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我就天天搂着小鬼睡觉,看见没,我称呼少年为小鬼了。小鬼其实挺好接触的,如果不是突然遭受了父母被害的打击,应该是个阳光而开朗的高中生,有帮玩得够铁的哥们,还有帮暗恋他的少女,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高中生该是什么样子,我没上过学,从小接受的就是杀手专业的训练,那样的生活方式是小鬼想象不到的,正如小鬼的生活方式也是我想象不到的。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问他,你还想报仇吗?
小鬼说,嗯。
我说,不能放弃吗?
小鬼说,不能。
我说,很多人想杀他,都失败了,国际刑警想抓他,也失败了,他那么强,你斗不过的。
小鬼说,我现在杀不了他,不代表我以后杀不了他。
我说,为了杀他你连死也不怕吗?
小鬼说,只要能杀他,我死也可以。
我说,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办?
小鬼怔了怔,望向我,什么意思?
我用意味深长的神情望着他,你说什么意思?
小鬼脸上飞过抹红晕,转瞬即逝。他犹豫地说,可是我跟你……
我叹口气,说,小鬼,如果你死了就没人给我暖床了!
小鬼一愣,一拳头砸在我胳臂上。你就这个意思啊!
我说,啊对啊,我就这个意思啊,不然你以为我什么意思?
小鬼说,看来是我理解错了……
我说,你理解成什么了?
小鬼有点恼怒又有点害羞的……总之是用种很奇怪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大声说,不管你的事!
我被他突然提高的音调震得不轻,当夜整整耳鸣了一晚上。
真是老了啊,以前我隔着百八十米都能听清楚别人最轻微的对话,现在居然连耳鸣都开始发作了。
很久以后想起来我还觉得自己能跟小鬼相遇是种奇迹。我是在黑暗里出生的人,就算死了也是在黑暗里发霉发臭变质腐烂,而小鬼是在光明里诞生的人,他还有一辈子去体会那个光明世界的一切。
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小鬼开始反搂住我睡觉。他第一次这么做时我有点惊讶,问他,小鬼,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热情了?
小鬼说,天不是冷了吗。
我说,是啊。
小鬼说,你身上太凉了,你不怕冷吗。
我说,我怎么不怕冷啊,我最怕的就是冷了!
小鬼说,没关系,我身上热,我搂着你睡。
小鬼说这话时我心里有个地方热了一下,就像根燃烧着的火柴不小心掉进了我体内一样。
再过大半个月,小鬼开始忍受不下去屋子里的邋遢和混乱。他二话不说,拿起抹布扫帚就开始风风火火的大干特干,边干还边抱怨我,说我太不注意个人卫生了,我说太好吃懒做了,说我都二十九岁了一点大人样也没有……他嘟嘟哝哝的抱怨让我觉得自己无法再在那间屋里立足,于是我很有眼色的溜了出去。
我要弄到吃的穿的用的就跟别人弄到空气一样简单。七年前我想都不会想有朝一日我居然会把手伸进超市的商品柜或者别人的大风衣口袋里,那时我还是个很冷很傲的杀手,有着所谓杀手的强烈自尊心,是宁可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的人,但是时间真的是最无敌的杀手,它在不知不觉间消磨了我全部的自以为是,然后我便成为了现在的样子,颓废,落拓,窝囊。
我带着一天的战利品回到家时,刚想大喊一声小鬼我回来啦小鬼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喉咙里就像堵了块石头般,把话生生压在了下面。我看着小鬼,小鬼看着我,两个人很长时间没说话。
小鬼把枪放到桌子上,说,这是你的枪?
我说,嗯,我的。
小鬼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