌子被一只白皙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Harry艰难地拉回了思绪，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只手的主人：“什么？”
“我是说，很快就要到魁地奇决赛了，今年斯莱特林一定会打败愚蠢的狮子们捧杯的。”Draco对于Harry的心不在焉显然不大高兴，但这丝毫掩盖不住他作为一个斯莱特林的骄傲以及对格兰芬多一如既往的鄙视。
“啊……魁地奇杯。得了吧，Draco，从你做找球手的时候你就总是这么说，可我分明记得格兰芬多对阵斯莱特林胜多负少。”
“那是因为格兰芬多有……有……”反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硬生生断在空气中。Draco原本混合着不服不甘和不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渐渐被疑惑的神色取代：“他们有……呃……咦。Harry，你们学院那个时候的找球手是谁啊？”
这是第一次Draco的记忆中闪过Harry的影子。只是一个躯壳，一个模糊的影像，Draco只是能够想起有一年的魁地奇杯，他倾尽全力想要为斯莱特林抓住金色飞贼，却被另一个人比了下去。他记得是自己率先发现了飞贼，那人却后来居上，利用扫帚速度的优势蚕食他们之间的距离，赶上，然后超越。
但当他试图去回想这个人究竟是谁的时候，竟然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记忆里没有他的名字，更没有他的面容。
Harry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觉得开心，原本以为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在了Draco脑海中，却不想竟然还有一丁点儿星星零零的遗落片段。
“找球手吗？”他只好继续装傻，“罗恩的妹妹金妮以前是我们学院的找球手。”
“不，不是她，”Draco坚定地摇了摇头，“应该是三年级的时候？骑着一把速度很快的扫帚，比我的光轮2001还要快……穷鬼家的小丫头骑的扫帚大概只有博物馆才会觉得还有价值……”
“Draco。”Harry在他表达对韦斯莱一家滔滔不绝的鄙夷之情之前出生提醒，“注意你的语言，我们说好的。”
于是Draco讪讪地闭了嘴，继续皱着眉头纠结于那个无论如何也想不来是谁的找球手，而Harry却在默念魁地奇、找球手和金色飞贼的瞬间灵光一现有了主意。
“三年级的时候能够快得过光轮2001的扫帚只有火弩箭了吧，”突然变身为福尔摩斯的Draco用一只手臂撑着脑袋，认认真真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火弩箭的价格高得惊人，整个霍格沃茨大概也就只有这么一把，我没道理不记得是谁啊……对了，魁地奇杯历届的冠军和队员的名字都是有记录的吧，我去查查。”
说着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外跑，Harry见状赶紧一把把人捞回来。
“这么晚了，你往哪里跑？奖杯陈列室和图书馆早都关门了。”
“开个门有什么难……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会不记得这个人了……”Draco一副跃跃欲试势必要查出真相的架势让Harry终于没了辙。
“嗨，冷静……听我说，Draco，”Harry松开揽着他的手，慢吞吞地说，“你想找的人是个格兰芬多，拥有一把火弩箭。事实上，那把扫帚不久之前你还骑过的。”
Draco张口结舌的表情维持了大约五秒钟：“所以……是你？”
Harry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他想算了吧，万一他刨根问底，就干脆招了吧，说他忘记了一些事，以后会带他慢慢找回来什么的。出乎意料的是，反应过来的Draco却只是迅速地抄起床上的枕头劈头盖脸朝着Harry砸了过去。
“原来是你！你赔我的魁地奇杯！扫帚快了不起么……”Harry被突如其来的枕头拍了个正着，本能地伸手去挡，然后把那个依然不顾形象试图继续揍自己的小**三下五除二地摁住。
“**……”近身肉搏全面落了下风的Draco不甘心地挣扎，Harry不得不欺身压制住他。气氛突然间变得有些诡异，Harry想，接下来，按照剧本，是不是应该接吻了才对？
他这样想着，慢慢俯下身去。
“咚！”
不甘示弱的Malfoy少爷终于用他仅剩的武器——脑袋，偷袭成功。
Harry吃痛地捂住被狠狠偷袭的额头，松开Draco滚到一边。
“嘶……下手真狠，你都不痛的么？”
Harry转过头去看Draco，不出意外地看见养尊处优的Malfoy少爷白皙的额头上红通通的一片。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碰碰那片微微肿起的皮肤，Draco却偏过头略显得意地笑起来：“痛。但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你占啊……”
他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容，突然觉得太过于明媚以至于让他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知道了真相的Draco，还会再露出这样的笑容来么？
自己究竟有几成把握，用当下的幸福来当做赌注？
Harry怔怔地床上坐起身，用手指轻轻抚了抚Draco的前额的红印：“我想我该走了，很晚了，你也该睡了。”
“等等……”Draco叫住起身准备离开的Harry，“你要去哪里？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在这里，你会……”
“我没有让你离开。”
“睡不着……”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所以，你希望我留下吗，Draco？”一阵令人战栗的狂喜席卷了Harry全身，他走近Draco，重新在他身边坐下，“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我在要你留下来。”
Draco想努力说得霸气一点，斯莱特林一点，但他大概没有成功。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用上他慵懒的咏叹调，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稍显急促。这彻底打败了Harry。
“你确定？”
解开Draco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时Harry最后一次试图找回理智。然而Draco却只是将有求必应屋所有的灯光都调成昏暗的橙色，然后一语不发地解开了第二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